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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台灣共和國共產黨 寫於不同歷史時期 整理於二零二五年
馬克思主義
作者 卡爾 馬克思 弗里德里希 恩格斯 寫於不同歷史時期 整理於二零二五年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 第一卷
本卷選載馬克思和恩格斯1843-1859年的著作以及後來他們為一些著作寫的序言和導言。
這一時期,資本主義在歐洲主要國家迅速發展,資本主義的基本矛盾即生產社會性和生產資料私人占有之間的矛盾已經暴露,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之間的鬥爭在歐洲最發達的國家開始尖銳。歐洲許多國家還面臨反對封建反動勢力和反對民族壓迫的鬥爭。1848-1849年歐洲大陸爆發了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革命雖然遭到了失敗,但動搖了舊的封建制度的基礎。工人階級作為獨立政治力量登上了歷史舞台,為反對資本壓迫和封建專制,為爭取自身的徹底解放開始積極鬥爭。
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理論活動和革命實踐活動是同無產階級的解放事業緊密地聯系在一起的。他們在19世紀40年代上半期完成了從唯心主義向唯物主義、從革命民主主義向共產主義的轉變,並開始作為自覺的共產主義者進行活動。他們在批判地吸收人類文明一切優秀成果的基礎上創立了新的世界觀——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並把自己的革命理論同工人運動結合起來。1847年他們參與創建第一個無產階級政黨——共產主義者同盟;同工人運動中的各種錯誤思潮進行鬥爭。他們親自參加了1848-1849年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革命失敗後系統地總結這次革命的經驗教訓,進一步發展和完善了自己的理論。50年代後半期,馬克思制定了剩余價值理論。唯物主義歷史觀和剩余價值這兩大發現使社會主義從空想變成了科學。科學社會主義為工人階級提供了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的理論武器。
本卷的首篇著作是馬克思的《〈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在1843年3 月到9月期間,馬克思對黑格爾的法哲學進行了批判,這對他向唯物主義的轉變起了重要作用。後來他自己說過,他的這一研究“得出這樣一個結果:法的關系正像國家的形式一樣,既不能從它們本身來理解,也不能從所謂人類精神的一般發展來理解,相反,它們根源於物質的生活關系,這種物質的生活關系的總和,黑格爾按照18世紀的英國人和法國人的先例,概括為‘市民社會',而對市民社會的解剖應該到政治經濟學中去尋求”(見本選集第2卷第32頁)。
在《導言》中,馬克思力求指出人類從各種形式的壓迫下獲得徹底解放的途徑並論證共產主義革命的必然性。他指出,無產階級是能實現這種革命變革的社會力量,無產階級把自己從壓迫下解放出來,也就必然推翻剝削制度的一切基礎,從而解放人類。這樣他就第一次表述了無產階級作為舊制度的破壞者和新制度的創造者的歷史使命的思想。
《導言》闡述了先進理論的革命性作用。馬克思寫道:“批判的武器當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質力量只能用物質力量來摧毀;但是理論一經掌握群眾,也會變成物質力量”(見本卷第9頁);“哲學把無產階級當作自己的物質武器,同樣,無產階級也把哲學當作自己的精神武器。”(見本卷第15頁)這篇文章標志著馬克思完成了從革命民主主義向共產主義的轉變。
本卷收入的恩格斯著作《英國狀況。十八世紀》,是1842年11月至1844 年8月他在英國期間考察英國工人階級狀況時寫的。他在這篇文章中概述了18世紀工業革命的過程,強調了科學技術的進步、機器的發明和應用對生產的發展、對社會生活的影響。他指出,“使用機械輔助手段,特別是應用科學原理,是進步的動力”(見本卷第32頁),英國工業的這一次革命化是“現代英國各種關系的基礎,是整個社會的運動的動力”(見本卷第35頁)。
恩格斯指出,工業革命使傳統的所有制關系和階級關系的主要方面也發生了根本變革,以往存在的階級和階層解體了,作為它們生存基礎的條件和關系破壞了,於是就產生了嶄新的階級: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這篇文章不僅提出生產資料是進步的動力,而且還包含不同階級和政黨的利益沖突和鬥爭是社會發展的動力的思想。
馬克思從1844年起在巴黎開始研究政治經濟學,他閱讀了許多經濟學和社會主義的著作,《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是他批判地研究德國哲學、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和空想社會主義的最初成果。在本卷選錄的《異化勞動和私有財產》這一節中,馬克思把德國哲學廣為使用的異化概念用來分析社會關系,把它同私有制的統治和由私有制的統治所產生的社會制度聯系起來,由此提出了異化勞動的概念。馬克思認為,異化勞動包含四個基本特征,首先是工人同自己的勞動產品相異化。工人生產的產品,作為一種異化的存在物同勞動相對立。其次,工人同自己的生產活動相異化。工人的勞動不屬於他自己,而屬於別人;工人在勞動中不屬於他自己,而屬於別人。再次,人同自己的類本質相異化。作為人的類本質的勞動是自由自覺的活動,但在私有制條件下成為僅僅維持他個人生存的手段。最後,人同人相異化。
馬克思指出,私有財產是一切異化、首先是勞動異化的基礎和原因,又是勞動異化的結果,他得出結論說,只有揚棄私有財產才能結束異化勞動,克服異化才會消除產生私有財產的條件,並由此更加深刻地論證了無產階級的歷史作用:“社會從私有財產等等解放出來、從奴役制解放出來,是通過工人解放這種政治形式來表現的,別以為這里涉及的僅僅是工人的解放,因為工人的解放還包含普遍的人的解放;其所以如此,是因為整個的人類奴役制就包含在工人對生產的關系中,而一切奴役關系只不過是這種關系的變形和後果罷了。”(見本卷第51頁)異化勞動的觀點是馬克思關於資本占有他人的雇傭勞動理論的最初表達形式。在馬克思創立剩余價值理論以後,他已很少使用異化勞動這一概念。
馬克思和恩格斯自從1844年8月底在巴黎會面以後,由於觀點完全一致,結成了親密的友誼。1845年秋-1846年5月他們在布魯塞爾為了制定新的世界觀,共同撰寫了《德意志意識形態》。馬克思還寫了被恩格斯稱之為包含著新世界觀的天才萌芽的《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
《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的中心思想是革命實踐在社會生活中起決定作用。馬克思指出了包括費爾巴哈在內的以前的一切唯物主義忽視實踐作用的缺點,說明實踐是認識的基礎和標準。世界是否可知,人們思維是否具有“客觀的真理性”,只能由實踐來證明。他還指出,人的革命實踐既改變其周圍環境,也改變人自身。馬克思批判了費爾巴哈對人的本質的抽象理解,指出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提綱》的最後一條即第十一條揭示了新舊世界觀的根本區別,提出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使命:“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問題在於改變世界。”(見本卷第57頁)。
在本卷節選的《德意志意識形態》的第一章《費爾巴哈》中,唯物史觀的基本原理第一次得到了比較系統的闡述。
馬克思和恩格斯闡明了物質生產在人類歷史發展中的決定作用,人類歷史的第一個前提就是必須生存,為此人們首先需要衣、食、住和其他東西,因此第一個歷史活動就是生產滿足這些需要的東西,即物質生活本身的生產。物質生產是一切歷史的基本條件。他們第一次揭示了生產力和交往形式(即生產關系)的辯證關系,指出生產力決定交往形式。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就同現存的交往形式發生矛盾。這個矛盾通過社會革命來解決。已經變成桎梏的原先的交往形式被一種新的、與更發達的生產力相適應的交往形式所取代。這種新的交往形式一旦不再適合發展著的生產力而成為桎梏,就又通過革命被另一種更進步的交往形式所代替。生產力和交往形式的矛盾引起歷史上不同所有制形式的更替。這種矛盾是一切歷史沖突的根源,它表現為各階級之間的沖突,表現為思想鬥爭、政治鬥爭等等。
作者還考察了政治上層建築的領域,特別是國家和法對所有制的依賴關系,揭露了國家的階級實質,提出國家是統治階級的各個個人借以實現其共同利益的形式,資產階級國家是資產者為了在國內外相互保障各自的財產和利益所必然要采取的一種組織形式。他們還闡述了社會意識對物質生產過程的依賴關系,指出意識在任何時候都只能是被意識到了的存在,“不是意識決定生活,而是生活決定意識”(見本卷第73頁)。同時還揭示了社會意識的階級性,指出一個階級是社會上占統治地位的物質力量,同時也是社會上占統治地位的精神力量。
他們從資本主義社會中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矛盾運動中得出了共產主義革命、共產主義取代資本主義的歷史必然性的結論。他們指出共產主義革命是要廢除私有制、消滅任何階級的統治和階級本身。為此無產階級必須首先奪取政權。本章還概述了未來共產主義社會的基本特征:私有制將消滅;社會的階級劃分和階級統治將消失;隨著階級和分工的消滅,城鄉對立、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的對立也將消滅;勞動將變成自由人的真正的自主活動;個人的才能將得到全面發展。
《哲學的貧困》是馬克思針對法國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蒲魯東的《貧困的哲學》而寫的。蒲魯東的觀點反映了小生產者的要求。他不主張徹底消滅資本主義私有制,而是主張取消大的資本主義私有制,而保留小私有制。他企圖在保留資本主義基礎的條件下來消除資本主義的弊病,並反對通過革命的方式推翻資本主義。他的觀點在當時歐洲一些國家有較大影響,客觀上成為新世界觀傳播的障礙。馬克思對蒲魯東的批判也是為了幫助無產階級在思想上同小資產階級劃清界限。
在本卷節選的《政治經濟學的形而上學》這一章中,馬克思揭露了蒲魯東方法論的根本缺點,批評他研究社會現象時所采取的形而上學態度,批判他在政治經濟學的研究中杜撰抽象範疇、濫用黑格爾辯證法的錯誤做法,指出觀念、科學抽象、邏輯範疇不應當是思想的隨心所欲的產物,而應當是現實過程的反映。馬克思闡明了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辯證關系,指出生產力的內容不僅包括生產資料,而且還包括勞動者本身,同時說明“最強大的一種生產力是革命階級本身”(見本卷第194頁)。馬克思批評蒲魯東否定工人階級的革命行動的必要性的錯誤觀點,論述了罷工鬥爭和建立工人同盟的作用,指出這是促進工人團結、提高他們的階級意識、使他們形成一個自為的階級的手段。馬克思提出了關於政治鬥爭在工人階級解放事業中起決定作用的原理。他寫道,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間鬥爭的“最高表現就是全面革命”(見本卷第194頁)。
1847年馬克思和恩格斯還與小資產階級激進分子卡爾·海因岑進行了論戰。海因岑經常用大喊大叫的空談來代替真正的革命宣傳,他號召德國人立即舉行起義,懲治他認為是萬惡之源的君主等等,同時攻擊德國共產主義者。恩格斯在《德意志-布爾塞爾報》上發表了兩篇題為《共產主義者和卡爾·海因岑》的文章,指出海因岑的鼓動活動非常有害,只能敗壞民主運動的聲譽,駁斥了海因岑關於共產主義者使民主陣營發生分裂的胡言亂語,提出了無產階級政黨對待民主運動的策略,強調共產主義的最近目標是爭取民主,並在爭取民主鬥爭中同民主主義者共同行動。他指出:“在所有的文明國家,民主主義的必然結果都是無產階級的政治統治,而無產階級的政治統治又是實行一切共產主義措施的首要前提。因此在民主主義還未實現以前,共產主義者和民主主義者就要並肩戰鬥,民主主義者的利益也就是共產主義者的利益”(見本卷第205頁)。
恩格斯駁斥海因岑認為共產主義是從抽象的原則出發的錯誤觀點,指出共產主義是隨著生活本身的要求而產生的,它不是教義,而是社會運動,它不是從原則出發,而是從事實出發;共產主義作為理論,是無產階級立場在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鬥爭中的理論表現,是無產階級解放的條件的理論概括。
本卷收入的馬克思1848年1月9日在布魯塞爾民主協會召開的公眾大會上所發表的《關於自由貿易的演說》,揭穿了資產階級關於自由貿易的欺人之談,指出資產階級所謂的自由是虛假的,是用來欺騙群眾的工具,貿易自由不外是資本發展的自由。他譴責了資本主義的殖民政策,駁斥了所謂自由貿易引起的國際分工有利於殖民地國家的謬論,說明殖民地統治是由資產階級的剝削欲望造成的,這種欲望既引起世界市場上的競爭,又造成一國犧牲別國而致富的貪心。
收入本卷的恩格斯的《共產主義原理》和馬克思、恩格斯合著的《共產黨宣言》是他們為共產主義者同盟起草的綱領性文件。1847年1 月馬克思和恩格斯接受正義者同盟領導人的要求,加入了同盟,並協助正義者同盟改組為共產主義者同盟。同年6月,正義者同盟在倫敦召開的代表大會上決定更名為共產主義者同盟,並通過了由恩格斯起草的同盟綱領草案《共產主義信條草案》。同年10月底-11月恩格斯在《信條》的基礎上寫成綱領的新草案《共產主義原理》。1847年11月底到12月初,同盟召開的第二次代表大會又委托馬克思和恩格斯起草一篇供發表的綱領,這就是《共產黨宣言》。
《共產主義原理》用問答式形式指出共產主義是關於無產階級解放的條件的學說,說明了無產階級的產生過程、工人階級運動興起和發展的歷史前提,提出了工人階級運動的目的;闡明了共產主義者的主要要求是廢除私有制以及廢除私有制的途徑;根據對資本主義大工業內在矛盾的分析,論證了資本主義為共產主義代替的必然性;說明了共產主義同其他形形色色社會主義的區別和共產主義者對待其他政黨的態度;還預言了未來社會的主要特征。
《共產黨宣言》是在《原理》的基礎上寫成的,它吸收了《原理》的基本內容,拋棄了它的問答形式。《宣言》把馬克思主義的哲學、政治經濟學和科學社會主義融為一體,言簡意賅地闡明了馬克思和恩格斯創立的新世界觀的原理,以唯物史觀說明了社會發展的規律,揭示了物質生產在歷史過程中的決定性作用,闡述了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築的互相作用和階級鬥爭在社會發展中的作用。
《宣言》闡明了馬克思主義關於階級鬥爭的理論,指出自原始公社制度解體以來,以往的社會的歷史都是階級鬥爭的歷史。它著重分析了資產階級產生、發展的過程,指出資產階級在歷史上起過非常革命的作用,它在不到100 年的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大大超過了以往整個人類社會所創造的全部生產力,並說明資本主義經濟規律本身的作用在客觀上為消滅資本主義的生產資料私有制準備了條件。
《宣言》分析了無產階級的歷史地位,論證了無產階級充當資產階級掘墓人的歷史使命,指出只有無產階級領導受壓迫的勞苦群眾才能推翻資本主義制度和建立新的社會,無產階級奪取政權是無產階級革命的目的和最重要條件,同時比較明確地闡述了無產階級專政的思想,指出:無產階級“通過革命使自己成為統治階級,並以統治階級的資格用暴力消滅舊的生產關系…… 它在消滅這種生產關系的同時,也就消滅了階級對立的存在條件,消滅了階級本身的存在條件”(見本卷第294頁)。
《宣言》奠定了關於無產階級政黨學說的基礎。它強調指出建立無產階級政黨是無產階級奪取政權和改造社會的必要條件。它說明共產黨人沒有任何同整個工人階級的利益不同的利益,共產黨人是無產階級的先鋒隊:“在實踐方面,共產黨人是各國工人政黨中最堅決的、始終起推動作用的部分;在理論方面,他們勝過其余無產階級群眾的地方在於他們了解無產階級運動的條件、進程和一般結果。”《宣言》規定了黨的綱領和任務,提出共產黨人的最近目的是“使無產階級形成為階級,推翻資產階級的統治,由無產階級奪取政權”(見本卷第285 頁),無產階級奪取政權後的主要任務是“利用自己的政治統治,一步一步地奪取資產階級的全部資本,把一切生產工具集中在國家即組織成為統治階級的無產階級手里,並且盡可能快地增加生產力的總量”(見本卷第293頁)。《宣言》還指出代替資產階級舊社會的未來社會“將是這樣一個聯合體,在那里,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見本卷第294頁)。
《宣言》剖析了當時流行的形形色色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流派,揭露了它們的理論錯誤和階級實質,從而劃清了科學的社會主義與所有這些流派之間的界限。
《宣言》闡明了共產黨人對待各種反對黨派的態度以及基本策略思想:共產黨人為工人階級的最近的目的和利益而鬥爭,但是他們在當前的運動中同時代表運動的未來;共產黨人支持一切反對現存的社會制度和政治制度的革命運動,並努力爭取全世界的民主政黨之間的團結和協調。《宣言》莊嚴聲明:“共產黨人不屑於隱瞞自己的觀點和意圖。他們公開宣布:他們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現存的社會制度才能達到。”(見本卷第307 頁)《宣言》發出了“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的戰鬥號召。
本卷還收入了後來不同時期寫的《宣言》的七篇序言。在這些序言中,馬克思和恩格斯指出,盡管後來情況發生了很大變化,但《宣言》所闡述的一般基本原理是完全正確的。同時他們強調這些原理的實際運用隨時隨地都要以當時的歷史條件為轉移。
本卷收入的《雇傭勞動與資本》是馬克思40年代後半期繼《哲學的貧困》以後第二部篇幅較大的政治經濟學著作。在這里,馬克思揭示了以剝削雇傭工人的勞動為基礎的資產階級社會的生產關系的實質,說明這些關系的對抗性質以及勞動的利益和資本的利益的根本對立。馬克思在考察這種剝削的機制時指出,通過資本和雇傭勞動之間的交換,資本家換到“勞動,即工人的生產活動,亦即創造力量。工人通過這種創造力量不僅能補償工人所消費的東西,並且還使積累起來的勞動具有比以前更大的價值”(見本卷第347頁)。在這里,馬克思實際上已經非常接近於完成“勞動力”商品這一重要發現。
恩格斯1891年為這本著作寫的《導言》不僅證明資本主義為新的社會制度代替的必然性,而且簡略地說明了這個新制度的特征。他寫道,在社會主義條件下,“通過有計劃地利用和進一步發展一切社會成員的現有的巨大生產力,在人人都必須勞動的條件下,人人也都將同等地、愈益豐富地得到生活資料、享受資料、發展和表現一切體力和智力所需的資料”(見本卷第330頁)。
在本卷中占有很大篇幅的是馬克思和恩格斯論述法國和德國1848-1849年革命和總結這次革命的經驗的著作。
在《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鬥爭》中,馬克思第一次用唯物史觀來研究法國的整個一段歷史時期,卓越地分析了1848年法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原因、性質和進程,階級力量的對比,各個階級的作用以及導致革命失敗的因素,進一步闡述並發展了歷史唯物主義的重要原理。馬克思指出導致革命爆發的原因歸根到底是經濟。他確定了經濟危機和政治動蕩之間的內在聯系,說明當時上層建築的現象(首先是政治和意識形態)在多大程度上和以什麽樣的形式影響歷史過程。他指出革命加速社會的發展,使人民群眾積極行動起來,直接參加政治鬥爭,提高了他們的階級意識。他形象地把革命稱為“歷史的火車頭”。
馬克思根據革命的經驗,首先是巴黎無產階級六月起義的經驗,指出法國資產階級最終變成了反革命勢力,而工人階級成了歷史進步的主要力量。可是法國無產階級沒有完全意識到自己的階級利益,只是通過被資產階級鎮壓的起義,才看清了自己的真正作用。馬克思說這次起義是“分裂現代社會的兩個階級之間的第一次大規模的戰鬥”(見本卷第398頁)。馬克思還解決了無產階級在革命中的同盟軍問題,指出像法國這樣小資產階級和農民占人口大多數的國家,無產階級只有把他們吸引到自己方面來,才能取得革命的勝利。這樣,馬克思就提出了工農聯盟是無產階級革命成功的最重要前提的思想。
馬克思進一步發展了《共產黨宣言》中關於無產階級必須奪取政權並使自己變為統治階級的思想,還第一次使用了無產階級專政這個術語。他寫道,革命的社會主義就是“宣布不斷革命,就是無產階級的階級專政,這種專政是達到消滅一切階級差別,達到消滅這些差別所由產生的一切生產關系,達到消滅和這些生產關系相適應的一切社會關系,達到改變由這些社會關系產生出來的一切觀念的必然的過渡階段”(見本卷第462頁)。革命的進程表明,沒有無產階級專政,工人階級就不可能鎮壓剝削階級的頑固反抗,就不可能建立新社會,從而也就不可能取得勝利和鞏固勝利。
《法蘭西階級鬥爭》科學地表述了無產階級奪取政權後在社會的經濟改造中的任務:“占有生產資料,使生產資料受聯合起來的工人階級支配,也就是消滅雇傭勞動、資本及其相互間的關系。”(見本卷第409 頁)這一提法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正如後來恩格斯所說,這里“第一次表述了一個使現代工人社會主義既與形形色色封建的、資產階級的、小資產階級等等的社會主義截然不同,又與空想的以及自發的工人共產主義所提出的模糊的財產公有截然不同的原理”(見本選集第4卷第509頁)。
《共產主義者同盟中央委員會告同盟書》這篇總結德國革命經驗的文獻,是馬克思和恩格斯1850年3月24日以前寫的。當時他們還寄希望於新的革命高潮很快到來。《告同盟書》包含了根據革命經驗對共產主義者同盟進行改組的具體計劃,是同盟改組的理論基礎。
他們預計即將到來的新的革命的結果很可能是小資產階級民主派掌握政權,因此在《告同盟書》中闡述了無產階級政黨對小資產階級民主派的策略。他們認為,無產階級政黨在某些場合可以同小資產階級民主派乃至資產階級自由派結成暫時的聯盟,但必須在組織上同小資產階級民主派劃清界限,必須保持自己組織上和思想上的獨立性。《告同盟書》闡述了不斷革命的思想。馬克思和恩格斯指出,小資產階級民主派在革命取得某些資產階級性質的改革後,就希望盡快結束革命,根本不願為革命無產者的利益而變革整個社會,相反地,無產階級關心的是革命過程的不斷發展和深入。他們寫道:“我們的利益和我們的任務卻是要不間斷地進行革命,直到把一切大大小小的有產階級的統治全都消滅,直到無產階級奪得國家政權…… 對我們說來,問題不在於改變私有制,而只在於消滅私有制,不在於掩蓋階級對立,而在於消滅階級,不在於改良現存社會,而在於建立新社會。”(見本卷第368頁)
恩格斯的《德國的革命和反革命》是第一部用唯物史觀來研究德國1848-1849年革命的著作。恩格斯科學地分析了革命的前提和性質、階級力量的對比、各個階級的作用、革命失敗的原因。
恩格斯指出,革命爆發和失敗的原因“不應該從一些領袖的偶然的動機、優點、缺點、錯誤和變節中尋找,而應該從每個經歷了動蕩的國家的總的社會狀況和生活條件中尋找”(見本卷第483頁)。他表述了資產階級革命的一個極其重要的規律性。他寫道,不同階級的聯合,雖然在某種程度上說向來是一切革命的必要條件,卻不能持久,在戰勝共同的敵人之後,戰勝者之間的階級對抗就會尖銳化。“正是舊的覆雜的社會機體中階級對抗的這種迅速而劇烈的發展,使革命成為社會進步和政治進步的強大推動力;正是新的黨派的這種不斷的迅速成長,一個接替一個掌握政權,使一個民族在這種劇烈的震動時期5 年就走完在普通環境下100年還走不完的途程”(見本卷第512頁)。這樣他就發揮了馬克思關於革命是“歷史火車頭”的思想。
恩格斯以豐富的材料分析了各個階級在革命中的作用。自由資產階級在三月革命勝利後取得了政權,但它害怕人民,最終背叛了革命,與封建君主和貴族結成聯盟。資產階級的背叛使封建反革命勢力覆辟,資產階級自己也失去了政治權力。小資產階級由於其不堅定性,在關鍵時刻表現出怯懦,不敢依靠人民,不敢依靠武裝群眾的支持,並且迷信議會制的權力,使革命遭到失敗。恩格斯指出,只有工人階級是革命的最徹底的真正的戰鬥力量,它“代表整個民族的真正的和被正確理解的利益”(見本卷第569頁),但德國的工人階級人數很少,還沒有很好組織起來,不能在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中起領導作用。恩格斯通過對各個階級在這次革命中的態度的分析,說明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都不可能把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進行到底,只有工人階級才能完成這個歷史使命。
恩格斯從革命經驗中概括出為取得武裝起義勝利而需要具備的基本條件,並為馬克思主義關於武裝起義的學說奠定了基礎。他指出,“起義也正如戰爭或其他各種藝術一樣,是一種藝術,它要遵守一定的規則”(見本卷第566頁),並具體地表述了革命政黨在舉行武裝起義時必須遵循的一些原則。
馬克思的《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可以說是《法蘭西階級鬥爭》的續篇。它系統地總結了1848-1851年法國階級鬥爭經驗,它是馬克思為評述法國階級鬥爭的新發展,即1851年12月2日路易·波拿巴政變而寫的,但正如恩格斯為這部著作撰寫的第三版序言中所說,馬克思用法國這段階級鬥爭歷史成功地檢驗了他最先發現的歷史運動規律:“一切歷史上的鬥爭,無論是在政治、宗教、哲學的領域中進行的,還是在其他意識形態領域中進行的,實際上只是或多或少明顯地表現了各社會階級的鬥爭,而這些階級的存在以及它們之間的沖突,又為它們的經濟狀況的發展程度、它們的生產的性質和方式以及由生產所決定的交換的性質和方式所制約。”(見本卷第583頁)
在這一著作中,馬克思進一步闡明了他的國家學說,特別是無產階級對資產階級國家的態度。他根據法國的歷史揭示了資產階級國家的本質、特征以及各種不同形式,指出一切資產階級革命都沒有動搖在君主專制下已經形成的軍事官僚機器,而是把現存的國家機器看作主要的戰利品。“一切變革都是使這個機器更加完備,而不是把它摧毀。”(見本卷第676 頁)無產階級則要“集中自己的一切破壞力量”來反對這個國家機器。現代社會所需要的國家中央集權制,只能在舊的軍事官僚政府機器的廢墟上建立起來。
馬克思闡明了農民與工人階級結成聯盟的必然性。他精辟地分析了資本主義制度下農民的經濟和政治狀況,指出在資產階級統治加強的情況下農民日益革命化,認識到自身利益與資產階級利益的對立。因此,他們“就把負有推翻資產階級制度使命的城市無產階級看作自己的天然同盟者和領導者”(見本卷第681 頁)。同時,由於農民的支持,“無產階級革命就會得到一種合唱,若沒有這種合唱,它在一切農民國度中的獨唱是不免要變成孤鴻哀鳴的。”(見本卷第684 頁)
馬克思在革命過程中寫的《危機和反革命》、《資產階級和反革命》這兩篇文章,深刻地揭露了德國資產階級背叛革命的行徑,指責資產階級自由派掌權後一方面不對封建王朝實行專政,不去摧毀舊的制度,而是陶醉於君主立憲,想充當國民議會和國王之間的調停人,另一方面它又采取專制的措施來對付民主力量,這就使被打垮的反革命勢力贏得了時間,在官僚機構和軍隊中鞏固了自己的陣地。由此馬克思得出了一個重要的原理:為了保證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勝利,“在革命之後,任何臨時性的政局下都需要專政,並且是強有力的專政”(見本卷第313頁),來迅速清除舊制度的殘余。
文章說明了德國資產階級必然背叛革命的原因。馬克思分析了德國資產階級革命同17世紀英國革命和18世紀法國革命的區別,指出當德國資產階級起來反對封建制度時,無產階級已經登上歷史舞台。這樣,德國資產階級的前面和後面站著兩個敵人:封建勢力和無產階級及其他革命人民群眾。德國資產階級“不相信自己,不相信人民,在上層面前嘟囔,在下層面前戰栗,對兩者都持利己主義態度”(見本卷第320頁)。因此,“它一開始就蓄意背叛人民,而與舊社會的戴皇冠的代表人物妥協。”(見本卷第319頁)
馬克思和恩格斯非常關心被壓迫人民爭取民族解放的鬥爭。在本卷中有關民族問題和殖民主義問題的文章占有重要的地位。
馬克思和恩格斯1847年11月29日在倫敦舉行的紀念波蘭人民反對沙皇制度的起義十七周年的國際大會上的演說,包含有關民族問題的重要思想。他們批判了資產階級宣揚的“各民族兄弟聯盟”這個口號的虛偽性,馬克思指出,所謂“各民族兄弟聯盟”的實質是壓迫者對付被壓迫者的兄弟聯盟、剝削者對付被剝削者的兄弟聯盟。一個國家里在資產階級各個成員之間雖然存在著競爭和沖突,但資產階級卻總是聯合起來反對本國的無產階級,同樣,各國的資產階級雖然在世界市場上互相沖突和競爭,但總是聯合起來反對各國的無產階級。他們認為民族壓迫的根源在於現存的所有制關系,因此要消滅民族壓迫,就得消滅現存的所有制關系。他們還闡述了民族解放運動和無產階級革命的關系。在演說中恩格斯提出了“一個民族當它還在壓迫其他民族的時候,是不可能獲得自由的”這一著名論點,指出不把波蘭從壓迫波蘭人的國家解放出來,這些國家的無產階級也就不可能獲得解放,並提出以各國工人的兄弟聯盟來對抗各國資產階級的兄弟聯盟。
在《不列顛在印度的統治》和《不列顛在印度統治的未來結果》中,馬克思第一次用唯物史觀並聯系無產階級革命的前景來考察殖民主義問題。馬克思嚴厲鞭撻了英國殖民政策,深刻地揭露了英國殖民者對印度的統治給印度人民帶來的巨大災難,揭穿了資產階級文明的真實面目,指出,如果資產階級文明“在故鄉還裝出一副體面的樣子,而在殖民地它就絲毫不加掩飾了”,它的“極端偽善和它的野蠻本性就赤裸裸地呈現在我們面前”(見本卷第772頁)。同時馬克思也反對把以往封建制度理想化的思想。
文章深刻地揭示了資本主義進步的矛盾性質。資產階級文明發展了生產力,但又不能給人民群眾帶來平等和自由。它只是為建設新世界創造物質前提,產生一種能徹底結束各種壓迫和剝削的力量,即無產階級。馬克思寫道:“只有在偉大的社會革命支配了資產階級時代的成果,支配了世界市場和現代生產力,並且使這一切都服從於最先進的民族的共同監督的時候,人類的進步才會不再像可怕的異教神怪那樣,只有用被殺害者的頭顱做酒杯才能喝下甜美的酒漿。”(見本卷第773頁)
本卷收入的《中國革命和歐洲革命》等有關中國的10篇文章充分地說明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多麽關心中國人民反抗列強侵略的鬥爭,並高度讚揚中國人民的革命鬥爭精神。他們無情地譴責英國對中國的侵略,憤怒地聲討英國殖民主義者對中國人民犯下的野蠻罪行;深刻地揭露了沙皇俄國如何利用英法侵華戰爭從中漁利,掠奪中國的大片領土;熱情支持中國人民反抗外來侵略的正義鬥爭,高度讚揚他們頑強的英勇精神。
馬克思和恩格斯十分重視太平天國的起義以及中國農民革命對歐洲革命的影響。馬克思在談到中國革命的國際意義時寫道:“中國革命將把火星拋到現今工業體系這個火藥裝得足而又足的地雷上,把醞釀已久的普遍危機引爆,這個普遍危機一擴展到國外,緊接而來的將是歐洲大陸的政治革命。”(見本卷第695 頁)恩格斯對中國的前途寄予很大的希望,他寫道,舊中國的死亡時刻正在迅速臨近,“過不了多少年,我們就會親眼看到世界上最古老的帝國的垂死掙紮,看到整個亞洲新紀元的曙光”(見本卷第712頁)。
本卷的最後一篇文章是馬克思1856年4月14 日在紀念英國憲章派報紙《人民報》創刊四周年的宴會上的演說。在1848年革命失敗後,憲章運動日趨衰落,英國工人對政治活動日益采取漠不關心的態度。正是在這種情況下,馬克思發表了這篇簡短而內容深刻、又鼓舞人心的講話。馬克思簡明扼要地闡述了他的革命學說的本質,指出生產力和社會關系之間的對抗,必然引起無產階級革命,說明了無產階級是資產階級社會中唯一能夠改造舊世界的徹底革命的階級,並對這一階級的創造性的革命力量充滿信心,他說道:“要使社會的新生力量很好地發揮作用,就只能由新生的人來掌握它們,而這些新生的人就是工人。”(見本卷第775頁)馬克思懷著堅定的信念宣告:歷史本身就是審判官,而無產階級就是執刑者。
恩格斯 英國狀況
*(注:恩格斯在1843-1844年相繼撰寫了三篇研究英國狀況的文章。本文是這組文章的第二篇。第一篇是《英國狀況評卡萊爾的〈過去和現在〉》(《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626-655頁),第三篇是《英國狀況英國憲法》(《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678-705頁)。
18世紀的歷史,是青年黑格爾派當時經常探討的課題。如布·鮑威爾,莫·赫斯等均有論著。但是,恩格斯在探討18世紀的歷史時,認為18世紀的英國狀況對於歷史、對於其他國家具有重要意義。他在這篇文章中不僅探索了18世紀英國的政治和哲學的發展,而且還把這種發展同英國的工業史和社會經濟史聯系起來進行考察。他研究英國的工業革命的起因、結果以及它對社會的進步和對社會關系方面的深遠影響。他指出,“18世紀在英國引起的最重要的結果是:由於工業革命,產生了無產階級”。——17)
十八世紀
初看起來,革命的世紀並沒有使英國發生多大變化便過去了。在大陸上,整個舊世界被摧毀,歷時二十五年的戰爭(注:指1792-1815年歐洲國家同盟(英國、普魯士、奧地利、俄國)反對資產階級革命時期法蘭西共和國和拿破侖法國的歷次戰爭。1792年2月歐洲各國聯軍發動對法戰爭。英國先是支持聯合軍隊。1792年8月10日法國宣布成立共和國,1793年1月國王路易十六被處死以後,英國於1793年初加入聯軍,公開參戰。——17。)凈化了空氣,而在英國,一切依然風平浪靜,無論是國家還是教會,都沒有受到任何威脅。但是,英國自上一世紀中葉以來經歷了一次比其他任何國家經歷的變革意義更重大的變革;這種變革越是不聲不響地進行,它的影響也就越大;因此,這種變革很可能會比法國的政治革命或德國的哲學革命(注:恩格斯在《大陸上社會改革運動的進展》一文中有如下論述:“在法國發生政治革命的同時,德國發生了哲學革命,這個革命是由康德開始的:他推翻了上一世紀末大陸上各大學所采用的陳舊的萊布尼茨形而上學體系。費希特和謝林開始了哲學的改造工作,黑格爾完成了新的體系。……這個體系從外部是不能攻破的,實際上也是這樣,只是由於那些身為黑格爾派的人從內部攻擊,這個體系才被打破。”(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588-589頁)在這篇文章中恩格斯還寫道:“德國的哲學經過長期的痛苦摸索過程,也終於達到了共產主義。”(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575頁)——17。)在實踐上更快地達到目的。英國的革命是社會革命,因此比任何其他一種革命都更廣泛,更有深遠影響。人類知識和人類生活關系中的任何領域,哪怕是最生僻的領域,無不對社會革命發生作用,同時也無不在這一革命的影響下發生某些變化。社會革命才是真正的革命,政治的和哲學的革命必定通向社會革命;這場社會革命在英國已經進行了七八十年,目前正在向著自己的決定性關頭快步邁進。18世紀是人類從基督教把它投入的那種分裂渙散的狀態中聯合起來、聚集起來的世紀;這是人類在走上自我認識和自我解放道路之前所走的一步,可是正因為它是這樣的一步,所以它仍然是◎第17頁◎片面的,還陷於矛盾之中。18世紀綜合了過去歷史上一直是零散地、偶然地出現的成果,並且揭示了它們的必然性和它們的內在聯系。無數雜亂的認識資料經過整理、篩選,彼此有了因果聯系;知識變成科學,各門科學都接近於完成,即一方面和哲學,另一方面和實踐結合了起來。18世紀以前根本沒有科學;對自然的認識具有自己的科學形式,只是在18世紀才有,某些部門或者早幾年。牛頓由於發明了萬有引力定律而創立了科學的天文學,由於進行了光的分解而創立了科學的光學,由於創立了二項式定理和無限理論而創立了科學的數學,由於認識了力的本性而創立了科學的力學。物理學也正是在18世紀獲得了科學性質;化學剛剛由布萊克、拉瓦錫和普利斯特列創立起來;由於地球形狀的確定和人們進行的許多次只有在今天才對科學服務有益的旅行,地理學被提高到科學水平;同樣,自然史也被布豐和林耐提高到科學水平;甚至地質學也開始逐漸地從它所陷入的荒誕假說的旋渦中掙脫出來。百科全書思想是18世紀的特征;這種思想的根據是意識到以上所有這些科學都是互相聯系著的,可是它還不能夠使各門科學彼此溝通,所以只能夠把它們簡單地並列起來。在歷史學方面情況也完全一樣;這時我們第一次看到卷帙浩繁的世界史編纂著作,它們固然還缺乏評介並且完全沒有哲學上的分析,但畢竟不是從前那種受時間地點限制的歷史片斷,而是通史了。政治學以人作為基礎了,國民經濟學為亞當·斯密所改造(注:參看恩格斯在《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中的論述,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597-598頁。——編者注)。18 世紀科學的最高峰是唯物主義,它是第一個自然哲學體系,是上述各門自然科學完成過程的結果。反對基督教的抽象主體性的鬥爭促使18世紀的哲學走向相對◎第18頁◎立的片面性;客體性同主體性相對立,自然同精神相對立,唯物主義同唯靈論相對立,抽象普遍、實體同抽象單一相對立。18世紀是與基督教精神相反的古典古代精神的覆活。唯物主義和共和政體——古代世界的哲學和政治——又覆活了;基督教內部代表古典古代原則的法國人,曾一度奪取了歷史主動權。
因此,18世紀沒有解決巨大的對立,即實體和主體、自然和精神、必然性和自由的對立,這種對立是歷史一開始就予以關注的,它的發展寓於歷史之中;但是,18世紀使對立的雙方完全截然相反並充分發展,從而使消滅這種對立成為必不可免的事。由於對立的這種明顯的、極端的發展,結果產生了普遍的革命,這個革命散見於各個不同的民族,而且它在不久的將來的實現,同時就是迄今歷史上的對立得到解決。德國人,信仰基督教唯靈論的民族,經歷的是哲學革命;法國人,信仰古典古代唯物主義的民族,因而是政治的民族,必須經過政治的道路來完成革命;英國人,這個民族是德意志成分和法蘭西成分的混合體,就是說英國人身上具有對立的兩個方面,所以比這兩種因素中的任何一種更廣泛,因此,英國人也就卷入了一場更廣泛的革命,即社會革命。——這一點需要更詳細地加以探討,因為各個民族所占的地位,至少是在近代所占的地位,直到今天在我們的歷史哲學中都闡述得很不充分,或者更確切些說,還根本沒有加以闡述(注:莫澤斯·赫斯曾探討過德國和法國在18世紀和19世紀所起的作用。他在《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1843年蘇黎世-溫特圖爾版第1部第74-91頁敘述了從巴貝夫經聖西門和傅立葉到蒲魯東的法國政治革命,同時也闡述了從康德經費希特和黑格爾到青年黑格爾派無神論的哲學革命。——19。)。
德國、法國和英國是當代史上的三個占主導地位的國家,我認為這是既成的事實。德國人代表基督教唯靈論的原則,法國人代表古典古代唯物主義的原則,換句話說,前者代表宗教和教會,後者代表政治和國家,這一點也是顯而易見的,或者到時候就會顯而易見。英國人在近代歷史上的作用不大引人注目,但對我們現在的論題是至關重要的。英吉利民族是由日耳曼語族的民族和羅曼語族◎第19頁◎的民族構成的,那時候正值這兩個民族彼此剛剛分離,剛剛開始向對立的雙方發展。日耳曼成分和羅曼成分並列地發展,最後形成一種具有不調和的兩個片面性的民族。日耳曼唯心主義保留有那樣多自由活動的余地,它甚至能夠轉變為自己的對立面,即轉變為抽象的外在性;妻子兒女仍然可以被合法地出賣以及英國人的整個商業精神,肯定應該歸之於日耳曼成分。同樣,羅曼唯物主義也轉變為抽象的唯心主義,轉變為內在性和宗教篤誠;由此就產生了日耳曼新教內部持續存在著羅曼天主教這種現象,產生了國教會、世俗君主的教皇權勢以及使宗教拘泥於儀式這種徹頭徹尾的天主教作風。英吉利民族的特征是存在著未解決的矛盾,是截然相反的東西的合一。英國人是世界上最信宗教的民族,同時又是最不信宗教的民族;他們比任何其他民族都關心彼岸世界,可是與此同時,他們生活起來卻好像此岸世界就是他們的一切;他們向往天國絲毫不妨礙他們同樣堅信這個“賺不到錢的地獄”(注:見托馬斯·卡萊爾《過去和現在》1843年倫敦版第362頁。——編者注)。因此,英國人懷著持久的內心不安——一種無法解決矛盾的感覺,這種不安促使他們走出自我而行動起來。矛盾的感覺是毅力的源泉,但只是外化了的毅力的源泉,這種矛盾的感覺曾經是英國人殖民、航海、工業建設和一切大規模實踐活動的源泉。無法解決矛盾這一點貫串著全部英國哲學,並促使它走向經驗和懷疑論。由於培根未能用他的理性解決唯心主義和實在論的矛盾,人們就認為理性根本不能解決這個矛盾,幹脆把唯心主義丟到一邊,而把經驗看作是唯一的拯救良方。對認識能力的批判和一般的心理傾向也正是從同一源泉產生的。英國哲學從一開始就只是在這種傾向的範圍內兜圈子,在為◎第20頁◎解決矛盾而進行了一切徒勞的嘗試以後,英國哲學最終宣稱矛盾是不可解決的,理性是不能勝任的,它不是求救於宗教信仰就是求救於經驗。休謨的懷疑論今天仍然是英國一切非宗教的哲學推理的形式。這種看問題的方法推論:我們無法知道上帝是否存在;即使上帝存在,他也不可能和我們有任何交往,因此,我們必須這樣安排自己的實踐活動,就像上帝是不存在的。我們無法知道,靈魂是否同肉體有區別,靈魂是否不死;因此,我們生活起來就好像此生是我們僅有的一生,用不著為那些超出我們的理解力的事物操心。簡單地說,這種懷疑論在實踐上恰好是法國的唯物主義;但是,它由於無法明確作出判斷,因而仍停留於形而上學的理論。——英國人身上具有推動大陸上歷史發展的兩種成分,因此,盡管他們同大陸的聯系不很密切,可是他們仍然跟上運動的步伐,有時甚至走在運動的前面。17世紀英國革命恰恰是1789年法國革命的先聲。在“長期國會”(注:長期國會指英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存在長達13年(1640-1653年)沒有改選的一屆英國國會。它是英國國王查理一世為籌集政府經費於1640年11月召開的,在英國資產階級革命中成為立法機構和領導機構。1649年宣布處死國王,成立共和國。1653年4月,克倫威爾建立軍事專政後解散。——21、668。)里,很容易識別相當於法國制憲議會(注:制憲議會是18世紀末法國資產階級革命第一階段(1789年7月14日-1792年8月10日)的革命領導機關和國家立法機關,從1789年7月存在到1791年9月。在議會中君主立憲派起主要作用。制憲議會曾於1789年8月4-11日通過法令,宣布廢除封建制度,取消教會和貴族的特權。1789年8月26日通過《人權與公民權宣言》,確立資產階級的人權、法制、公民自由和私有財產權等原則。——21、314。)、立法議會(注:立法議會是18世紀末法國資產階級革命第二階段(1792年8月-1793年6月)的國家立法機關,從1791年10月存在到1792年9月。在此期間法國革命的政治領導轉到吉倫特派(見注23)手中。但他們未能徹底廢除封建制度和堅決抗擊外國武裝幹涉。——21。)和國民公會(注:國民公會是18世紀末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建立的最高立法機關,從1792年9月存在到1795年10月。國民公會在雅各賓派專政期間,即革命的第三階段(1793年6月2日-1794年7月27-28日),作為最高權力機關,頒布了一系列法令,廢除封建所有制,確立民主共和國,並同國內外反革命勢力進行了堅決的鬥爭;1794年7月27日熱月政變後,遵循大資產階級意旨,取消了雅各賓派頒布的
主要革命措施,最後於1795年10月被解散。——21、314、373、426、435。)的三個階段。從立憲君主制到民主制、軍事專政、覆辟和中庸革命[Justemilieu-Revolution](注:指1830年法國七月革命。——編者注)這個轉變過程,在英國革命中也鮮明地顯現出來。克倫威爾集羅伯斯比爾和拿破侖於一身;長老派(注:長老派是英國清教徒中的一派,產生於16世紀下半葉。主張設立長老管理教會;初期不脫離國教(即英國聖公會),只要求依據加爾文的教會組織原則對國教進行改革。後發展成為英國長老會。17世紀英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該派在長期國會(見注18)中是代表大資產階級和上層新貴族利益的溫和派,主張與國王妥協。1640-1648年一度構成長期國會中的多數派。最後被獨立派清洗出英國國會。——21。)相當於吉倫特派(注:吉倫特派是18世紀末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的一個派別,代表大工商業資產階級和在革命時期產生的地主資產階級的利益。該派的許多領導人在立法議會(見注20)和國民公會(見注21)中代表吉倫特省,因而得名。吉倫特派借口保衛各省實行自治和成立聯邦的權利,反對雅各賓政府以及擁護政府的革命群眾。——21、607。),獨立派(注:獨立派是16世紀下半葉在英國產生的宗教政治派別,代表中等工商業資產階級和資產階級化了的新貴族的利益,反對專制政體和英國國教即聖公會。在17世紀英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獨立派組成了一個單獨的政黨,在1648年底取得了政權。——21。)相當於山岳派(注:1793-1795年的山岳派,指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代表中小資產階級利益的革命民主派,因在國民公會開會時坐在大廳左側的最高處而得名。代表人物有羅伯斯庇爾、馬拉、丹東等。其成員大都參加了雅各賓俱樂部。1792年10月,代表大工商業資產階級利益的吉倫特派退出雅各賓俱樂部後,山岳派實際上成為雅各賓派的同義語。
1848-1851年的山岳派,指法國制憲議會和立法議會中集合在《改革報》周圍的小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其領袖人物為賴德律-洛蘭、皮阿等人。以路·勃朗為首的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也參加了這一派。他們自稱是1793-1795年法國國民公會(見注21)中的山岳派思想的繼承人。1849年2月後該派又稱新山岳派。——21、402、413、422、434、471、584、606、610、629、647、660、674。),平等派(注:這里的平等派是指17世紀英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代表無地或少地農民利益的激進派別,全稱真正平等派,又稱掘地派。他們要求消滅土地私有制,宣傳原始的平均共產主義思想,並企圖用集體開墾公有土地來實現這種思想。——21。)相當於阿貝爾派(注:阿貝爾派是18世紀末法國大革命時期從雅各賓派分離出來的左翼政治派別,以資產階級革命活動家雅·勒·阿貝爾的名字命名。在雅各賓專政時期,主張堅決鎮壓反革命,徹底實行全面限價法和沒收嫌疑犯的財產平均分給農民的嫌疑犯法。——21。)和巴貝夫派(注:巴貝夫派是空想平均共產主義流派之一,由18世紀末法國革命家及其擁護者創立。他們主張用密謀方式策動工人、貧民和士兵進行革命,推翻現存制度,消滅私有制,建立財產公有、人人平等的勞動人民共和國。——21。)。兩次革命在政治上的結果都相當可憐;整個這一類似現象——本來可以描寫得更詳盡一些——同時也說明:宗教的革命和非宗教的革命,只要它們始終是政治性的,那麽最終仍然會歸結為一回事。當然,英國人只是暫時趕超大陸,慢慢地又持平;英國的革命以中庸和兩個全國性政黨的建立而告終,可是法國的革命還沒有結束,並且在沒有達到德國哲學◎第21頁◎革命和英國社會革命應該達到的結果以前,它是不可能結束的。
英國人的民族特性在本質上和德國人、法國人的民族特性都不相同;對消除對立喪失信心因而完全聽從經驗,這是英國人的民族特性所固有的。純粹的日耳曼成分固然也把自己的抽象內在性轉變成抽象外在性,但是這種外在性從來沒有失去它的起源的痕跡,並且始終從屬於這種內在性和唯靈論。法國人也站在唯物的、經驗的這一邊;但是,因為這種經驗直接是一種民族傾向,而不是自身分裂的民族意識的副產品,所以它通過民族的、普遍的方式起作用,並作為政治活動表現出來。德國人認定唯靈論是絕對有根據的,因此竭力在宗教方面,後來又在哲學方面闡明人類的普遍利益。法國人把唯物主義當作一種絕對有根據的東西來對抗這種唯靈論,因而把國家當作人類普遍利益的永恒形式。但是,英國人沒有普遍利益,他們不觸及矛盾這一痛處就無法談普遍利益;他們對普遍利益不抱希望,他們只有單個利益。這種絕對的主體性——把普遍分裂為許多單一——當然導源於日耳曼成分,可是前面已經講過,它已經和自己的根分離,因而它只是以經驗的方式起作用,英國的社會經驗和法國的政治經驗的區別就在這里。法國的活動從來就是民族的活動,這種活動從一開始就意識到自己的整體性和普遍性;英國的活動則是獨立的、彼此並立的個人的活動,是無聯系的原子的運動,這些原子很少作為一個整體共同行動,而且即使作為整體行動的時候也是從個人利益出發。目前的普遍貧困和極端渙散就是個人之間缺乏統一性的表現。
換句話說,只有英國才有一部社會的歷史。只有在英國,個人本身才促進了民族的發展並且使發展接近完成,而沒有意識到要代表普遍原則。只有在這里,群眾才作為群眾為自己的單個利益進行活動;只有在這里,原則要對歷史產生影響,必須先轉變為利益。◎第22頁◎法國人和德國人也在逐漸走向社會的歷史,可是他們還沒有社會的歷史。在大陸,也有窮苦、貧困和社會壓迫,然而這對民族的發展沒有產生影響;相反,現代英國工人階級的貧困和窮苦卻具有全國性意義,甚至具有世界歷史意義。在大陸,社會因素還完全隱藏於政治因素之下,還絲毫沒有和後者分離;而在英國,政治因素已逐漸被社會因素戰勝,並且為後者服務。英國的全部政治基本上是社會性的;只因為英國還沒有越出國家的界限,因為政治還是英國必需的適當手段,所以社會問題才表現為政治問題。
只要國家和教會還是實現人的本質的普遍規定性的唯一形式,就根本談不到社會的歷史。因此,古代和中世紀也表明不可能有任何的社會發展;只有宗教改革——這種還帶有成見、還有點含糊的反抗中世紀的初次嘗試,才引起了社會變革,才把農奴變成了“自由的”勞動者。(注:參看恩格斯在《大陸上的社會改革運動的進展》中的論述,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584-585頁。——編者注)但是,這個變革在大陸沒有那麽持久的影響,其實這種變革在這里只是經過18世紀的革命才告完成。而在英國,隨著宗教改革,當時所有的農奴變成vilains,bordars,cottars(注:恩格斯大概利用了約翰·韋德《中間階級和勞動階級的歷史》1835年倫敦第3版所提供的資料。韋德在書中敘述了英國直到15世紀所發生的階級關系的變化。他指出,在當時的農奴中,villains(威蘭)“被容許占有小塊土地以維持個人和家庭的生活”,bordars(包達爾)“被容許擁有一間小屋,並且要向領主供應家禽、蛋品和其他食物”,cottars(考塔爾)則“由領主指定從事鐵匠、木工以及其他手工業勞動”。
根據後來的研究,在15-17世紀,從農奴人身依附關系中解放出來的英國農民,大多數是憑土地登記冊的副本並按照領主的意志而持有土地的,他們是繳納封建地租的終身佃農和世襲佃農。現代歷史學把中世紀英國的不同類別的農奴稱為villains,bordars,cottars。——23。),從而變成享有人身自由的勞動者階級,而且在這里早在18世紀就已經發展了這一變革的結果。至於這種情況為什麽只發生在英國,前面已經分析過了。
古代根本不懂主體權利,它的整個世界觀實質上是抽象的、普遍的、實體性的,因此古代沒有奴隸制就不可能存在。基督教日耳曼世界觀以抽象的主體性,從而以任意、內在性、唯靈論作為基本原則同古代相對抗;但是,正因為這種主體性是抽象的、片面的,所以它必然會立刻變成自己的對立物,它所帶來的也就不是主體的◎第23頁◎自由,而是對主體的奴役。抽象的內在性變成了抽象的外在性,即人的貶低和外在化,這一新原則造成的第一個後果,就是奴隸制以另一種形式即農奴制的形式重新出現;這種形式不像奴隸制那樣令人厭惡,卻因此而更虛偽和不合乎人性。廢除封建制度,實行政治改革,也就是說,表面上承認理性從而使非理性真正達到頂點,從表面上看這是消滅了農奴制,實際上只是使它變得更不合乎人性和更普遍。政治改革第一次宣布:人類今後不應該再通過強制即政治的手段,而應該通過利益即社會的手段聯合起來。它以這個新原則為社會的運動奠定了基礎。雖然這樣一來它就否定了國家,但是,另一方面,它恰好又重新恢覆了國家,因為它把在此以前被教會所篡奪的內容歸還給國家,從而給予這個在中世紀時並無內容也無意義的國家以重新發展的力量。在封建主義的廢墟上產生了基督教國家,即基督教世界秩序在政治方面達到頂點。由於利益被升格為普遍原則,這個基督教世界秩序也在另一方面達到了頂點。因為利益實質上是主體的、利己的、單個的利益,這樣的利益就是日耳曼基督教的主體性原則和單一化原則的最高點。利益被升格為人類的紐帶——只要利益仍然正好是主體的和純粹利己的——就必然會造成普遍的分散狀態,必然會使人們只管自己,使人類彼此隔絕,變成一堆互相排斥的原子;而這種單一化又是基督教的主體性原則的最終結果,也就是基督教世界秩序達到的頂點。——其次,只要外在化的主要形式即私有制仍然存在,利益就必然是單個利益,利益的統治必然表現為財產的統治。封建奴役制的廢除使“現金支付成為人們之間唯一的紐帶”(注:見托馬斯·卡萊爾《過去和現在》1843年倫敦版第198頁。——編者注)。因此,財產,同人的、精神◎第24頁◎的要素相對立的自然的、無精神內容的要素被捧上寶座,最後,為了完成這種外在化,金錢、財產的外在化了的空洞抽象物,就成了世界的統治者。人已經不再是人的奴隸,而變成了物的奴隸;人的關系的顛倒完成了;現代生意經世界的奴役,即一種完善、發達而普遍的出賣,比封建時代的農奴制更不合乎人性、更無所不包;賣淫比初夜權更不道德、更殘暴。——基督教世界秩序再也不能向前發展了;它必然要在自身內部崩潰並讓位給合乎人性、合乎理性的制度。基督教國家只是一般國家所能采取的最後一種表現形式;隨著基督教國家的衰亡,國家本身也必然要衰亡。人類分解為一大堆孤立的、互相排斥的原子,這種情況本身就是一切同業公會利益、民族利益以及一切特殊利益的消滅,是人類走向自由的自主聯合以前必經的最後階段。人,如果正像他現在接近於要做的那樣,要重新回到自身,那麽通過金錢的統治而完成外在化,就是必由之路。
英國的社會革命大大地發展了封建制度的廢除所引起的這些結果,以致基督教世界秩序滅亡的危機已經為期不遠;而且,這個危機時代,雖然不能準確地從年份和量上加以預測,但可以確切地從質上加以預測:一旦廢除了谷物法(注:英國的谷物法是歷屆托利黨(見注33)內閣為維護大土地占有者的利益從1815年起實施的法令,旨在限制或禁止從國外輸入谷物。谷物法規定,當英國本國的谷物價格低於每誇特80先令時,禁止輸入谷物。1822年對這項法律作了某些修改,1828年實行了調節制:國內市場谷物價格下跌時谷物進口稅就提高,反之,英國谷物價格上漲時谷物進口稅就降低。谷物法的實行,嚴重影響了貧民階層的生活,同時也不利於工業資產階級,因為它使勞動力漲價,妨礙國內貿易的發展。谷物法導致工業資產階級和土地貴族之間的鬥爭。這一鬥爭是由曼徹斯特的工廠主科布頓和布萊特於1838年創立的反谷物法同盟(見注71)領導、在自由貿易的口號下進行的。1846年6月英國議會通過關於廢除谷物法的法案(見注81)。——25。)並實行了人民憲章(注:人民憲章(PeoplesCharter)是英國憲章運動中的綱領性文件,1837年由下院六名議員和六名倫敦工人協會會員組成的一個委員會提出,並於1838年5月8日作為準備提交議會的一項草案在各地群眾大會上公布。人民憲章包括了憲章派的下列六項要求:普選權(年滿二十一歲的男子)、議會每年改選一次、秘密投票、各選區一律平等、取消議會議員候選人的財產資格限制、發給議員薪金。1839、1842和1849年,議會三次否決了憲章派所遞交的要求通過人民憲章的請願書。——25。),也就是說,一旦金錢貴族在政治上戰勝了門閥世族,而工人民主派又在政治上戰勝了金錢貴族,這個危機就必然到來。
16世紀和17世紀創造了社會革命的一切前提,結束了中世紀,樹立了社會的、政治的、宗教上的新教原則,建立了英國的殖民地、海軍和貿易,並使日益增長而且已經相當強大的中間階級同貴族並列。在17世紀的動亂以後,社會關系逐漸建立起來並采取了固定的形式,這種形式一直保持到1780年或者說1790年。◎第25頁◎
當時有三個土地占有者階級。一個是貴族大地主,他們是這個王國僅存的和未受損害的貴族,他們把自己的土地分成小塊出租,自己就靠地租在倫敦吃喝玩樂或到處遊覽。另一個是非貴族大地主或country-gentlemen (注:英國擁有土地的紳士。——編者注)(通常稱為鄉紳),他們住在自己的田莊里,出租土地;在租佃者和其他鄰近居民的心目中,他們享有貴族的威望,但在城市里,由於他們出身低微、缺乏教養、土里土氣,則得不到這種尊敬。這個階級現在已經完全消失了。過去的鄉紳在鄰近的農村居民中靠家長式的威信進行管轄,他們既是顧問又是公斷人,統管一切,這些鄉紳現在已經死光了;他們的後代自稱為英國的無封號貴族,這些人就文化教養、文雅舉止、奢侈揮霍以及貴族氣質來講,都足以和貴族相比,貴族也沒有什麽比他們優越的地方;除了占有土地這一點外,他們和自己的沒有受過教育的和粗俗的祖先毫無共同之處。——第三個土地占有者階級是自耕農,即小塊土地所有者,他們自己耕種土地,耕作方法通常還是自己祖先使用的十分古老的粗放的方法;這個階級在英國也已經消失了;社會革命剝奪了它,結果就發生了一種怪異的情況:當法國的大地產被暴力分割時,英國的小塊土地卻被大地產侵占和吞並。和自耕農同時存在的還有小租佃者,他們通常除種地外還從事織布;這些人在現代的英國再也找不到了;現在幾乎全部土地都劃分成數量不多的大莊園,並以莊園為單位出租。大租佃者的競爭把小租佃者和自耕農從市場上排擠出去,使他們窮困潦倒;於是他們就變成雇農和靠工資生活的織工,這些人大批流入城市,使城市以極其驚人的速度擴大起來。
農民當時十分虔誠地、安分守己地過著平靜和安寧的生活,生◎第26頁◎活中沒有許多操心的事,但也沒有什麽變動,沒有普遍利益,沒有文化教育,沒有精神勞動;他們還處在有史以前的階段。城市的狀況也沒有多大差異。只有倫敦是一個較大的商業所在地;利物浦、赫爾、布里斯托爾、曼徹斯特、伯明翰、利茲、格拉斯哥等地方,都還不值一提。主要的工業部門——紡織部門——大部分在農村,至少是在城外和郊區;金屬制品和陶器制品的生產還處在手工業的發展階段。那麽,城市又能是什麽樣子呢?選舉制度無比簡單,這使市民用不著在政治上費心思,他們在名義上有的算是輝格黨人(注:輝格黨是英國的政黨,於17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形成。1679年,就詹姆斯公爵(後來的詹姆斯二世)是否有權繼承王位的問題,議會展開了激烈爭論。反對詹姆斯王位繼承權的一批議員,被敵對的托利黨人譏稱為輝格。輝格(Whig)為蘇格蘭語,原意為盜馬賊。輝格黨代表工商業資產階級以及新興的資本主義農場主的利益,曾與托利黨輪流執政;19世紀中葉,輝格黨內土地貴族的代表和保守黨的皮爾派(見注393)以及自由貿易派(見注96)一起組成自由黨,從此自由黨人在英國兩黨制中取代了輝格黨人的位置。——27。),有的算是托利黨人(注:托利黨是英國的政黨,於17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形成。1679年,就詹姆斯公爵(後來的詹姆斯二世)是否有權繼承王位的問題,議會展開了激烈的爭論。擁護詹姆斯繼承王位的議員,被敵對的輝格黨人譏稱為托利。托利(Tory)為愛爾蘭語,原意為天主教歹徒。托利黨一貫是反動的對內政策的捍衛者,堅決維護國家制度中保守和腐敗的體制,反對國內的民主改革,曾與輝格黨輪流執政。隨著英國資本主義的發展,托利黨逐漸失去它先前的政治影響和在議會的壟斷權。1832年議會改革使資產階級代表人物進入議會。1846年廢除谷物法(見注81)削弱了英國舊土地貴族的經濟基礎並造成了托利黨的分裂。19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在老托利黨的基礎上成立了英國保守黨。——27、316、750。),但他們十分清楚,其實都是一樣,反正他們沒有選舉權。小商人、小店主和手工業者構成了全部城市居民,他們過著大家熟悉的、對現代英國人卻完全陌生的小城市的生活。礦山還很少被利用,鐵、銅和錫還相當平靜地埋在地下,而煤則僅供家用。簡言之,英國當時所處的狀況正是今天法國、特別是德國大部分地區所處的那種——夠糟糕的——狀況:像遠古時代人似的對任何共同的利益和精神需求漠然處之,處在還沒有社會、還沒有生活、沒有意識、沒有活動的社會幼年時期。這種狀況事實上是封建主義以及中世紀缺乏思想性的狀況的繼續,只有在出現了現代封建主義、社會分裂為有產者和無產者之後,這種狀況才得以克服。前面已經談過,我們大陸上的人們還深深地陷於這種狀況中。八十年以來英國人就和這種狀況進行了鬥爭,而克服這種狀況已經有四十年了。如果說文明是實踐的事情,是社會的素質,那麽英國人確實是世界上最文明的人。
我在前面已經說過,各門科學在18世紀已經具有自己的科學形式,因此它們終於一方面和哲學,另一方面和實踐結合起來了。科學以哲學為出發點的結果就是唯物主義(牛頓的學說和洛克的學說同樣是唯物主義的前提)、啟蒙運動和法國的政治革命。科學◎第27頁◎以實踐為出發點的結果就是英國的社會革命。
1760年喬治三世執政,他把自喬治一世時起幾乎一直在執政的、自然是執行很保守的政策的輝格黨人趕下台,開創了一直延續到1830年的托利黨人獨霸的局面。這樣一來,政府又名實相符了;在英國的政治保守時代,應該由保守的黨派執政,這是完全合乎時宜的。從此以後,社會的運動汲取了全國的力量,遏制甚至消滅了人們對政治的興趣,因為以後全部國內政治只不過是隱蔽的社會主義,是各種社會問題為了能夠普遍地、在全國範圍內引起注意而采取的形式。
1763年格里諾克的詹姆斯·瓦特博士著手制造蒸汽機,1768年制造成功。
1763年喬賽亞·韋奇伍德采用科學原理,為英國的陶器制造業奠定了基礎。由於他的努力,斯塔福德郡的一片不毛之地變成了生產陶器的手工業區。目前這個地區共有6萬人從事陶器生產,在近年的社會政治運動中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1764年蘭開夏郡的詹姆斯·哈格里沃斯發明了珍妮紡紗機。這種機器只要一個工人開動,就可以比舊式紡車多紡紗15倍。
1768年蘭開夏郡普雷斯頓的一個理發師理查·阿克萊發明了水力紡紗機,這是從一開始就考慮用機械動力的第一部紡紗機。它紡制water-twist,即織布時作經紗用的紗線。
1776年蘭開夏郡博爾頓的賽米爾·克倫普頓綜合了珍妮紡紗機和水力紡紗機的機械原理,發明了走錠精紡機。它和珍妮紡紗機一樣,紡制mule-twist,即緯紗。這三種機器都是供棉花加工用的。
1787年卡特賴特博士發明了動力織機,這種機器又經過多次改進,到1801年才可以實際應用。◎第28頁◎
這些發明使社會的運動活躍起來。它們的最近結果就是英國工業的興起,首先是棉紡織業的興起。雖然珍妮紡紗機降低了紗線的生產費用,並且由於擴大了市場而給予工業以第一推動,但是,它幾乎沒有觸及工業生產的社會方面,即生產的性質。只是在阿克萊和克倫普頓的機器以及瓦特的蒸汽機建立了工廠制度以後,運動才開展起來。最初出現的是使用馬力或水力的比較小的工廠,但它們很快就被使用水力或蒸汽力的比較大的工廠排擠了。第一個蒸汽紡紗廠是瓦特於1785年在諾丁漢郡建立的;隨後又有另一些廠建立起來,新的制度很快就普及了。蒸汽紡紗廠,也像工業中所有其他同時期的和較晚的革新一樣,異常迅速地得到推廣。子棉的輸入量,1770年一年還不到500萬磅,後來增加到5 400 萬磅(1800年),1836年又增加到36 000萬磅。現在,蒸汽織機得到了實際應用,給予工業進步以新的推動。所有的機器都經過無數次微小的但總起來卻很有意義的改進,而每一個新的改進都給予整個工業體系的擴展以有利的影響。所有的棉紡織業部門都革命化了。由於采用機械的助力,同時由於化學的進步使染色和漂白有了改進,印花布的水平空前提高;針織業也卷入這個潮流。從1809年起,細棉織品、絹網、花邊等開始用機器生產。由於本文篇幅有限,我不能通過棉紡織業史的細節來追述它的進步,只能說明一下它的成果。可是,如果把這些成果同使用紡車、手搖梳棉機、手工織機、棉花輸入量僅為400 萬磅的已遠遠落後的工業比較一下,它們就不能不給人留下印象。
1833年不列顛王國生產了1 026 400萬絞紗,其總長度在50億英里以上,印染了35 000萬伊爾(注:英國舊時用於量布的長度單位,等於45英寸。——編者注)棉織品;當時有1 300家◎第29頁◎棉紡織工廠在進行生產,在工廠勞動的紡工和織工有237 000人;紗綻有900萬個以上,蒸汽織機10萬台,手工織機24萬台,針織機33 000台,六角網眼紗機3 500台;棉花加工機器所使用的動力為:蒸汽力——33 000馬力,水力——11 000馬力,直接或間接靠這一工業部門生活的有150萬人。蘭開夏郡的人完全靠棉紡織業為生,拉納克郡的人大部分靠棉紡織業為生;諾丁漢郡、德比郡和萊斯特郡是棉紡織業輔助部門的主要所在地。自1801年以來,棉織品的輸出量增加了7倍。國內本身的消費量增加得更多。
棉紡織業所得到的推動很快地傳到其他工業部門。在這以前,毛紡織業是主要的生產部門,現在它被棉花加工業取代,但是它沒有縮小,反而有所擴展。1785年,對前三年收集的羊毛還未進行加工;當紡工仍然使用他們那些簡陋的紡車時,他們是無法紡完這麽多羊毛的。後來人們開始用紡紗機紡羊毛,經過幾次改進以後,這樣做完全成功了,於是毛紡織業也同樣迅速發展起來,正如我們在棉紡織業中所看到的一樣。原毛的輸入量從700萬磅(1801年)增加到4 200萬磅(1835年);1835年有1 300家毛紡織工廠在進行生產,共有71 300 工人在工作,其中還不包括在家里勞動的大批手工織工、間接依靠羊毛加工為生的大批印布工、染色工、漂白工等等。這一工業部門的主要所在地是約克郡的西區和“英格蘭西部”(特別是薩默塞特郡、威爾特郡等)。
麻紡織業的主要所在地以前是愛爾蘭。第一批亞麻加工工廠是上一世紀末快結束時建立起來的,確切地說,是在蘇格蘭建立的。但那時的機器還很不完善。這種原料很難加工,需要大力改進機器。法國人日拉(1810年)第一個改進了機器,但這些改進只是在英國才有了實際的重要作用。用蒸汽織機來織亞麻,是更晚一些◎第30頁◎時候才實行的,從那時起,麻織品的生產盡管經受棉紡織業的競爭,仍然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發展起來。英格蘭的利茲、蘇格蘭的鄧迪和愛爾蘭的貝爾法斯特都成了麻紡織業的中心。1814年,單是鄧迪這個城市就輸入亞麻3 000 噸,1834年輸入19 000噸。除使用蒸汽織機織布外還保持著用手工織布的愛爾蘭,1800-1825年麻織品輸出量增加了2 000萬碼,增加的這些幾乎全部運往英格蘭,其中有一部分又從英格蘭輸出。1820-1833年不列顛王國向其他國家輸出的麻織品的總額增加了2 700萬碼;1835年有347家麻紡工廠在進行生產,其中170 家在蘇格蘭;這些工廠共有33 000工人,人數眾多的愛爾蘭手工業者還沒有計算在內。
絲紡織業只是從1824年起,由於取消了繁重的關稅,才取得重要地位。從那時以來,生絲的輸入量增加了一倍,工廠的數目增加到266個,共有3萬工人。這一工業部門的主要所在地是柴郡(麥克爾斯菲爾德、康格爾頓及其附近地區),其次是曼徹斯特,還有蘇格蘭的佩斯利。織帶業的所在地是沃里克郡的考文垂。
由此可見,這四個工業部門都發生了根本的變革。人們不是在家里工作了,他們開始在大建築物內共同工作。手工勞動由蒸汽動力和機器作業代替。現在一個8歲的兒童在機器的幫助下,比以前20個成年男子生產得還要多。60 萬工廠工人,其中一半是兒童,而且大半是女性,做著15 000萬人的工作。
但是,這只是工業變革的開始。我們已經看到,染色、印布和漂白是怎樣通過紡和織的進步而發展起來,其結果又是怎樣得力於力學和化學的。自從使用蒸汽機和金屬滾筒印布以來,一個工人做著200人的工作。由於漂白時用氯氣代替了氧氣,操作時間由幾個月縮減到幾小時。既然工業革命對於產品在紡和織以後所經過的◎第31頁◎那些工序產生了這樣大的影響,那麽它對新興工業所需原料的影響就更要大得多了。蒸汽機第一次使綿延於英國地下的無窮盡的煤礦層具有真正的價值。開發了許多新的煤礦,對原有的煤礦則加倍緊張地開采。紡紗機和織布機的制造現在也形成了一個獨立的工業部門,並且達到其他任何國家都沒有達到的完善程度。機器開始由機器制造,並且因分工精細而達到的精密度和準確性成了英國機器具有的優點。機器制造業又影響到鐵和銅的開采,雖然開采受到的主要推動來自其他方面,但這畢竟是瓦特和阿克萊引起的初次變革所造成的結果。
一經形成的工業推動所帶來的結果是無窮無盡的。一個工業部門的前進運動會傳播到所有其他的部門。正如我們剛才所看到的,新產生的力量需要營養;新產生的勞動人口帶來了新的生活關系和新的需求。機械生產的優越性降低了產品的價格,從而使生活必需品降價,其結果是使工資普遍更低了;所有其他的產品也賣得更便宜了,這樣,由於價格低廉,就爭得了一個與價格低廉相稱的更廣闊的市場。使用機械輔助手段而獲益一旦成為先例,一切工業部門也就漸漸仿效起來;文明程度的提高,這是工業中一切改進的無可爭議的結果,文明程度一提高,就產生新的需要、新的生產部門,而這樣一來又引起新的改進。隨著棉紡業的革命化,必然會發生整個工業的革命。如果我們不是一直都能密切注視這種運動著的力量怎樣傳播到工業體系中比較間接的部門,那麽這只能歸咎於統計材料和歷史材料的不足。但是,我們到處都會看出,使用機械輔助手段,特別是應用科學原理,是進步的動力。
除紡織業外,英國工業的主要部門要算是金屬加工業了;它的主要所在地是沃里克郡(伯明翰)和斯塔福德郡(伍爾弗漢普頓)。◎第32頁◎這里很快就采用蒸汽力為輔助力,再加上實行分工,結果使金屬制品的生產費用降低3/4。同時,從1800年到1835年輸出量增加3倍。1800年輸出86 000公擔鐵制品和同樣多的銅制品,1835年輸出32萬公擔鐵制品,21萬公擔銅制品和黃銅制品。條鐵和生鐵的輸出只是在這時才占有相當的地位。1800年輸出4 600噸條鐵,1835年輸出92 000 噸條鐵和14 000噸生鐵。
英國的刀類制品全部是在設菲爾德制造的。蒸汽力的采用,特別是用於磨快和磨快和磨光刀刃;煉鋼,只是現在才受到重視;還有新鑄鋼法的發現,都在這個部門內引起了徹底的革命。僅設菲爾德一個地方每年就要消耗50 萬噸煤和12000噸鐵,其中有1萬噸鐵是外國的(主要是瑞典的)。
生鐵制品的使用也是在上一世紀下半葉開始的,只是最近幾年才獲得目前這樣的重要地位。由於使用瓦斯照明(實際使用是從1804年開始的),就非常需要生鐵管;鐵路、鏈式吊橋以及機器等等更增加了這種需要。1780年發明了攪煉,即用高溫和抽出碳素的辦法把生鐵變成鍛鐵,這就使英國的鐵礦具有了新的重要意義。在此以前,由於缺乏木炭,英國人所需的全部鍛鐵不得不從國外輸入。釘子和螺絲釘先後從1790年和1810年開始用機器制造;1760年亨茨曼在設菲爾德發明了鑄鋼法;鋼絲可用機器拉制了,整個制鐵部門和熔銅部門都普遍地采用了大批新的機器;手工勞動被排擠,凡是企業性質允許的地方,都建立了工廠制度。
采礦業的發展只是上述情況的必然結果。1788年以前,鐵礦石全是用木炭來熔煉的,由於燃料不夠,鐵的開采受到限制。從1788年起,人們用焦炭(煉焦的煤)來代替木炭,因此六年之間鐵的年開采量增加了五倍。1740 年一年開采了17 000噸,1835年開采了553 000噸。1770年以來,錫礦和銅礦的開采量增加了兩倍。◎第33頁◎除鐵礦外,煤礦也是英國最重要的一個礦業部門。從上一世紀中葉以來,煤的開采量的增加是無法計算的。現在,工廠、礦山使用的無數蒸汽機所消耗的以及鍛工爐、冶煉爐、鑄造場和人數增加了一倍的居民的取暖設備所消耗的大量煤炭,在數量上遠非一百年前或八十年前所能比擬。現在,僅熔煉生鐵一項,每年就要耗費300萬噸以上(1噸合20公擔(注:德國1公擔等於50公斤。——編者注))。
建立工業的最直接的結果就是交通的改善。在上一世紀,英國的道路和其他國家的道路一樣壞,而且在著名的麥克亞當把築路歸結為幾條科學原理從而給文明的進步以新的推動以前,一直是這樣。從1818年到1829年,英格蘭和威爾士修築了總長1 000英里的新公路,比較窄的鄉村道路不算在內,而且幾乎全部舊有的道路都按照麥克亞當原理重新修建。在蘇格蘭,公用事業局自1803年以來建造了1 000多座橋梁;愛爾蘭南方廣闊的沼澤地,那里曾住著半開化、好搶劫的居民,現在已經是道路縱橫交錯的地方。這樣一來,國內那些從前一直和整個世界隔絕的偏僻地區,現在全都往來通達了;尤其是威爾士那些講克爾特語的地區、蘇格蘭高地和愛爾蘭南方,不得不因此而去了解外部世界,並接受強加於它們的文明。
1755年蘭開夏郡開鑿了第一條值得一提的運河;1759年布里奇沃特公爵開始挖鑿一條從沃斯利到曼徹斯特的運河。自那時以來,修建的運河總長2 200 英里;此外,英國還有1 800英里可以通航的河流,其中大部分只是近來才開始加以利用。
從1807年起,蒸汽力開始用來推動船舶,英國的第一艘輪船造成(1811年)以後,又建造了600艘輪船,1835年往來於英國各◎第34頁◎個港口的輪船達550艘之多。
第一條公共鐵路是1801年在薩雷修建的;但只是在利物浦和曼徹斯特之間的鐵路通車(1830年)以後,這種新的交通工具才獲得重要意義。六年後,又開辟了680英里鐵路並有四大幹線運營:倫敦至伯明翰、倫敦至布里斯托爾、倫敦至南安普敦、伯明翰至曼徹斯特和利物浦。從那時起,整個英國布滿了鐵路網;倫敦是九條鐵路的樞紐站,曼徹斯特是五條鐵路的樞紐站。(注:上面列舉的統計材料大部分引自喬·波特所著《國家的進步》一書。波特是輝格黨政府貿易部的官員,因此這是官方的第一手材料(恩格斯在《英國工人階級狀況》1892年德文第2版也用腳注說明他利用了喬·波特《國家的進步》一書提供的材料,並且還在腳注中補充說明:“上述有關工業變革的歷史概況在某些細節上是不準確的,但是,在1843-1844年沒有更好的資料可用”(《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第287頁)。後來的研究提供的比較準確的資料說明,阿克萊不是珍妮紡紗機的發明者,他利用了其他人的一些發明。恩格斯在本文中把統計數字湊成整數,因而在某些地方有較大的差異。
本文中關於英國工業發展的資料,恩格斯顯然還利用了愛·培恩斯《大不列顛紡織業史》、安·尤爾《大不列顛的棉紡織業》等著作。——35。)。)
英國工業的這一次革命化是現代英國各種關系的基礎,是整個社會的運動的動力。上面已經談過,它的第一個結果就是利益被升格為對人的統治。利益霸占了新創造出來的各種工業力量並利用它們來達到自己的目的;由於私有制的作用,這些按照法理應當屬於全人類的力量便成為少數富有的資本家的壟斷物,成為他們奴役群眾的工具。商業吞並了工業,因而變得無所不能,變成了人類的紐帶;個人的或國家的一切交往,都被溶化在商業交往中,這就等於說,財產、物升格為世界的統治者。
財產的統治必然要首先反對國家,瓦解國家,或者,既然財產沒有國家又不行,那麽至少也要挖空它的基礎。與工業革命同時,亞當·斯密開始從事這種挖空基礎的工作,他在1776年發表自己的《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從而創新了財政學。全部以前的財政學都純粹是國家的;國家經濟僅僅被看作全部國家事務中的一個部門,從屬於國家本身;亞當·斯密使世界主義服從國家的目的並把國家經濟提升為國家的本質和目的。他把政治、黨派、宗教,即把一切都歸結為經濟範疇,因此他認為財產是國家的本質,◎第35頁◎致富是國家的目的。另一方面,威廉·葛德文(《論政治正義》1793年版)論證了共和主義的政治制度,並且與耶·邊沁同時提出了功利原則(注:可能指耶·邊沁《關於政府的斷想》1776年倫敦版,《道德與立法原則導論》1789年倫敦版。邊沁在這兩部著作中第一次論證了功利原則,其出發點是:人的一切感性和精神的動機,可歸因於求樂避苦。他認為,道德和立法的任務是使個人的行為目的達到“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36。),因而從公共福利是最高的法這一共和主義的原則得出各種合法的結論,並提出國家是禍害這一論點來攻擊國家的本質。葛德文還把功利原則完全一般地理解為:公民的義務就是應當輕視個人的利益,只為普遍福利而生活;邊沁則相反,他進一步闡釋了這一原則的根本社會本性,他和當時全國的傾向相一致,把單個利益當作普遍利益的基礎;邊沁在人類的愛無非是開明的利己主義這一論點中承認,單個利益和普遍利益是同一的,而且還用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代替了“普遍福利”,後來這個論點由他的學生穆勒進一步發展了(注:可能指詹·穆勒《政府》一文,文章載於《不列顛百科全書》第4、5、6版的《補遺》,1824年愛丁堡版第3卷。穆勒從1808年起就維護邊沁的學說,並加以補充。——36。)。這里,邊沁在自己的經驗中犯了黑格爾在理論上犯過的同樣錯誤;他沒有認真地克服二者的對立,他使主語從屬於謂語,使整體從屬於部分,因此把一切都顛倒了。最初他說普遍利益和單個利益是不可分的,後來他就僅止於片面地談論赤裸裸的單個利益;他的論點只是另一個論點即關於人就是人類的論點在經驗上的表現,但因為這一論點是在經驗上表現出來的,所以它不是把類的權利賦予自由的、意識到自身和創造自身的人,而是賦予粗野的、盲目的、陷於矛盾的人。邊沁使自由競爭成為倫理道德的實質,他根據財產的規律即物的規律,根據自然規律調整人類的關系;因此,這里是舊的、基督教的、自然形成的世界秩序的結束,即外在化的最高點,而不是那種應該由意識到自身的人在完全自由的條件下創造的新秩序的開始。邊沁沒有越出國家的範圍,但他取出國家的全部內容,用社會的原則代替了政治的原則,使政治組織成為社會內容的形式,因而使矛盾達到了最高點。
民主主義黨派與工業革命同時出現。1769年約·霍恩·圖克◎第36頁◎創立了權利法案協會(注:約·霍·圖克於1769年創立了支持權利法案協會,要求在議會中有英國人民的合法代表,要求縮短當選人任期和公布議會辯論。隨後幾年,這樣的協會出現了不少。在1789年法國大革命的影響下,18世紀90年代在英國的不同城市中成立了民主主義的通訊協會。1792年制鞋工人托馬斯·哈迪創立了倫敦通訊協會,協會的綱領是實現普選權。1794年協會領導人托·哈迪、霍·圖克等被指控犯有謀反罪而遭逮捕。審判以宣告他們無罪而結束。1799年協會解散,此時它已擁有會員8萬人。至90年代末,各通訊協會停止了活動。但是,它們的思想和傳統對英國的激進運動的進一步發展有很大影響,如1816年出現了漢普敦俱樂部領導的要求實行普選權的改革運動,1819年改革運動被政府鎮壓。——37。),自共和國時代(注:指1649-1660年的共和國。——編者注)以來第一次在這個協會中重新討論民主主義原則。正如在法國一樣,民主主義者全都是有哲學素養的人,但他們很快就發現上層階級和中間階級是同他們對立的,只有工人階級才傾聽他們的原則。他們很快就在工人階級中間發現了一個團體,這個團體在1794年已經相當強大,但它畢竟還沒有強大到能夠不斷地進行活動。從1797年到1816年間,它無聲無息;在1816年到1823年的動蕩年代里,它又非常活躍,但後來重又停止活動,一直到七月革命。從那時起,它一直和那些老的團體並駕齊驅,並且不斷在前進。這點我們以後將會看到。
18世紀在英國所引起的最重要的結果就是:由於工業革命,產生了無產階級。新的工業總是需要大批常備的工人來供給無數新的勞動部門,而且需要的是以前未曾有過的工人。1780年以前,英國的無產者很少,這是上面所描述的英國社會狀況必然產生的結果。工業把勞動集中到工廠和城市;工業活動和農業活動不可能結合在一起了,新的工人階級只能依靠自己的勞動。過去的例外變成了通則,而且還逐漸擴展到城市以外。小塊土地的耕作被大租佃者所排斥,這樣就產生了新的雇農階級。城市人口增加了兩三倍,這些增加的人口幾乎全是工人。采礦業的擴展同樣需要大量的新工人,這些工人也是全靠自己的日工資生活的。
另一方面,中間階級上升到了明確的貴族地位。在工業的前進運動中,廠主以驚人的速度增殖自己的資本,商人也得到了自己的一份,而這次革命所創造的資本就成為英國貴族用來反對法國革命的工具。◎第37頁◎
整個前進運動的結果是:英國人現在分化成三派,即土地貴族、金錢貴族和工人民主派。這是英國僅有的三派,是這里唯一起作用的動力;至於它們怎樣起作用,我們也許將在以後的文章(注:指恩格斯《英國狀況 英國憲法》,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678-705頁。——編者注)中加以說明。
大約寫於1844年1月初-2月初
載於1844年8月31日、9月4、7和11日《前進報》(巴黎)第70、71、72和73號
原文是德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656-677頁◎第38頁◎
馬克思 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
*(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大約寫於1844年5月底6月初至8月,是馬克思未完成的一部早期著作。這部手稿是馬克思總結自己的經濟學研究,批判分析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理解黑格爾和費爾巴哈的哲學理論,從而論證無產階級的歷史作用的第一次嘗試和最初成果。手稿由保存下來的三個筆記本構成。《異化勞動和私有財產》屬於第一筆記本。馬克思在這里第一次闡述了異化勞動範疇,證明異化勞動同私有財產的關系,揭示了在私有財產條件下工人狀況的本質特征。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1982年歷史考證版第1部分第2卷以兩種編排形式發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第一文本以手稿寫作的時間順序編排,第二文本以三個筆記本的邏輯結構進行編排,並有編者加的標題。本卷所收《異化勞動和私有財產》是根據第二文本編譯校訂的。——39。)
(節選)
[異化勞動和私有財產]
我們是從國民經濟學的各個前提出發的。我們采用了它的語言和它的規律。我們把私有財產,把勞動、資本、土地的互相分離,工資、資本利潤、地租的互相分離以及分工、競爭、交換價值概念等等當作前提。我們從國民經濟學本身出發,用它自己的話指出,工人降低為商品,而且降低為最賤的商品;工人的貧困同他的產品的力量和數量成反比;競爭的必然結果是資本在少數人手中積累起來,也就是壟斷的更驚人的恢覆;最後,資本家和地租所得者之間、農民和工人之間的區別消失了,而整個社會必然分化為兩個階級,即有產者階級和沒有財產的工人階級。國民經濟學從私有財產的事實出發。它沒有給我們說明這個事實(注:馬克思在《讓·巴蒂斯特·薩伊〈論政治經濟學〉一書摘要》中,對薩伊關於財富的性質和流通的原理的論述寫了如下評注:“私有財產是一個事實,國民經濟學對此沒有說明理由,但是,這個事實是國民經濟學的基礎”;“沒有私有財產的財富是不存在的,國民經濟學按其本質來說是發財致富的科學。因此,沒有私有財產的政治經濟學是不存在的。這樣,整個國民經濟學便建立在一個沒有必然性的事實的基礎上。”(《馬克思恩格斯全集》1981年歷史考證版第4部分第2卷第316、319頁)。——39。)。它把私有財產在現實中所經歷的物質過程,放進一般的、抽象的公式,然後把這些公式當作規律。它不理解這些規律,就是說,它沒有指明這些規律是怎樣從私有財產的本質中產生出來的。國民經濟學沒有向我們說明勞動和資本分離以及資本和土地分離的原因。例如,當它確定工資和資本利潤之間的關系時,它把資本家的利益當作最終原因;就是說,它把應當加以闡明的東西當作前◎第39頁◎提。同樣,競爭到處出現,對此則用外部情況來說明。至於這種似乎偶然的外部情況在多大程度上僅僅是一種必然的發展過程的表現,國民經濟學根本沒有向我們講明。我們已經看到,交換本身在它看來是偶然的事實。貪欲以及貪欲者之間的戰爭即競爭,是國民經濟學家所推動的僅有的車輪。(注:在手稿中,這段話下面刪去了一句話:“我們現在必須回顧上述財產的物質運動的本質”。——編者注)
正因為國民經濟學不理解運動的聯系,所以才把例如競爭的學說同壟斷的學說,行業自由的學說同同業公會的學說,地產分割的學說同大地產的學說對立起來。因為競爭、行業自由、地產分割僅僅被闡述和理解為壟斷、同業公會和封建所有制的偶然的、蓄意的、強制的結果,而不是必然的、不可避免的、自然的結果。
因此,我們現在必須弄清楚私有制,貪欲和勞動、資本、地產三者的分離之間,交換和競爭之間,人的價值和人的貶值之間,壟斷和競爭等等之間,這全部異化和貨幣制度之間的本質聯系。
不要像國民經濟學家那樣,當他想說明什麽的時候,總是置身於一種虛構的原始狀態(注:馬克思在《亞當·斯密〈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一書摘要》中寫有評注:“十分有趣的是斯密作的循環論證。為了說明分工,他假定有交換。但是為了使交換成為可能,他就以分工、以人的活動的差異為前提。他把問題置於原始狀態,因而未解決問題。”(《馬克思恩格斯全集》1981年歷史考證版第4部分第2卷第336頁)。——40。)。這樣的原始狀態什麽問題也說明不了。國民經濟學家只是使問題墮入五里霧中。他把應當加以推論的東西即兩個事物之間的例如分工和交換之間的必然關系,假定為事實、事件。神學家也是這樣用原罪來說明惡的起源,就是說,他把他應當加以說明的東西假定為一種具有歷史形式的事實。
我們且從當前的經濟事實出發。
工人生產的財富越多,他的產品的力量和數量越大,他就越貧窮。(注:這個結論在當時的社會批判性著作中相當流行。例如,魏特林在他的《和諧與自由的保證》一書中就曾寫道:“正像在築堤時要產生土坑一樣,在積累財富時也要產生貧窮。”——40。)工人創造的商品越多,他就越變成廉價的商品。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貶值成正比。勞動生產的不僅是商品,它生產作◎第40頁◎為商品的勞動自身和工人,而且是按它一般生產商品的比例生產的。
這一事實無非是表明:勞動所生產的對象,即勞動的產品,作為一種異己的存在物,作為不依賴於生產者的力量,同勞動相對立。勞動的產品是固定在某個對象中的、物化的勞動,這就是勞動的對象化。勞動的現實化就是勞動的對象化。在國民經濟學假定的狀況中,勞動的這種現實化表現為工人的非現實化(注:馬克思在這里仍舊使用了黑格爾的術語及其探討對立的統一的方法。他把Verwirklichung(現實化)與Entwirklichung(非現實化)對立起來。——41。),對象化表現為對象的喪失和被對象奴役,占有表現為異化、外化(注:馬克思在手稿中往往並列使用兩個德文術語“Entfremdung”(異化)和“Ent?uβerung”(外化)來表示異化這一概念。但是他有時把“Ent?uβerung”這個術語用於另一種意義,例如,用於表示交換活動、從一種狀態向另一種狀態轉化、獲得,就是說,用於表示那些並不意味著敵對性和異己性的關系的經濟和社會現象。——41。)。
勞動的現實化竟如此表現為非現實化,以致工人非現實化到餓死的地步。對象化竟如此表現為對象的喪失,以致工人被剝奪了最必要的對象——不僅是生活的必要對象,而且是勞動的必要對象。甚至連勞動本身也成為工人只有通過最大的努力和極不規則的中斷才能加以占有的對象。對對象的占有竟如此表現為異化,以致工人生產的對象越多,他能夠占有的對象就越少,而且越受自己的產品即資本的統治。
這一切後果包含在這樣一個規定中:工人對自己的勞動的產品的關系就是對一個異己的對象的關系。因為根據這個前提,很明顯,工人在勞動中耗費的力量越多,他親手創造出來反對自身的、異己的對象世界的力量就越強大,他自身、他的內部世界就越貧乏,歸他所有的東西就越少。宗教方面的情況也是如此。人奉獻給上帝的越多,他留給自身的就越少。(注:馬克思在這里以自己的理解覆述了費爾巴哈哲學關於宗教是人的本質的異化的論點。費爾巴哈在他的著作《基督教的本質》中曾經證明,因為在神的本質的觀點中肯定的東西僅僅是人的東西,所以作為意識對象的人的觀點就只是否定的東西。費爾巴哈說,為了使上帝富有,人就必須貧窮;為了使上帝成為一切,人就必須什麽也不是。人在自身中否定了他在上帝身上所肯定的東西。——41。)工人把自己的生命投入對象;但現在這個生命已不再屬於他而屬於對象了。因此,這種活動越多,工人就越喪失對象。凡是成為他的勞動的產品的東西,就不再是他自身的東西。因此,這個產品越多,他自身的東西就越少。工人在他的產品中的外化,不僅意味著他的勞動成為對象,成為外部的存在,而且意味著他的勞動作為一種與他相異的東西不依賴於◎第41頁◎他而在他之外存在,並成為同他對立的獨立力量;意味著他給予對象的生命是作為敵對的和相異的東西同他相對立。
現在讓我們來更詳細地考察一下對象化,工人的生產,並且考察對象即工人產品在對象化中的異化、喪失。
沒有自然界,沒有感性的外部世界,工人什麽也不能創造。它是工人的勞動得以實現、工人的勞動在其中活動、工人的勞動從中生產出和借以生產出自己的產品的材料。
但是,自然界一方面在這樣的意義上給勞動提供生活資料,即沒有勞動加工的對象,勞動就不能存在,另一方面,也在更狹隘的意義上提供生活資料,即維持工人本身的肉體生存的手段。
因此,工人越是通過自己的勞動占有外部世界、感性自然界,他就越是在兩個方面失去生活資料:第一,感性的外部世界越來越不成為屬於他的勞動的對象,不成為他的勞動的生活資料;第二,感性的外部世界越來越不給他提供直接意義的生活資料,即維持工人的肉體生存的手段。
因此,工人在這兩方面成為自己的對象的奴隸:首先,他得到勞動的對象,也就是得到工作;其次,他得到生存資料。因此,他首先是作為工人,其次是作為肉體的主體,才能夠生存。這種奴隸狀態的頂點就是:他只有作為工人才能維持自己作為肉體的主體,並且只有作為肉體的主體才能是工人。
(按照國民經濟學的規律,工人在他的對象中的異化表現在:工人生產得越多,他能夠消費的越少;他創造價值越多,他自己越沒有價值、越低賤;工人的產品越完美,工人自己越畸形;工人創造的對象越文明,工人自己越野蠻;勞動越有力量,工人越無力;勞動越機巧,工人越愚笨,越成為自然界的奴隸。)
國民經濟學由於不考察工人(勞動)同產品的直接關系而掩蓋◎第42頁◎勞動本質的異化。當然,勞動為富人生產了奇跡般的東西,但是為工人生產了赤貧。勞動生產了宮殿,但是給工人生產了棚舍。勞動生產了美,但是使工人變成畸形。勞動用機器代替了手工勞動,但是使一部分工人回到野蠻的勞動,並使另一部分工人變成機器。勞動生產了智慧,但是給工人生產了愚鈍和癡呆。
勞動對它的產品的直接關系,是工人對他的生產的對象的關系。有產者對生產對象和生產本身的關系,不過是這前一種關系的結果,而且證實了這一點。對問題的這另一個方面我們將在後面加以考察。因此,當我們問勞動的本質關系是什麽的時候,我們問的是工人對生產的關系。
以上我們只是從一個方面,就是從工人對他的勞動產品的關系這個方面,考察了工人的異化、外化。但是,異化不僅表現在結果上,而且表現在生產行為中,表現在生產活動本身中。如果工人不是在生產行為本身中使自身異化,那麽工人活動的產品怎麽會作為相異的東西同工人對立呢?產品不過是活動、生產的總結。因此,如果勞動的產品是外化,那麽生產本身必然是能動的外化,或活動的外化,外化的活動。在勞動對象的異化中不過總結了勞動活動本身的異化、外化。
那麽,勞動的外化表現在什麽地方呢?
首先,勞動對工人來說是外在的東西,也就是說,不屬於他的本質;因此,他在自己的勞動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發揮自己的體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體受折磨、精神遭摧殘。因此,工人只有在勞動之外才感到自在,而在勞動中則感到不自在,他在不勞動時覺得舒暢,而在勞動時就覺得不舒暢。因此,他的勞動不是自願的勞動,而是被迫的強制勞動。因此,它不是滿足勞動需要,而只是滿足勞動需◎第43頁◎要以外的那些需要的一種手段。勞動的異己性完全表現在:只要肉體的強制或其他強制一停止,人們會像逃避瘟疫那樣逃避勞動。外在的勞動,人在其中使自己外化的勞動,是一種自我犧牲、自我折磨的勞動。最後,對工人來說,勞動的外在性表現在:這種勞動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別人的;勞動不屬於他;他在勞動中也不屬於他自己,而是屬於別人。在宗教中,人的幻想、人的頭腦和人的心靈的自主活動對個人發生作用不取決於他個人,就是說,是作為某種異己的活動,神靈的或魔鬼的活動發生作用,同樣,工人的活動也不是他的自主活動。(注:這里表述的思想是與費爾巴哈的論點相呼應的。費爾巴哈認為宗教和唯心主義哲學是人的存在及其精神活動的異化。費爾巴哈寫道,上帝作為對人來說的某種至高的、非人的東西,是理性的客觀本質;上帝和宗教就是幻想的對象性本質。他還寫道,黑格爾邏輯學的本質是主體的活動,是主體的被竊走的思維,而絕對哲學則使人自身的本質、人的活動在人那里異化。——44。)他的活動屬於別人,這種活動是他自身的喪失。
因此,結果是,人(工人)只有在運用自己的動物機能——吃、喝、生殖,至多還有居住、修飾等等——的時候,才覺得自己在自由活動,而在運用人的機能時,覺得自己只不過是動物。動物的東西成為人的東西,而人的東西成為動物的東西。
吃、喝、生殖等等,固然也是真正的人的機能。但是,如果加以抽象,使這些機能脫離人的其他活動領域並成為最後的和唯一的終極目的,那它們就是動物的機能。
我們從兩個方面考察了實踐的人的活動即勞動的異化行為。第一,工人對勞動產品這個異己的、統治著他的對象的關系。這種關系同時也是工人對感性的外部世界、對自然對象——異己的與他敵對的世界——的關系。第二,在勞動過程中勞動對生產行為的關系。這種關系是工人對他自己的活動——一種異己的、不屬於他的活動——的關系。在這里,活動是受動;力量是無力;生殖是去勢;工人自己的體力和智力,他個人的生命——因為,生命如果不是活動,又是什麽呢?——是不依賴於他、不屬於他、轉過來反對他自身的活動。這是自我異化,而上面所談的是物的異化。
我們現在還要根據在此以前考察的異化勞動的兩個規定推出◎第44頁◎它的第三個規定。
人是類存在物,不僅因為人在實踐上和理論上都把類——他自身的類以及其他物的類——當作自己的對象;而且因為——這只是同一種事物的另一種說法——人把自身當作現有的、有生命的類來對待,因為人把自身當作普遍的因而也是自由的存在物來對待。(注:馬克思在本段和下一段利用了費爾巴哈哲學中表述人和整個人類時所用的術語,並且創造性地吸取了他的思想:人把他的“類本質”、他的社會性質異化在宗教中;宗教以人同動物的本質區別為基礎,以意識為基礎,而意識嚴格說來只是在存在物的類成為存在物的對象、本質的地方才存在;人不像動物那樣是片面的存在物,而是普遍的、無限的存在物。——45。)
無論是在人那里還是在動物那里,類生活從肉體方面來說就在於人(和動物一樣)靠無機界生活,而人和動物相比越有普遍性,人賴以生活的無機界的範圍就越廣闊。從理論領域來說,植物、動物、石頭、空氣、光等等,一方面作為自然科學的對象,一方面作為藝術的對象,都是人的意識的一部分,是人的精神的無機界,是人必須事先進行加工以便享用和消化的精神食糧;同樣,從實踐領域來說,這些東西也是人的生活和人的活動的一部分。人在肉體上只有靠這些自然產品才能生活,不管這些產品是以食物、燃料、衣著的形式還是以住房等等的形式表現出來。在實踐上,人的普遍性正表現為這樣的普遍性,它把整個自然界——首先作為人的直接的生活資料,其次作為人的生命活動的對象(材料)(注:在手稿中,“材料”一詞寫在“對象”一詞上方。——編者注)和工具——變成人的無機的身體。自然界,就它自身不是人的身體而言,是人的無機的身體。人靠自然界生活。這就是說,自然界是人為了不致死亡而必須與之處於持續不斷地交互作用過程的、人的身體。所謂人的肉體生活和精神生活同自然界相聯系,不外是說自然界同自身相聯系,因為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
異化勞動,由於(1)使自然界,(2)使人本身,使他自己的活動機能,他的生命活動同人相異化,也就使類同人相異化;對人來說,◎第45頁◎它把類生活變成維持個人生活的手段。第一,它使類生活和個人生活異化;第二,把抽象形式的個人生活變成同樣是抽象形式和異化形式的類生活的目的。(注:類、類生活、類本質都是費爾巴哈用的術語,它們表示人的概念、真正人的生活的概念。真正人的生活以友誼和善良的關系,即以愛為前提,這些都是類的自我感覺或關於個人屬於人群這種能動意識。費爾巴哈認為,類本質使每個具體的個人能夠在無限多的不同個人中實現自己。費爾巴哈也承認人們之間確實存在著利益的相互敵對和對立關系,但是他認為這種關系不是來自階級社會的歷史的現實條件,即資產階級社會的經濟生活條件,而是來自人的真正本質即類本質同人相異化,來自人同大自然本身預先決定了的和諧的類生活人為地但絕非不可避免地脫離開來。——46。)
因為,首先,勞動這種生命活動、這種生產生活本身對人來說不過是滿足他的需要即維持肉體生存的需要的手段。而生產生活就是類生活。這是產生生命的生活。一個種的全部特性、種的類特性就在於生命活動的性質,而人的類特性恰恰就是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生活本身僅僅成為生活的手段。
動物和自己的生命活動是直接同一的。動物不把自己同自己的生命活動區別開來。它就是自己的生命活動。人則使自己的生命活動本身變成自己意志的和自己意識的對象。他具有有意識的生命活動。這不是人與之直接融為一體的那種規定性。有意識的生命活動把人同動物的生命活動直接區別開來。正是由於這一點,人才是類存在物。或者說,正因為人是類存在物,他才是有意識的存在物,就是說,他自己的生活對他來說是對象。僅僅由於這一點,他的活動才是自由的活動。異化勞動把這種關系顛倒過來,以致人正因為是有意識的存在物,才把自己的生命活動,自己的本質變成僅僅維持自己生存的手段。
通過實踐創造對象世界,改造無機界,人證明自己是有意識的類存在物,就是說是這樣一種存在物,它把類看作自己的本質,或者說把自身看作類存在物。誠然,動物也生產。它為自己營造巢穴或住所,如蜜蜂、海貍、螞蟻等。但是,動物只生產它自己或它的幼仔所直接需要的東西;動物的生產是片面的,而人的生產是全面的;動物只是在直接的肉體需要的支配下生產,而人甚至不受肉體需要的影響也進行生產,並且只有不受這種需要的影響才進行真正的生產;動物只生產自身,而人再生產整個自然界;動物的產品◎第46頁◎直接屬於它的肉體,而人則自由地面對自己的產品。動物只是按照它所屬的那個種的尺度和需要來建造,而人懂得按照任何一個種的尺度來進行生產,並且懂得處處都把內在的尺度運用於對象;因此,人也按照美的規律來構造。
因此,正是在改造對象世界中,人才真正地證明自己是類存在物。這種生產是人的能動的類生活。通過這種生產,自然界才表現為他的作品和他的現實。因此,勞動的對象是人的類生活的對象化:人不僅像在意識中那樣在精神上使自己二重化,而且能動地、現實地使自己二重化,從而在他所創造的世界中直觀自身。因此,異化勞動從人那里奪去了他的生產的對象,也就從人那里奪去了他的類生活,即他的現實的類對象性,把人對動物所具有的優點變成缺點,因為從人那里奪走了他的無機的身體即自然界。
同樣,異化勞動把自主活動、自由活動貶低為手段,也就把人的類生活變成維持人的肉體生存的手段。
因此,人具有的關於自己的類的意識,也由於異化而改變,以致類生活對他來說竟成了手段。
這樣一來,異化勞動導致:
(3)人的類本質——無論是自然界,還是人的精神的類能力——變成對人來說是異己的本質,變成維持他的個人生存的手段。異化勞動使人自己的身體,同樣使在他之外的自然界,使他的精神本質,他的人的本質同人相異化。
(4)人同自己的勞動產品、自己的生命活動、自己的類本質相異化的直接結果就是人同人相異化。當人同自身相對立的時候,他也同他人相對立。凡是適用於人對自己的勞動、自己的勞動產品和對自身的關系的東西,也都適用於人對他人、對他人的勞動和勞動對象的關系。◎第47頁◎
總之,人的類本質同人相異化這一命題,說的是一個人同他人相異化,以及他們中的每個人都同人的本質相異化。
人的異化,一般地說,人對自身的任何關系,只有通過人對其他人的關系才得到實現和表現。
因此,在異化勞動的條件下,每個人都按照他自己作為工人所具有的那種尺度和關系來觀察他人。
我們的出發點是經濟事實即工人及其產品的異化。我們表述了這一事實的概念:異化的、外化的勞動。我們分析了這一概念,因而我們只是分析了一個經濟事實。
現在讓我們看一看,應該怎樣在現實中去說明和表述異化的、外化的勞動這一概念。
如果勞動產品對我來說是異己的,是作為異己的力量面對著我,那麽它到底屬於誰呢?
如果我自己的活動不屬於我,而是一種異己的活動、一種被迫的活動,那麽它到底屬於誰呢?
屬於另一個有別於我的存在物。
這個存在物是誰呢?
是神嗎?確實,起初主要的生產活動,如埃及、印度、墨西哥的神殿建造等等,是為了供奉神的,而產品本身也是屬於神的。但是,神從來不單獨是勞動的主人。自然界也不是。而且,下面這種情況多麽矛盾:人越是通過自己的勞動使自然界受自己支配,神的奇跡越是由於工業的奇跡而變成多余,人就越是會為了討好這些力量而放棄生產的樂趣和對產品的享受。
勞動和勞動產品所歸屬的那個異己的存在物,勞動為之服務和勞動產品供其享受的那個存在物,只能是人自身。
如果勞動產品不屬於工人,並作為一種異己的力量同工人相◎第48頁◎對立,那麽這只能是由於產品屬於工人之外的他人。如果工人的活動對他本身來說是一種痛苦,那麽這種活動就必然給他人帶來享受和生活樂趣。不是神也不是自然界,只有人自身才能成為統治人的異己力量。
還必須注意上面提到的這個命題:人對自身的關系只有通過他對他人的關系,才成為對他來說是對象性的、現實的關系。因此,如果人對自己的勞動產品即對象化勞動的關系,就是對一個異己的、敵對的、強有力的、不依賴於他的對象的關系,那麽他對這一對象所以發生這種關系就在於有另一個異己的、敵對的、強有力的、不依賴於他的人是這一對象的主人。如果人把他自己的活動看作一種不自由的活動,那麽他是把這種活動看作替他人服務的、受他人支配的、處於他人的強迫和壓制之下的活動。
人同自身和自然界的任何自我異化,都表現在他使自身和自然界跟那些與他不同的人所發生的關系上。因此,宗教的自我異化也必然表現在世俗人對僧侶或者世俗人對耶穌基督——因為這里涉及精神世界——等等的關系上。在實踐的、現實的世界中,自我異化只有通過對他人的實踐的、現實的關系才能表現出來。異化借以實現的手段本身就是實踐的。因此,通過異化勞動,人不僅生產出他對作為異己的、敵對的力量(注:手稿中是Menschen(人),不是M?chte (力量)。——編者注)的生產對象和生產行為的關系,而且生產出他人對他的生產和他的產品的關系,以及他對這些他人的關系。正像他把他自己的生產變成自己的非現實化,變成對自己的懲罰一樣,正像他喪失掉自己的產品並使它變成不屬於他的產品一樣,他也生產出不生產的人對生產和產品的支配。正像他使他自己的活動同自身相異化一樣,他也使與他相異的人占有非自◎第49頁◎身的活動。
到目前為止,我們只是從工人方面考察了這一關系;下面我們還要從非工人方面來加以考察。
總之,通過異化的、外化的勞動,工人生產出一個對勞動生疏的、站在勞動之外的人對這個勞動的關系。工人對勞動的關系,生產出資本家——或者不管人們給勞動的主人起個什麽別的名字——對這個勞動的關系。
因此,私有財產是外化勞動即工人對自然界和對自身的外在關系的產物、結果和必然後果。
因此,我們通過分析,從外化勞動這一概念,即從外化的人、異化勞動、異化的生命、異化的人這一概念得出私有財產這一概念。
誠然,我們從國民經濟學得到作為私有財產運動之結果的外化勞動(外化的生命)這一概念。但是,對這一概念的分析表明,盡管私有財產表現為外化勞動的根據和原因,但確切地說,它是外化勞動的後果,正像神原先不是人類理智迷誤的原因,而是人類理智迷誤的結果一樣。後來,這種關系就變成相互作用的關系。
私有財產只有發展到最後的、最高的階段,它的這個秘密才重新暴露出來,就是說,私有財產一方面是外化勞動的產物,另一方面又是勞動借以外化的手段,是這一外化的實現。
這些論述使至今沒有解決的各種矛盾立刻得到闡明。
(1)國民經濟學雖然從勞動是生產的真正靈魂這一點出發,但是它沒有給勞動提供任何東西,而是給私有財產提供了一切。蒲魯東從這個矛盾得出了有利於勞動而不利於私有財產的結論。(注:馬克思顯然是指蒲魯東的著作《什麽是財產?》。參看該書第3章第4節:勞動。——勞動本身對自然物沒有任何占有能力;第5節:勞動導致所有權的不平等;第6節:社會中的一切工資都是平等的;第7節:才能不平等是財富平等的必要條件。——50。)然而,我們看到,這個表面的矛盾是異化勞動同自身的矛盾,而國民經濟學只不過表述了異化勞動的規律罷了。
因此,我們也看到,工資和私有財產是同一的,因為用勞動產◎第50頁◎品、勞動對象來償付勞動本身的工資,不過是勞動異化的必然後果,因為在工資中,勞動不表現為目的本身,而表現為工資的奴仆。下面我們要詳細說明這個問題,現在還只是作出幾點結論。(注:在這一段中,馬克思是在廣義上使用工資範疇,以表達資本家和雇傭工人這兩個階級之間的對抗性關系。他所說的“工資”是指“雇傭勞動”,指資本主義制度本身。顯然,在沒有保存下來的那部分手稿中,關於這個思想他會有詳細的闡述。——51。)
強制提高工資(且不談其他一切困難,不談強制提高工資這種反常情況也只有靠強制才能維持),無非是給奴隸以較多工資,而且既不會使工人也不會使勞動獲得人的身分和尊嚴。
甚至蒲魯東所要求的工資平等,也只能使今天的工人對自己的勞動的關系變成一切人對勞動的關系。這時社會就被理解為抽象的資本家。(注:這里是馬克思在批判蒲魯東的“平等”觀念時所持的基本論點。蒲魯東在《什麽是財產?》一書中表述的“平等”觀念是建立在資本主義關系基礎上的。他的空想的、改良主義的藥方規定,私有財產要由“公有財產”代替,而這種“公有財產”將以平等的小占有的形式,在“平等”交換產品的條件下掌握在直接生產者手中。這實際上指的是均分私有財產。蒲魯東是這樣設想交換的“平等”的,即“聯合的工人”始終得到同等的工資,因為在相互交換他們的產品時,即使產品實際上不同等,但每個人得到的仍然是相同的,而一個人的產品多於另一個人的產品的余額將處於交換之外,不會成為社會的財產,這樣就完全不會破壞工資的平等。馬克思說,在蒲魯東的理論中,社會是作為抽象的資本家出現的。他指出蒲魯東沒有考慮到即使在小(“平等”)占有制度下也仍然起作用的商品生產的現實矛盾。不久,馬克思在《神聖家族》中表述了這樣一個結論:蒲魯東在經濟異化範圍內克服經濟異化,就是說,實際上根本沒有克服它。——51。)
工資是異化勞動的直接結果,而異化勞動是私有財產的直接原因。因此,隨著一方衰亡,另一方也必然衰亡。
(2) 從異化勞動對私有財產的關系可以進一步得出這樣的結論:社會從私有財產等等解放出來、從奴役制解放出來,是通過工人解放這種政治形式來表現的,別以為這里涉及的僅僅是工人的解放,因為工人的解放還包含普遍的人的解放;其所以如此,是因為整個的人類奴役制就包含在工人對生產的關系中,而一切奴役關系只不過是這種關系的變形和後果罷了。
正如我們通過分析從異化的、外化的勞動的概念得出私有財產的概念一樣,我們也可以借助這兩個因素來闡明國民經濟學的一切範疇,而且我們將重新發現,每一個範疇,例如買賣、競爭、資本、貨幣,不過是這兩個基本因素的特定的、展開了的表現而已。
但是,在考察這些範疇的形成以前,我們還打算解決兩個任務:
(1) 從私有財產對真正人的和社會的財產的關系來說明作為異化勞動的結果的私有財產的普遍本質。
(2)我們已經承認勞動的異化、勞動的外化這個事實,並對這◎第51頁◎一事實進行了分析。現在要問,人怎麽使他的勞動外化、異化?這種異化又怎麽以人的發展的本質為根據?我們把私有財產的起源問題變為外化勞動對人類發展進程的關系問題,就已經為解決這一任務得到了許多東西。因為人們談到私有財產時,認為他們談的是人之外的東西。而人們談到勞動時,則認為是直接談到人本身。問題的這種新的提法本身就已包含問題的解決。
補入(1) 私有財產的普遍本質以及私有財產對真正人的財產的關系。
在這里外化勞動分解為兩個組成部分,它們互相制約,或者說,它們只是同一種關系的不同表現,占有表現為異化、外化,而外化表現為占有,異化表現為真正得到公民權。
我們已經考察了一個方面,考察了外化勞動對工人本身的關系,也就是說,考察了外化勞動對自身的關系。我們發現,這一關系的產物或必然結果是非工人對工人和勞動的財產關系。私有財產作為外化勞動的物質的、概括的表現,包含著這兩種關系:工人對勞動、對自己的勞動產品和對非工人的關系,以及非工人對工人和工人的勞動產品的關系。
我們已經看到,對於通過勞動而占有自然界的工人來說,占有表現為異化,自主活動表現為替他人活動和表現為他人的活動,生命活躍表現為生命的犧牲,對象的生產表現為對象的喪失,轉歸異己力量、異己的人所有。現在我們就來考察一下這個同勞動和工人生疏的人對工人、勞動和勞動對象的關系。
首先必須指出,凡是在工人那里表現為外化的、異化的活動的東西,在非工人那里都表現為外化的、異化的狀態。
其次,工人在生產中的現實的、實踐的態度,以及他對產品的態度(作為一種內心狀態),在同他相對立的非工人那里表現為理◎第52頁◎論的態度。
第三,凡是工人做的對自身不利的事,非工人都對工人做了,但是,非工人做的對工人不利的事,他對自身卻不做。
我們來進一步考察這三種關系。
大約寫於1844年5月底6月初-8月
第一次全文發表於《馬克思恩格斯全集》1932御歷史考證版第1部分第3卷
原文是德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89-103頁◎第53頁◎
馬克思 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
*(注:《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是馬克思在1845年春於布魯塞爾寫在他的1844-1847年筆記本中的筆記,筆記上端寫著:1.關於費爾巴哈。恩格斯指出,“這是匆匆寫成的供以後研究用的筆記,根本沒有打算付印。但是它作為包含著新世界觀的天才萌芽的第一個文件,是非常寶貴的。”他稱這些筆記是“十一條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第412頁)。筆記因此而得名。
1888年,恩格斯把《提綱》作為《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見本選集第4卷第214-258頁)一書的附錄第一次予以發表,並對個別地方作了修改。發表時的標題為《馬克思論費爾巴哈》。
本選集一並收輯《提綱》的兩個稿本,即馬克思寫在筆記本中的1845年稿本和由恩格斯發表的1888年稿本。——54。)
1.關於費爾巴哈(注:馬克思1845年的稿本。——編者注)
一從前的一切唯物主義(包括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的主要缺點是:對對象、現實、感性,只是從客體的或者直觀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們當作感性的人的活動,當作實踐去理解,不是從主體方面去理解。因此,和唯物主義相反,能動的方面卻被唯心主義抽象地發展了,當然,唯心主義是不知道現實的、感性的活動本身的。費爾巴哈想要研究跟思想客體確實不同的感性客體:但是他沒有把人的活動本身理解為對象性的[gegenst?ndliche]活動。因此,他在《基督教的本質》中僅僅把理論的活動看作是真正人的活動,而對於實踐則只是從它的卑污的猶太人的表現形式去理解和確定。因此,他不了解“革命的”、“實踐批判的”活動的意義。◎第54頁◎
二
人的思維是否具有客觀的[gegenst?ndliche]真理性,這不是一個理論的問題,而是一個實踐的問題。人應該在實踐中證明自己思維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維的現實性和力量,自己思維的此岸性。關於思維——離開實踐的思維——的現實性或非現實性的爭論,是一個純粹經院哲學的問題。
三
關於環境和教育起改變作用的唯物主義學說忘記了:環境是由人來改變的,而教育者本人一定是受教育的。因此,這種學說一定把社會分成兩部分,其中一部分淩駕於社會之上。
環境的改變和人的活動或自我改變的一致,只能被看作是並合理地理解為革命的實踐。
四
費爾巴哈是從宗教上的自我異化,從世界被二重化為宗教世界和世俗世界這一事實出發的。他做的工作是把宗教世界歸結於它的世俗基礎。但是,世俗基礎使自己從自身中分離出去,並在雲霄中固定為一個獨立王國,這只能用這個世俗基礎的自我分裂和自我矛盾來說明。因此,對於這個世俗基礎本身應當在自身中、從它的矛盾中去理解,並在實踐中使之革命化。因此,例如,自從發現神聖家族的秘密在於世俗家庭之後,世俗家庭本身就應當在理論上和實踐中被消滅。◎第55頁◎
五
費爾巴哈不滿意抽象的思維而喜歡直觀;但是他把感性不是看作實踐的、人的感性的活動。
六
費爾巴哈把宗教的本質歸結於人的本質。但是,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
費爾巴哈沒有對這種現實的本質進行批判,因此他不得不:
(1)撇開歷史的進程,把宗教感情固定為獨立的東西,並假定有一種抽象的——孤立的——人的個體。
(2)因此,本質只能被理解為“類”,理解為一種內在的、無聲的、把許多個人自然地聯系起來的普遍性。
七
因此,費爾巴哈沒有看到,“宗教感情”本身是社會的產物,而他所分析的抽象的個人,是屬於一定的社會形式的。
八
全部社會生活在本質上是實踐的。凡是把理論引向神秘主義的神秘東西,都能在人的實踐中以及對這個實踐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決。
九
直觀的唯物主義,即不是把感性理解為實踐活動的唯物主義◎第56頁◎至多也只能達到對單個人和市民社會的直觀。
十
舊唯物主義的立腳點是市民社會,新唯物主義的立腳點則是人類社會或社會的人類。
十一
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問題在於改變世界。
寫於1845年春
原文是德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6-8頁◎第57頁◎
馬克思論費爾巴哈(注:恩格斯1888年發表的稿本。——編者注)
一
從前的一切唯物主義——包括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的主要缺點是:對對象、現實、感性,只是從客體的或者直觀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們當作人的感性活動,當作實踐去理解,不是從主體方面去理解。因此,結果竟是這樣,和唯物主義相反,唯心主義卻發展了能動的方面,但只是抽象地發展了,因為唯心主義當然是不知道現實的、感性的活動本身的。費爾巴哈想要研究跟思想客體確實不同的感性客體,但是他沒有把人的活動本身理解為對象性的[ gegenst ?ndliche]活動。因此,他在《基督教的本質》中僅僅把理論的活動看作是真正人的活動,而對於實踐則只是從它的卑污的猶太人的表現形式去理解和確定。因此,他不了解“革命的”、“實踐批判的”活動的意義。
二
人的思維是否具有客觀的[gegenst?ndliche]真理性,這不是一個理論的問題,而是一個實踐的問題。人應該在實踐中證明自己思維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維的現實性和力量,自己思維的此岸性。◎第58頁◎關於離開實踐的思維的現實性或非現實性的爭論,是一個純粹經院哲學的問題。
三
有一種唯物主義學說,認為人是環境和教育的產物,因而認為改變了的人是另一種環境和改變了的教育的產物,——這種學說忘記了:環境正是由人來改變的,而教育者本人一定是受教育的。因此,這種學說必然會把社會分成兩部分,其中一部分淩駕於社會之上。(例如,在羅伯特·歐文那里就是如此。)
環境的改變和人的活動的一致,只能被看作是並合理地理解為變革的實踐。
四
費爾巴哈是從宗教上的自我異化,從世界被二重化為宗教的、想象的世界和現實的世界這一事實出發的。他做的工作是把宗教世界歸結於它的世俗基礎。他沒有注意到,在做完這一工作之後,主要的事情還沒有做。因為,世俗基礎使自己從自身中分離出去,並在雲霄中固定為一個獨立王國,這一事實,只能用這個世俗基礎的自我分裂和自我矛盾來說明。因此,對於這個世俗基礎本身首先應當從它的矛盾中去理解,然後用排除矛盾的方法在實踐中使之革命化。因此,例如,自從發現神聖家族的秘密在於世俗家庭之後,對於世俗家庭本身就應當從理論上進行批判,並在實踐中加以變革。
五
費爾巴哈不滿意抽象的思維而訴諸感性的直觀;但是他把感◎第59頁◎性不是看作實踐的、人的感性的活動。
六
費爾巴哈把宗教的本質歸結於人的本質。但是,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
費爾巴哈沒有對這種現實的本質進行批判,因此他不得不:
(1)撇開歷史的進程,把宗教感情固定為獨立的東西,並假定有一種抽象的——孤立的——人的個體。
(2)因此,他只能把人的本質理解為“類”,理解為一種內在的、無聲的、把許多個人純粹自然地聯系起來的普遍性。
七
因此,費爾巴哈沒有看到,“宗教感情”本身是社會的產物,而他所分析的抽象的個人,實際上是屬於一定的社會形式的。
八
社會生活在本質上是實踐的。凡是把理論導致神秘主義的神秘東西,都能在人的實踐中以及對這個實踐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決。
九
直觀的唯物主義,即不是把感性理解為實踐活動的唯物主義,至多也只能做到對“市民社會”的單個人的直觀。◎第60頁◎
十
舊唯物主義的立腳點是“市民”社會,新唯物主義的立腳點則是人類社會或社會的人類。
十一
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於改變世界。
寫於1845年春
第一次作為附錄發表於《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1888年版單行本
原文是德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3-6頁◎第61頁◎
馬克思和恩格斯 德意志意識形態(之一)
馬克思和恩格斯 德意志意識形態(之一)(注:《德意志意識形態。對費爾巴哈、布·鮑威爾和施蒂納所代表的現代德國哲學以及各式各樣先知所代表的德國社會主義的批判》由馬克思和恩格斯於1845年秋至1846年5月左右共同撰寫,是馬克思主義形成時期的重要著作。這部著作共分兩卷,其主要內容是闡述作者制定的唯物主義歷史觀的基本原理、批判分析費爾巴哈、布·鮑威爾和麥·施蒂納的唯心主義歷史觀,批判“真正的社會主義”或“德國社會主義”的各式各樣代表的哲學觀點,表述對科學社會主義的認識。
馬克思和恩格斯從1846年到1847年在德國曾多次為出版《德意志意識形態》尋找出版商。由於當時書報檢查機關的阻撓,還由於出版商對書中所批判的哲學流派及其代表人物寄予同情,這部著作未能出版。
《德意志意識形態》在馬克思恩格斯生前,只在1847年《威斯特伐里亞汽船》雜志8月和9月號發表了第2卷第4章。全書以手稿形式保存下來,沒有總標題。《德意志意識形態。對費爾巴哈、布·鮑威爾和施蒂納所代表的現代德國哲學以及各式各樣先知所代表的德國社會主義的批判》這一標題源於馬克思在1847年4月6日發表的聲明《駁卡爾·格律恩》中對這部著作的稱呼(《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第43頁)。
收入本卷的《德意志意識形態》第1卷第1章《費爾巴哈》是未完成的手稿,寫於第1卷成書過程中的不同時間。但是就理論內容來說,該章具有獨立的價值,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一書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馬克思和恩格斯在這里第一次系統地闡述了唯物主義歷史觀的基本原理,並根據自己新的歷史觀對共產主義作了科學的論證。這一章在手稿上,原來的標題只是《一、費爾巴哈》。在手稿第1章的結尾有恩格斯的筆跡:《一、費爾巴哈。唯物主義觀點和唯心主義觀點的對立》。顯然,這是恩格斯在馬克思逝世後於1883年整理馬克思遺稿,重讀《德意志意識形態》手稿時對原有標題的具體說明。
《費爾巴哈》章在馬克思和恩格斯生前未能發表,直到1924年才第一次由前蘇聯馬克思恩格斯研究院發表了俄譯文,1926年以德文原文發表於《馬克思恩格斯文庫》第1卷。1932年,《德意志意識形態》全書第一次以原文發表於《馬克思恩格斯全集》1932年歷史考證版第1部分第5卷,其中《費爾巴哈》章由編者重新編排,加了分節標題,刪去手稿結尾部分關於社會意識形式的劄記。《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的俄文第2版(1955)、德文版(1958)以及中文版(1960)均以這一版本為依據。後來,前蘇聯《哲學問題》雜志1965年第10和11期、《德國哲學雜志》1966年第10期先後發表了該章的新編版本;《費爾巴哈》章的俄、德文單行本也相繼問世。《費爾巴哈》章的中文單行本於1988年編譯出版。本卷所收《費爾巴哈》章譯文是根據該章的德文單行本1985年版重新校訂的。--62。)
(節選)
第一卷
第一章 費爾巴哈 唯物主義觀點和唯心主義觀點的對立
[Ⅰ]
正如德國的玄想家們所宣告的,德國在最近幾年里經歷了一次空前的變革。從施特勞斯開始的黑格爾體系的解體過程(注:大·弗·施特勞斯的主要著作《耶穌傳》(1835-1836年杜賓根版第1-2卷)開創了對宗教的哲學批判,並且使黑格爾學派開始分裂為老年黑格爾派和青年黑格爾派。
老年黑格爾派著重強調黑格爾的體系,對德國三月革命前的社會和政治實踐持保守的直至反動的態度。因此,對他們也稱右翼黑格爾派,其成員有加布勒、道布、漢寧和萊奧。
青年黑格爾派重視以黑格爾的辯證方法為依據,對基督教和普魯士國家持批判態度,對他們也稱左翼黑格爾派,其成員有施特勞斯、施蒂納、盧格、鮑威爾兄弟,有時還有費爾巴哈。——62。)發展為一種席卷一切“過去的力量”的世界性騷動。在普遍的混亂中,一些強大的王國產生了,又匆匆消逝了,瞬息之間出現了許多英雄,但是馬上又因為出現了更勇敢更強悍的對手而銷聲匿跡。這是一次革命,法國革命同它相比只不過是兒戲;這是一次世界鬥爭,狄亞多希(注:狄亞多希是馬其頓亞歷山大大帝的將領們,他們在亞歷山大死後為爭奪權力而彼此進行殘酷的廝殺。在這場爭鬥的過程中(公元前4世紀末至3世紀初),亞歷山大的帝國這個不鞏固的實行軍事管理的聯盟,分裂為許多單獨的國家。——62。)的鬥爭在它面前簡直微不足道。一些原則為另一些原則所代替,一些思想勇士為另一些思想勇士所殲滅,其速度之快是前所未聞的。在1842-1845年這三年中間,在德國進行的清洗比過去三個世紀都要徹底得多。
據說這一切都是在純粹的思想領域中發生的。◎第62頁◎
然而,不管怎麽樣,我們涉及的是一個有意義的事件:絕對精神的瓦解過程。當它的生命的最後一個火星熄滅時,這個caput mortuum (注:原意是“骷髏”;化學中蒸餾過程結束後的殘留物。這里的意思是無用的殘渣。——編者注)的各個組成部分就分解了,它們重新化合,構成新的物質。那些以哲學為業,一直以經營絕對精神為生的人們,現在都撲向這種新的化合物。每個人都不辭勞苦地兜售他所得到的那一份。競爭在所不免。起初這種競爭還相當體面,具有市民的循規蹈矩的性質。後來,當商品充斥德國市場,而在世界市場上盡管竭盡全力也無法找到銷路的時候,按照通常的德國方式,生意都因搞批量的和虛假的生產,因質量降低、原料摻假、偽造商標、買空賣空、空頭支票以及沒有任何現實基礎的信用制度而搞糟了。競爭變成了激烈的鬥爭,而這個鬥爭現在卻被吹噓和構想成一種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變革,一種產生了十分重大的結果和成就的因素。
為了正確地評價這種甚至在可敬的德國市民心中喚起怡然自得的民族感情的哲學叫賣,為了清楚地表明這整個青年黑格爾派運動的渺小卑微、地域局限性,特別是為了揭示這些英雄們的真正業績和關於這些業績的幻想之間的令人啼笑皆非的顯著差異,就必須站在德國以外的立場上來考察一下這些喧囂吵嚷。(注:手稿中刪去以下一段話:“因此,在我們對這個運動的個別代表人物進行專門批判之前,提出一些能進一步闡明他們的共同思想前提的一般意見。這些意見足以表明我們在進行批判時所持的觀點,而表明我們的觀點對於了解和說明以後各種批評意見是必要的。我們這些意見正是針對費爾巴哈的,因為只有他才多少向前邁進了幾步,只有他的著作才可以認真地加以研究”。——編者注)◎第63頁◎
一 費爾巴哈
A.一般意識形態,特別是德意
志意識形態
德國的批判,直至它最近所作的種種努力,都沒有離開過哲學的基地。這個批判雖然沒有研究過自己的一般哲學前提,但是它談到的全部問題終究是在一定的哲學體系即黑格爾體系的基地上產生的。不僅是它的回答,而且連它所提出的問題本身,都包含著神秘主義。對黑格爾的這種依賴關系正好說明了為什麽在這些新出現的批判家中甚至沒有一個人試圖對黑格爾體系進行全面的批判,盡管他們每一個人都斷言自己已經超出了黑格爾哲學。他們和黑格爾的論戰以及他們相互之間的論戰,只局限於他們當中的每一個人都抓住黑格爾體系的某一方面,用它來反對整個體系,也反對別人所抓住的那些方面。起初他們還是抓住純粹的、未加偽造的黑格爾的範疇,如“實體”和“自我意識”(注:大·弗·施特勞斯和布·鮑威爾使用的基本範疇。——編者注),但是後來卻用一些比較世俗的名稱如“類”、“唯一者”、“人”(注:路·費爾巴哈和麥·施蒂納使用的基本範疇。——編者注)等等,使這些範疇世俗化。
從施特勞斯到施蒂納的整個德國哲學批判都局限於對宗教觀念的批判(注:手稿中刪去以下這段話:“這種批判自以為是使世界消除一切災難的絕對救世主。宗教總是被看作和解釋成這些哲學家們所厭惡的一切關系的終極原因,他們的主要敵人”。——編者注)。他們的出發點是現實的宗教和真正的神學。至於什麽是宗教意識,什麽是宗教觀念,他們後來下的定義各有不同。其進◎第64頁◎步在於:所謂占統治地位的形而上學觀念、政治觀念、法律觀念、道德觀念以及其他觀念也被歸入宗教觀念或神學觀念的領域;還在於:政治意識、法律意識、道德意識被宣布為宗教意識或神學意識,而政治的、法律的、道德的人,總而言之,“一般人”,則被宣布為宗教的人。宗教的統治被當成了前提。一切占統治地位的關系逐漸地都被宣布為宗教的關系,繼而被轉化為迷信——對法的迷信,對國家的迷信等等。到處涉及的都只是教義和對教義的信仰。世界在越來越大的規模內被聖化了,直到最後可尊敬的聖麥克斯(注:指麥克斯·施蒂納(約翰·卡斯帕爾·施米特的筆名)。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也用其他綽號稱呼他,例如,稱他為“聖桑喬”、“聖者”、“聖師”等等。——編者注)完全把它宣布為聖物,從而一勞永逸地把它葬送為止。
老年黑格爾派認為,只要把一切歸入黑格爾的邏輯範疇,他們就理解了一切。青年黑格爾派則通過以宗教觀念代替一切或者宣布一切都是神學上的東西來批判一切。青年黑格爾派同意老年黑格爾派的這樣一個信念,即認為宗教、概念、普遍的東西統治著現存世界。不過一派認為這種統治是篡奪而加以反對,另一派則認為這種統治是合法的而加以讚揚。
既然這些青年黑格爾派認為,觀念、思想、概念,總之,被他們變為某種獨立東西的意識的一切產物,是人們的真正枷鎖,就像老年黑格爾派把它們看作是人類社會的真正鐐銬一樣,那麽不言而喻,青年黑格爾派只要同意識的這些幻想進行鬥爭就行了。既然根據青年黑格爾派的設想,人們之間的關系、他們的一切舉止行為、他們受到的束縛和限制,都是他們意識的產物,那麽青年黑格爾派完全合乎邏輯地向人們提出一種道德要求,要用人的、批判的或利◎第65頁◎己的意識(注:指路·費爾巴哈、布·鮑威爾和麥·施蒂納。——編者注)來代替他們現在的意識,從而消除束縛他們的限制。這種改變意識的要求,就是要求用另一種方式來解釋存在的東西,也就是說,借助於另外的解釋來承認它。青年黑格爾派玄想家們盡管滿口講的都是所謂“震撼世界的”詞句(注:“震撼世界的思想”是《維幹德季刊》上一篇匿名文章中的用語(見該雜志1845年第4卷第327頁)。
《維幹德季刊》是青年黑格爾派的哲學雜志;1844-1845年由奧·維幹德在萊比錫出版。參加該雜志工作的有布·鮑威爾、麥·施蒂納和路·費爾巴哈等人。——66。),卻是最大的保守派。如果說,他們之中最年輕的人宣稱只為反對“詞句”而鬥爭,那就確切地表達了他們的活動。不過他們忘記了:他們只是用詞句來反對這些詞句;既然他們僅僅反對這個世界的詞句,那麽他們就絕對不是反對現實的現存世界。這種哲學批判所能達到的唯一結果,是從宗教史上對基督教作一些說明,而且還是片面的說明。至於他們的全部其他論斷,只不過是進一步修飾他們的要求:想用這樣一些微不足道的說明作出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發現。
這些哲學家沒有一個想到要提出關於德國哲學和德國現實之間的聯系問題,關於他們所作的批判和他們自身的物質環境之間的聯系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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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般意識形態,特別是德國哲學
A.(注:手稿中刪去以下一段話:“我們僅僅知道一門唯一的科學,即歷史科學。歷史可以從兩方面來考察,可以把它劃分為自然史和人類史。但這兩方面是不可分割的;只要有人存在,自然史和人類史就彼此相互制約。自然史,即所謂自然科學,我們在這里不談;我們需要深入研究的是人類史,因為幾乎整個意識形態不是曲解人類史,就是完全撇開人類史。意識形態本身只不過是這一歷史的一個方面”。——編者注)
我們開始要談的前提不是任意提出的,不是教條,而是一些只◎第66頁◎有在想象中才能撇開的現實前提。這是一些現實的個人,是他們的活動和他們的物質生活條件,包括他們已有的和由他們自己的活動創造出來的物質生活條件。因此,這些前提可以用純粹經驗的方法來確認。
全部人類歷史的第一個前提無疑是有生命的個人的存在(注:手稿中刪去以下這句話:“這些個人把自己和動物區別開來的第一個歷史行動不在於他們有思想,而在於他們開始生產自己的生活資料”。——編者注)。因此,第一個需要確認的事實就是這些個人的肉體組織以及由此產生的個人對其他自然的關系。當然,我們在這里既不能深入研究人們自身的生理特性,也不能深入研究人們所處的各種自然條件——地質條件、山岳水文地理條件、氣候條件以及其他條件(注:手稿中刪去以下這句話:“但是,這些條件不僅決定著人們最初的、自然形成的肉體組織,特別是他們之間的種族差別,而且直到如今還決定著肉體組織的整個進一步發展或不發展”。——編者注)。任何歷史記載都應當從這些自然基礎以及它們在歷史進程中由於人們的活動而發生的變更出發。
可以根據意識、宗教或隨便別的什麽來區別人和動物。一當人開始生產自己的生活資料的時候,這一步是由他們的肉體組織所決定的,人本身就開始把自己和動物區別開來。人們生產自己的生活資料,同時間接地生產著自己的物質生活本身。
人們用以生產自己的生活資料的方式,首先取決於他們已有的和需要再生產的生活資料本身的特性。這種生產方式不應當只從它是個人肉體存在的再生產這方面加以考察。它在更大程度上是這些個人的一定的活動方式,是他們表現自己生活的一定方式、他們的一定的生活方式。個人怎樣表現自己的生活,他們自己就是◎第67頁◎怎樣。因此,他們是什麽樣的,這同他們的生產是一致的——既和他們生產什麽一致,又和他們怎樣生產一致。因而,個人是什麽樣的,這取決於他們進行生產的物質條件。
這種生產第一次是隨著人口的增長而開始的。而生產本身又是以個人彼此之間的交往[Verkehr] (注:“交往”(Verkehr)這個術語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含義很廣。它包括單個人、社會團體以及國家之間的物質交往和精神交往。馬克思和恩格斯在這部著作中指出:物質交往,而首先是人們在生產過程中的交往,這是任何其他交往的基礎。《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所用的一些術語:“交往形式”、“交往方式”、“交往關系”、“生產和交往的關系”,表達了馬克思和恩格斯在這個時期形成的生產關系概念。——68。)為前提的。這種交往的形式又是由生產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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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民族之間的相互關系取決於每一個民族的生產力、分工和內部交往的發展程度。這個原理是公認的。然而不僅一個民族與其他民族的關系,而且這個民族本身的整個內部結構也取決於自己的生產以及自己內部和外部的交往的發展程度。一個民族的生產力發展的水平,最明顯地表現於該民族分工的發展程度。任何新的生產力,只要它不是迄今已知的生產力單純的量的擴大(例如,開墾土地),都會引起分工的進一步發展。
一個民族內部的分工,首先引起工商業勞動同農業勞動的分離,從而也引起城鄉的分離和城鄉利益的對立。分工的進一步發展導致商業勞動同工業勞動的分離。同時,由於這些不同部門內部的分工,共同從事某種勞動的個人之間又形成不同的分工。這種種分工的相互關系取決於農業勞動、工業勞動和商業勞動的經營方式(父權制、奴隸制、等級、階級)。在交往比較發達的條件下,同樣的情況也會在各民族間的相互關系中出現。
分工發展的各個不同階段,同時也就是所有制的各種不同形式。這就是說,分工的每一個階段還決定個人的與勞動材料、勞動工具和勞動產品有關的相互關系。
第一種所有制形式是部落[Stamm] (注:馬克思和恩格斯使用的術語Stamm,在本文中譯為“部落”。在19世紀中葉的歷史科學中,這個術語的含義比現在廣泛。它是指淵源於共同祖先的人們的共同體,包括近代所謂的“氏族”和“部落”。美國的民族學家路易·亨利·摩爾根在其主要著作《古代社會》(1877)中第一次把“氏族”和“部落”這兩個概念區分開來,並下了準確的定義。摩爾根指明,氏族是原始公社制度的基層單位,從而為原始社會的全部歷史奠定了科學的基礎。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見本選集第4卷第1-179頁)一書中總結了摩爾根的這些發現,全面地解釋了氏族和部落這兩個概念的內容。——68。)所有制。它與生產的不發達階段相適應,當時人們靠狩獵、捕魚、牧畜,或者最多靠耕作為◎第68頁◎生。在後一種情況下,它是以有大量未開墾的土地為前提的。在這個階段,分工還很不發達,僅限於家庭中現有的自然形成的分工的進一步擴大。因此,社會結構只限於家庭的擴大:父權制的部落首領,他們管轄的部落成員,最後是奴隸。潛在於家庭中的奴隸制,是隨著人口和需求的增長,隨著戰爭和交易這種外部交往的擴大而逐漸發展起來的。
第二種所有制形式是古典古代的公社所有制和國家所有制。這種所有制是由於幾個部落通過契約或征服聯合為一個城市而產生的。在這種所有制下仍然保存著奴隸制。除公社所有制以外,動產私有制以及後來的不動產私有制已經發展起來,但他們是作為一種反常的、從屬於公社所有制的形式發展起來的。公民僅僅共同享有支配自己那些做工的奴隸的權力,因此受公社所有制形式的約束。這是積極公民的一種共同私有制,他們面對著奴隸不得不保存這種自然形成的聯合方式。因此,建築在這個基礎上的整個社會結構,以及與此相聯系的人民權力,隨著私有制,特別是不動產私有制的發展而逐漸趨向衰落。分工已經比較發達。城鄉之間的對立已經產生,後來,一些代表城市利益的國家同另一些代表鄉村利益的國家之間的對立出現了。在城市內部存在著工業和海外貿易之間的對立。公民和奴隸之間的階級關系已經充分發展。
隨著私有制的發展,這里第一次出現了這樣的關系,這些關系我們在考察現代私有制時還會遇見,不過規模更為巨大而已。一方面是私有財產的集中,這種集中在羅馬很早就開始了(李奇尼烏斯土地法(注:李奇尼烏斯土地法是公元前367年在古羅馬通過的一項法律,又稱李奇尼烏斯法。該法對於把公有地轉交個人使用的權利作了某種限制,並且規定撤銷部分債務。該法反對大土地占有制和貴族特權的增長,反映出平民的經濟地位和政治地位有所加強。根據羅馬的傳統說法,該法是羅馬護民官李奇尼烏斯和塞克斯蒂烏斯制定的。
在羅馬發生的內戰,通常是指羅馬統治階級的各種集團之間從公元前2世紀末至公元前30年持續進行的鬥爭。這些內戰連同日益增長的階級矛盾和奴隸起義加速了羅馬共和國的衰亡,並且導致羅馬帝國的建立(公元前30年)。——69。)就是證明),從內戰發生以來,尤其是在王政時期,發展得非常迅速;另一方面是由此而來的平民小農向無產階級的轉化,然而,後者由於處於有產者公民和奴隸之間的中間地位,並未獲得獨立的發展。◎第69頁◎
第三種形式是封建的或等級的所有制。古代的起點是城市及其狹小的領域,中世紀的起點則是鄉村。地曠人稀,居住分散,而征服者也沒有使人口大量增加,——這種情況決定了起點有這樣的變化。因此,與希臘和羅馬相反,封建制度的發展是在一個寬廣得多的、由羅馬的征服以及起初就同征服聯系在一起的農業的普及所準備好了的地域中開始的。趨於衰落的羅馬帝國的最後幾個世紀和蠻族對它的征服本身,使得生產力遭到了極大的破壞;農業衰落了,工業由於缺乏銷路而一蹶不振,商業停滯或被迫中斷,城鄉居民減少了。這些情況以及受其制約的進行征服的組織方式,在日耳曼人的軍事制度(注:在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一書中(見本選集第4卷第134-146頁)以及《法蘭克時代》一文中(《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第560-563頁)均有關於日耳曼人的軍事制度的論述。——70。)的影響下,發展了封建所有制。這種所有制像部落所有制和公社所有制一樣,也是以一種共同體 [ Gemeinwe-sen]為基礎的。但是作為直接進行生產的階級而與這種共同體對立的,已經不是與古典古代的共同體相對立的奴隸,而是小農奴。隨著封建制度的充分發展,也產生了與城市對立的現象。土地占有的等級結構以及與此相聯系的武裝扈從制度使貴族掌握了支配農奴的權力。這種封建結構同古典古代的公社所有制一樣,是一種聯合,其目的在於對付被統治的生產者階級;只是聯合的形式和對於直接生產者的關系有所不同,因為出現了不同的生產條件。
在城市中與這種土地占有的封建結構相適應的是同業公會所有制,即手工業的封建組織。在這里財產主要在於個人的勞動。聯合起來反對成群搭夥的掠奪成性的貴族的必要性,在實業家同時又是商人的時期對公共商場的需要,流入當時繁華城市的逃亡農奴的競爭的加劇,全國的封建結構,——所有這一切產生了行會;個別手工業者逐漸積蓄起少量資本,而且在人口不斷增長的情況下他們的人數沒有什麽變動,這就使得幫工制度和學徒制度發展起來,而這種制度在城市里產生了一種和農村等級制相似的等◎第70頁◎級制。
這樣,封建時代的所有制的主要形式,一方面是土地所有制和束縛於土地所有制的農奴勞動,另一方面是擁有少量資本並支配著幫工勞動的自身勞動。這兩種所有制的結構都是由狹隘的生產關系——小規模的粗陋的土地耕作和手工業式的工業——決定的。在封建制度的繁榮時代,分工是很少的。每一個國家都存在著城鄉之間的對立;等級結構固然表現得非常鮮明,但是除了在鄉村里有王公、貴族、僧侶和農民的劃分,在城市里有師傅、幫工、學徒以及後來的平民短工的劃分之外,就再沒有什麽大的分工了。在農業中,分工因土地的小塊耕作而受到阻礙,與這種耕作方式同時產生的還有農民自己的家庭工業;在工業中,各業手工業內部根本沒有實行分工,而各業手工業之間的分工也是非常少的。在比較老的城市中,工業和商業早就分工了;而在比較新的城市中,只是在後來當這些城市彼此發生了關系的時候,這樣的分工才發展起來。
比較廣大的地區聯合為封建王國,無論對於土地貴族或城市來說,都是一種需要。因此,統治階級的組織即貴族的組織到處都在君主的領導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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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事情是這樣的:以一定的方式進行生產活動的一定的個人(注:手稿的最初方案:“在一定的生產關系下的一定的個人”。——編者注),發生一定的社會關系和政治關系。經驗的觀察在任何情況下都應當根據經驗來揭示社會結構和政治結構同生產的聯系,而不應當帶有任何神秘和思辨的色彩。社會結構和國家總是從一定的個人的生活過程中產生的。但是,這里所說的個人不是他們自己或別人想象中的那種個人,而是現實中的個人,也就是說,這些◎第71頁◎個人是從事活動的,進行物質生產的,因而是在一定的物質的、不受他們任意支配的界限、前提和條件下活動著的(注:手稿中刪去以下這段話:“這些個人所產生的觀念,或者是關於他們對自然界的關系的觀念,或者是關於他們之間的關系的觀念,或者是關於他們自身的狀況的觀念。顯然,在這幾種情況下,這些觀念都是他們的現實關系和活動、他們的生產、他們的交往、他們的社會組織和政治組織有意識的表現,而不管這種表現是現實的還是虛幻的。相反的假設,只有在除了現實的、受物質制約的個人的精神以外還假定有某種特殊的精神的情況下才能成立。如果這些個人的現實關系的有意識的表現是虛幻的,如果他們在自己的觀念中把自己的現實顛倒過來,那麽這又是由他們狹隘的物質活動方式以及由此而來的他們狹隘的社會關系造成的”。——編者注)。
思想、觀念、意識的生產最初是直接與人們的物質活動,與人們的物質交往,與現實生活的語言交織在一起的。人們的想象、思維、精神交往在這里還是人們物質行動的直接產物。表現在某一民族的政治、法律、道德、宗教、形而上學等的語言中的精神生產也是這樣。人們是自己的觀念、思想等等的生產者,(注:手稿中刪去以下這句話:“而且人們是受他們的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他們的物質交往和這種交往在社會結構和政治結構中的進一步發展所制約的”。——編者注)但這里所說的人們是現實的、從事活動的人們,他們受自己的生產力和與之相適應的交往的一定發展——直到交往的最遙遠的形態——所制約。意識[das Bewuβtsein] 在任何時候都只能是被意識到了的存在[ dasbewu βteSein],而人們的存在就是他們的現實生活過程。如果在全部意識形態中,人們和他們的關系就像在照相機中一樣是倒立呈像的,那麽這種現象也是從人們生活的歷史過程中產生的,正如物體在視網膜上的倒影是直接從人們生活的生理過程中產生的一樣。◎第72頁◎
德國哲學從天國降到人間;和它完全相反,這里我們是從人間升到天國。這就是說,我們不是從人們所說的、所設想的、所想象的東西出發,也不是從口頭說的、思考出來的、設想出來的、想象出來的人出發,去理解有血有肉的人。我們的出發點是從事實際活動的人,而且從他們的現實生活過程中還可以描繪出這一生活過程在意識形態上的反射和反響的發展。甚至人們頭腦中的模糊幻象也是他們的可以通過經驗來確認的、與物質前提相聯系的物質生活過程的必然升華物。因此,道德、宗教、形而上學和其他意識形態,以及與它們相適應的意識形式便不再保留獨立性的外觀了。它們沒有歷史,沒有發展,而發展著自己的物質生產和物質交往的人們,在改變自己的這個現實的同時也改變著自己的思維和思維的產物。不是意識決定生活,而是生活決定意識。前一種考察方法從意識出發,把意識看作是有生命的個人。後一種符合現實生活的考察方法則從現實的、有生命的個人本身出發,把意識僅僅看作是他們的意識。
這種考察方法不是沒有前提的。它從現實的前提出發,它一刻也不離開這種前提。它的前提是人,但不是處在某種虛幻的離群索居和固定不變狀態中的人,而是處在現實的、可以通過經驗觀察到的、在一定條件下進行的發展過程中的人。只要描繪出這個能動的生活過程,歷史就不再像那些本身還是抽象的經驗論者所認為的那樣,是一些僵死的事實的匯集,也不再像唯心主義者所認為的那樣,是想象的主體的想象活動。
在思辨終止的地方,在現實生活面前,正是描述人們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的真正的實證科學開始的地方。關於意識的空話將終止,它們一定會被真正的知識所代替。對現實的描述會使獨立的哲學失去生存環境,能夠取而代之的充其量不過是從對人類歷◎第73頁◎史發展的考察中抽象出來的最一般的結果的概括。這些抽象本身離開了現實的歷史就沒有任何價值。它們只能對整理歷史資料提供某些方便,指出歷史資料的各個層次的順序。但是這些抽象與哲學不同,它們絕不提供可以適用於各個歷史時代的藥方或公式。相反,只是在人們著手考察和整理資料——不管是有關過去時代的還是有關當代的資料——的時候,在實際闡述資料的時候,困難才開始出現。這些困難的排除受到種種前提的制約,這些前提在這里是根本不可能提供出來的,而只能從對每個時代的個人的現實生活過程和活動的研究中產生。這里我們只舉出幾個我們用來與意識形態相對照的抽象,並用歷史的例子來加以說明。
[Ⅱ]
當然,我們不想花費精力(注:馬克思加了邊注:“費爾巴哈”。——編者注)去啟發我們的聰明的哲學家,使他們懂得:如果他們把哲學、神學、實體和一切廢物消融在“自我意識”中,如果他們把“人”從這些詞句的統治下——而人從來沒有受過這些詞句的奴役——解放出來,那麽“人”的“解放”也並沒有前進一步;只有在現實的世界中並使用現實的手段才能實現真正的解放(注:馬克思加了邊注:“哲學的和真正的解放。——一般人。唯一者。個人。——地質、水文等等條件。人體。需要和勞動”。——編者注);沒有蒸汽機和珍妮走錠精紡機就不能消滅奴隸制;沒有改良的農業就不能消滅農奴制;當人們還不能使自己的吃喝住穿在質和量方面得到充分保證的時候,人們就根本不能獲得解放。“解放”是一種歷史活動,不是思想活動,“解放”是由歷史的關系,是由◎第74頁◎工業狀況、商業狀況、農業狀況、交往狀況促成的[……](注:手稿殘缺。——編者注)其次,還要根據它們的不同發展階段,清除實體、主體、自我意識和純批判等無稽之談,正如同清除宗教的和神學的無稽之談一樣,而且在它們有了更充分的發展以後再次清除這些無稽之談。(注:馬克思加了邊注:“詞句和現實的運動”。——編者注)當然,在像德國這樣一個具有微不足道的歷史發展的國家里,這些思想發展,這些被捧上了天的、毫無作用的卑微瑣事彌補了歷史發展的不足,它們已經根深蒂固,必須同它們進行鬥爭(注:馬克思加了邊注:“詞句對德國的意義”。——編者注)。但這是具有地域性意義的鬥爭。
[……](注:這里缺五頁手稿。——編者注)實際上,而且對實踐的唯物主義者即共產主義者來說,全部問題都在於使現存世界革命化,實際地反對並改變現存的事物。(注:馬克思加了邊注:“費爾巴哈”。——編者注)如果在費爾巴哈那里有時也遇見類似的觀點,那麽它們始終不過是一些零星的猜測,而且對費爾巴哈的總的觀點的影響微乎其微,以致只能把它們看作是具有發展能力的萌芽。費爾巴哈對感性世界的“理解”一方面僅僅局限於對這一世界的單純的直觀,另一方面僅僅局限於單純的感覺。費爾巴哈設定的是“一般人”,而不是“現實的歷史的人”(注:馬克思和恩格斯在這里和後面的論述,主要涉及路·費爾巴哈的著作《未來哲學原理》,並且從中引用了費爾巴哈的一些用語。——75。)。“一般人”實際上是“德國人”。在前一種情況下,在對感性世界的直觀中,他不可避免地碰到與他的意識和他的感覺相矛盾的東西,這些東西擾亂了他所假定的感性世界的一切部分的和諧,特別是人與自然界的和諧。為了排除這些東西,他不得不求助於某種二重性的直觀,這種直觀介於僅僅看到“眼前”的東西的普通直觀和看出事物的“真正本◎第75頁◎質”的高級的哲學直觀之間。(注:恩格斯加了邊注:“注意:費爾巴哈的錯誤不在於他使眼前的東西即感性外觀從屬於通過對感性事實作比較精確的研究而確認的感性現實,而在於他要是不用哲學家的’眼睛’,就是說,要是不戴哲學家的’眼睛’來觀察感性,最終會對感性束手無策”。——編者注)他沒有看到,他周圍的感性世界決不是某種開天辟地以來就直接存在的、始終如一的東西,而是工業和社會狀況的產物,是歷史的產物,是世世代代活動的結果,其中每一代都立足於前一代所達到的基礎上,繼續發展前一代的工業和交往,並隨著需要的改變而改變它的社會制度。甚至連最簡單的“感性確定性”的對象也只是由於社會發展、由於工業和商業交往才提供給他的。大家知道,櫻桃樹和幾乎所有的果樹一樣,只是在數世紀以前由於商業才移植到我們這個地區。由此可見,櫻桃樹只是由於一定的社會在一定時期的這種活動才為費爾巴哈的“感性確定性”所感知。(注:馬克思加了邊注:“費爾巴哈”。——編者注)
此外,只要這樣按照事物的真實面目及其產生情況來理解事物,任何深奧的哲學問題——後面將對這一點作更清楚的說明——都可以十分簡單地歸結為某種經驗的事實。人對自然的關系這一重要問題(或者如布魯諾所說的(第110 頁)(注:布·鮑威爾《評路德維希·費爾巴哈》。——編者注),“自然和歷史的對立”,好像這是兩種互不相幹的“事物”,好像人們面前始終不會有歷史的自然和自然的歷史),就是一個例子,這是一個產生了關於“實體”和“自我意識”的一切“高深莫測的創造物”(注:歌德《浮士德。天上序幕》。——編者注)的問題。然而,如果懂得在工業中向來就有那個很著名的“人和自然的統一”,而且這種統一在每一個時代都隨著工業或慢或快的發展而◎第76頁◎不斷改變,就像人與自然的“鬥爭”促進其生產力在相應基礎上的發展一樣,那麽上述問題也就自行消失了。工業和商業、生活必需品的生產和交換,一方面制約著分配,不同社會階級的劃分,同時它們在自己的運動形式上又受著後者的制約。這樣一來,打個比方說,費爾巴哈在曼徹斯特只看見一些工廠和機器,而一百年以前在那里只能看見腳踏紡車和織布機;或者,他在羅馬的坎帕尼亞只發現一些牧場和沼澤,而在奧古斯都時代在那里只能發現羅馬資本家的葡萄園和別墅。(注:馬克思加了邊注:“費爾巴哈”。——編者注)費爾巴哈特別談到自然科學的直觀,提到一些只有物理學家和化學家的眼睛才能識破的秘密,但是如果沒有工業和商業,哪里會有自然科學呢?甚至這個“純粹的”自然科學也只是由於商業和工業,由於人們的感性活動才達到自己的目的和獲得自己的材料的。這種活動、這種連續不斷的感性勞動和創造、這種生產,正是整個現存的感性世界的基礎,它哪怕只中斷一年,費爾巴哈就會看到,不僅在自然界將發生巨大的變化,而且整個人類世界以及他自己的直觀能力,甚至他本身的存在也會很快就沒有了。當然,在這種情況下,外部自然界的優先地位仍然會保持著,而整個這一點當然不適用於原始的、通過自然發生的途徑產生的人們。但是,這種區別只有在人被看作是某種與自然界不同的東西時才有意義。此外,先於人類歷史而存在的那個自然界,不是費爾巴哈生活其中的自然界;這是除去在澳洲新出現的一些珊瑚島以外今天在任何地方都不再存在的、因而對於費爾巴哈來說也是不存在的自然界。
誠然,費爾巴哈比“純粹的”唯物主義者有很大的優點:他承認人也是“感性對象”。但是,他把人只看作是“感性對象”,而不是“感◎第77頁◎性活動”,因為他在這里也仍然停留在理論的領域內,沒有從人們現有的社會聯系,從那些使人們成為現在這種樣子的周圍生活條件來觀察人們——這一點且不說,他還從來沒有看到現實存在著的、活動的人,而是停留於抽象的“人”,並且僅僅限於在感情範圍內承認“現實的、單個的、肉體的人”,也就是說,除了愛與友情,而且是觀念化了的愛與友情以外,他不知道“人與人之間”還有什麽其他的“人的關系”。(注:馬克思加了邊注:“費[爾巴哈]”。——編者注)他沒有批判現在的愛的關系。可見,他從來沒有把感性世界理解為構成這一世界的個人的全部活生生的感性活動,因而比方說,當他看到的是大批患瘰癧病的、積勞成疾的和患肺癆的窮苦人而不是健康人的時候,他便不得不求助於“最高的直觀”和觀念上的“類的平等化”,這就是說,正是在共產主義的唯物主義者看到改造工業和社會結構的必要性和條件的地方,他卻重新陷入唯心主義。(注:馬克思加了邊注:“費爾巴哈”。——編者注)
當費爾巴哈是一個唯物主義者的時候,歷史在他的視野之外;當他去探討歷史的時候,他不是一個唯物主義者。在他那里,唯物主義和歷史是彼此完全脫離的。這一點從上面所說的看來已經非常明顯了(注:手稿中刪去以下這段話:“我們之所以在這里比較詳細地談論歷史,只是因為德國人習慣於用’歷史’和’歷史的’這些字眼隨心所欲地想象,但就是不涉及現實。’說教有術的’聖布魯諾就是一個出色的例子”。——編者注)。
我們談的是一些沒有任何前提的德國人,因此我們首先應當確定一切人類生存的第一個前提,也就是一切歷史的第一個前提(注:馬克思加了邊注:“歷史”。——編者注),◎第78頁◎這個前提是:人們為了能夠“創造歷史”,必須能夠生活(注:馬克思加了邊注:“黑格爾。地質、水文等等的條件。人體。需要,勞動”。——編者注)。但是為了生活,首先就需要吃喝住穿以及其他一些東西。因此第一個歷史活動就是生產滿足這些需要的資料,即生產物質生活本身,而且這是這樣的歷史活動,一切歷史的一種基本條件,人們單是為了能夠生活就必須每日每時去完成它,現在和幾千年前都是這樣。即使感性在聖布魯諾那里被歸結為像一根棍子那樣微不足道的東西(注:指布·鮑威爾在《評路德維希·費爾巴哈》一文中的觀點。——編者注),它仍然必須以生產這根棍子的活動為前提。因此任何歷史觀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必須注意上述基本事實的全部意義和全部範圍,並給予應有的重視。大家知道,德國人從來沒有這樣做過,所以他們從來沒有為歷史提供世俗基礎,因而也從來沒有過一個歷史學家。法國人和英國人盡管對這一事實同所謂的歷史之間的聯系了解得非常片面——特別是因為他們受政治思想的束縛——,但畢竟作了一些為歷史編纂學提供唯物主義基礎的初步嘗試,首次寫出了市民社會史、商業史和工業史。
第二個事實是,已經得到滿足的第一個需要本身、滿足需要的活動和已經獲得的為滿足需要而用的工具又引起新的需要,而這種新的需要的產生是第一個歷史活動。從這里立即可以明白,德國人的偉大歷史智慧是誰的精神產物。德國人認為,凡是在他們缺乏實證材料的地方,凡是在神學、政治和文學的謬論不能立足的地方,就沒有任何歷史,那里只有“史前時期”;至於如何從這個荒謬的“史前歷史”過渡到真正的歷史,他們卻沒有對我們作任何解釋。◎第79頁◎不過另一方面,他們的歷史思辨所以特別熱衷於這個“史前歷史”,是因為他們認為在這里他們不會受到“粗暴事實”的幹預,而且還可以讓他們的思辨欲望得到充分的自由,創立和推翻成千上萬的假說。
一開始就進入歷史發展過程的第三種關系是:每日都在重新生產自己生命的人們開始生產另外一些人,即繁殖。這就是夫妻之間的關系,父母和子女之間的關系,也就是家庭。這種家庭起初是唯一的社會關系,後來,當需要的增長產生了新的社會關系而人口的增多又產生了新的需要的時候,這種家庭便成為從屬的關系了(德國除外)。這時就應該根據現有的經驗材料來考察和闡明家庭,而不應該像通常在德國所做的那樣,根據“家庭的概念”來考察和闡明家庭。此外,不應該把社會活動的這三個方面看作是三個不同的階段,而只應該看作是三個方面,或者,為了使德國人能夠了解,把它們看作是三個“因素”。從歷史的最初時期起,從第一批人出現時,這三個方面就同時存在著,而且現在也還在歷史上起著作用。
這樣,生命的生產,無論是通過勞動而達到的自己生命的生產,或是通過生育而達到的他人生命的生產,就立即表現為雙重關系:一方面是自然關系,另一方面是社會關系;社會關系的含義在這里是指許多個人的共同活動,至於這種活動在什麽條件下、用什麽方式和為了什麽目的而進行,則是無關緊要的。由此可見,一定的生產方式或一定的工業階段始終是與一定的共同活動方式或一定的社會階段聯系著的,而這種共同活動方式本身就是“生產力”;由此可見,人們所達到的生產力的總和決定著社會狀況,因而,始終必須把“人類的歷史”同工業和交換的歷史聯系起來研究和探討。但是,這樣的歷史在德國是寫不出來的,這也是很明顯的,因為對於德國人來說,要做到這一點不僅缺乏理解能力和材料,而且還缺乏“感性確定性”;而在萊茵河彼岸之所以不可能有關於這類事◎第80頁◎情的任何經驗,是因為那里再沒有什麽歷史。由此可見,一開始就表明了人們之間是有物質聯系的。這種聯系是由需要和生產方式決定的,它和人本身有同樣長久的歷史;這種聯系不斷采取新的形式,因而就表現為“歷史”,它不需要有專門把人們聯合起來的任何政治的或宗教的囈語。
只有現在,在我們已經考察了原初的歷史的關系的四個因素、四個方面之後,我們才發現:人還具有“意識”(注:馬克思加了邊注:“人們之所以有歷史,是因為他們必須生產自己的生活,而且必須用一定的方式來進行:這是受他們的肉體組織制約的,人們的意識也是這樣受制約的”。——編者注)。但是這種意識並非一開始就是“純粹的”意識。“精神”從一開始就很倒黴,受到物質的“糾纏”,物質在這里表現為振動著的空氣層、聲音,簡言之,即語言。語言和意識具有同樣長久的歷史;語言是一種實踐的、既為別人存在因而也為我自身而存在的、現實的意識。語言也和意識一樣,只是由於需要,由於和他人交往的迫切需要才產生的。(注:手稿中刪去以下這句話:“我對我的環境的關系是我的意識”。——編者注)凡是有某種關系存在的地方,這種關系都是為我而存在的;動物不對什麽東西發生“關系”,而且根本沒有“關系”;對於動物來說,它對他物的關系不是作為關系存在的。因而,意識一開始就是社會的產物,而且只要人們存在著,它就仍然是這種產物。當然,意識起初只是對直接的可感知的環境的一種意識,是對處於開始意識到自身的個人之外的其他人和其他物的狹隘聯系的一種意識。同時,它也是對自然界的一種意識,自然界起初是作為一種完全異己的、有無限威力的和不可制服的力量與人們對立的,人們同自然界的關系完全像動物同自然界的關系一樣,人們就像牲畜一樣懾服於自然◎第81頁◎界,因而,這是對自然界的一種純粹動物式的意識(自然宗教)(注:馬克思加了邊注:“這里立即可以看出,這種自然宗教或對自然界的這種特定關系,是由社會形式決定的,反過來也是一樣。這里和任何其他地方一樣,自然界和人的同一性也表現在:人們對自然界的狹隘的關系決定著他們之間的狹隘的關系,而他們之間的狹隘的關系又決定著他們對自然界的狹隘的關系,這正是因為自然界幾乎還沒有被歷史的進程所改變”。——編者注);但是,另一方面,意識到必須和周圍的個人來往,也就是開始意識到人總是生活在社會中的。這個開始,同這一階段的社會生活本身一樣,帶有動物的性質;這是純粹的畜群意識,這里,人和綿羊不同的地方只是在於:他的意識代替了他的本能,或者說他的本能是被意識到了的本能。由於生產效率的提高,需要的增長以及作為二者基礎的人口的增多,這種綿羊意識或部落意識獲得了進一步的發展和提高。與此同時分工也發展起來。分工起初只是性行為方面的分工,後來是由於天賦(例如體力)、需要、偶然性等等才自發地或“自然形成”分工。分工只是從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分離的時候起才真正成為分工(注:馬克思加了邊注:“與此相適應的是玄想家的、僧侶的最初形式”。——編者注)。從這時候起意識才能現實地想象:它是和現存實踐的意識不同的某種東西;它不用想象某種現實的東西就能現實地想象某種東西。從這時候起,意識才能擺脫世界而去構造“純粹的”理論、神學、哲學、道德等等。但是,如果這種理論、神學、哲學、道德等等和現存的關系發生矛盾,那麽,這僅僅是因為現存的社會關系和現存的生產力發生了矛盾。不過,在一定民族的各種關系的範圍內,這也可能不是因為現在該民族範圍內出現了矛盾,而是因為在該民族意識和其他民族的實踐之間,亦即在某一民族◎第82頁◎的民族意識和普遍意識之間(注:馬克思加了邊注:“宗教。具有真正的意識形態的德國人”。——編者注)出現了矛盾(就像目前德國的情形那樣)——既然這個矛盾似乎只表現為民族意識範圍內的矛盾,那麽在這個民族看來,鬥爭也就限於這種民族廢物,因為這個民族就是廢物本身。但是,意識本身究竟采取什麽形式,這是完全無關緊要的。我們從這一大堆贅述中只能得出一個結論:上述三個因素即生產力、社會狀況和意識,彼此之間可能而且一定會發生矛盾,因為分工不僅使精神活動和物質活動(注:手稿中刪去以下這句話:“活動和思維,即沒有思想的活動和沒有活動的思想”。——編者注)、享受和勞動、生產和消費由不同的個人來分擔這種情況成為可能,而且成為現實,而要使這三個因素彼此不發生矛盾,則只有再消滅分工。此外,不言而喻,“怪影”、“枷鎖”、“最高存在物”、“概念”、“疑慮”顯然只是孤立的個人的一種唯心的、思辨的、精神的表現,只是他的觀念,即關於真正經驗的束縛和界限的觀念;生活的生產方式以及與此相聯系的交往形式就在這些束縛和界限的範圍內運動著。(注:手稿中刪去以下這句話:“這種關於現存的經濟界限的唯心主義表現,不是純粹理論上的,而且在實際的意識中也存在著,就是說,使自己自由存在的並且同現存的生產方式相矛盾的意識,不是僅僅構成宗教和哲學,而且也構成國家”。——編者注)
分工包含著所有這些矛盾,而且又是以家庭中自然形成的分工和以社會分裂為單個的、互相對立的家庭這一點為基礎的。與這種分工同時出現的還有分配,而且是勞動及其產品的不平等的分配(無論在數量上或質量上);因而產生了所有制,它的萌芽和最初形式在家庭中已經出現,在那里妻子和兒女是丈夫的奴隸。家庭中◎第83頁◎這種誠然還非常原始和隱蔽的奴隸制,是最初的所有制,但就是這種所有制也完全符合現代經濟學家所下的定義,即所有制是對他人勞動力的支配。其實,分工和私有制是相等的表達方式,對同一件事情,一個是就活動而言,另一個是就活動的產品而言。
其次,隨著分工的發展也產生了單個人的利益或單個家庭的利益與所有互相交往的個人的共同利益之間的矛盾;而且這種共同利益不是僅僅作為一種“普遍的東西”存在於觀念之中,而首先是作為彼此有了分工的個人之間的相互依存關系存在於現實之中。
正是由於特殊利益和共同利益之間的這種矛盾,共同利益才采取國家這種與實際的單個利益和全體利益相脫離的獨立形式,同時采取虛幻的共同體的形式,而這始終是在每一個家庭集團或部落集團中現有的骨肉聯系、語言聯系、較大規模的分工聯系以及其他利益的聯系的現實基礎上,特別是在我們以後將要闡明的已經由分工決定的階級的基礎上產生的,這些階級是通過每一個這樣的人群分離開來的,其中一個階級統治著其他一切階級。從這里可以看出,國家內部的一切鬥爭——民主政體、貴族政體和君主政體相互之間的鬥爭,爭取選舉權的鬥爭等等,不過是一些虛幻的形式——普遍的東西一般說來是一種虛幻的共同體的形式——,在這些形式下進行著各個不同階級間的真正的鬥爭(德國的理論家們對此一竅不通,盡管在《德法年鑒》(注:《德法年鑒》是馬克思提議創辦、由阿·盧格和馬克思在巴黎編輯出版的德文雜志,僅僅在1844年2月出版過一期雙刊號。其中除了載有《〈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以外,還刊載有馬克思的著作《論猶太人問題》,以及恩格斯的著作《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和《英國狀況評托馬斯·卡萊爾的〈過去和現在〉》。這些著作標志著馬克思和恩格斯從革命民主主義最終轉向唯物主義和共產主義。雜志停刊的主要原因是馬克思和盧格之間存在原則分歧。——84。)和《神聖家族》(注:馬克思和恩格斯《神聖家族,或對批判的批判所作的批判。駁布魯諾·鮑威爾及其夥伴》,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第3-268頁。——編者注)中已經十分明確地向他們指出過這一點)。從這里還可以看出,每一個力圖取得統治的階級,即使它的統治要求消滅整個舊的社會形式和一◎第84頁◎切統治,就像無產階級那樣,都必須首先奪取政權,以便把自己的利益又說成是普遍的利益,而這是它在初期不得不如此做的。
正因為各個人所追求的僅僅是自己的特殊的、對他們來說是同他們的共同利益不相符合的利益,所以他們認為,這種共同利益是“異己的”和“不依賴”於他們的,即仍舊是一種特殊的獨特的“普遍”利益,或者說,他們本身必須在這種不一致的狀況下活動,就像在民主制中一樣。另一方面,這些始終真正地同共同利益和虛幻的共同利益相對抗的特殊利益所進行的實際鬥爭,使得通過國家這種虛幻的“普遍”利益來進行實際的幹涉和約束成為必要。
最後,分工立即給我們提供了第一個例證,說明只要人們還處在自然形成的社會中,就是說,只要特殊利益和共同利益之間還有分裂,也就是說,只要分工還不是出於自願,而是自然形成的,那麽人本身的活動對人來說就成為一種異己的、同他對立的力量,這種力量壓迫著人,而不是人駕馭著這種力量。原來,當分工一出現之後,任何人都有自己一定的特殊的活動範圍,這個範圍是強加於他的,他不能超出這個範圍:他是一個獵人、漁夫或牧人,或者是一個批判的批判者,只要他不想失去生活資料,他就始終應該是這樣的人。而在共產主義社會里,任何人都沒有特殊的活動範圍,而是都可以在任何部門內發展,社會調節著整個生產,因而使我有可能隨自己的興趣今天幹這事,明天幹那事,上午打獵,下午捕魚,傍晚從事畜牧,晚飯後從事批判,這樣就不會使我老是一個獵人、漁夫、牧人或批判者。社會活動的這種固定化,我們本身的產物聚合為一種統治我們、不受我們控制、使我們的願望不能實現並使我們的打算落空的物質力量,這是迄今為止歷史發展的主要因素之一。受分工制約的不同個人的共同活動產生了一種社會力量,即擴大了的生產力。因為共同活動本身不是自願地而是自然形成的,所以這種社◎第85頁◎會力量在這些個人看來就不是他們自身的聯合力量,而是某種異己的、在他們之外的強制力量。關於這種力量的起源和發展趨向,他們一點也不了解;因而他們不再能駕馭這種力量,相反地,這種力量現在卻經歷著一系列獨特的、不僅不依賴於人們的意志和行為反而支配著人們的意志和行為的發展階段。
這種“異化”(用哲學家易懂的話來說)當然只有在具備了兩個實際前提之後才會消滅。要使這種異化成為一種“不堪忍受的”力量,即成為革命所要反對的力量,就必須讓它把人類的大多數變成完全“沒有財產的”人,同時這些人又同現存的有錢有教養的世界相對立,而這兩個條件都是以生產力的巨大增長和高度發展為前提的。另一方面,生產力的這種發展(隨著這種發展,人們的世界歷史性的而不是地域性的存在同時已經是經驗的存在了)之所以是絕對必需的實際前提,還因為如果沒有這種發展,那就只會有貧窮、極端貧困的普遍化;而在極端貧困的情況下,必須重新開始爭取必需品的鬥爭,全部陳腐污濁的東西又要死灰覆燃。其次,生產力的這種發展之所以是絕對必需的實際前提,還因為:只有隨著生產力的這種普遍發展,人們的普遍交往才能建立起來;普遍交往,一方面,可以產生一切民族中同時都存在著“沒有財產的”群眾這一現象(普遍競爭),使每一民族都依賴於其他民族的變革;最後,地域性的個人為世界歷史性的、經驗上普遍的個人所代替。不這樣,(1) 共產主義就只能作為某種地域性的東西而存在;(2) 交往的力量本身就不可能發展成為一種普遍的因而是不堪忍受的力量:它們會依然處於地方的、籠罩著迷信氣氛的“狀態”;(3) 交往的任何擴大都會消滅地域性的共產主義。共產主義只有作為占統治地位的各民族“一下子”同時發生的行動,在經驗上才是可能的,(注:關於無產階級革命只有在一切先進的資本主義國家同時發生才可能勝利,因而不可能在一個國家內獲得勝利的結論,恩格斯最早在《共產主義原理》(1847年)中作了明確的表述(見本卷第241頁)。1850年,馬克思和恩格斯已經預見到美國將發展成資本主義世界最大的經濟強國,並認為歐洲要不陷入對美國的依附地位,唯一的條件就是進行社會革命。在這以後,他們再沒有重提無產階級革命同時發生的設想。——86、241。)而這是以生產力的普遍發展和與此相聯系的世界交往為前提的。◎第86頁◎
共產主義對我們來說不是應當確立的狀況,不是現實應當與之相適應的理想。我們所稱為共產主義的是那種消滅現存狀況的現實的運動。這個運動的條件是由現有的前提產生的。
此外,許許多多人僅僅依靠自己勞動為生——大量的勞力與資本隔絕或甚至連有限地滿足自己的需要的可能性都被剝奪,——從而由於競爭,他們不再是暫時失去作為有保障的生活來源的工作,他們陷於絕境,這種狀況是以世界市場的存在為前提的。因此,無產階級只有在世界歷史意義上才能存在,就像共產主義——它的事業——只有作為“世界歷史性的”存在才有可能實現一樣。而各個人的世界歷史性的存在,也就是與世界歷史直接相聯系的各個人的存在。
否則,例如財產一般怎麽能夠具有某種歷史,采取各種不同的形式,例如地產怎麽能夠像今天實際生活中所發生的那樣,根據現有的不同前提而發展呢?——在法國,從小塊經營發展到集中於少數人之手,在英國,則是從集中於少數人之手發展到小塊經營。或者貿易——它終究不過是不同個人和不同國家的產品交換,——怎麽能夠通過供求關系而統治全世界呢?用一位英國經濟學家的話來說,這種關系就像古典古代的命運之神一樣,遨遊於寰球之上,用看不見的手把幸福和災難分配給人們,把一些王國創造出來,又把它們毀掉,使一些民族產生,又使它們衰亡;但隨著基礎即隨著私有制的消滅,隨著對生產實行共產主義的調節以及這種調節所帶來的人們對於自己產品的異己關系的消滅,供求關系的威力也將消失,人們將使交換、生產及他們發生相互關系的方式重新受自己的支配。
——
在過去一切歷史階段上受生產力制約同時又制約生產力的交◎第87頁◎往形式,就是市民社會。從前面已經可以得知,這個社會是以簡單的家庭和覆雜的家庭,即所謂部落制度作為自己的前提和基礎的。關於市民社會的比較詳盡的定義已經包括在前面的敘述中了。從這里已經可以看出,這個市民社會是全部歷史的真正發源地和舞台,可以看出過去那種輕視現實關系而局限於言過其實的歷史事件(注:歷史事件的德文原文是Haupt-und Staatsaktion。這個詞本來是指17世紀和18世紀上半葉德國巡回劇團演出的戲劇。這些戲劇用誇大的、同時也用粗俗的和笑劇的方式展現悲劇性的歷史事件。
這個詞的引申意義是指重大的政治事件。德國歷史科學中的一個流派“客觀的歷史編纂學”就是在這個意義上使用這個詞的。萊·蘭克是該派的主要代表之一。他把Haupt-und Staatsaktion看作是需要陳述的重要主題。客觀的歷史編纂學主要對國家的政治和外交歷史感興趣,宣稱外交政治高於國內政治,無視人們的社會關系和他們在歷史中的積極作用。——88、93。)的歷史觀何等荒謬。
到現在為止,我們主要只是考察了人類活動的一個方面——人改造自然。另一方面,是人改造人……(注:馬克思加了邊注:“交往和生產力”。——編者注)
國家的起源和國家同市民社會的關系。
——
歷史不外是各個世代的依次交替。每一代都利用以前各代遺留下來的材料、資金和生產力;由於這個緣故,每一代一方面在完全改變了的環境下繼續從事所繼承的活動,另一方面又通過完全改變了的活動來變更舊的環境。然而,事情被思辨地扭曲成這樣:好像後期歷史是前期歷史的目的,例如,好像美洲的發現的根本目的就是要促使法國大革命的爆發。於是歷史便具有了自己特殊的目的並成為某個與“其他人物”(像“自我意識”、“批判”、“唯一者”等等)“並列的人物”。其實,前期歷史的“使命”、“目的”、“萌芽”、“觀念”等詞所表示的東西,終究不過是從後期歷史中得出的抽象,不過是從前期歷史對後期歷史發生的積極影響中得出的抽象。
各個相互影響的活動範圍在這個發展進程中越是擴大,各民族的原始封閉狀態由於日益完善的生產方式、交往以及因交往而自然形成的不同民族之間的分工消滅得越是徹底,歷史也就越是成為世界歷史。例如,如果在英國發明了一種機器,它奪走了印度◎第88頁◎和中國的無數勞動者的飯碗,並引起這些國家的整個生存形式的改變,那麽,這個發明便成為一個世界歷史性的事實;同樣,砂糖和咖啡是這樣來表明自己在19世紀具有的世界歷史意義的:拿破侖的大陸體系(注:大陸體系或大陸封鎖,是拿破侖第一在1805年法國艦隊被英國艦隊消滅後,於1806年11月21日宣布的命令。它禁止歐洲大陸各國同英國進行貿易。參加大陸封鎖的有西班牙、那不勒斯、荷蘭、普魯士、丹麥、俄國和奧地利等國。1812年拿破侖在俄國遭到失敗後,所謂的大陸封鎖便瓦解了。——89。)所引起的這兩種產品的匱乏推動了德國人起來反抗拿破侖,從而就成為光榮的1813年解放戰爭的現實基礎。由此可見,歷史向世界歷史的轉變,不是“自我意識”、宇宙精神或者某個形而上學怪影的某種純粹的抽象行動,而是完全物質的、可以通過經驗證明的行動,每一個過著實際生活的、需要吃、喝、穿的個人都可以證明這種行動。
單個人隨著自己的活動擴大為世界歷史性的活動,越來越受到對他們來說是異己的力量的支配(他們把這種壓迫想象為所謂宇宙精神等等的圈套),受到日益擴大的、歸根結底表現為世界市場的力量的支配,這種情況在迄今為止的歷史中當然也是經驗事實。但是,另一種情況也具有同樣的經驗根據,這就是:隨著現存社會制度被共產主義革命所推翻(下面還要談到這一點)以及與這一革命具有同等意義的私有制的消滅,這種對德國理論家們來說是如此神秘的力量也將被消滅;同時,每一個單個人的解放的程度是與歷史完全轉變為世界歷史的程度一致的(注:馬克思加了邊注:“關於意識的生產”。——編者注)。至於個人的真正的精神財富完全取決於他的現實關系的財富,根據上面的敘述,這已經很清楚了。只有這樣,單個人才能擺脫種種民族局限和地域局限而同整個世界的生產(也同精神的生產)發生實際聯系,才能獲得利用全球的這種全面的生產(人們的創造)的能力。各個人的全面的依存關系、他們的這種自然形成的世界歷史性的共同活動的最初形式,由於這種共產主義革命而轉化為對下述力量的控制和自◎第89頁◎覺的駕馭,這些力量本來是由人們的相互作用產生的,但是迄今為止對他們來說都作為完全異己的力量威懾和駕馭著他們。這種觀點仍然可以被思辨地、唯心地、即幻想地解釋為“類的自我產生”(“作為主體的社會”),從而把所有前後相繼、彼此相聯的個人想象為從事自我產生這種神秘活動的唯一的個人。這里很明顯,盡管人們在肉體上和精神上互相創造著,但是他們既不像聖布魯諾胡說的那樣,也不像“唯一者”、“被創造的”人那樣創造自己本身。
最後,我們從上面所闡述的歷史觀中還可以得出以下的結論:(1) 生產力在其發展的過程中達到這樣的階段,在這個階段上產生出來的生產力和交往手段在現存關系下只能造成災難,這種生產力已經不是生產的力量,而是破壞的力量(機器和貨幣)。與此同時還產生了一個階級,它必須承擔社會的一切重負,而不能享受社會的福利,它被排斥於社會之外,因而不得不同其他一切階級發生最激烈的對立;這種階級形成全體社會成員中的大多數,從這個階級中產生出必須實行徹底革命的意識,即共產主義的意識,這種意識當然也可以在其他階級中形成,只要它們認識到這個階級的狀況;(2) 那些使一定的生產力能夠得到利用的條件,是社會的一定階級實行統治的條件,這個階級的由其財產狀況產生的社會權力,每一次都在相應的國家形式中獲得實踐的觀念的(注:原文是praktisch- idealistisch。——編者注)表現,因此一切革命鬥爭都是針對在此以前實行統治的階級的(注:馬克思加了邊注:“這些人所關心的是維持現在的生產狀況”。——編者注);(3)迄今為止的一切革命始終沒有觸動活動的性質,始終不過是按另外的方式分配這種活動,不過是在另一些人中間重新分配勞動,而共產主義革命則針◎第90頁◎對活動迄今具有的性質,消滅勞動(注:手稿中刪去以下這句話:“消滅在……統治下活動的形式”。——編者注),並消滅任何階級的統治以及這些階級本身,因為完成這個革命的是這樣一個階級,它在社會上已經不算是一個階級,它已經不被承認是一個階級,它已經成為現今社會的一切階級、民族等等的解體的表現;(4) 無論為了使這種共產主義意識普遍地產生還是為了實現事業本身,使人們普遍地發生變化是必需的,這種變化只有在實際運動中,在革命中才有可能實現;因此,革命之所以必需,不僅是因為沒有任何其他的辦法能夠推翻統治階級,而且還因為推翻統治階級的那個階級,只有在革命中才能拋掉自己身上的一切陳舊的骯臟東西,才能成為社會的新基礎(注:手稿中刪去以下這段話:“至於談到革命的這種必要性,所有的共產主義者,不論是法國的、英國的或德國的,早就一致同意了,而聖布魯諾卻繼續心安理得地幻想,認為’實在的人道主義’即共產主義所以取代’唯靈論的地位’(唯靈論根本沒有什麽地位)只是為了贏得崇敬。他繼續幻想:那時候’靈魂將得救,人間將成為天國,天國將成為人間。’(神學家總是念念不忘天國)’那時候歡樂和幸福將要永世高奏天國的和諧曲’(第140頁)(指布·鮑威爾的論文《評路德維希·費爾巴哈》,載於《維幹德季刊》1845年第3卷。)——91。)。當末日審判——這一切都要在這一天發生,燃燒著的城市火光在天空的映照將是這一天的朝霞——突然來臨的時候,當耳邊響起由這種’天國的和諧曲’傳出的有炮聲為之伴奏、有斷頭台為之擊節的《馬賽曲》和《卡馬尼奧拉曲》旋律的時候;當卑賤的’群眾’高唱著ca ira,ca ira 並把‘自我意識’吊在路燈柱上(注:《馬賽曲》、《卡馬尼奧拉》,《caira》都是18世紀末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的革命歌曲。最後一首歌曲《caira》結尾的疊句是:“好!就這麽辦,就這麽辦,就這麽辦。把貴族吊在路燈柱上!”——91。)的時候,我們這位神聖的教父將會大吃一驚。聖布魯諾毫無根據地為自己描繪了一幅’永世歡樂和幸福’的感奮人心的圖畫。’費爾巴哈的愛的宗教的追隨者’在談到與’天國的和諧曲’截然不同的革命時,好像關於這種歡樂和幸福有其獨特的想法。我們沒有興致來事先構想聖布魯諾在末日審判這一天的行為。至於應當把進行革命的無產者了解為反抗自我意識的’實體’或想要推翻批判的’群眾’,還是了解為還沒有足夠的濃度來消化鮑威爾思想的一種精神’流射體’,這個問題也確實難以解決”。◎第91頁◎
由此可見,這種歷史觀就在於:從直接生活的物質生產出發闡述現實的生產過程,把同這種生產方式相聯系的、它所產生的交往形式即各個不同階段上的市民社會理解為整個歷史的基礎,從市民社會作為國家的活動描述市民社會,同時從市民社會出發闡明意識的所有各種不同理論的產物和形式,如宗教、哲學、道德等等,而且追溯它們產生的過程。這樣當然也能夠完整地描述事物(因而也能夠描述事物的這些不同方面之間的相互作用)。(注:馬克思加了邊注:“費爾巴哈”。——編者注)這種歷史觀和唯心主義歷史觀不同,它不是在每個時代中尋找某種範疇,而是始終站在現實歷史的基礎上,不是從觀念出發來解釋實踐,而是從物質實踐出發來解釋觀念的形成,由此還可得出下述結論:意識的一切形式和產物不是可以通過精神的批判來消滅的,不是可以通過把它們消融在“自我意識”中或化為“幽靈”、“怪影”、“怪想”(注:麥·施蒂納《唯一者及其所有物》一書中的用語。——編者注)等等來消滅的,而只有通過實際地推翻這一切唯心主義謬論所由產生的現實的社會關系,才能把它們消滅;歷史的動力以及宗教、哲學和任何其他理論的動力是革命,而不是批判。這種觀點表明:歷史不是作為“產生於精神的精神”消融在“自我意識”(注:布·鮑威爾《評路德維希·費爾巴哈》一文中的用語。——編者注)中而告終的,而是歷史的每一階段都遇到一定的物質結果,一定的生產力總和,人對自然以及個人之間歷史地形成的關系,都遇到前一代傳給後一代的大量生產力、資金和環境,盡管一方面這些生產力、資金和環境為新的一代所改變,但另一方面,它們也預先規定新的一代本身的生活條件,使它得到一定的發展和具有特殊的性質。由此可見,這種觀點表明:人創造環境,同樣,環境也創造人。每個個人和◎第92頁◎每一代所遇到的現成的東西:生產力、資金和社會交往形式的總和,是哲學家們想象為“實體”和“人的本質”的東西的現實基礎,是他們神化了的並與之鬥爭的東西的現實基礎,這種基礎盡管遭到以“自我意識”和“唯一者”的身分出現的哲學家們的反抗,但它對人們的發展所起的作用和影響卻絲毫也不因此而受到幹擾。各代所遇到的這些生活條件還決定著這樣的情況:歷史上周期性地重演的革命動蕩是否強大到足以摧毀現存一切的基礎;如果還沒有具備這些實行全面變革的物質因素,就是說,一方面還沒有一定的生產力,另一方面還沒有形成不僅反抗舊社會的個別條件,而且反抗舊的“生活生產”本身、反抗舊社會所依據的“總和活動”的革命群眾,那麽,正如共產主義的歷史所證明的,盡管這種變革的觀念已經表述過千百次,但這對於實際發展沒有任何意義。
迄今為止的一切歷史觀不是完全忽視了歷史的這一現實基礎,就是把它僅僅看成與歷史過程沒有任何聯系的附帶因素。因此,歷史總是遵照在它之外的某種尺度來編寫的;現實的生活生產被看成是某種非歷史的東西,而歷史的東西則被看成是某種脫離日常生活的東西,某種處於世界之外和超乎世界之上的東西。這樣,就把人對自然界的關系從歷史中排除出去了,因而造成了自然界和歷史之間的對立。因此,這種歷史觀只能在歷史上看到政治歷史事件63,看到宗教的和一般理論的鬥爭,而且在每次描述某一歷史時代的時候,它都不得不讚同這一時代的幻想。例如,某一時代想象自己是由純粹“政治的”或“宗教的”動因所決定的——盡管“宗教”和“政治”只是時代的現實動因的形式——,那麽它的歷史編纂學家就會接受這個意見。這些特定的人關於自己的真正實踐的“想象”、“觀念”變成一種支配和決定這些人的實踐的唯一起決定作用的和積極的力量。印度人和埃及人借以實現分工的粗陋形◎第93頁◎式在這些民族的國家和宗教中產生了等級制度,所以歷史學家便認為似乎等級制度是產生這種粗陋的社會形式的力量。法國人和英國人至少抱著一種畢竟是同現實最接近的政治幻想,而德國人卻在“純粹精神”的領域中兜圈子,把宗教幻想推崇為歷史的動力。黑格爾的歷史哲學是整個這種德國歷史編纂學的最終的、達到自己“最純粹的表現”的成果。對於德國歷史編纂學來說,問題完全不在於現實的利益,甚至不在於政治的利益,而在於純粹的思想。這種歷史哲學後來在聖布魯諾看來也一定是一連串的“思想”,其中一個吞噬一個,最終消失於“自我意識”中。聖麥克斯·施蒂納更加徹底,他對全部現實的歷史一竅不通,他認為歷史進程必定只是“騎士”、強盜和怪影的歷史,他當然只有借助於“不信神”才能擺脫這種歷史的幻覺而得救。(注:馬克思加了邊注:“所謂客觀的歷史編纂學正是脫離活動來考察歷史關系。反動的性質”。——編者注)這種觀點實際上是宗教的觀點:它把宗教的人假設為全部歷史起點的原人,它在自己的想象中用宗教的幻想生產代替生活資料和生活本身的現實生產。整個這樣的歷史觀及其解體和由此產生的懷疑和顧慮,僅僅是德國人本民族的事情,而且對德國來說也只有地域性的意義。例如,近來不斷討論著如何能夠“從神的王國進入人的王國”(注:費爾巴哈《因〈唯一者及其所有物〉而論〈基督教的本質〉》。——編者注)這樣一個重要問題:似乎這個“神的王國”除了存在於想象之中,還在其他什麽地方存在過,而學識淵博的先生們不是一直生活在——他們自己並不知道——他們目前想要找到去路的那個“人的王國”之中,似乎旨在說明這個理論上的空中樓閣的奇妙性的科學娛樂——因為這不過是一種◎第94頁◎娛樂——恰恰不在於證明這種空中樓閣是從現實的塵世關系中產生的。通常這些德國人總是只關心把既有的一切無意義的論調變為某種別的胡說八道,就是說,他們假定,所有這些無意義的論調都具有某種需要揭示的特殊意義,其實全部問題只在於從現存的現實關系出發來說明這些理論詞句。如前所說,要真正地、實際地消滅這些詞句,從人們意識中消除這些觀念,就要靠改變了的環境而不是靠理論上的演繹來實現。對於人民大眾即無產階級來說,這些理論觀念並不存在,因而也不用去消滅它們。如果這些群眾曾經有過某些理論觀念,如宗教,那麽現在這些觀念也早已被環境消滅了。
上述問題及其解決方法所具有的純粹民族的性質還表現在:這些理論家們鄭重其事地認為,像“神人”、“人”等這類幻象,支配著各個歷史時代;聖布魯諾甚至斷言:只有“批判和批判者創造了歷史”(注:布·鮑威爾《評路德維希·費爾巴哈》一文中的用語。——編者注)。而當這些理論家親自虛構歷史時,他們會急匆匆地越過先前的一切,一下子從“蒙古人時代”(注:麥·施蒂納《唯一者及其所有物》一書中的用語。——編者注)轉到真正“內容豐富的”歷史,即《哈雷年鑒》和《德國年鑒》(注:《哈雷年鑒》和《德國年鑒》是青年黑格爾派的文學哲學雜志的簡稱,該雜志自1838年1月至1841年6月用小型日報的形式以《德國科學和藝術哈雷年鑒》的名稱在萊比錫出版,自1841年7月至1843年1月以《德國科學和藝術年鑒》的名稱出版。該雜志在1841年6月以前由阿·盧格和泰·艾希特邁耶爾在普魯士哈雷負責編輯,從1841年7月起由阿·盧格在德累斯頓負責編輯。1843年1月3日被薩克森政府查禁,並經聯邦議會決定在全國查禁。——95。)的歷史,轉到黑格爾學派退化為普遍爭執不休的歷史。所有其他民族和所有現實事件都被遺忘了,世界舞台局限於萊比錫的書市,局限於“批判”、“人”和“唯一者”(注:即布·鮑威爾、路·費爾巴哈和麥·施蒂納。——編者注)的相互爭吵。如果這些理論家們一旦著手探討真正的歷史主題,例如18世紀,那麽他們也只是提供觀念的歷史,這種歷史是和構成這些觀念的基礎的事實和實際發展過程脫離的,而他們闡述這種歷史的目的也只是把所考察的時代描繪成一個真正歷史時代即1840-1844年德國哲學鬥爭時代的不完善的預備階段、尚有局限◎第95頁◎性的前奏時期。他們抱的目的是為了使某個非歷史性人物及其幻想流芳百世而編寫前期的歷史,與這一目的相適應的是:他們根本不提一切真正歷史的事件,甚至不提政治對歷史進程的真正歷史幹預,為此他們的敘述不是以研究而是以虛構和文學閒篇為根據,如像聖布魯諾在他那本已被人遺忘的十八世紀歷史一書(注:布·鮑威爾《十八世紀政治、文化和啟蒙的歷史》1843-1845年夏洛滕貝格版第1-2卷。——編者注)中所做的那樣。這些唱高調、愛吹噓的思想販子以為他們無限地超越於任何民族偏見之上,其實他們比夢想德國統一的啤酒店庸人帶有更多的民族偏見。他們根本不承認其他民族的業績是歷史的;他們生活在德國,依靠德國和為著德國而生活;他們把萊茵河頌歌(注:萊茵河頌歌原來是德國詩人尼·貝克爾的詩《德國的萊茵》。這首詩在1840年寫成後被多次譜成歌曲。——96。)變為聖歌並征服阿爾薩斯和洛林,其辦法不是剽竊法蘭西國家,而是剽竊法蘭西哲學,不是把法蘭西省份德國化,而是把法蘭西思想德國化。費奈叠先生,同打著理論的世界統治這面旗幟而宣布德國的世界統治的聖布魯諾和聖麥克斯相比較,是一個世界主義者。
從這些分析中還可以看出,費爾巴哈是多麽錯誤,他(《維幹德季刊》1845年第2 卷(注:該刊發表了費爾巴哈《因〈唯一者及其所有物〉而論〈基督教的本質〉》一文。——編者注)竟借助於“共同人”這一規定宣稱自己是共產主義者,把這一規定變成“一般”人的謂語,以為這樣一來又可以把表達現存世界中特定革命政黨的擁護者的“共產主義者”一詞變成一個純範疇。(注:指路·費爾巴哈的文章《因〈唯一者及其所有物〉而論〈基督教的本質〉》,載於《維幹德季刊》1845年第2卷第193-205頁。該文的結尾是這樣的:“由此可見,既不應當稱費爾巴哈為唯物主義者,也不應當稱他為唯心主義者,更不應當稱他為同一哲學家。那他究竟是什麽呢?思想中的他,就是行動中的他,精神中的他,就是肉體中的他,本質中的他,就是感覺中的他;他是人,或者,說得更確切一些,——因為,費爾巴哈把人的本質僅僅設定在共同性之中——他是共同人,是共產主義者。”——96。)、費爾巴哈關於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的全部推論無非是要證明:人們是互相需要的,而且過去一直是互相需要的。他希望確立對這一事實的理解,也就是說,和其他的理論家一樣,只是希望確立對存在的事實的正確理解,然而一個真正的共產主◎第96頁◎義者的任務卻在於推翻這種存在的東西。不過,我們完全承認,費爾巴哈在力圖理解這一事實的時候,達到了理論家一般所能達到的地步,他還是一位理論家和哲學家。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聖布魯諾和聖麥克斯立即用費爾巴哈關於共產主義者的觀念來代替真正的共產主義者,這樣做的目的多少是為了使他們能夠像同“產生於精神的精神”、同哲學範疇、同勢均力敵的對手作鬥爭那樣來同共產主義作鬥爭,而就聖布魯諾來說,這樣做也還是為了實際的利益。我們舉出《未來哲學》中的一個地方作為例子說明既承認存在的東西同時又不了解存在的東西——這也還是費爾巴哈和我們的對手的共同之點。費爾巴哈在那里闡述道:某物或某人的存在同時也就是某物或某人的本質;一個動物或一個人的一定生存條件、生活方式和活動,就是使這個動物或這個人的“本質”感到滿意的東西。(注:路·費爾巴哈《未來哲學原理》1843年蘇黎世-溫特圖爾版第47頁。恩格斯在為寫作《德意志意識形態》第1卷第1章而寫的劄記《費爾巴哈》(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360-363頁)中,引用和評論了費爾巴哈這本著作中有關的一些話。——97。)任何例外在這里都被肯定地看作是不幸的偶然事件,是不能改變的反常現象。這樣說來,如果千百萬無產者根本不滿意他們的生活條件,如果他們的“存在”同他們的“本質”完全不符合,那麽,根據上述論點,這是不可避免的不幸,應當平心靜氣地忍受這種不幸。可是,這千百萬無產者或共產主義者所想的完全不一樣,而且這一點他們將在適當時候,在實踐中,即通過革命使自己的“存在”同自己的“本質”協調一致的時候予以證明。因此,在這樣的場合費爾巴哈從來不談人的世界,而是每次都求救於外部自然界,而且是那個尚未置於人的統治之下的自然界。但是,每當有了一項新的發明,每當工業前進一步,就有一塊新的地盤從這個領域劃出去,而能用來說明費爾巴哈這類論點的事例借以產生的基地,也就越來越小了。現在我們只來談談一個論點:魚的“本質”是它的“存在”,即水。河魚的“本質”是河水。但是,一旦這條河歸工業支配,一旦它被染料和其他廢料污染,河里有輪船行駛,一旦河水被引入只要◎第97頁◎簡單地把水排出去就能使魚失去生存環境的水渠,這條河的水就不再是魚的“本質”了,對魚來說它將不再是適合生存的環境了。把所有這類矛盾宣布為不可避免的反常現象,實質上,同聖麥克斯·施蒂納對不滿者的安撫之詞沒有區別,施蒂納說,這種矛盾是他們自己的矛盾,這種惡劣環境是他們自己的惡劣環境,而且他們可以或者安於這種環境,或者忍住自己的不滿,或者以幻想的方式去反抗這種環境。同樣,這同聖布魯諾的責難也沒有區別,布魯諾說,這些不幸情況的發生是由於那些當事人陷入“實體”這堆糞便之中,他們沒有達到“絕對自我意識”,也沒有認清這些惡劣關系產生於自己精神的精神。(注:布·鮑威爾《評路德維希·費爾巴哈》。——編者注)
馬克思和恩格斯 德意志意識形態(之二)
[Ⅲ]
統治階級的思想在每一時代都是占統治地位的思想。這就是說,一個階級是社會上占統治地位的物質力量,同時也是社會上占統治地位的精神力量。支配著物質生產資料的階級,同時也支配著精神生產資料,因此,那些沒有精神生產資料的人的思想,一般地是隸屬於這個階級的。占統治地位的思想不過是占統治地位的物質關系在觀念上的表現,不過是以思想的形式表現出來的占統治地位的物質關系;因而,這就是那些使某一個階級成為統治階級的關系在觀念上的表現,因而這也就是這個階級的統治的思想。此外,構成統治階級的各個人也都具有意識,因而他們也會思維;既然他們作為一個階級進行統治,並且決定著某一歷史時代的整個◎第98頁◎面貌,那麽不言而喻,他們在這個歷史時代的一切領域中也會這樣做,就是說,他們還作為思維著的人,作為思想的生產者進行統治,他們調節著自己時代的思想的生產和分配;而這就意味著他們的思想是一個時代的占統治地位的思想。例如,在某一國家的某個時期,王權、貴族和資產階級為奪取統治而爭鬥,因而,在那里統治是分享的,那里占統治地位的思想就會是關於分權的學說,於是分權就被宣布為“永恒的規律”。
我們在上面(第[82-86]頁)已經說明分工是迄今為止歷史的主要力量之一,現在,分工也以精神勞動和物質勞動的分工的形式在統治階級中間表現出來,因此在這個階級內部,一部分人是作為該階級的思想家出現的,他們是這一階級的積極的、有概括能力的玄想家,他們把編造這一階級關於自身的幻想當作主要的謀生之道,而另一些人對於這些思想和幻想則采取比較消極的態度,並且準備接受這些思想和幻想,因為在實際中他們是這個階級的積極成員,很少有時間來編造關於自身的幻想和思想。在這一階級內部,這種分裂甚至可以發展成為這兩部分人之間的某種程度的對立和敵視,但是一旦發生任何實際沖突,即當階級本身受到威脅的時候,當占統治地位的思想好像不是統治階級的思想而且好像擁有與這一階級的權力不同的權力這種假象也趨於消失的時候,這種對立和敵視便會自行消失。一定時代的革命思想的存在是以革命階級的存在為前提的,關於這個革命階級的前提所必須講的,在前面(第[84-88,90-91]頁)已經講過了。
然而,在考察歷史進程時,如果把統治階級的思想和統治階級本身分割開來,使這些思想獨立化,如果不顧生產這些思想的條件和它們的生產者而硬說該時代占統治地位的是這些或那些思想,也就是說,如果完全不考慮這些思想的基礎——個人和歷史環境,◎第99頁◎那就可以這樣說:例如,在貴族統治時期占統治地位的概念是榮譽、忠誠,等等,而在資產階級統治時期占統治地位的概念則是自由、平等,等等。總之,統治階級自己為自己編造出諸如此類的幻想。所有歷史編纂學家,主要是18世紀以來的歷史編纂學家所共有的這種歷史觀,必然會碰到這樣一種現象:占統治地位的將是越來越抽象的思想,即越來越具有普遍性形式的思想。因為每一個企圖取代舊統治階級的新階級,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不得不把自己的利益說成是社會全體成員的共同利益,就是說,這在觀念上的表達就是:賦予自己的思想以普遍性的形式,把它們描繪成唯一合乎理性的、有普遍意義的思想。進行革命的階級,僅就它對抗另一個階級而言,從一開始就不是作為一個階級,而是作為全社會的代表出現的;它儼然以社會全體群眾的姿態反對唯一的統治階級(注:馬克思加了邊注:“(普遍性符合於:(1)與等級相對的階級;(2)競爭、世界交往等等;(3)統治階級的人數眾多;(4)共同利益的幻想。起初這種幻想是真實的;(5)玄想家的欺騙和分工)”。——編者注)。它之所以能這樣做,是因為它的利益在開始時的確同其余一切非統治階級的共同利益還有更多的聯系,在當時存在的那些關系的壓力下還不能夠發展為特殊階級的特殊利益。因此,這一階級的勝利對於其他未能爭得統治地位的階級中的許多個人來說也是有利的,但這只是就這種勝利使這些個人現在有可能升入統治階級而言。當法國資產階級推翻了貴族的統治之後,它使許多無產者有可能升到無產階級之上,但是只有當他們變成資產者的時候才達到這一點。由此可見,每一個新階級賴以實現自己統治的基礎,總比它以前的統治階級所依賴的基礎要寬廣一些;可是後來,非統治階級和正在進行統治的階級之間的對立也發展得更尖銳和更深刻。◎第100頁◎這兩種情況使得非統治階級反對新統治階級的鬥爭在否定舊社會制度方面,又要比過去一切爭得統治的階級所作的鬥爭更加堅決、更加徹底。
只要階級的統治完全不再是社會制度的形式,也就是說,只要不再有必要把特殊利益說成是普遍利益,或者把“普遍的東西”說成是占統治地位的東西,那麽,一定階級的統治似乎只是某種思想的統治這整個假象當然就會自行消失。
把占統治地位的思想同進行統治的個人分割開來,主要是同生產方式的一定階段所產生的各種關系分割開來,並由此作出結論說,歷史上始終是思想占統治地位,這樣一來,就很容易從這些不同的思想中抽象出“一般思想”、觀念等等,並把它們當作歷史上占統治地位的東西,從而把所有這些個別的思想和概念說成是歷史上發展著的一般概念的“自我規定”。在這種情況下,從人的概念、想象中的人、人的本質、一般人中能引伸出人們的一切關系,也就很自然了。思辨哲學就是這樣做的。黑格爾本人在《歷史哲學》的結尾承認,他“所考察的僅僅是一般概念的前進運動”,他在歷史方面描述了“真正的神正論”(第446 頁)。(注:黑格爾《歷史哲學講演錄》,見《黑格爾全集》1837年柏林版第9卷。——編者注)現在又可以重新回覆到“概念”的生產者,回覆到理論家、玄想家和哲學家,並作出結論說:哲學家、思維著的人本身自古以來就是在歷史上占統治地位的。這個結論,如我們所看到的,早就由黑格爾表述過了。這樣,證明精神在歷史上的最高統治(施蒂納的教階制)的全部戲法,可以歸結為以下三個手段:
第一,必須把進行統治的個人——而且是由於種種經驗的原◎第101頁◎因、在經驗的條件下和作為物質的個人進行統治的個人——的思想同這些進行統治的個人本身分割開來,從而承認思想或幻想在歷史上的統治。
第二,必須使這種思想統治具有某種秩序,必須證明,在一個承繼著另一個而出現的占統治地位的思想之間存在著某種神秘的聯系,而要做到這一點就得把這些思想看作是“概念的自我規定”(所以能這樣做,是因為這些思想憑借自己的經驗的基礎,彼此確實是聯系在一起的,還因為它們被僅僅當作思想來看待,因而就變成自我差別,變成由思維產生的差別)。
第三,為了消除這種“自我規定著的概念”的神秘外觀,便把它變成某種人物——“自我意識”;或者,為了表明自己是真正的唯物主義者,又把它變成在歷史上代表著“概念”的許多人物——“思維著的人”、“哲學家”、玄想家,而這些人又被看作是歷史的制造者、“監護人會議”、統治者(注:馬克思加了邊注:“一般人:’思維著的人的精神’”。——編者注)。這樣一來,就把一切唯物主義的因素從歷史上消除了,就可以任憑自己的思辨之馬自由奔馳了。
要說明這種曾經在德國占統治地位的歷史方法,以及說明它為什麽主要在德國占統治地位的原因,就必須從它與一切玄想家的幻想,例如,與法學家、政治家(包括實際的國務活動家)的幻想的聯系出發,必須從這些家夥的獨斷的玄想和曲解出發。而從他們的實際生活狀況、他們的職業和分工出發,是很容易說明這些幻想、玄想和曲解的。
在日常生活中任何一個小店主都能精明地判別某人的假貌和真相,然而我們的歷史編纂學卻還沒有獲得這種平凡的認識,不論每一時代關於自己說了些什麽和想象了些什麽,它都一概相信。◎第102頁◎
[Ⅳ]
[……](注:這里缺四頁手稿。——編者注)從前者產生了發達分工和廣泛貿易的前提,從後者產生了地域局限性。在前一種情況下,各個人必須聚集在一起,在後一種情況下,他們本身已作為生產工具而與現有的生產工具並列在一起。因此,這里出現了自然形成的生產工具和由文明創造的生產工具之間的差異。耕地(水,等等)可以看作是自然形成的生產工具。在前一種情況下,即在自然形成的生產工具的情況下,各個人受自然界的支配,在後一種情況下,他們受勞動產品的支配。因此在前一種情況下,財產(地產)也表現為直接的、自然形成的統治,而在後一種情況下,則表現為勞動的統治,特別是積累起來的勞動即資本的統治。前一種情況的前提是,各個人通過某種聯系——家庭、部落或者甚至是土地本身,等等——結合在一起;後一種情況的前提是,各個人互不依賴,僅僅通過交換集合在一起。在前一種情況下,交換主要是人和自然之間的交換,即以人的勞動換取自然的產品,而在後一種情況下,主要是人與人之間進行的交換。在前一種情況下,只要具備普通常識就夠了,體力活動和腦力活動彼此還完全沒有分開;而在後一種情況下,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之間實際上應該已經實行分工。在前一種情況下,所有者對非所有者的統治可以依靠個人關系,依靠這種或那種形式的共同體[Gemeinwesen];在後一種情況下,這種統治必須采取物的形式,通過某種第三者,即通過貨幣。在前一種情況下,存在著小工業,但◎第103頁◎這種工業決定於自然形成的生產工具的使用,因此這里沒有不同的個人之間的分工;在後一種情況下,工業只有在分工的基礎上和依靠分工才能存在。
到現在為止我們都是以生產工具為出發點,這里已經表明了在工業發展的一定階段上必然會產生私有制。在采掘工業[industrie extractive]中私有制和勞動還是完全一致的;在小工業以及到目前為止的整個農業中,所有制是現存生產工具的必然結果;在大工業中,生產工具和私有制之間的矛盾才是大工業的產物,這種矛盾只有在大工業高度發達的情況下才會產生。因此,只有隨著大工業的發展才有可能消滅私有制。
——
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的最大的一次分工,就是城市和鄉村的分離。城鄉之間的對立是隨著野蠻向文明的過渡、部落制度向國家的過渡、地域局限性向民族的過渡而開始的,它貫穿著文明的全部歷史直至現在(反谷物法同盟(注:反谷物法同盟是英國工業資產階級的組織,由曼徹斯特的工廠主科布頓和布萊特於1838年創立。谷物法是為英國大地主的利益從1815年起實施的旨在限制或禁止從國外輸入谷物的法令。同盟要求貿易完全自由,廢除谷物法,其目的是為了降低國內谷物價格,從而降低工人工資,削弱土地貴族的經濟和政治地位。同盟在反對地主的鬥爭中曾經企圖利用工人群眾,宣稱工人和工業主的利益是一致的。但是,在這個時候,英國的先進工人展開了獨立的、政治性的工人運動(憲章運動)。
1846年谷物法廢除以後,反谷物法同盟宣布解散,實際上同盟的一些分支一直存在到1849年。——104、217。))。——隨著城市的出現,必然要有行政機關、警察、賦稅等等,一句話,必然要有公共的政治機構[Gemeindewesen],從而也就必然要有一般政治。在這里,居民第一次劃分為兩大階級,這種劃分直接以分工和生產工具為基礎。城市已經表明了人口、生產工具、資本、享受和需求的集中這個事實;而在鄉村則是完全相反的情況:隔絕和分散。城鄉之間的對立只有在私有制的範圍內才能存在。城鄉之間的對立是個人屈從於分工、屈從於他被迫從事的某種活動的最鮮明的反映,這種屈從把一部分人變為受局限的城市動物,把另一部分人變為受局限的鄉村動物,並且每天都重新產生二者利益之間的對立。在這里,勞動仍然是最主要的,是淩駕於個人之上的力量;只要這種力量還存在,私有制也就必然會存在下去。消滅城鄉之間的對立,是共同體的首要◎第104頁◎條件之一,這個條件又取決於許多物質前提,而且任何人一看就知道,這個條件單靠意志是不能實現的(這些條件還須詳加探討)。城市和鄉村的分離還可以看作是資本和地產的分離,看作是資本不依賴於地產而存在和發展的開始,也就是僅僅以勞動和交換為基礎的所有制的開始。
在中世紀,有一些城市不是從前期歷史中現成地繼承下來的,而是由獲得自由的農奴重新建立起來的。在這些城市里,每個人的唯一財產,除開他隨身帶著的幾乎全是最必需的手工勞動工具構成的那一點點資本之外,就只有他的特殊的勞動。不斷流入城市的逃亡農奴的競爭;鄉村反對城市的連綿不斷的戰爭,以及由此產生的組織城市武裝力量的必要性;共同占有某種手藝而形成的聯系;在手工業者同時又是商人的時期,必須有在公共場所出賣自己的商品以及與此相聯的禁止外人進入這些場所的規定;各業手工業間利益的對立;保護辛苦學來的手藝的必要性;全國性的封建組織;——所有這些都是各行各業的手藝人聯合為行會的原因。這里我們不打算詳細地談論以後歷史發展所引起的行會制度的多種變化。在整個中世紀,農奴不斷地逃入城市。這些在鄉村遭到自己主人迫害的農奴是只身流入城市的,他們在這里遇見了有組織的團體,對於這種團體他們是沒有力量反對的,在它的範圍內,他們只好屈從於由他們那些有組織的城市競爭者對他們勞動的需要以及由這些競爭者的利益所決定的處境。這些只身流入城市的勞動者根本不可能成為一種力量,因為,如果他們的勞動帶有行會的性質並需要培訓,那麽行會師傅就會使他們從屬於自己,並按照自己的利益來組織他們;或者,如果這種勞動不需要培訓,因而不帶有行會的性質,而是日工,那麽勞動者就根本組織不起來,始終是無組織的平民。城市對日工的需要造成了平民。◎第105頁◎
這些城市是真正的“聯盟”(注:按照施蒂納的看法,“聯盟”是利己主義者的自願聯合(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452-501頁)。——106。),這些“聯盟”的產生是由於直接的需要,由於對保護財產、增加各成員的生產資料和防衛手段的關心。這些城市的平民是毫無力量的,因為他們都是只身流入城市的彼此素不相識的個人,他們無組織地同有組織、有武裝配備並用忌妒的眼光監視著他們的力量相抗衡。每一行業中的幫工和學徒都以最適合於師傅的利益組織起來;他們和師傅之間的宗法關系使師傅具有雙重力量:第一,師傅對幫工的全部生活有直接的影響;第二,幫工在同一師傅手下做工,對這些幫工來說這是一根真正的紐帶,它使這些幫工聯合起來反對其他師傅手下的幫工,並使他們與後者分隔開來;最後,幫工由於關心自己也要成為師傅而與現存制度結合在一起了。因此,平民至少還舉行暴動來反對整個城市制度,不過由於他們軟弱無力而沒有任何結果,而幫工們只在個別行會內搞一些與行會制度本身的存在有關的小沖突。中世紀所有的大規模起義都是從鄉村爆發起來的,但是由於農民的分散性以及由此而來的不成熟,這些起義也毫無結果(注:馬克思和恩格斯後來研究了農民反抗封建制度的鬥爭歷史,探討了1848-1849年農民的革命活動,改變了他們對中世紀農民起義的評價。恩格斯在1850年寫的《德國農民戰爭》(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7卷第383-483頁)一書中闡明了農民起義的性質及其在推翻封建制度的基礎方面所起的作用。——106。)。
這些城市中的資本是自然形成的資本;它是由住房、手工勞動工具和自然形成的世代相襲的主顧組成的,並且由於交往不發達和流通不充分而沒有實現的可能,只好父傳子,子傳孫。這種資本和現代資本不同,它不是以貨幣計算的資本——用貨幣計算,資本體現為哪一種物品都一樣——,而時直接同占有者的特定的勞動聯系在一起、同它完全不可分割的資本,因此就這一點來說,它是等級資本。
在城市中各行會之間的分工還是非常少的,而在行會內部,各勞動者之間則根本沒有什麽分工。每個勞動者都必須熟悉全部工序,凡是用他的工具能夠做的一切,他必須都會做;各城市之間的有限交往和少量聯系、居民稀少和需求有限,都妨礙了分工的進一◎第106頁◎步發展,因此,每一個想當師傅的人都必須全盤掌握本行手藝。正因為如此,中世紀的手工業者對於本行專業勞動和熟練技巧還是有興趣的,這種興趣可以達到某種有限的藝術感。然而也是由於這個原因,中世紀的每一個手工業者對自己的工作都是兢兢業業,安於奴隸般的關系,因而他們對工作的屈從程度遠遠超過對本身工作漠不關心的現代工人。
分工的進一步擴大是生產和交往的分離,是商人這一特殊階級的形成。這種分離在隨歷史保存下來的城市(其中有住有猶太人的城市)里被繼承下來,並很快就在新興的城市中出現了。這樣就產生了同鄰近地區以外的地區建立貿易聯系的可能性,這種可能性之變為現實,取決於現有的交通工具的情況,取決於政治關系所決定的沿途社會治安狀況(大家知道,整個中世紀,商人都是結成武裝商隊行動的)以及取決於交往所及地區內相應的文化水平所決定的比較粗陋或比較發達的需求。
隨著交往集中在一個特殊階級手里,隨著商人所促成的同城市近郊以外地區的通商的擴大,在生產和交往之間也立即發生了相互作用。城市彼此建立了聯系,新的勞動工具從一個城市運往另一個城市,生產和交往間的分工隨即引起了各城市間在生產上的新的分工,不久每一個城市都設立一個占優勢的工業部門。最初的地域局限性開始逐漸消失。
某一個地域創造出來的生產力,特別是發明,在往後的發展中是否會失傳,完全取決於交往擴展的情況。當交往只限於毗鄰地區的時候,每一種發明在每一個地域都必須單另進行;一些純粹偶然的事件,例如蠻族的入侵,甚至是通常的戰爭,都足以使一個具有發達生產力和有高度需求的國家處於一切都必須從頭開始的境地。在歷史發展的最初階段,每天都在重新發明,而且每個地域都◎第107頁◎是獨立進行的。發達的生產力,即使在通商相當廣泛的情況下,也難免遭到徹底的毀滅。關於這一點,腓尼基人的例子就可以說明。由於這個民族被排擠於商業之外,由於它被亞歷山大征服以及繼之而來的衰落,腓尼基人的大部分發明都長期失傳了。再如中世紀的玻璃繪畫術也有同樣的遭遇。只有當交往成為世界交往並且以大工業為基礎的時候,只有當一切民族都卷入競爭鬥爭的時候,保持已創造出來的生產力才有了保障。
不同城市之間的分工的直接結果就是工場手工業的產生,即超出行會制度範圍的生產部門的產生。工場手工業的初期繁榮——先是在意大利,然後是在佛蘭德——的歷史前提,是同外國各民族的交往。在其他國家,例如在英國和法國,工場手工業最初只限於國內市場。除上述前提外,工場手工業還以人口特別是鄉村人口的不斷集中和資本的不斷積聚為前提。資本開始積聚到個人手里,一部分違反行會法規積聚到行會中,一部分積聚到商人手里。
那種一開始就以機器,盡管還是以具有最粗陋形式的機器為前提的勞動,很快就顯出它是最有發展能力的。過去農民為了得到自己必需的衣著而在鄉村中附帶從事的織布業,是由於交往的擴大才獲得了動力並得到進一步發展的第一種勞動。織布業是最早的工場手工業,而且一直是最主要的工場手工業。隨著人口增長而增長的對衣料的需求,由於流通加速而開始的自然形成的資本的積累和運用,以及由此引起的並由於交往逐漸擴大而日益增長的對奢侈品的需求,——所有這一切都推動了織布業在數量上和質量上的發展,使它脫離了舊有的生產形式。除了為自身需要而一直在繼續從事紡織的農民外,在城市里產生了一個新的織工階級,他們所生產的布匹被指定供應整個國內市場,而且大部分還供給國外市場。◎第108頁◎
織布是一種多半不需要很高技能並很快就分化成無數部門的勞動,由於自己的整個特性,它抵制行會的束縛。因此,織布業多半在沒有行會組織的鄉村和小市鎮上經營,這些地方逐漸變為城市,而且很快就成為每個國家最繁榮的城市。
隨著擺脫了行會束縛的工場手工業的出現,所有制關系也立即發生了變化。越過自然形成的等級資本而向前邁出的第一步,是受商人的出現所制約的,商人的資本一開始就是活動的,如果針對當時的情況來講,可以說是現代意義上的資本。第二步是隨著工場手工業的出現而邁出的,工場手工業又運用了大量自然形成的資本,並且同自然形成的資本的數量比較起來,一般是增加了活動資本的數量。
同時,工場手工業還成了農民擺脫那些不雇用他們或付給他們極低報酬的行會的避難所,就像在過去行會城市是農民擺脫土地占有者的避難所一樣。
隨著工場手工業的產生,同時也就開始了一個流浪時期,這個時期的形成是由於:取消了封建侍從,解散了拼湊起來並效忠帝王、鎮壓其諸侯的軍隊,改進了農業以及把大量耕地變為牧場。從這里已經可以清楚地看出,這種流浪現象是和封建制度的瓦解密切聯系著的。早在13世紀就曾出現過的個別類似的流浪時期,只是在15世紀末和16世紀初才成為普遍而持久的現象。這些流浪者人數非常多,其中單單由英王亨利八世下令絞死的就有72 000人,只有付出最大的力量,只有在他們窮得走投無路而且經過長期反抗之後,才能迫使他們去工作。迅速繁榮起來的工場手工業,特別是在英國,漸漸地吸收了他們。
隨著工場手工業的出現,各國進入競爭的關系,展開了商業鬥爭,這種鬥爭是通過戰爭、保護關稅和各種禁令來進行的,而在過◎第109頁◎去,各國只要彼此有了聯系,就互相進行和平的交易。從此以後商業便具有了政治意義。
隨著工場手工業的出現,工人和雇主的關系也發生了變化。在行會中,幫工和師傅之間的宗法關系繼續存在,而在工場手工業中,這種關系由工人和資本家之間的金錢關系代替了;在鄉村和小城市中,這種關系仍然帶有宗法色彩,而在比較大的、真正的工場手工業城市里,則早就失去了幾乎全部宗法色彩。
隨著美洲和通往東印度的航線的發現,交往擴大了,工場手工業和整個生產運動有了巨大的發展。從那里輸入的新產品,特別是進入流通的大量金銀完全改變了階級之間的相互關系,並且沈重地打擊了封建土地所有制和勞動者;冒險的遠征,殖民地的開拓,首先是當時市場已經可能擴大為而且日益擴大為世界市場,——所有這一切產生了歷史發展的一個新階段,關於這個階段的一般情況我們不準備在這里多談。新發現的土地的殖民地化,又助長了各國之間的商業鬥爭,因而使這種鬥爭變得更加廣泛和更加殘酷了。
商業和工場手工業的擴大,加速了活動資本的積累,而在那些沒有受到刺激去擴大生產的行會里,自然形成的資本卻始終沒有改變,甚至還減少了。商業和工場手工業產生了大資產階級,而集中在行會里的是小資產階級,現在它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在城市里占統治地位了,而是必須屈從於大商人和手工工場主的統治(注:馬克思加了邊注:“小資產者——中間等級——大資產階級”。——編者注)。由此可見,行會一跟工場手工業接觸,就衰落下去了。
在我們所談到的這個時代里,各國在彼此交往中建立起來的◎第110頁◎關系具有兩種不同的形式。起初,由於流通的金銀數量很少,這些金屬是出口的;另一方面,工業,即由於必須給不斷增長的城市人口提供就業機會而不可或缺的、大部分是從國外引進的工業,沒有特權不行,當然,這種特權不僅可以用來對付國內的競爭,而且主要是用來對付國外的競爭。通過這些最初的禁令,地方的行會特權便擴展到全國。關稅產生於封建主對其領地上的過往客商所征收的捐稅,即客商交的免遭搶劫的買路錢。後來各城市也征收這種捐稅,在現代國家出現之後,這種捐稅便是國庫進款的最方便的手段。
美洲的金銀在歐洲市場上的出現,工業的逐步發展,貿易的迅速高漲以及由此引起的不受行會束縛的資產階級的興旺發達和貨幣的活躍流通,——所有這一切都使上述各種措施具有另外的意義。國家日益不可缺少貨幣,為充實國庫起見,它現在仍然禁止輸出金銀;資產者對此完全滿意,因為這些剛剛投入市場的大量貨幣,成了他們進行投機買賣的主要對象;過去的特權成了政府收入的來源,並且可以用來賣錢;在關稅法中有了出口稅,這種稅只是阻礙了工業的發展,純粹是以充實國庫為目的。
第二個時期開始於17世紀中葉,它幾乎一直延續到18世紀末。商業和航運比那種起次要作用的工場手工業發展得更快;各殖民地開始成為巨大的消費者;各國經過長期的鬥爭,彼此瓜分了已開辟出來的世界市場。這一時期是從航海條例(注:航海條例是為了保護英國海運,對付外國競爭而制定的一系列法令。條例規定,進口貨物只能用英國船只或貨物出產國的船只;英國沿海的航行以及與殖民地的貿易只限於英國船只。第一個,也是最著名的航海條例,是1651年克倫威爾為對付荷蘭的轉口貿易和鞏固英國的殖民統治而頒布的。航海條例在19世紀20年代已受到很大限制,1849年只保留了有關沿海貿易部分,1854年被全部廢除。——111。)和殖民地壟斷開始的。各國間的競爭盡可能通過關稅率、禁令和各種條約來消除,但是歸根結底,競爭的鬥爭還是通過戰爭(特別是海戰)來進行和解決的。最強大的海上強國英國在商業和工場手工業方面都占據優勢。這里已經出現商業和工場手工業集中於一個國家的現象。
對工場手工業一直是采用保護的辦法:在國內市場上實行保◎第111頁◎護關稅,在殖民地市場上實行壟斷,而在國外市場上則盡量實行差別關稅。本國生產的原料(英國的羊毛和亞麻,法國的絲)的加工受到鼓勵,國內出產的原料(英國的羊毛)禁止輸出,進口原料的[加工]仍受到歧視或壓制(如棉花在英國)。在海上貿易和殖民實力方面占據優勢的國家,自然能保證自己的工場手工業在數量和質量上得到最廣泛的發展。工場手工業一般離開保護是不行的,因為只要其他國家發生任何最微小的變動都足以使它失去市場而遭到破產。只要在稍微有利的條件下,工場手工業就可以很容易地在某個國家建立起來,正因為這樣,它也很容易被破壞。同時,它的經營方式,特別是18世紀在鄉村里的經營方式,使它和廣大的個人的生活條件結合在一起,以致沒有一個國家敢於不顧工場手工業的生存而允許自由競爭。因此,工場手工業就它能夠輸出自己的產品來說,完全依賴於商業的擴大或收縮,而它對商業的反作用,相對來說是很微小的。這就決定了工場手工業的次要作用和18世紀商人的影響。正是這些商人,特別是船主最迫切地要求國家保護和壟斷;誠然,手工工場主也要求保護並且得到了保護,但是從政治意義上來說,他們始終不如商人。商業城市,特別是沿海城市已達到了一定的文明程度,並帶有大資產階級性質,而在工廠城市里仍然是小資產階級勢力占統治。參看艾金(注:約·艾金《曼徹斯特市外三十至四十英里範圍內的郊區記述》 1795年倫敦版。——編者注)等。18世紀是商業的世紀。平托關於這一點說得很明確:“貿易是本世紀的嗜好。”他還說:“從某個時期開始,人們就只談論經商、航海和船隊了。”(注:引自《關於商業競爭的通訊》,見伊·平托《關於流通和信用的論文》1771年阿姆斯特丹版第234、283頁。——編者注)◎第112頁◎
雖然資本的運動已大大加速了,但相對來說總還是緩慢的。世界市場分割成各個部分,其中每一部分都由單獨一個國家來經營;各國之間的競爭的消除;生產本身的不靈活以及剛從最初階段發展起來的貨幣制度——所有這一切都嚴重地妨礙了流通。這一切造成的結果就是當時一切商人和一切經商方式都具有斤斤計較的卑鄙的小商人習氣。當時的商人同手工工場主,特別是同手工業者比較起來當然是大市民——資產者,但是如果同後一時期的商人和工業家比較起來,他們仍舊是小市民。見亞·斯密(注:亞·斯密《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1776年倫敦版。——編者注)。
這一時期還有這樣一些特征:禁止金銀外運法令的廢除,貨幣經營業、銀行、國債和紙幣的產生,股票投機和有價證券投機,各種物品的投機倒把等現象的出現以及整個貨幣制度的發展。資本又有很大一部分喪失了它原來還帶有的那種自然性質。
在17世紀,商業和工場手工業不可阻擋地集中於一個國家——英國。這種集中逐漸地給這個國家創造了相對的世界市場,因而也造成了對這個國家的工場手工業產品的需求,這種需求是舊的工業生產力所不能滿足的。這種超過了生產力的需求正是引起中世紀以來私有制發展的第三個時期的動力,它產生了大工業——把自然力用於工業目的,采用機器生產以及實行最廣泛的分工。這一新階段的其他條件——國內的自由競爭,理論力學的發展(牛頓所完成的力學在18世紀的法國和英國都是最普及的科學)等等——在英國都已具備了。(國內的自由競爭到處都必須通過革命的手段爭得——英國1640年和1688年的革命,法國1789年的革命。)競爭很快就迫使每一個不願喪失自己的歷史作用的國◎第113頁◎家為保護自己的工場手工業而采取新的關稅措施(舊的關稅已無力抵制大工業了),並隨即在保護關稅之下興辦大工業。盡管有這些保護措施,大工業仍使競爭普遍化了(競爭是實際的貿易自由;保護關稅在競爭中只是治標的辦法,是貿易自由範圍內的防衛手段),大工業創造了交通工具和現代的世界市場,控制了商業,把所有的資本都變為工業資本,從而使流通加速(貨幣制度得到發展)、資本集中。大工業通過普遍的競爭迫使所有個人的全部精力處於高度緊張狀態。它盡可能地消滅意識形態、宗教、道德等等,而在它無法做到這一點的地方,它就把它們變成赤裸裸的謊言。它首次開創了世界歷史,因為它使每個文明國家以及這些國家中的每一個人的需要的滿足都依賴於整個世界,因為它消滅了各國以往自然形成的閉關自守的狀態。它使自然科學從屬於資本,並使分工喪失了自己自然形成的性質的最後一點假象。它把自然形成的性質一概消滅掉,只要在勞動的範圍內有可能做到這一點,它並且把所有自然形成的關系變成貨幣的關系。它建立了現代的大工業城市——它們的出現如雨後春筍——來代替自然形成的城市。凡是它滲入的地方,它就破壞手工業和工業的一切舊階段。它使城市最終戰勝了鄉村。它的[……](注:手稿破損。——編者注)是自動化體系。[它造](注:手稿破損。——編者注)成了大量的生產力,對於這些生產力來說,私有制成了它們發展的桎梏,正如行會成為工場手工業的桎梏和小規模的鄉村生產成為日益發展的手工業的桎梏一樣。在私有制的統治下,這些生產力只獲得了片面的發展,對大多數人來說成了破壞的力量,而許多這樣的生產力在私有制下根本得不到利用。一般說來,大工業到處造成了社會各階級間相同的關系,從而消滅了各民族的特殊性。最後,當每一民族◎第114頁◎的資產階級還保持著它的特殊的民族利益的時候,大工業卻創造了這樣一個階級,這個階級在所有的民族中都具有同樣的利益,在它那里民族獨特性已經消滅,這是一個真正同整個舊世界脫離而同時又與之對立的階級。大工業不僅使工人對資本家的關系,而且使勞動本身都成為工人不堪忍受的東西。
當然,在一個國家里,大工業不是在一切地域都達到了同樣的發展水平。但這並不能阻礙無產階級的階級運動,因為大工業產生的無產者領導著這個運動並且引導著所有的群眾,還因為沒有卷入大工業的工人,被大工業置於比在大工業中做工的工人更糟的生活境遇。同樣,大工業發達的國家也影響著或多或少非工業的國家,因為非工業國家由於世界交往而被卷入普遍競爭的鬥爭中。
這些不同的形式同時也是勞動組織的形式,從而也是所有制的形式。在每一個時期都發生現存的生產力相結合的現象,因為需求使這種結合成為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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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產力和交往形式之間的這種矛盾——正如我們所見到的,它在迄今為止的歷史中曾多次發生過,然而並沒有威脅交往形式的基礎,——每一次都不免要爆發為革命,同時也采取各種附帶形式,如沖突的總和,不同階級之間的沖突,意識的矛盾,思想鬥爭,政治鬥爭,等等。從狹隘的觀點出發,可以從其中抽出一種附帶形式,把它看作是這些革命的基礎,而且因為革命所由出發的各個人都根據他們的文化水平和歷史發展的階段對他們自己的活動本身產生了種種幻想,這樣做就更容易了。
因此,按照我們的觀點,一切歷史沖突都根源於生產力和交往形式之間的矛盾。此外,不一定非要等到這種矛盾在某一國家發展到極端尖銳的地步,才導致這個國家內發生沖突。由廣泛的國際交◎第115頁◎往所引起的同工業比較發達的國家的競爭,就足以使工業比較不發達的國家內產生類似的矛盾(例如,英國工業的競爭使德國潛在的無產階級顯露出來了)。
——
盡管競爭把各個人匯集在一起,它卻使各個人,不僅使資產者,而且更使無產者彼此孤立起來。因此這會持續很長時間,直到這些個人能夠聯合起來,更不用說,為了這種聯合——如果它不僅僅是地域性的聯合,——大工業應當首先創造出必要的手段,即大工業城市和廉價而便利的交通。因此只有經過長期的鬥爭才能戰勝同這些孤立的、生活在每天都重覆產生著孤立狀態的條件下的個人相對立的一切有組織的勢力。要求相反的東西,就等於要求在這個特定的歷史時代不要有競爭,或者說,就等於要求各個人從頭腦中拋掉他們作為被孤立的人所無法控制的那些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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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宅建築。不言而喻,野蠻人的每一個家庭都有自己的洞穴和茅舍,正如遊牧人的每一個家庭都有獨自的帳篷一樣。這種單個分開的家庭經濟由於私有制的進一步發展而成為更加必需的了。在農業民族那里,共同的家庭經濟也和共同的耕作一樣是不可能的。城市的建造是一大進步。但是,在過去任何時代,消滅單個分開的經濟——這是與消滅私有制分不開的——是不可能的,因為還沒有具備這樣做的物質條件。組織共同的家庭經濟的前提是發展機器,利用自然力和許多其他的生產力,例如自來水、煤氣照明、蒸汽采暖等,以及消滅城鄉之間的[對立]。沒有這些條件,共同的經濟本身將不會再成為新生產力,將沒有任何物質基礎,將建立在純粹的理論基礎上,就是說,將是一種純粹的怪想,只能導致寺院經濟。——還可能有什麽呢?——這就是城市里的集中和為了各個◎第116頁◎特定目的而進行的公共房舍(監獄、兵營等)的興建。不言而喻,消滅單個分開的經濟是和消滅[Aufhebung]家庭分不開的。
(在聖桑喬那里常見的一個說法是:每個人通過國家才完全成其為人(注:麥·施蒂納《唯一者及其所有物》。——編者注),這實質上等於說,資產者只是資產者這個類的一個標本;這種說法的前提是:資產者這個階級在構成該階級的個人尚未存在之前就已經存在了。(注:馬克思加了邊注:“在哲學家們看來,階級是預先存在的”。——編者注))
在中世紀,每一城市中的市民為了自衛都不得不聯合起來反對農村貴族;商業的擴大和交通道路的開辟,使一些城市了解到有另一些捍衛同樣利益、反對同樣敵人的城市。從各個城市的許多地域性市民團體中,只是非常緩慢地產生出市民階級。各個市民的生活條件,由於同現存關系相對立並由於這些關系所決定的勞動方式,便成了對他們來說全都是共同的和不以每一個人為轉移的條件。市民創造了這些條件,因為他們掙脫了封建的聯系;同時他們又是由這些條件所創造的,因為他們是由自己同既存封建制度的對立所決定的。隨著各城市間的聯系的產生,這些共同的條件發展為階級條件。同樣的條件、同樣的對立、同樣的利益,一般說來,也應當在一切地方產生同樣的風俗習慣。資產階級本身只是逐漸地隨同自己的生存條件一起發展起來,由於分工,它又重新分裂為各種不同的集團,最後,隨著一切現有財產被變為工業資本或商業資本,它吞並了在它以前存在過的一切有財產的階級(注:馬克思加了邊注:“它首先吞並直接隸屬於國家的那些勞動部門,接著又吞並了一切±[或多或少的]思想等級”。——編者注)(同時資產階級把以前存在過的沒有財產的階級的大部分和原先有財產的階級◎第117頁◎的一部分變為新的階級——無產階級)。單個人所以組成階級只是因為他們必須為反對另一個階級進行共同的鬥爭;此外,他們在競爭中又是相互敵對的。另一方面,階級對各個人來說又是獨立的,因此,這些人可以發現自己的生活條件是預先確定的:各個人的社會地位,從而他們個人的發展是由階級決定的,他們隸屬於階級。這同單個人隸屬於分工是同類的現象,這種現象只有通過消滅私有制和消滅勞動本身(注:“消滅勞動”(Aufhebung der Arbeit)這種說法的含義,見本卷第90-91、120-121、127-131頁。——編者注)才能消除。至於個人隸屬於階級怎樣同時發展為隸屬於各種各樣的觀念,等等,我們已經不只一次地指出過了。
個人的這種發展是在歷史地前後相繼的等級和階級的共同生存條件下產生的,也是在由此而強加於他們的普遍觀念中產生的,如果用哲學的觀點來考察這種發展,當然就很容易設想,在這些個人中,類或人得到了發展,或者這些個人發展了人;這樣設想,是對歷史的莫大侮辱。這樣一來,就可以把各種等級和階級看作是普遍表達方式的一些類別,看作是類的一些亞種,看作是人的一些發展階段。
個人隸屬於一定階級這一現象,在那個除了反對統治階級以外不需要維護任何特殊的階級利益的階級形成之前,是不可能消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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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力量(關系)由於分工而轉化為物的力量這一現象,不能靠人們從頭腦里拋開關於這一現象的一般觀念的辦法來消滅,而是只能靠個人重新駕馭這些物的力量,靠消滅分工的辦法來消◎第118頁◎滅(注:恩格斯加了邊注:“(費爾巴哈:存在和本質)”。費爾巴哈關於存在和本質的論點,參看本卷第97-98頁。——編者注)。沒有共同體,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只有在共同體中,個人才能獲得全面發展其才能的手段,也就是說,只有在共同體中才可能有個人自由。在過去的種種冒充的共同體中,如在國家等等中,個人自由只是對那些在統治階級範圍內發展的個人來說是存在的,他們之所以有個人自由,只是因為他們是這一階級的個人。從前各個人聯合而成的虛假的共同體,總是相對於各個人而獨立的;由於這種共同體是一個階級反對另一個階級的聯合,因此對於被統治的階級來說,它不僅是完全虛幻的共同體,而且是新的桎梏。在真正的共同體的條件下,各個人在自己的聯合中並通過這種聯合獲得自己的自由。
各個人的出發點總是他們自己,不過當然是處於既有的歷史條件和關系範圍之內的自己,而不是玄想家們所理解的“純粹的”個人。然而在歷史發展的進程中,而且正是由於在分工範圍內社會關系的必然獨立化,在每一個人的個人生活同他的屈從於某一勞動部門以及與之相關的各種條件的生活之間出現了差別。這不應當理解為,似乎像食利者和資本家等等已不再是有個性的個人了,而應當理解為,他們的個性是由非常明確的階級關系決定和規定的,上述差別只是在他們與另一階級的對立中才出現,而對他們本身來說,上述差別只是在他們破產之後才產生。在等級中(尤其是在部落中)這種現象還是隱蔽的:例如,貴族總是貴族,平民總是平民,不管他的其他關系如何;這是一種與他的個性不可分割的品質。有個性的個人與階級的個人的差別,個人生活條件的偶然性,◎第119頁◎只是隨著那本身是資產階級產物的階級的出現才出現。只有個人相互之間的競爭和鬥爭才產生和發展了這種偶然性本身。因此,各個人在資產階級的統治下被設想得要比先前更自由些,因為他們的生活條件對他們來說是偶然的;事實上,他們當然更不自由,因為他們更加屈從於物的力量。等級的差別特別顯著地表現在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的對立中。當市民等級、同業公會等等起來反對農村貴族的時候,它們的生存條件,即在它們割斷了封建的聯系以前就潛在地存在著的動產和手藝,表現為一種與封建土地所有制相對立的積極的東西,因此起先也具有一種特殊的封建形式。當然,逃亡農奴認為他們先前的農奴地位對他們的個性來說是某種偶然的東西。但是,在這方面,他們只是做了像每一個掙脫了枷鎖的階級所做的事,此外,他們不是作為一個階級解放出來的,而是零零散散地解放出來的。其次,他們並沒有越出等級制度的範圍,而只是形成了一個新的等級,在新的處境中也還保存了他們過去的勞動方式,並且使它擺脫已經和他們所達到的發展階段不相適應的桎梏,從而使它得到進一步的發展。
相反地,對於無產者來說,他們自身的生活條件、勞動,以及當代社會的全部生存條件都已變成一種偶然的東西,單個無產者是無法加以控制的,而且也沒有任何社會組織能夠使他們加以控制。單個無產者的個性和強加於他的生活條件即勞動之間的矛盾,對無產者本身是顯而易見的,特別是因為他從早年起就成了犧牲品,因為他在本階級的範圍內沒有機會獲得使他轉為另一個階級的各種條件。
注意。不要忘記,單是維持農奴生存的必要性和大經濟的不可能性(包括把小塊土地分給農奴),很快就使農奴對封建主的賦役降低到中等水平的代役租和徭役地租,這樣就使農奴有可能積累一◎第120頁◎些動產,便於逃出自己領主的領地,並使他有希望上升為市民,同時還引起了農奴的分化。可見逃亡農奴已經是半資產者了。由此也可以清楚地看到,掌握了某種手藝的農奴獲得動產的可能性最大。
由此可見,逃亡農奴只是想自由地發展他們已有的生存條件並讓它們發揮作用,因而歸根結底只達到了自由勞動;而無產者,為了實現自己的個性,就應當消滅他們迄今面臨的生存條件,消滅這個同時也是整個迄今為止的社會的生存條件,即消滅勞動。因此,他們也就同社會的各個人迄今借以表現為一個整體的那種形式即同國家處於直接的對立中,他們應當推翻國家,使自己的個性得以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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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述一切可以看出(注:手稿中刪去以下這句話:“在每一個歷史時代獲得解放的個人只是進一步發展自己已有的、對他們來說是既有的生存條件”。——編者注),某一階級的各個人所結成的、受他們的與另一階級相對立的那種共同利益所制約的共同關系,總是這樣一種共同體,這些個人只是作為普通的個人隸屬於這種共同體,只是由於他們還處在本階級的生存條件下才隸屬於這種共同體;他們不是作為個人而是作為階級的成員處於這種共同關系中的。而在控制了自己的生存條件和社會全體成員的生存條件的革命無產者的共同體中,情況就完全不同了。在這個共同體中各個人都是作為個人參加的。它是各個人的這樣一種聯合(自然是以當時發達的生產力為前提的),這種聯合把個人的自由發展和運動的條件置於他們的控制之下。而這些條件從前是受偶然性支配的,並且是作為某種獨立的東西同單個人對立的。這正是由於他們作為個人是◎第121頁◎分散的,是由於分工使他們有了一種必然的聯合,而這種聯合又因為他們的分散而成了一種對他們來說是異己的聯系。過去的聯合決不像《社會契約》(注:讓·雅·盧梭《社會契約論,或政治權利的原則》1762年阿姆斯特丹版。——編者注)中所描繪的那樣是任意的,而只是關於這樣一些條件的必然的聯合(參閱例如北美合眾國和南美諸共和國的形成),在這些條件下,各個人有可能利用偶然性。這種在一定條件下不受阻礙地利用偶然性的權利,迄今一直稱為個人自由。——這些生存條件當然只是現存的生產力和交往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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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產主義和所有過去的運動不同的地方在於:它推翻一切舊的生產關系和交往關系的基礎,並且第一次自覺地把一切自發形成的前提看作是前人的創造,消除這些前提的自發性,使它們受聯合起來的個人的支配。因此,建立共產主義實質上具有經濟的性質,這就是為這種聯合創造各種物質條件,把現存的條件變成聯合的條件。共產主義所造成的存在狀況,正是這樣一種現實基礎,它使一切不依賴於個人而存在的狀況不可能發生,因為這種存在狀況只不過是各個人之間迄今為止的交往的產物。這樣,共產主義者實際上把迄今為止的生產和交往所產生的條件看作無機的條件。然而他們並不以為過去世世代代的意向和使命就是給他們提供資料,也不認為這些條件對於創造它們的個人來說是無機的。有個性的個人與偶然的個人之間的差別,不是概念上的差別,而是歷史事實。在不同的時期,這種差別具有不同的含義,例如,等級在18世紀對於個人來說就是某種偶然的東西,家庭或多或少地也是如此。這種差別不是我們為每個時代劃定的,而是每個時代本身在它所◎第122頁◎發現的各種不同的現成因素之間劃定的,而且不是根據概念而是在物質生活沖突的影響下劃定的。一切對於後來時代來說是偶然的東西,對於先前時代來說則相反,亦即在先前時代所傳下來的各種因素中的偶然的東西,是與生產力發展的一定水平相適應的交往形式。生產力與交往形式的關系就是交往形式與個人的行動或活動的關系。(這種活動的基本形式當然是物質活動,一切其他的活動,如精神活動、政治活動、宗教活動等取決於它。當然,物質生活的這樣或那樣的形式,每次都取決於已經發達的需求,而這些需求的產生,也像它們的滿足一樣,本身是一個歷史過程,這種歷史過程在羊或狗那里是沒有的(這是施蒂納頑固地提出來反對人的主要論據(注:麥·施蒂納《施蒂納的評論者》一文中的議論;並見麥·施蒂納《唯一者及其所有物》1845年萊比錫版第443 頁。——編者注)),盡管羊或狗的目前形象無疑是歷史過程的產物——誠然,不以它們的意願為轉移。)個人相互交往的條件,在上述這種矛盾產生以前,是與他們的個性相適合的條件,對於他們來說不是什麽外部的東西;它們是這樣一些條件,在這些條件下,生存於一定關系中的一定的個人獨力生產自己的物質生活以及與這種物質生活有關的東西,因而這些條件是個人的自主活動的條件,並且是由這種自主活動產生出來的(注:馬克思加了邊注:“交往形式本身的生產”。——編者注)。這樣,在矛盾產生以前,人們進行生產的一定條件是同他們的現實的局限狀態,同他們的片面存在相適應的,這種存在的片面性只是在矛盾產生時才表現出來,因而只是對於後代才存在。這時人們才覺得這些條件是偶然的桎梏,並且把這種視上述條件為桎梏的意識也強加給先前的時代。
這些不同的條件,起初是自主活動的條件,後來卻變成了它的◎第123頁◎桎梏,它們在整個歷史發展過程中構成一個有聯系的交往形式的序列,交往形式的聯系就在於:已成為桎梏的舊交往形式被適應於比較發達的生產力,因而也適應於進步的個人自主活動方式的新交往形式所代替;新的交往形式又會成為桎梏,然後又為別的交往形式所代替。由於這些條件在歷史發展的每一階段都是與同一時期的生產力的發展相適應的,所以它們的歷史同時也是發展著的、由每一個新的一代承受下來的生產力的歷史,從而也是個人本身力量發展的歷史。
由於這種發展是自發地進行的,就是說它不服從自由聯合起來的個人的共同計劃,所以它是以各個不同的地域、部落、民族和勞動部門等等為出發點的,其中的每一個起初都與別的不發生聯系而獨立地發展,後來才逐漸與它們發生聯系。其次,這種發展非常緩慢;各種不同的階段和利益從來沒有被完全克服,而只是屈從於獲得勝利的利益,並在許多世紀中和後者一起延續下去。由此可見,甚至在一個民族內,各個人,即使撇開他們的財產關系不談,都有各種完全不同的發展;較早時期的利益,在它固有的交往形式已經為屬於較晚時期的利益的交往形式排擠之後,仍然在長時間內擁有一種相對於個人而獨立的虛假共同體(國家、法)的傳統權力,一種歸根結底只有通過革命才能被打倒的權力。由此也就說明:為什麽在某些可以進行更一般的概括的問題上,意識有時似乎可以超過同時代的經驗關系,以致人們在以後某個時代的鬥爭中可以依靠先前時代理論家的威望。
相反地,有些國家,例如北美的發展是在已經發達的歷史時代起步的,在那里這種發展異常迅速。在這些國家中,除了移居到那里去的個人而外沒有任何其他的自發形成的前提,而這些個人之所以移居那里,是因為他們的需要與老的國家的交往形式不相適◎第124頁◎應。可見,這些國家在開始發展的時候就擁有老的國家的最進步的個人,因而也就擁有與這些個人相適應的、在老的國家里還沒有能夠實行的最發達的交往形式。這符合於一切殖民地的情況,只要它們不僅僅是一些軍用場所或交易場所。迦太基、希臘的殖民地以及11世紀和12世紀的冰島可以作為例子。類似的關系在征服的情況下也可以看到,如果在另一塊土地上發展起來的交往形式被現成地搬到被征服國家的話。這種交往形式在自己的祖國還受到以前時代遺留下來的利益和關系的牽累,而它在這些地方就能夠而且應當充分地和不受阻礙地確立起來,盡管這是為了保證征服者有持久的政權(英格蘭和那不勒斯在被諾曼人征服(注:英格蘭於1066年被諾曼底公爵征服者威廉征服。
西西里王國是在1130年宣告成立的,它包括西西里和以那不勒斯為中心的南意大利。西西里王國的建國方針是由諾曼征服者的首領羅伯特·基斯卡德於11世紀下半葉制定的。——125。)之後,獲得了最完善的封建組織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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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服這一事實看起來好像是同整個這種歷史觀矛盾的。到目前為止,暴力、戰爭、掠奪、搶劫等等被看作是歷史的動力。這里我們只能談談主要之點,因此,我們舉一個最顯著的例子:古老文明被蠻族破壞,以及與此相聯系重新開始形成一種新的社會結構(羅馬和蠻人,封建制度和高盧人,東羅馬帝國和土耳其人)。對進行征服的蠻族來說,正如以上所指出的,戰爭本身還是一種通常的交往形式;在傳統的、對該民族來說唯一可能的粗陋生產方式下,人口的增長越來越需要新的生產資料,因而這種交往形式越來越被加緊利用。相反地,在意大利,由於地產日益集中(這不僅是由購買和負債引起的,而且還是由繼承引起的,當時一些古老的氏族由於生活放蕩和很少結婚而逐漸滅亡,他們的財產轉入少數人手里),由於耕地變為牧場(這不僅是由通常的、至今仍然起作用的經濟原因引起的,而且也是由掠奪來的和進貢的谷物的輸入以及由此造成的意大利谷物沒有買主的現象引起的),自由民幾乎完全消失了,◎第125頁◎就是奴隸也在不斷地死亡,而不得不經常代之以新的奴隸。奴隸制仍然是整個生產的基礎。介於自由民與奴隸之間的平民,始終不過是流氓無產階級。總之,羅馬始終只不過是一個城市,它與各行省之間的聯系幾乎僅僅是政治上的聯系,因而這種聯系自然也就可能為政治事件所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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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沒有比認為迄今歷史上的一切似乎都可以歸結於占領這一觀念更普通的了。蠻人占領了羅馬帝國,這種占領的事實通常被用來說明從古代世界向封建制度的過渡。但是在蠻人的占領下,一切都取決於被占領國家此時是否已經像現代國家那樣發展了工業生產力,或者它的生產力主要是否只是以它的聯合和共同體[Gemeinwesen]為基礎。其次,占領是受占領的對象所制約的。如果占領者不依從被占領國家的生產條件和交往條件,就完全無法占領銀行家的體現於證券中的財產。對於每個現代工業國家的全部工業資本來說,情況也是這樣。最後,無論在什麽地方,占領都是很快就會結束的,已經不再有東西可供占領時,必須開始進行生產。從這種很快出現的生產的必要性中可以作出如下結論:定居下來的征服者所采納的共同體[Gemeinwesen]形式,應當適應於他們面臨的生產力發展水平,如果起初情況不是這樣,那麽共同體形式就應當按照生產力來改變。這也就說明了民族大遷移後的時期到處可見的一件事實,即奴隸成了主人,征服者很快就接受了被征服民族的語言、教育和風俗。
封建制度決不是現成地從德國搬去的。它起源於征服者在進行征服時軍隊的戰時組織,而且這種組織只是在征服之後,由於在被征服國家內遇到的生產力的影響才發展為真正的封建制度的。這種形式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受生產力的制約,這從企圖仿效古羅◎第126頁◎馬來建立其他形式的失敗嘗試(查理大帝,等等)中已經得到證明。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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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工業和競爭中,各個人的一切生存條件、一切制約性、一切片面性都融合為兩種最簡單的形式——私有制和勞動。貨幣使任何交往形式和交往本身成為對個人來說是偶然的東西。因此,貨幣就是產生下述現象的根源:迄今為止的一切交往都只是在一定條件下個人的交往,而不是作為個人的個人的交往。這些條件可以歸結為兩點:積累起來的勞動,或者說私有制,以及現實的勞動。如果二者缺一,交往就會停止。現代的經濟學家如西斯蒙第、舍爾比利埃(注:安·埃·舍爾比利埃《富或貧》1840年巴黎——日內瓦版。——編者注)等人自己就把個人的聯合同資本的聯合對立起來。但是,另一方面,個人本身完全屈從於分工,因此他們完全被置於相互依賴的關系之中。私有制,就它在勞動的範圍內同勞動相對立來說,是從積累的必然性中發展起來的。起初它大部分仍舊保存著共同體[Geimenwesen]的形式,但是在以後的發展中越來越接近私有制的現代形式。分工從最初起就包含著勞動條件——勞動工具和材料——的分配,也包含著積累起來的資本在各個所有者之間的劈分,從而也包含著資本和勞動之間的分裂以及所有制本身的各種不同的形式。分工越發達,積累越增加,這種分裂也就發展得越尖銳。勞動本身只能在這種分裂的前提下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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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個民族——德國人和美國人——的個人能力,已經通過種族雜交而產生的能力,——因此德國人是白癡式的;在法、英等國是異族人移居於已經發達的土地上,在美國是異族人移居於一塊◎第127頁◎全新的土地上,而在德國,土著居民安居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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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這里顯露出兩個事實。第一,生產力表現為一種完全不依賴於各個人並與他們分離的東西,表現為與各個人同時存在的特殊世界,其原因是,各個人——他們的力量就是生產力——是分散的和彼此對立的,而另一方面,這些力量只有在這些個人的交往和相互聯系中才是真正的力量。(注:恩格斯加了邊注:“西斯蒙第”。——編者注)因此,一方面是生產力的總和,生產力好像具有一種物的形式,並且對個人本身來說它們已經不再是個人的力量,而是私有制的力量,因此,生產力只有在個人是私有者的情況下才是個人的力量。在以前任何一個時期,生產力都沒有采取過這種對於作為個人的個人的交往完全無關的形式,因為他們的交往本身還是受限制的。另一方面是同這些生產力相對立的大多數個人,這些生產力是和他們分離的,因此這些個人喪失了一切現實的生活內容,成了抽象的個人,然而正因為這樣,他們才有可能作為個人彼此發生聯系。
他們同生產力並同他們自身的存在還保持著的唯一聯系,即勞動,在他們那里已經失去了任何自主活動的假象,而且只能用摧殘生命的方式來維持他們的生命。而在以前各個時期,自主活動和物質生活的生產是分開的,這是因為它們是由不同的人承擔的,同時,物質生活的生產由於各個人本身的局限性還被認為是自主活動的從屬形式,而現在它們竟互相分離到這般地步,以致物質生活一般都表現為目的,而這種物質生活的生產即勞動(它現在是自主活動的唯一可能的形式,然而正如我們看到的,也是自主活動的否定形式)則表現為手段。◎第128頁◎
這樣一來,現在情況就變成了這樣:各個人必須占有現有的生產力總和,這不僅是為了實現他們的自主活動,而且就是為了保證自己的生存。這種占有首先受所要占有的對象的制約,即受發展成為一定總和並且只有在普遍交往的範圍里才存在的生產力的制約。因此,僅僅由於這一點,占有就必須帶有同生產力和交往相適應的普遍性質。對這些力量的占有本身不外是同物質生產工具相適應的個人才能的發揮。僅僅因為這個緣故,對生產工具一定總和的占有,也就是個人本身的才能的一定總和的發揮。其次,這種占有受進行占有的個人的制約。只有完全失去了整個自主活動的現代無產者,才能夠實現自己的充分的、不再受限制的自主活動,這種自主活動就是對生產力總和的占有以及由此而來的才能總和的發揮。過去的一切革命的占有都是有限制的;各個人的自主活動受到有局限性的生產工具和有局限性的交往的束縛,他們所占有的是這種有局限性的生產工具,因此他們只是達到了新的局限性。他們的生產工具成了他們的財產,但是他們本身始終屈從於分工和自己的生產工具。在迄今為止的一切占有制下,許多個人始終屈從於某種唯一的生產工具;在無產階級的占有制下,許多生產工具必定歸屬於每一個個人,而財產則歸屬於全體個人。現代的普遍交往,除了歸全體個人支配,不可能歸各個人支配。
其次,占有還受實現占有所必須采取的方式的制約。占有只有通過聯合才能實現,由於無產階級本身固有的本性,這種聯合又只能是普遍性的,而且占有也只有通過革命才能得到實現,在革命中,一方面迄今為止的生產方式和交往方式的權力以及社會結構的權力被打倒,另一方面無產階級的普遍性質以及無產階級為實現這種占有所必需的能力得到發展,同時無產階級將拋棄它迄今的社會地位遺留給它的一切東西。◎第129頁◎
只有在這個階段上,自主活動才同物質生活一致起來,而這又是同各個人向完全的個人的發展以及一切自發性的消除相適應的。同樣,勞動向自主活動的轉化,同過去受制約的交往向個人本身的交往的轉化,也是相互適應的。隨著聯合起來的個人對全部生產力的占有,私有制也就終結了。在迄今為止的歷史上,一種特殊的條件總是表現為偶然的,而現在,各個人本身的獨自活動,即每一個人本身特殊的個人職業,才是偶然的。
哲學家們在不再屈從於分工的個人身上看到了他們名之為“人”的那種理想,他們把我們所闡述的整個發展過程看作是“人”的發展過程,從而把“人”強加於迄今每一歷史階段中所存在的個人,並把他描述成歷史的動力。這樣,整個歷史過程被看成是“人”的自我異化過程,實質上這是因為,他們總是把後來階段的普通個人強加於先前階段的個人並且以後來的意識強加於先前的個人。(注:馬克思加了邊注:“自我異化”。——編者注)由於這種本末倒置的做法,即一開始就撇開現實條件,所以就可以把整個歷史變成意識的發展過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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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民社會包括各個人在生產力發展的一定階段上的一切物質交往。它包括該階段的整個商業生活和工業生活,因此它超出了國家和民族的範圍,盡管另一方面它對外仍必須作為民族起作用,對內仍必須組成為國家。“市民社會”這一用語是在18 世紀產生的,當時財產關系已經擺脫了古典古代的和中世紀的共同體[Gemeinwesen]。真正的市民社會(注:“市民社會”的原文是“ bürgerlicheGesellschaft”,這個術語也有“資產階級社會”的意思。——編者注)只是隨同資產階級發展起來的;但是市◎第130頁◎民社會這一名稱始終標志著直接從生產和交往中發展起來的社會組織,這種社會組織在一切時代都構成國家的基礎以及任何其他的觀念的(注:原文是idealistische,本意是唯心主義的。這里應指觀念的、意識形態的。——編者注)上層建築的基礎。
國家和法同所有制的關系
所有制的最初形式,無論是在古典古代世界或中世紀,都是部落所有制,這種所有制在羅馬人那里主要是由戰爭決定的,而在日耳曼人那里則是由畜牧業決定的。在古典古代民族中,一個城市里聚居著幾個部落,因此部落所有制就具有國家所有制的形式,而個人的權利則局限於簡單的占有,但是這種占有也和一般部落所有制一樣,僅僅涉及地產。無論在古代或現代民族中,真正的私有制只是隨著動產的出現才開始的。——(奴隸制和共同體[Gemeinwesen] )(古羅馬公民的合法的所有權[dominium ex jure Quiritum])。在起源於中世紀的民族那里,部落所有制經過了幾個不同的階段——封建地產,同業公會的動產,工場手工業資本——才發展為由大工業和普遍競爭所引起的現代資本,即變為拋棄了共同體[Gemeinwesen] 的一切外觀並消除了國家對所有制發展的任何影響的純粹私有制。現代國家是與這種現代私有制相適應的。現代國家由於稅收而逐漸被私有者所操縱,由於國債而完全歸他們掌握;現代國家的存在既然受到交易所內國家證券行市漲落的調節,所以它完全依賴於私有者即資產者提供給它的商業信貸。因◎第131頁◎為資產階級已經是一個階級,不再是一個等級了,所以它必須在全國範圍內而不再是在一個地域內組織起來,並且必須使自己通常的利益具有一種普遍的形式。由於私有制擺脫了共同體[Gemeinwesen],國家獲得了和市民社會並列並且在市民社會之外的獨立存在;實際上國家不外是資產者為了在國內外相互保障各自的財產和利益所必然要采取的一種組織形式。目前國家的獨立性只有在這樣的國家里才存在:在那里,等級還沒有完全發展成為階級,在那里,比較先進的國家中已被消滅的等級還起著某種作用,並且那里存在某種混合體,因此在這樣的國家里居民的任何一部分也不可能對居民的其他部分進行統治。德國的情況就正是這樣。現代國家的最完善的例子就是北美。法國、英國和美國的一些近代作家都一致認為,國家只是為了私有制才存在的,可見,這種思想也滲入日常的意識了。
因為國家是統治階級的各個人借以實現其共同利益的形式,是該時代的整個市民社會獲得集中表現的形式,所以可以得出結論:一切共同的規章都是以國家為中介的,都獲得了政治形式。由此便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法律是以意志為基礎的,而且是以脫離其現實基礎的意志即自由意志為基礎的。同樣,法隨後也被歸結為法律。
私法和私有制是從自然形成的共同體[Gemeinwesen] 的解體過程中同時發展起來的。在羅馬人那里,私有制和私法的發展沒有在工業和商業方面引起進一步的結果,因為他們的整個生產方式沒有改變。(注:恩格斯加了邊注:“(放高利貸!)”。——編者注)在現代民族那里,工業和商業瓦解了封建的共同體[Gemeinwesen],隨著私有制和私法的產生,開始了一個能夠進一步發展的新階段。在中世紀進行了廣泛的海上貿易的第一個城市◎第132頁◎阿馬爾菲也制定了海商法。(注:意大利的城市阿馬爾菲是10-11世紀的繁榮商業中心。在中世紀,阿馬爾菲市海商法在整個意大利都有效,而且在地中海沿岸各國也被廣泛采用。——133。)當工業和商業——起初在意大利,隨後在其他國家——進一步發展了私有制的時候,詳細擬定的羅馬私法便又立即得到恢覆並取得威信。後來,資產階級力量壯大起來,君主們開始照顧它的利益,以便借助資產階級來摧毀封建貴族,這時候法便在所有國家中——法國是在16世紀——開始真正地發展起來了,除了英國以外,這種發展在所有國家中都是以羅馬法典為基礎的。即使在英國,為了私法(特別是其中關於動產的那一部分)的進一步完善,也不得不參照羅馬法的原則。(不應忘記,法也和宗教一樣是沒有自己的歷史的。)
在私法中,現存的所有制關系是作為普遍意志的結果來表達的。僅僅使用和濫用的權利[jus utendi et abutendi]就一方面表明私有制已經完全不依賴於共同體[Gemeinwesen],另一方面表明了一個錯覺,仿佛私有制本身僅僅以個人意志即以對物的任意支配為基礎。實際上,濫用[abuti] 對於私有者具有極為明確的經濟界限,如果他不希望他的財產從而他濫用的權利轉入他人之手的話;因為僅僅從私有者的意志方面來考察的物,根本不是物;物只有在交往中並且不以權利為轉移時,才成為物,即成為真正的財產(一種關系,哲學家們稱之為觀念)。(注:馬克思加了邊注:“在哲學家們看來關系=觀念。他們只知道’一般人’對自身的關系,因此,在他們看來,一切現實的關系都成了觀念”。——編者注)這種把權利歸結為純粹意志的法律上的錯覺,在所有制關系進一步發展的情況下,必然會造成這樣的現象:某人在法律上可以對某物享有權利,但實際上並不擁有某物。例如,假定由於競爭,某一塊土地不再提供地租,雖然這塊土地的所有者在法律上享有權利,包括享有使用和濫用的權利。但◎第133頁◎是這種權利對他毫無用處:只要他還未占有足夠的資本來經營自己的土地,他作為土地所有者就一無所有。法學家們的這種錯覺說明:在法學家們以及任何法典看來,各個人相互之間的關系,例如締結契約這類事情,一般都是偶然的;他們認為這些關系可以隨意建立或不建立,它們的內容完全依據締約雙方的個人意願。
每當工業和商業的發展創造出新的交往形式,例如保險公司等等,法便不得不承認它們都是獲得財產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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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工對科學的影響。
鎮壓在國家、法、道德等等中的作用。
資產者之所以必須在法律中使自己得到普遍表現,正因為他們是作為階級進行統治的。
自然科學和歷史。
沒有政治史、法律史、科學史等等,藝術史、宗教史等等(注:馬克思加了邊注:“同表現為古典古代國家、封建制度、君主專制的’共同體’[Gemeinw- esen]相適應的,同這種聯系相適應的,尤其是宗教觀念”。——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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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玄想家使一切本末倒置。
篤信宗教者、法學家、政治家。
法學家、政治家(一般的國務活動家)、倫理學家、篤信宗教者。
關於一個階級內的這種意識形態劃分:職業由於分工而獨立化;每個人都認為他的手藝是真的。他們之所以必然產生關於自己的手藝和現實相聯系的錯覺,是手藝本身的性質所決定的。關系在法律學,政治學中——在意識中——成為概念;因為他們沒有超越◎第134頁◎這些關系,所以這些關系的概念在他們的頭腦中也成為固定概念。例如,法官運用法典,因此法官認為,立法是真正的積極的推動者。尊重自己的商品,因為他們的職業是和公眾打交道。
法的觀念。國家的觀念。在通常的意識中事情被本末倒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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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從一開始就是超驗性的意識,這種意識是從現實的力量中產生的。
更要通俗地表達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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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宗教等領域中的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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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個人過去和現在始終是從自己出發的。他們的關系是他們的現實生活過程的關系。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情況:他們的關系會相對於他們而獨立?他們自己生命的力量會成為壓倒他們的力量?
總之:分工,分工的階段依賴於當時生產力的發展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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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所有制。公社所有制。封建的所有制。現代的所有制。
等級的所有制。手工工場所有制。工業資本。
寫於1845年秋-大約1846年5月
第一次用俄文發表於《馬克思恩格斯文庫》1924年版第1卷
原文是德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19-87頁、第42卷第364-370頁◎第135頁◎
馬克思 哲學的貧困(之一)
*(注:《哲學的貧困。答蒲魯東先生的〈貧困的哲學〉》是馬克思批判小資產階級思想家比·約·蒲魯東的主要論著。這一著作以論戰的形式第一次對馬克思主義中有決定意義的論點作了科學的表述。1846年12月底,馬克思在讀了剛出版的蒲魯東著作《經濟矛盾的體系,或貧困的哲學》以後,就決定批判嚴重地阻礙在工人中間傳播科學共產主義思想的蒲魯東觀點。他在1846年12月28日給俄國文學家帕·瓦·安年柯夫的信(見本選集第4卷第530-542頁)中曾經對蒲魯東的《貧困的哲學》作了詳細的評論,信中表述的那些思想後來成為馬克思這部著作的基礎。從恩格斯在1847年1月15日給馬克思的信中可以看出,1847年1月馬克思就已經著手反駁蒲魯東(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7卷第87-88頁)。1847年4月初,馬克思的這部著作已基本完成並已付印。1847年6月15日,馬克思為該書寫了一篇簡短的序言。
這部著作於1847年7月初在布魯塞爾和巴黎出版。在馬克思生前沒有再版過。該書德文第1版於1885年出版,恩格斯校訂了譯文,並專門寫了一篇序言、加了許多注釋。恩格斯在校訂德文版過程中,參考了馬克思在1876年1月1日送給娜塔利亞·吳亭娜(第一國際俄國支部委員尼·伊·吳亭的妻子)的一本1847年法文本上的修改意見。該書的德文第2版於1892年出版。恩格斯寫了一個簡短的按語,糾正原文中某些不準確的地方(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第333頁)。恩格斯逝世以後,馬克思的女兒勞拉·拉法格整理的法文第2版於1896年出版,該版也根據馬克思送給娜·吳亭娜的書上的修改意見作了更正。收入本卷的是《哲學的貧困》第二章《政治經濟學的形而上學》。馬克思在這一章里批判了蒲魯東的改良主義思想和形而上學的方法,闡述了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觀點,剖析了所謂“人類理性”發現完備的真理的謬論,指出“只有在沒有階級和階級對抗的情況下,社會進化將不再是政治革命”。——136。)
(節選)
第二章 政治經濟學的形而上學
第一節 方法
現在我們是在德國!我們在談論政治經濟學的同時還要談論形而上學。而在這方面,我們也只是跟著蒲魯東先生的“矛盾”走。剛才他迫使我們講英國話,使我們差不多變成了英國人。現在場面變了。蒲魯東先生把我們轉移到我們親愛的祖國,使我們不由得又變成了德國人。
如果說有一個英國人把人變成帽子,那麽,有一個德國人就把帽子變成了觀念。這個英國人就是李嘉圖,一位銀行巨子,傑出的經濟學家;這個德國人就是黑格爾,柏林大學的一位專任哲學教授。法國最末一個專制君主和法蘭西王朝沒落的代表路易十五有一個御醫,這個人又是法國的第一個經濟學家。這位御醫,這位經濟學家是法國資產階級即將取得必然勝利的代表。魁奈醫生使政治經濟學成為一門科學;他在自己的著名的《經濟表》中概括地敘述了這門科學。除了已經有的對該表的1 001個注解以外,我們還◎第136頁◎找到醫生本人作的一個注解。這就是附有“七個重要說明”的《經濟表的分析》。
蒲魯東先生是另一個魁奈醫生,他是政治經濟學的形而上學方面的魁奈。
但是在黑格爾看來,形而上學,整個哲學,是概括在方法里面的。所以我們必須設法弄清楚蒲魯東先生那套至少同《經濟表》一樣含糊不清的方法。因此,我們作了七個比較重要的說明。如果蒲魯東博士不滿意我們的說明,那沒關系,他可以扮演修道院院長勃多的角色,親自寫一篇《經濟學——形而上學方法解說》。(注:馬克思暗指魁奈的同時代人尼·勃多於1770年發表的著作《經濟表說明》。——137。)
第一個說明
“這里我們論述的不是與時間次序相一致的歷史,而是與觀念順序相一致的歷史。各經濟階段或範疇在出現時有時候是同時代的,有時候又是顛倒的……不過,經濟理論有它自己的邏輯順序和理性中的系列,值得誇耀的是,經濟理論的這種次序已被我們發現了。”(蒲魯東《貧困的哲學》第1卷第145和146頁)
蒲魯東先生把這些冒牌的黑格爾詞句扔向法國人,毫無問題是想嚇唬他們一下。這樣一來,我們就要同兩個人打交道:首先是蒲魯東先生,其次是黑格爾。蒲魯東先生和其他經濟學家有什麽不同呢?黑格爾在蒲魯東先生的政治經濟學中又起什麽作用呢?
經濟學家們都把分工、信用、貨幣等資產階級生產關系說成是固定的、不變的、永恒的範疇。蒲魯東先生有了這些完全形成的範疇,他想給我們說明所有這些範疇、原理、規律、觀念、思想的形成情況和來歷。
經濟學家們向我們解釋了生產怎樣在上述關系下進行,但是沒有說明這些關系是怎樣產生的,也就是說,沒有說明產生這些關◎第137頁◎系的歷史運動。由於蒲魯東先生把這些關系看成原理、範疇和抽象的思想,所以他們只要把這些思想(它們在每一篇政治經濟學論文末尾已經按字母表排好)編一下次序就行了。經濟學家的材料是人的生動活潑的生活;蒲魯東先生的材料則是經濟學家的教條。但是,既然我們忽略了生產關系(範疇只是它在理論上的表現)的歷史運動,既然我們只想把這些範疇看作是觀念、不依賴現實關系而自生的思想,那麽,我們就只能到純理性的運動中去找尋這些思想的來歷了。純粹的、永恒的、無人身的理性怎樣產生這些思想呢?它是怎樣造成這些思想的呢?
假如在黑格爾主義方面我們具有蒲魯東先生那種大無畏精神,我們就會說,理性在自身中把自己和自身區分開來。這是什麽意思呢?因為無人身的理性在自身之外既沒有可以設定自己的場所,又沒有可以與之相對立的客體,也沒有可以與之相結合的主體,所以它只得把自己顛來倒去:設定自己,把自己與自己相對立,自相結合——設定、對立、結合。用希臘語來說,這就是:正題、反題、合題。對於不懂黑格爾語言的讀者,我們將告訴他們一個神聖的公式:肯定、否定、否定的否定。這就是措辭的含意。固然這不是希伯來語(注:蒲魯東在1827年後曾作為校對者參加聖經的出版工作並在此期間掌握了希伯來語知識。蒲魯東經常談到希伯來語,馬克思在這里暗喻此事。——編者注)(請蒲魯東先生不要見怪),然而卻是脫離了個體的純理性的語言。這里看到的不是一個用普通方式說話和思維的普通個體,而正是沒有個體的純粹普通方式。
在最後的抽象(因為是抽象,而不是分析)中,一切事物都成為邏輯範疇,這用得著奇怪嗎?如果我們逐步抽掉構成某座房屋個性◎第138頁◎的一切,抽掉構成這座房屋的材料和這座房屋特有的形式,結果只剩下一個物體;如果把這一物體的界限也抽去,結果就只有空間了;如果再把這個空間的向度抽去,最後我們就只有純粹的量這個邏輯範疇了,這用得著奇怪嗎?用這種方法抽去每一個主體的一切有生命的或無生命的所謂偶性,人或物,我們就有理由說,在最後的抽象中,作為實體的將是一些邏輯範疇。所以形而上學者也就有理由說,世界上的事物是邏輯範疇這塊底布上繡成的花卉:他們在進行這些抽象時,自以為在進行分析,他們越來越遠離物體,而自以為越來越接近,以至於深入物體。哲學家和基督徒不同之處正是在於:基督徒只有一個邏各斯的化身,不管什麽邏輯不邏輯;而哲學家則有無數化身。既然如此,那麽一切存在物,一切生活在地上和水中的東西經過抽象都可以歸結為邏輯範疇,因而整個現實世界都淹沒在抽象世界之中,即淹沒在邏輯範疇的世界之中,這又有什麽奇怪呢?
一切存在物,一切生活在地上和水中的東西,只是由於某種運動才得以存在、生活。例如,歷史的運動創造了社會關系,工業的運動給我們提供了工業產品,等等。
正如我們通過抽象把一切事物變成邏輯範疇一樣,我們只要抽去各種各樣的運動的一切特征,就可得到抽象形態的運動,純粹形式上的運動,運動的純粹邏輯公式。如果我們把邏輯範疇看作一切事物的實體,那麽我們也就可以設想把運動的邏輯公式看作是一種絕對方法,它不僅說明每一個事物,而且本身就包含每個事物的運動。
關於這種絕對方法,黑格爾這樣說過:
“方法是任何事物所不能抗拒的一種絕對的、唯一的、最高的、無限的力量;這是理性企圖在每一個事物中發現和認識自己的意向。”(《邏輯學》◎第139頁◎第3 卷)
既然把任何一種事物都歸結為邏輯範疇,任何一個運動、任何一種生產行為都歸結為方法,那麽由此自然得出一個結論,產品和生產、事物和運動的任何總和都可以歸結為應用的形而上學。黑格爾為宗教、法等做過的事情,蒲魯東先生也想在政治經濟學上如法炮制。
那麽,這種絕對方法到底是什麽呢?是運動的抽象。運動的抽象是什麽呢?是抽象形態的運動。抽象形態的運動是什麽呢?是運動的純粹邏輯公式或者純理性的運動。純理性的運動又是怎麽回事呢?就是設定自己,自己與自己相對立,自相結合,就是把自身規定為正題、反題、合題,或者就是它自我肯定、自我否定和否定自我否定。
理性怎樣進行自我肯定,把自己設定為特定的範疇呢?這就是理性自己及其辯護人的事情了。
但是理性一旦把自己設定為正題,這個正題、這個與自己相對立的思想就會分為兩個互相矛盾的思想,即肯定和否定,“是”和“否”。這兩個包含在反題中的對抗因素的鬥爭,形成辯證運動。“是”轉化為“否”,“否”轉化為“是”。“是”同時成為“是”和“否”,“否”同時成為“否”和“是”,對立面互相均衡,互相中和,互相抵銷。這兩個彼此矛盾的思想的融合,就形成一個新的思想,即它們的合題。這個新的思想又分為兩個彼此矛盾的思想,而這兩個思想又融合成新的合題。從這種生育過程中產生出思想群。同簡單的範疇一樣,思想群也遵循這個辯證運動,它也有一個矛盾的群作為反題。從這兩個思想群中產生出新的思想群,即它們的合題。
正如從簡單範疇的辯證運動中產生出群一樣,從群的辯證運◎第140頁◎動中產生出系列,從系列的辯證運動中又產生出整個體系。
把這個方法運用到政治經濟學的範疇上面,就會得出政治經濟學的邏輯學和形而上學,換句話說,就會把人所共知的經濟範疇翻譯成人們不大知道的語言,這種語言使人覺得這些範疇似乎是剛從純理性的頭腦中產生的,好像這些範疇僅僅由於辯證運動的作用才互相產生、互相聯系、互相交織。請讀者不要害怕這個形而上學以及它那一大堆範疇、群、系列和體系。盡管蒲魯東先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想爬上矛盾體系的頂峰,可是他從來沒有超越過頭兩級即簡單的正題和反題,而且這兩級他僅僅爬上過兩次,其中有一次還跌了下來。
在這以前我們談的只是黑格爾的辯證法。下面我們要看到蒲魯東先生怎樣把它降低到極可憐的程度。黑格爾認為,世界上過去發生的一切和現在還在發生的一切,就是他自己的思維中發生的一切。因此,歷史的哲學僅僅是哲學的歷史,即他自己的哲學的歷史。沒有“與時間次序相一致的歷史”,只有“觀念在理性中的順序”。他認為他是在通過思想的運動建設世界;其實,他只是根據絕對方法把所有人們頭腦中的思想加以系統的改組和排列而已。
第二個說明
經濟範疇只不過是生產的社會關系的理論表現,即其抽象。真正的哲學家蒲魯東先生把事物顛倒了,他認為現實關系只是一些原理和範疇的化身。這位哲學家蒲魯東先生還告訴我們,這些原理和範疇過去曾睡在“無人身的人類理性”的懷抱里。
經濟學家蒲魯東先生非常明白,人們是在一定的生產關系中制造呢絨、麻布和絲織品的。但是他不明白,這些一定的社會關系同麻布、亞麻等一樣,也是人們生產出來的。社會關系和生產力密◎第141頁◎切相聯。隨著新生產力的獲得,人們改變自己的生產方式,隨著生產方式即謀生的方式的改變,人們也就會改變自己的一切社會關系。手推磨產生的是封建主的社會,蒸汽磨產生的是工業資本家的社會。
人們按照自己的物質生產率(注:1885年德文版改為“生產方式”。——編者注)建立相應的社會關系,正是這些人又按照自己的社會關系創造了相應的原理、觀念和範疇。
所以,這些觀念、範疇也同它們所表現的關系一樣,不是永恒的。它們是歷史的、暫時的產物。
生產力的增長、社會關系的破壞、觀念的形成都是不斷運動的,只有運動的抽象即“不死的死”(注:馬克思引自盧克萊修的詩篇《物性論》第3卷第869首中的那句話是:“不死的死奪去了有死的生”(mortalemvitammorsimmortalisademit)。——142。)才是停滯不動的。
第三個說明
每一個社會中的生產關系都形成一個統一的整體。蒲魯東先生把種種經濟關系看作同等數量的社會階段,這些階段互相產生,像反題來自正題一樣一個來自一個,並在自己的邏輯順序中實現著無人身的人類理性。
這個方法的唯一短處就是:蒲魯東先生在考察其中任何一個階段時,都不能不靠所有其他社會關系來說明,可是當時這些社會關系尚未被他用辯證運動產生出來。當蒲魯東先生後來借助純粹理性使其他階段產生出來時,卻又把它們當成初生的嬰兒,忘記它們和第一個階段是同樣年老了。
因此,他要構成被他看作一切經濟發展基礎的價值,就非有分工、競爭等等不可。然而當時這些關系在系列中、在蒲魯東先生的理性中以及邏輯順序中根本還不存在。◎第142頁◎
誰用政治經濟學的範疇構築某種思想體系的大廈,誰就是把社會體系的各個環節割裂開來,就是把社會的各個環節變成同等數量的依次出現的單個社會。其實,單憑運動、順序和時間的唯一邏輯公式怎能向我們說明一切關系在其中同時存在而又互相依存的社會機體呢?
第四個說明
現在我們看一看蒲魯東先生在把黑格爾的辯證法應用到政治經濟學上去的時候,把它變成了什麽樣子。
蒲魯東先生認為,任何經濟範疇都有好壞兩個方面。他看範疇就像小資產者看歷史偉人一樣:拿破侖是一個大人物;他行了許多善,但是也作了許多惡。
蒲魯東先生認為,好的方面和壞的方面,益處和害處加在一起就構成每個經濟範疇所固有的矛盾。
應當解決的問題是:保存好的方面,消除壞的方面。
奴隸制是同任何經濟範疇一樣的經濟範疇。因此,它也有兩個方面。我們拋開奴隸制的壞的方面不談,且來看看它的好的方面。自然,這里談的只是直接奴隸制,即蘇里南、巴西和北美南部各州的黑人奴隸制。
同機器、信用等等一樣,直接奴隸制是資產階級工業的基礎。沒有奴隸制就沒有棉花;沒有棉花就沒有現代工業。奴隸制使殖民地具有價值,殖民地產生了世界貿易,世界貿易是大工業的條件。可見,奴隸制是一個極重要的經濟範疇。
沒有奴隸制,北美這個進步最快的國家就會變成宗法式的國家。如果從世界地圖上把北美劃掉,結果看到的是一片無政府狀態,現代貿易和現代文明十分衰落的情景。消滅奴隸制就等於從世◎第143頁◎界地圖上抹掉美洲(注:恩格斯在1885年德文版上加了一個注:“這對1847年說來是完全正確的。當時美國的對外貿易主要限於輸入移民和工業產品,輸出棉花和煙草,即南部奴隸勞動的產物。北部各州主要是為各蓄奴州生產谷物和肉類。直至北部開始生產供輸出用的谷物和肉類,並且成為工業國,而美洲棉花的壟斷又遇到印度、埃及、巴西等國的激烈競爭的時候,奴隸制才有可能廢除。而且當時,奴隸制的廢除曾引起南部的破產,因為南部還沒有以印度和中國隱蔽的苦力奴隸制代替公開的黑人奴隸制”。——編者注)。
因為奴隸制是一個經濟範疇,所以它總是存在於各民族的制度中。現代各民族只是在本國內把奴隸制掩飾一下,而在新大陸卻不加掩飾地推行奴隸制。
蒲魯東先生將用什麽辦法挽救奴隸制呢?他提出的問題是:保存這個經濟範疇的好的方面,消除其壞的方面。
黑格爾就不需要提出問題。他只有辯證法。蒲魯東先生從黑格爾的辯證法那里只借用了用語。而蒲魯東先生自己的辯證運動只不過是機械地劃分出好、壞兩面而已。
我們暫且把蒲魯東先生當作一個範疇看待,看一看他的好的方面和壞的方面,他的長處和短處。
如果說,與黑格爾比較,他的長處是提出問題並且自願為人類最大幸福而解決這些問題,那麽,他也有一個短處:當他想通過辯證的生育過程生出一個新範疇時,卻毫無所獲。兩個相互矛盾方面的共存、鬥爭以及融合成一個新範疇,就是辯證運動。誰要給自己提出消除壞的方面的問題,就是立即切斷了辯證運動。我們看到的已經不是由於自己的矛盾本性而設定自己並把自己與自己相對立的範疇,而是在範疇的兩個方面中間轉動、掙紮和沖撞的蒲魯東◎第144頁◎先生。
這樣,蒲魯東先生就陷入了用正當方法難以擺脫的困境,於是他用盡全力一跳便跳到一個新範疇的領域中。這時在他那驚異的目光面前便出現了理性中的系列。
他抓住第一個到手的範疇,隨心所欲地給它一種特性:把需要清洗的範疇的缺陷消除。例如,如果相信蒲魯東先生的話,稅收可以消除壟斷的缺陷,貿易差額可以消除稅收的缺陷,土地所有權可以消除信用的缺陷。
這樣,蒲魯東先生把經濟範疇逐一取來,把一個範疇用作另一個範疇的消毒劑,用矛盾和矛盾的消毒劑這二者的混合物寫成兩卷矛盾,並且恰當地稱為《經濟矛盾的體系》。
第五個說明
“在絕對理性中,所有這些觀念……是同樣簡單和普遍的…… 實際上我們只有靠我們的觀念搭成的一種腳手架才能達到科學境地。但是,真理本身並不以這些辯證的圖形為轉移,而且不受我們思想的種種組合的束縛。”(蒲魯東《貧困的哲學》第2卷第97頁)
這樣,一個急轉彎(現在我們才知道其中奧妙)就使政治經濟學的形而上學突然變成了幻想!蒲魯東先生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實話。的確,一旦把辯證運動的過程歸結為這樣一個簡單過程,即把好的方面和壞的方面加以對比,提出消除壞的方面的問題,並且把一個範疇用作另一個範疇的消毒劑,那麽範疇就不再有自發的運動,觀念就“不再發生作用”,不再有內在的生命。觀念既不能再把自己設定為範疇,也不能再把自己分解為範疇。範疇的順序成了一種腳手架。辯證法不再是絕對理性的運動了。辯證法沒有了,至多還剩下最純粹的道德。◎第145頁◎
當蒲魯東先生談到理性中的系列即範疇的邏輯順序的時候,他肯定地說,他不是想論述與時間次序相一致的歷史,即蒲魯東先生所認為的範疇在其中出現的歷史順序。他認為那時一切都在理性的純粹以太中進行。一切都應當通過辯證法從這種以太中產生。現在當實際應用這種辯證法的時候,理性對他來說卻不存在了。蒲魯東先生的辯證法背棄了黑格爾的辯證法,於是蒲魯東先生只得承認,他用以說明經濟範疇的次序不再是這些經濟範疇相互產生的次序。經濟的進化不再是理性本身的進化了。
那麽,蒲魯東先生給了我們什麽呢?是現實的歷史,即蒲魯東先生所認為的範疇在時間次序中出現的那種順序嗎?不是。是在觀念本身中進行的歷史嗎?更不是。這就是說,他既沒有給我們範疇的世俗歷史,也沒有給我們範疇的神聖歷史!那麽,到底他給了我們什麽歷史呢?是他本身矛盾的歷史。讓我們來看看這些矛盾怎樣行進以及它們怎樣拖著蒲魯東先生走吧。
在未研究這一點(這是第六個重要說明的引子)之前,我們應當再作一個比較次要的說明。
讓我們和蒲魯東先生一同假定:現實的歷史,與時間次序相一致的歷史是觀念、範疇和原理在其中出現的那種歷史順序。
每個原理都有其出現的世紀。例如,權威原理出現在11世紀,個人主義原理出現在18世紀。因而不是原理屬於世紀,而是世紀屬於原理。換句話說,不是歷史創造原理,而是原理創造歷史。但是,如果為了顧全原理和歷史我們再進一步自問一下,為什麽該原理出現在11世紀或者18世紀,而不出現在其他某一世紀,我們就必然要仔細研究一下:11世紀的人們是怎樣的,18世紀的人們是怎樣的,他們各自的需要、他們的生產力、生產方式以及生產中使用的原料是怎樣的;最後,由這一切生存條件所產生的人與人之間◎第146頁◎的關系是怎樣的。難道探討這一切問題不就是研究每個世紀中人們的現實的、世俗的歷史,不就是把這些人既當成他們本身的歷史劇的劇作者又當成劇中人物嗎?但是,只要你們把人們當成他們本身歷史的劇中的人物和劇作者,你們就是迂回曲折地回到真正的出發點,因為你們拋棄了最初作為出發點的永恒的原理。
至於蒲魯東先生,他還在思想家所走的這條迂回曲折的道路上緩慢行進,離開歷史的康莊大道還有一大段路程。
第六個說明
我們且沿著這條迂回曲折的道路跟蒲魯東先生走下去。
假定被當作不變規律、永恒原理、觀念範疇的經濟關系先於生動活躍的人而存在;再假定這些規律、這些原理、這些範疇自古以來就睡在“無人身的人類理性”的懷抱里。我們已經看到,在這一切一成不變的、停滯不動的永恒下面沒有歷史可言,即使有,至多也只是觀念中的歷史,即反映在純理性的辯證運動中的歷史。既然蒲魯東先生認為各種觀念在辯證運動中不能互相“區分”,那麽他就一筆勾銷了運動的影子和影子的運動,而本來總還可以用它們造成某種類似歷史的東西。他沒有這樣做,反而把自己的無能歸罪於歷史,埋怨一切,甚至連法國話也埋怨起來。
哲學家蒲魯東先生告訴我們:“我們說什麽東西出現或者什麽東西生產出來,這種說法是不確切的,無論是在文明里還是在宇宙中,自古以來一切就存在著、活動著…… 整個社會經濟也是如此。”(第2卷第102頁)
自身起作用並且使蒲魯東先生本人也起作用的矛盾的創造力竟大到這樣程度,以至他本想說明歷史,但卻不得不否定歷史;本想說明社會關系的順次出現,但卻根本否定某種東西可以出現;本◎第147頁◎想說明生產及其一切階段,但卻否定某種東西可以生產出來。
這樣,在蒲魯東先生看來,再沒有什麽歷史,也沒有什麽觀念的順序了,可是,他那本大作卻繼續存在,而這部著作恰恰被他自己稱為“與觀念順序相一致的歷史”。怎樣才能找到一個公式(因為蒲魯東先生就是公式化的人物)幫助他一跳就越過他的一切矛盾呢?
為了做到這一點,他發明了一種新理性,這既不是絕對的、純粹的和純真的理性,也不是生活在不同歷史時期的生動活躍的人們的普通的理性;這是一種十分特殊的理性,是作為人的社會的理性,是作為主體的人類的理性,這種理性在蒲魯東先生的筆下最初間或寫作“社會天才”、“普遍理性”,最後又寫作“人類理性”。然而這種名目繁多的理性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被人們認出是蒲魯東先生的個人理性,它有好的和壞的方面,有消毒劑也有問題。
“人類理性不創造真理”,真理蘊藏在絕對的永恒的理性的深處。它只能發現真理。但是直到現在它所發現的真理是不完備的,不充足的,因而是矛盾的。經濟範疇本身是人類理性、社會天才所發現和揭示出來的真理,因此它們也是不完備的並含有矛盾的萌芽。在蒲魯東先生以前,社會天才只看見對抗因素而未發現綜合公式,雖然兩者同時潛藏在絕對理性里面。既然經濟關系只是這些不充足的真理、這些不完備的範疇、這些矛盾的概念在人世間的實現,因此,它們本身就包含著矛盾,並且有好壞兩個方面。
社會天才的任務是發現完備的真理、完整無缺的概念、排除二律背反的綜合公式。這也就說明,為什麽在蒲魯東先生的想象中,這個社會天才不得不從一個範疇跑到另一個範疇,但是仍然不能靠這一整套範疇從上帝那里,從絕對理性那里得到一個綜合公式:◎第148頁◎
“首先,社會〈社會天才〉假定一個原始的事實,提出一個假設……一個真正的二律背反,它的對抗性結果在社會經濟中展開來就像它的後果會在精神上被推論出來一樣,所以工業運動在各方面隨著觀念的演繹分為兩道洪流:一道是有益作用的洪流,一道是有害結果的洪流…… 為了和諧地構成這個兩重性的原理和解決這個二律背反,社會就產生第二個二律背反,隨後很快地又產生第三個二律背反;社會天才將一直這樣行進,直到它用盡自己的全部矛盾(盡管未曾得到證實,但是我料想,人類的矛盾是有止境的),一跳而回到它自己原來的各種論點並用唯一的公式來解決自己的全部問題時為止。”(第1卷第133頁)
正如以前反題變成消毒劑一樣,現在正題將變成假設。但是,蒲魯東先生這種術語上的變換現在再也不能使我們感到驚奇了。人類的理性最不純潔,它只具有不完備的見解,每走一步都要遇到新的待解決的問題。人類的理性在絕對理性中發現的以及作為第一個正題的否定的每一個新的正題,對它說來都是一個合題,並且被它相當天真地當作有關問題的解決。這個理性就這樣在不斷變換的矛盾中沖撞,直至它達到了矛盾的終點,發覺這一切正題和合題不過是相互矛盾的假設時為止。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人類理性,社會天才一跳而回到它自己原來的各種論點並用唯一的公式來解決自己的全部問題”。這里附帶說一下,這個唯一的公式是蒲魯東先生真正的發現。這就是構成價值。
假設只是為了某種目的而設立的。通過蒲魯東先生之口講話的社會天才首先給自己提出的目的,就是消除每個經濟範疇的一切壞的東西,使它只保留好的東西。他認為,好的東西,最高的幸福,真正的實際目的就是平等。為什麽社會天才只要平等,而不要不平等或博愛、不要天主教或別的什麽原理呢?因為“人類之所以接連不斷地實現這麽多特殊的假設,正是由於考慮到一個最高的假設”,這個最高的假設就是平等。換句話說,因為平等是蒲魯東先◎第149頁◎生的理想。他以為分工、信用、工廠,一句話,一切經濟關系都僅僅是為了平等的利益才被發明的,但是結果它們往往背離平等。由於歷史和蒲魯東先生的臆測步步發生矛盾,所以他得出結論說,有矛盾存在。即使是有矛盾存在,那也只存在於他的固定觀念和現實運動之間。
從此以後,肯定平等的就是每個經濟關系的好的方面,否定平等和肯定不平等的就是壞的方面。每一個新的範疇都是社會天才為了消除前一個假設所產生的不平等而作的假設。總之,平等是原始的意向、神秘的趨勢、天命的目的,社會天才在經濟矛盾的圈子里旋轉時從來沒有忽略過它。因此,天命是一個火車頭,用它拖蒲魯東先生的全部經濟行囊前進遠比用他那沒有頭腦的純理性要好得多。他在論稅收一章之後,用了整整一章來寫天命。
天命,天命的目的,這是當前用以說明歷史進程的一個響亮字眼。其實這個字眼不說明任何問題。它至多不過是一種修辭形式,是解釋事實的多種方式之一。
大家知道,英國工業的發展使蘇格蘭地產獲得了新的價值。而英國工業則為羊毛開辟了新的銷售市場。要生產大量的羊毛,必然把耕地變成牧場。要實行這種改變就必須集中地產。要集中地產就必須消滅世襲租佃者的小農莊,使成千上萬的租佃者離開家園,讓放牧幾百萬只羊的少數牧羊人來代替他們。這樣,由於耕地接連不斷地變成牧場,結果蘇格蘭的地產使羊群趕走了人。如果現在你們說,羊群趕走人就是蘇格蘭地產制度的天命的目的,那麽,你們就創造出了天命的歷史。
當然,平等趨勢是我們這個世紀所特有的。認為以往各世紀及其完全不同的需求、生產資料等等都是為實現平等而遵照天命行事,這首先就是用我們這個世紀的人和生產資料來代替過去各世◎第150頁◎紀的人和生產資料,否認後一代人改變前一代人所獲得的成果的歷史運動。經濟學家們很清楚,同是一件東西對甲說來是成品,對乙說來只是從事新的生產的原料。
如果你們同蒲魯東先生一道假定:社會天才制造出,或者更確切些說即興制造出封建主,是為了達到把耕者變為負有義務的和彼此平等的勞動者這一天命的目的,那麽,你們就把目的和人都換了,這種做法和為了達到惡意的滿足(即用羊群趕走人)而在蘇格蘭確立地產制度的天命比較起來,毫不遜色。
可是,蒲魯東先生既然對於天命表現出那樣親切的關懷,我們就介紹他看一看維爾紐夫-巴爾熱蒙的《政治經濟學歷史》,此人也是追求天命的目的。但他這個目的已經不是平等,而是天主教了。
第七個即最後一個說明
經濟學家們的論證方式是非常奇怪的。他們認為只有兩種制度:一種是人為的,一種是天然的。封建制度是人為的,資產階級制度是天然的。在這方面,經濟學家很像那些把宗教也分為兩類的神學家。一切異教都是人們臆造的,而他們自己的宗教則是神的啟示。經濟學家所以說現存的關系(資產階級生產關系)是天然的,是想以此說明,這些關系正是使生產財富和發展生產力得以按照自然規律進行的那些關系。因此,這些關系是不受時間影響的自然規律。這是應當永遠支配社會的永恒規律。於是,以前是有歷史的,現在再也沒有歷史了。以前所以有歷史,是由於有過封建制度,由於在這些封建制度中有一種和經濟學家稱為自然的、因而是永恒的資產階級社會生產關系完全不同的生產關系。◎第151頁◎
封建主義也有過自己的無產階級,即包含著資產階級的一切萌芽的農奴等級。封建的生產也有兩個對抗的因素,人們稱為封建主義的好的方面和壞的方面,可是,卻沒想到結果總是壞的方面壓倒好的方面。正是壞的方面引起鬥爭,產生形成歷史的運動。假如在封建主義統治時代,經濟學家看到騎士的德行、權利和義務之間美妙的協調、城市中的宗法式的生活、鄉村中家庭手工業的繁榮、各同業公會、商會和行會中所組織的工業的發展,總而言之,看到封建主義的這一切好的方面而深受感動,抱定目的要消除這幅圖畫上的一切陰暗面——農奴制度、特權、無政府狀態,那麽結果會怎樣呢?引起鬥爭的一切因素就會滅絕,資產階級的發展在萌芽時就會被窒息。經濟學家就會給自己提出把歷史一筆勾銷的荒唐問題。
資產階級得勢以後,也就談不到封建主義的好的方面和壞的方面了。資產階級把它在封建主義統治下發展起來的生產力掌握起來。一切舊的經濟形式、一切與之相適應的市民關系以及作為舊日市民社會的正式表現的政治制度都被粉碎了。
這樣,為了正確地判斷封建的生產,必須把它當作以對抗為基礎的生產方式來考察。必須指出,財富怎樣在這種對抗中間形成,生產力怎樣和階級對抗同時發展,這些階級中一個代表著社會上壞的、有害方面的階級怎樣不斷地成長,直到它求得解放的物質條件最後成熟。這難道不是說,生產方式,生產力在其中發展的那些關系,並不是永恒的規律,而是同人們及其生產力的一定發展相適應的東西,人們生產力的一切變化必然引起他們的生產關系的變化嗎?由於最重要的是不使文明的果實——已經獲得的生產力被剝奪,所以必須粉碎生產力在其中產生的那些傳統形式。從此以後,革命階級將成為保守階級。◎第152頁◎
資產階級從一開始就有一個本身是封建時期無產階級(注:在馬克思送給娜·吳亭娜的那一本上面此處是“勞動階級”。——編者注)殘存物的無產階級相伴隨。資產階級在其歷史發展過程中不可避免地要發展它的對抗性質,起初這種性質或多或少是掩飾起來的,只是處於隱蔽狀態。隨著資產階級的發展,在它的內部發展著一個新的無產階級,即現代無產階級。無產階級同資產階級之間展開了鬥爭,這個鬥爭在雙方尚未感覺到,尚未予以注意、重視、理解、承認並公開宣告以前,最初僅表現為局部的暫時的沖突,表現為一些破壞行為。另一方面,如果說現代資產階級的全體成員由於組成一個與另一個階級相對立的階級而有共同的利益,那麽,由於他們互相對立,他們的利益又是對立的,對抗的。這種利益上的對立是由他們的資產階級生活的經濟條件產生的。資產階級借以在其中活動的那些生產關系的性質決不是單一的、單純的,而是兩重的;在產生財富的那些關系中也產生貧困;在發展生產力的那些關系中也發展一種產生壓迫的力量;這些關系只有不斷消滅資產階級單個成員的財富和產生出不斷壯大的無產階級,才能產生資產者的財富,即資產階級的財富;這一切都一天比一天明顯了。
這種對抗性質表現得越明顯,經濟學家們,這些資產階級生產的學術代表就越和他們自己的理論發生分歧,於是在他們中間形成了各種學派。
宿命論的經濟學家,在理論上對他們所謂的資產階級生產的有害方面采取漠不關心的態度,正如資產者本身在實踐中對他們賴以取得財富的無產者的疾苦漠不關心一樣。這個宿命論學派有古典派和浪漫派兩種。古典派如亞當·斯密和李嘉圖,他們代表著◎第153頁◎一個還在同封建社會的殘余進行鬥爭、力圖清洗經濟關系上的封建污垢、提高生產力、使工商業獲得新的發展的資產階級。而無產階級參加這一鬥爭並專心致力於這一狂熱活動,只是經受著暫時的偶然的苦難,並且它自己的看法也是如此。亞當·斯密和李嘉圖這樣的經濟學家是這一時代的歷史學家,他們的使命只是表明在資產階級生產關系下如何獲得財富,只是將這些關系表述為範疇、規律並證明這些規律、範疇比封建社會的規律和範疇更有利於財富的生產。在他們看來,貧困只不過是每一次分娩時的陣痛,無論是自然界還是工業都要經歷這種情況。
浪漫派屬於我們這個時代,這時資產階級同無產階級處於直接對立狀態,貧困像財富那樣大量產生。這時,經濟學家便以飽食的宿命論者的姿態出現,他們自命高尚、蔑視那些用勞動創造財富的活人機器。他們的一言一語都仿照他們的前輩,可是,前輩們的漠不關心只是出於天真,而他們的漠不關心卻已成為賣弄風情了。
其次是人道學派,這個學派對現時生產關系的壞的方面倒是放在心上的。為了不受良心的責備,這個學派想盡量緩和現有的對比;他們對無產者的苦難以及資產者之間的劇烈競爭表示真誠的痛心;他們勸工人安分守己,好好工作,少生孩子;他們建議資產者節制一下生產熱情。這個學派的全部理論建立在理論和實踐、原理和結果、觀念和應用、內容和形式、本質和現實、法和事實、好的方面和壞的方面之間無限的區別上面。
博愛學派是完善的人道學派。他們否認對抗的必然性;他們願意把一切人都變成資產者;他們願意實現理論,只要這種理論與實踐不同而且本身不包含對抗。毫無疑問,在理論上把現實中隨時都要遇到的矛盾撇開不管並不困難。那樣一來,這種理論就會變成理想化的現實。因此,博愛論者願意保存那些表現資產階級關系的範◎第154頁◎疇,而不要那種構成這些範疇並且同這些範疇分不開的對抗。博愛論者以為,他們是在嚴肅地反對資產者的實踐,其實,他們自己比任何人都更像資產者。
正如經濟學家是資產階級的學術代表一樣,社會主義者和共產主義者是無產者階級的理論家。在無產階級尚未發展到足以確立為一個階級,因而無產階級同資產階級的鬥爭尚未帶政治性以前,在生產力在資產階級本身的懷抱里尚未發展到足以使人看到解放無產階級和建立新社會必備的物質條件以前,這些理論家不過是一些空想主義者,他們為了滿足被壓迫階級的需要,想出各種各樣的體系並且力求探尋一種革新的科學。但是隨著歷史的演進以及無產階級鬥爭的日益明顯,他們就不再需要在自己頭腦里找尋科學了;他們只要注意眼前發生的事情,並且把這些事情表達出來就行了。當他們還在探尋科學和只是創立體系的時候,當他們的鬥爭才開始的時候,他們認為貧困不過是貧困,他們看不出它能夠推翻舊社會的革命的破壞的一面。但是一旦看到這一面,這個由歷史運動產生並且充分自覺地參與歷史運動的科學就不再是空論,而是革命的科學了。
現在再來談談蒲魯東先生。
每一種經濟關系都有其好的一面和壞的一面;只有在這一點上蒲魯東先生沒有背叛自己。他認為,好的方面由經濟學家來揭示,壞的方面由社會主義者來揭露。他從經濟學家那里借用了永恒關系的必然性;從社會主義者那里借用了把貧困僅僅看作是貧困的幻想。他對兩者都表示讚成,企圖拿科學權威當靠山。而科學在他看來已成為某種微不足道的科學公式了;他無休止地追逐公式。正因為如此,蒲魯東先生自以為他既批判了政治經濟學,也批判了共產主義;其實他遠在這兩者之下。說他在經濟學家之下,因為他◎第155頁◎作為一個哲學家,自以為有了神秘的公式就用不著深入純經濟的細節;說他在社會主義者之下,因為他既缺乏勇氣,也沒有遠見,不能超出(哪怕是思辨地也好)資產者的眼界。
他希望成為合題,結果只不過是一種結合的錯誤。
他希望充當科學泰鬥,淩駕於資產者和無產者之上,結果只是一個小資產者,經常在資本和勞動、政治經濟學和共產主義之間搖來擺去。
第二節 分工和機器
照蒲魯東先生的說法,經濟進化的系列是由分工揭開的。
┌“就實質而論,分工是實現條件上和智能 分工的好的方面│
└上的平等的方法。”(第1卷第93頁)
┌“對我們來說,分工變成了貧困的源
│ 泉。”(第1卷第94頁)
│
分工的壞的方面│
│ 另一種說法
│“勞動按照它所特有的、構成其有效性
│的首要條件的規律進行劃分,結果就會否定
└自己的目的,毀滅自己。”(第1卷第94頁)
┌找尋“一種新的結合,以便消除分工的有
應當解決的問題│害方面而保存其有益的作用”(第1卷第
└97頁)。
在蒲魯東先生看來,分工是一種永恒的規律,是一種單純而抽象的範疇。所以,抽象、觀念、文字等就足以使他說明各個不同歷史◎第156頁◎時代的分工。種姓(注:種姓是職業世襲、內部通婚和不準外人參加的社會等級集團。種姓的出現和階級社會形成時期的分工有關。種姓制度曾以不同形式存在於古代和中世紀各國,但在印度社會中表現得最為典型。古印度的《摩奴法典》規定有四個種姓:婆羅門、剎帝利、吠舍、首陀羅。——157、767、771。)、行會、工場手工業、大工業必須用一個分字來解釋。如果你們首先將“分”字的含義好好加以研究,將來你們就不必再研究每個時代中賦予分工以某種特定性質的諸多影響了。
當然,把事物歸結為蒲魯東先生的範疇,那未免把它們看得太簡單了。歷史的進程並非是那樣絕對的。德國為了建立城鄉分離這第一次大分工,整整用了三個世紀。城鄉關系一改變,整個社會也跟著改變。即使只拿分工的這一方面來說,這里是古代的共和國,或是基督教的封建制度;那里則是古老的英國和它的貴族,或是現代的英國和它的棉紗大王(cotton-lords)。14世紀和15世紀,殖民地尚未出現,對歐洲說來美洲還不存在,同亞洲的交往只有通過君士坦丁堡一個地方,貿易活動以地中海為中心,那時候分工的形式和表現,與17世紀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蘭人、英國人和法國人已在世界各處擁有殖民地時的分工完全不同。市場的大小和它的面貌所賦予各個不同時代的分工的面貌和性質,單從一個“分”字,從觀念、範疇中是很難推論出來的。
蒲魯東先生說:“從亞當·斯密以來,所有的經濟學家都指出過分工的規律的有益方面和有害方面,但是他們常常更多地強調前者,因為這樣做更適合他們的樂觀主義;同時沒有一個經濟學家反問過自己:一個規律的有害方面是什麽…… 一個始終一貫的原理怎麽會產生截然相反的結果呢?無論在亞當·斯密以前或在他以後,甚至沒有一個經濟學家看出,這里有一個需要闡明的問題。薩伊承認,在分工中,那個產生善的原因同樣也產生惡。”
亞當·斯密比蒲魯東先生所想象的要看得遠些。他很清楚地看到:“個人之間天賦才能的差異,實際上遠沒有我們所設想的那麽大;這些十分不同的、看來是使從事各種職業的成年人彼此有所區別的才賦,與其說是分工的原因,不如說是分工的結果。”從根本◎第157頁◎上說,搬運夫和哲學家之間的差別要比家犬和獵犬之間的差別小得多,他們之間的鴻溝是分工掘成的。這一切並未妨礙蒲魯東先生在另一處說:亞當·斯密甚至一點也沒有想到分工還有有害的一面,因此他還說:讓·巴·薩伊第一個承認,“在分工中,那個產生善的原因同樣也產生惡”。
但是,讓我們聽聽勒蒙泰吧;讓人人各得其所。
“讓·巴·薩伊先生在他的一篇卓越的政治經濟學論著中采納了我在論分工的道德影響這一節中提出的原理,這使我感到榮幸。他沒有提到我的名字,大概是因為我那本書(注:指勒蒙泰的《理智和愚蠢各抒己見(供年長智低者閱讀的簡明倫理教程)》1801年巴黎版。——編者注)的標題失之淺薄。我只能以此來解釋作家的沈默。這位作家由於自己的根底深厚,因此可以否認這種小小的剽竊。”(《勒蒙泰全集》1840年巴黎版第1卷第245頁)
讓我們給勒蒙泰以公正吧:他機智地描繪了今天所實行的這種分工的有害的結果,蒲魯東先生對這一點未能作任何補充。既然由於蒲魯東先生的過錯我們已卷入誰在先的爭論,那麽不妨再順便說一下,在勒蒙泰之前很久,而且在亞當·斯密以前17年,斯密的老師亞·弗格森在專門論分工的一章中就已清楚地闡述了這一點。
“甚至可以懷疑一個民族的一般能力的增長是否同技術進步成正比例。在若幹門機械技藝中……沒有任何智慧和情感的參與完全可以達到目的,並且正如無知是迷信之母一樣,它也是工業之母。思索和想象會產生錯誤,但是手或腳的習慣動作既不靠思索,也不靠想象。所以可以說,在工場手工業方面,其最完善之處在於不用腦力參與,因此,不費任何思索就可以把作坊看作一部由人構成的機器…… 一位將軍可能是十分精通戰爭藝術的人,而士兵的全部價值卻只是完成一些手腳的動作。前者之所得可能就是後者之所失◎第158頁◎…… 在這一切都互相分離的時期,思維的技藝本身可以自成一個獨立的行業。”(亞·弗格森《論市民社會史》1783年巴黎版(注:見該書第108-110頁。——編者注))
為了結束這場文獻的涉獵,我們明確地否認“所有的經濟學家更多強調的是分工的有益方面而不是有害方面”。只須舉出西斯蒙第就可以了。
因此,一說到分工的有益方面,蒲魯東先生就只有把眾所周知的一般詞句多少加以誇大,重說一番。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蒲魯東先生怎樣從被當作普遍規律、範疇和觀念來看待的分工中引伸出同它有關的有害方面。這個範疇、這個規律怎麽會包含一種損害蒲魯東先生的平均主義體系的不平等的分工呢?
“在這分工的莊嚴時刻,狂風開始襲擊人類。進步並不對一切人都是平等劃一的…… 它首先只及於少數的特權者…… 這是進步對人的偏私,它使人長期相信在地位上有自然的和天意的不平等,並且它產生了種姓,建立了一切社會的等級制度。”(蒲魯東《貧困的哲學》第1卷第94頁)
分工產生了種姓。種姓就是分工的有害方面;因此,有害方面是由分工產生的。這正是需要證明的。如果我們想進一步問問,什麽使得分工產生種姓、等級制度和特權呢?蒲魯東先生會回答我們說:是進步。但是又是什麽引起進步呢?界限。界限,這就是蒲魯東先生所謂的進步對人的偏私。
哲學之後接著就是歷史。這已不是敘述的歷史,也不是辯證的歷史,而是比較的歷史。蒲魯東先生將現代的和中世紀的印刷工人,將克列索工廠的工人和鄉村的鐵匠,將現代的作家和中世紀的◎第159頁◎作家加以對比;他使天平的一端傾向於那些多少代表在中世紀形成或由中世紀留傳下來的分工的人們。他把一個歷史時代的分工和另一歷史時代的分工對立起來。這就是蒲魯東先生應當證明的嗎?不是。他應當向我們表明一般分工,即作為範疇的分工的有害方面。不過,既然在後面不遠我們就會看到蒲魯東先生自己正式收回了這一切假造的論據,我們又何必老是停留在他的著作的這一部分上面呢?
蒲魯東先生繼續寫道:“自靈魂被損害以來,勞動被分散的第一個結果就是延長工作日,使工作日同腦力消耗的總量成反比例增長…… 但是,工作日的長度不可能超過16-18小時,所以,自從不能靠增加勞動時間來補償時起,補償就要靠價格,於是工資就要降低…… 有一點是不容懷疑而且我們必須在這里指出的,這就是普遍的良心並不會把工頭的工作和小工的勞動等同看待。因此,工作日的價格必然降低。這樣一來,一個勞動者除了由於執行屈辱身分的職能而使靈魂受盡摧殘以外,還免不了要忍受由於報酬微薄所產生的肉體上的痛苦。”
我們不打算談這種三種論法的邏輯價值,康德會把它叫作使人誤入歧途的謬論。
它的實質就是:
分工使工人去從事屈辱身分的職能;被損害的靈魂與這種屈辱身分的職能相適應,而工資的不斷急降又與靈魂的被損害相適應。要證實降低了的工資與被損害的靈魂相適應,蒲魯東先生為了不受良心責備,便說,這是普遍良心所希望的。請問,這種普遍良心包括不包括蒲魯東先生的靈魂呢?
在蒲魯東先生看來,機器是“分工的邏輯反題”,而他用自己的辯證法一開始便把機器變成工廠。
為了從分工中推論出貧困,蒲魯東先生假設了現代工廠;接著◎第160頁◎他又假設由分工產生的貧困,以便得出工廠並且可以把工廠看作這種貧困的辯證的否定。蒲魯東先生在精神上用屈辱身分的職能、在肉體上用工資微薄的辦法懲罰了勞動者,使工人附屬於工頭,並把他的勞動降低到小工勞動的水平;隨後他又責怪工廠和機器,說它們通過“使勞動者從屬於他的主人”的辦法屈辱他◎第161頁◎的身分,而且,為了徹底貶低勞動者,又使他“從手藝人的地位下降到小工的地位”。真是絕妙的辯證法!如果他到此為止倒也罷了。可是不然。他還需要分工的新的歷史,不過這一次已不是為了從中引導出矛盾,而是為了按照自己的方式來改造工廠。為此目的,他必須忘記剛才關於分工所講的一切。
勞動的組織和劃分視其所擁有的工具而各有不同。手推磨所決定的分工不同於蒸汽磨所決定的分工。因此,先從一般的分工開始,以便隨後從分工得出一種特殊的生產工具——機器,這簡直是對歷史的侮辱。
機器正像拖犁的牛一樣,並不是一個經濟範疇。機器只是一種生產力。以應用機器為基礎的現代工廠才是社會生產關系,才是經濟範疇。
現在且來看看蒲魯東先生卓越的想象中的情況究竟是怎樣的。
“社會上機器的不斷出現,就是勞動的反題,即反公式,這是工業天才對被分散的和殺人的勞動的抗議。其實什麽是機器呢?這就是把分工後互相分開的勞動的不同部分聯結起來的一種方式。每一台機器都可以看作多種操作的結合…… 因此,通過機器會使勞動者覆原…… 在政治經濟學中同分工相對立的機器,在人腦中則是同分析相對立的合題…… 分工只不過使勞動的不同部分互相分開,讓每一個人都從事他最合心意的專業;工廠按照每個部分對整體的關系來組合勞動者…… 它把權威原理帶入勞動領域…… 但是,還不止於此,機器或工廠通過使勞動者從屬於他的主人的辦法屈辱他的身分,並徹底貶低他,強使他從手藝人的地位下降到小工的地位…… 我們現在所處的時期即機器時期有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雇傭勞動。雇傭勞動是在分工和交換之後出現的。”
我們提醒蒲魯東先生注意一個簡單的事實。把勞動分為不同的部分,讓每一個人都有可能從事他最合心意的專業,——蒲魯東先生認為這種現象始於世界之初,其實,它僅僅是在競爭居於統治地位的現代工業中才存在。
其次,蒲魯東先生為了表明分工怎樣產生工廠,工廠又怎樣產生雇傭勞動,他給我們拿出了一份非常“有趣的家譜”。
(1)他假設一個人,這個人“注意到,把生產分為不同的部分並讓單個的工人來從事其中的每一部分”,這樣就可以擴大生產力。
(2)這個人“抓住這個思想線索向自己說,只要把那些為了實現他給自己提出的特殊目的而配備的勞動者組成一個經常性的集團,他就會得到比較持久的生產等等”。
(3)這個人向別人提出建議,要求他們領會他的思想,抓住這個思想線索。
(4)在工業剛開始的時候,這個人和自己的同伴們,即後來變成他的工人的那些人的關系是彼此平等的。
(5)“當然,可想而知,由於主人的有利地位和雇傭工人的從屬性,這種原始的平等勢必迅速消失。”
這就是蒲魯東先生的歷史的敘述的方法的又一標本。
現在讓我們用歷史的和經濟的觀點來考察一下,工廠或機器是否真是在分工之後把權威原理帶入社會;工廠或機器是不是一方面恢覆勞動者的權威,而另一方面又同時使勞動者從屬於權威;機器是不是被分割的勞動的新的合成,是不是同勞動的分析相對立的勞動的合題。◎第162頁◎
社會作為一個整體和工廠的內部結構有共同的特點,這就是社會也有它的分工。如果我們以現代工廠中的分工為典型,把它運用於整個社會,那麽我們就會看到,為了生產財富而組織得最完善的社會,毫無疑問只應當有一個起指揮作用的企業主按照預先制定的規則將工作分配給共同體的各個成員。可是,實際上情況卻完全不是這樣。當現代工廠中的分工由企業主的權威詳細規定的時候,現代社會要進行勞動分配,除了自由競爭之外沒有別的規則、別的權威可言。
在宗法制度、種姓制度、封建制度和行會制度下,整個社會的分工都是按照一定的規則進行的。這些規則是由哪個立法者確定的嗎?不是。它們最初來自物質生產條件,只是過了很久以後才上升為法律。分工的這些不同形式正是這樣才成為同樣多的社會組織的基礎。至於作坊內部的分工,它在上述一切社會形態中是很不發達的。
甚至下面一點也可以確立為普遍的規則:社會內部的分工越不受權威的支配,作坊內部的分工就越發展,越會從屬於一人的權威。因此,在分工方面,作坊里的權威和社會上的權威是互成反比的。
現在我們要來看看,作業被截然劃分,每個工人的勞動只是極其簡單的操作,各種工作都由權威即資本來安排部署的工廠是一種什麽東西。這種工廠是怎麽產生的呢?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應當考察一下,真正的工場手工業是怎樣發展起來的。我指的是尚未變成擁有機器的現代工業,但已不是中世紀的手工業或家庭工業的那種工業。我們不想講得太詳細,只想指出幾個要點來說明,歷史是不能靠公式來創造的。
形成工場手工業的最必要的條件之一,就是由於美洲的發現◎第163頁◎和美洲貴金屬的輸入而促成的資本積累。
交換手段擴大的結果一方面是工資和地租跌價,另一方面是工業利潤增多,這一點已毫無疑義。換句話說,土地所有者階級和勞動者階級,即封建主和人民衰落了,資本家階級,資產階級則相應地上升了。
同時,繞道好望角這條航道同東印度通商後流通中商品量的增加,殖民地制度,以及海上貿易的發展等也促進了工場手工業的發展。
在工場手工業的歷史上還沒有獲得足夠重視的另一個情況,就是封建主遣散了無數的侍從,其中的下層人員在未進入作坊之前變成了流浪漢。在手工作坊建立以前,15世紀和16世紀中流浪現象是極為普遍的。此外,作坊還找到了大量的農民這個強有力的支柱,數百年來,由於耕地變成了牧場以及農業進步減少了耕作所需要的人手,大批農民不斷被趕出鄉村而流入城市。
市場的擴大、資本的積累、各階級的社會地位的改變、被剝奪了收入來源的大批人口的出現,這就是工場手工業形成的歷史條件。把人們聚集到作坊里去的並不是蒲魯東先生所說的那種平等者之間的友好協定。工場手工業並不發生在古老的行會內部。主持現代作坊的是商人而不是從前的行會師傅。工場手工業和手工業之間幾乎到處都進行著激烈的鬥爭。
生產工具和勞動者的積累與積聚,發生在作坊內部分工發展以前。工場手工業不是將勞動分解並使專業工人去適應很簡單的操作,而是將許多勞動者和許多種手藝集合在一起,在一所房子里面,受一個資本的支配。
手工作坊的益處並不在於真正的分工,而是在於可以進行較大規模的生產,可以減少許多不必要的費用等等。16世紀末17世◎第164頁◎紀初荷蘭的工場手工業幾乎還不知道分工。
勞動者集合在一個作坊是分工發展的前提。無論在16世紀或是17世紀,我們都找不出這樣的例子:同一手藝的各部門已經互相分離到這樣的程度,以致只要把它們集合在一個場所就可以形成一個完全現成的作坊。但是只要人和工具被集合到一個場所,過去以行會形式存在過的那種分工就必然會再度出現並在作坊內部反映出來。
如果說蒲魯東先生能看見事物的話,他是把它們顛倒過來看的。在他看來,亞當·斯密所說的分工出現在作坊之前,可是實際上這種作坊卻是分工存在的條件。
真正的機器只是在18世紀末才出現。把機器看作分工的反題,看作使被分散了的勞動重歸統一的合題,真是荒謬之極。
機器是勞動工具的集合,但決不是工人本身的各種勞動的組合。
“當每一種特殊的操作已被分工化為對一種簡單工具的使用時,由一個發動機開動的所有這些工具的集合就構成機器。”(拜比吉《論機器……的節約》1833年巴黎版(注:見該書第230頁。——編者注)
簡單的工具,工具的積累,合成的工具;僅僅由人作為動力,即由人推動合成的工具,由自然力推動這些工具;機器;有一個發動機的機器體系;有自動發動機的機器體系——這就是機器發展的進程。
生產工具的積聚和分工是彼此不可分割的,正如政治領域內國家權力的集中和私人利益的分化不能分離一樣。英國在土地這◎第165頁◎種農業勞動工具積聚的時候,也有農業分工,並且還使用機器開發土地。而在法國,工具分散,即存在著小塊土地制度,一般說來,這里既沒有農業分工,也沒有機器在土地上的應用。
在蒲魯東先生看來,勞動工具的積聚就是分工的否定。而實際上我們看到的又是相反的情況。工具積聚發展了,分工也隨之發展,並且反過來也一樣。正因為這樣,機械方面的每一次重大發展都使分工加劇,而每一次分工的加劇也同樣引起機械方面的新發明。
在英國,機器發明之後分工才有了巨大進步,這一點無須再來提醒。例如,織布工人和紡紗工人過去多半是至今我們還可以在落後國家里看到的那些農民。機器的發明完成了工場勞動同農業勞動的分離。從前結合在一個家庭里的織布工人和紡紗工人被機器分開了。由於有了機器,現在紡紗工人可以住在英國,而織布工人卻住在東印度。在機器發明以前,一個國家的工業主要是用本地原料來加工。例如:英國加工的是羊毛,德國加工的是麻,法國加工的是絲和麻,東印度和黎凡特(注:地中海東岸諸國的舊稱。——編者注)加工的則是棉花等等。由於機器和蒸汽的應用,分工的規模已使脫離了本國基地的大工業完全依賴於世界市場、國際交換和國際分工。最後,機器對分工起著極大的影響,只要任何物品的生產中有可能用機械制造它的某一部分,這種物品的生產就立即分成兩個彼此獨立的部門。
還用得著談論蒲魯東先生在機器的發明和最初的應用中發現的天命的和慈善的目的嗎?
在英國,當市場擴大到手工勞動不再能滿足它的需求的時候,人們就感到需要機器。於是人們便想到應用18世紀時即已充分發◎第166頁◎展的機械學。
自動工廠一出現就表現出一些絕非慈善的行為。兒童在皮鞭下面工作;他們成了買賣的對象,有人為弄到兒童而同孤兒院訂立了合同。所有關於徒工制度的法律一概廢除,因為,用蒲魯東先生的話來說,再也用不著綜合的工人了。最後,自1825年起,一切新發明幾乎都是工人同千方百計地力求貶低工人特長的企業主發生沖突的結果。在每一次多少有一點重要性的新罷工之後,總要出現一種新機器。而工人則很少在機器的應用中看到他們的權威的恢覆,或如蒲魯東先生所說,他們的覆原。因此,在18世紀,工人曾經長期地反抗過正在確立的自動裝置的統治。
尤爾博士說道:“在阿克萊以前很久,淮亞特發明了紡紗機械(一列溝槽軋輥)…… 主要的困難並不在於自動裝置的發明…… 困難主要在於培養必要的紀律,使人們拋棄毫無次序的工作習慣,幫助他們和自動的大機器的始終如一的規律性運轉融為一體。但是要發明一個適合機器體系的需要和速度的工廠紀律法典並付諸實施,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情,這是阿克萊的可貴成就。”
總之,機器的采用加劇了社會內部的分工,簡化了作坊內部工人的職能,集結了資本,使人進一步被分割。
當蒲魯東先生願意當一個經濟學家而暫時放棄“理性中的系列的發展”時,他就從亞當·斯密在自動工廠剛剛產生的時期所寫的著作中汲取大量的學識。其實,亞當·斯密那時的分工和我們在自動工廠里所見的分工之間有很大的差別。為了更好地了解這個差別,只須從尤爾博士的《工廠哲學》中引證幾段就夠了。
“當亞當·斯密寫他那本關於政治經濟學原理的不朽著作的時候,自動工業體系還幾乎不為人所熟悉。他認為分工就是使工場手工業日臻完善的偉大原理,那是很自然的。他以別針的生產為例,說明工人由於完成同一操作而◎第167頁◎日益熟練,因此工作得更快而且工價也更便宜。他看到,根據這個原理,在工場手工業的每一部門中,某些操作,如將銅絲切成等長部分就變得容易完成,而其余操作如針頭的成形和安裝卻仍較困難;由此他得出結論說,這樣很自然就會讓一個工人去適應其中一項操作,這個工人的工資將和他的技藝相適應。這種適應也就構成分工的本質。不過,在亞當·斯密博士時代可以當作有用例子的東西,今天就只能使大家對工廠工業的實際原理產生誤解。事實上,工作的劃分,或者說得更確切一些,使工作適應各人不同的才能這一點,在自動工廠的操作計劃中幾乎不加考慮;相反,在每一個要求高度靈敏性和精確性的操作的地方,這種操作不再由熟練的但是往往容易做出各種不規則動作的工人來完成,而由某種專門的機械取而代之,因為機械的自動工作極有規則,只須小孩看管就行了。
因此,自動體系的原理就在於用機械技藝取代手工勞動,以及操作分解為各個組成部分以代替手工業者間的分工。在手工操作制度下,手工勞動通常是任何一件產品中花費最大的因素;而在自動體系下,手工業者的技藝就日益為看管機器的簡單動作所代替。
人類天賦的弱點就是如此:工人越是熟練,他就越是有主見,越是難於駕馭,因而對機械體系說來也就越不適用,因為他的任意妄動會給整個機械體系帶來莫大的損失。因此,現代工廠主的最大目標,就是通過科學和資本的結合,將工人的作用降低到僅僅使用他們的注意力和靈敏性,而只要把他們固定在唯一的對象上面,他們在青年時期就很容易使這兩種能力達到完善的程度。
在勞動分成各種等級的制度下,要使眼和手的技藝達到可以完成一些特別困難的機械操作,必須經過多年的訓練;而在某種操作分解為由自動機器來完成的各個組成部分的制度下,這些基本組成部分的操作可以委托給一個只經過短期訓練的平平常常的工人;必要的時候企業主甚至還可以任意把他從這一台機器調到另一台機器。這種變換顯然是違背老規矩的,按照老規矩的分工,一個人固定做針頭,另一個人固定磨針尖,這種千篇一律、枯燥無味的工作,使得工人逐漸愚鈍…… 但在均等化原則即自動體系下,工人的能力只是進行輕松的操練”等等。“……由於他的業務只限於看管極其規律地運轉的機器,所以他可以在很短的時期內學會這種業務;而當他從這一台機器調去看管另一台機器時,他的工作多樣化了,並且由於他要考慮自己和同伴們的勞動所產生的共同配合,因而眼界也擴大了。因此,工作均等分配制度在◎第168頁◎通常的情況下不可能使工人的能力受抑制、眼界不開闊以及身體的發育受阻礙;把這些情況歸咎於分工,倒並不是沒有理由的。
實際上,機器技術方面一切改進的不變目的和趨勢,都是為了完全取消人類的勞動或以女工和童工的勞動代替男工的勞動,以未經訓練的工人的勞動代替熟練手藝工人的勞動等辦法來貶低工人勞動的價格……這種只用眼靈手快的兒童而不用經驗豐富的熟練工人的趨向,證明按照工人的不同熟練程度來分工的死板教條,終於為我們開通的廠主們拋棄了。”(安德魯·尤爾《工廠哲學,或工業經濟學》第1卷第1章)
現代社會內部分工的特點,在於它產生了特長和專業,同時也產生職業的癡呆。
勒蒙泰說:“我們十分驚異,在古代,一個人既是傑出的哲學家,同時又是傑出的詩人、演說家、歷史學家、牧師、執政者和軍事家。這樣多方面的活動使我們吃驚。現在每一個人都在為自己築起一道藩籬,把自己束縛在里面。我不知道這樣分割之後活動領域是否會擴大,但是我卻清楚地知道,這樣一來,人是縮小了。”
自動工廠中分工的特點,是勞動在這里已完全喪失專業的性質。但是,當一切專門發展一旦停止,個人對普遍性的要求以及全面發展的趨勢就開始顯露出來。自動工廠消除著專業和職業的癡呆。
蒲魯東先生連自動工廠的這唯一革命的一面也不懂得,竟倒退一步,建議工人不要只做別針的十二部分中的一個部分,而要順次做完它的所有十二部分。據說,這樣工人就可得到做別針的從頭到尾的全部知識。這就是蒲魯東先生的綜合勞動。進一步和退一步也構成一種綜合運動,這一點誰也不會表示異議。總括起來說,蒲魯東先生沒有超出小資產者的理想。為了實現這個理想,他除了讓我們回到中世紀的幫工或者至多中世紀的手工業者師傅那里以外,沒有想出更好的辦法。他在自己的著作中曾◎第169頁◎經談到:人生在世,只要有一部傑作,只要有一次感覺到自己是人也就夠了。無論就形式或實質來說,這難道不正是中世紀的手工業行會所要求的一部傑作嗎?
馬克思 哲學的貧困(之二)
(注:《哲學的貧困。答蒲魯東先生的〈貧困的哲學〉》是馬克思批判小資產階級思想家比·約·蒲魯東的主要論著。這一著作以論戰的形式第一次對馬克思主義中有決定意義的論點作了科學的表述。1846年12月底,馬克思在讀了剛出版的蒲魯東著作《經濟矛盾的體系,或貧困的哲學》以後,就決定批判嚴重地阻礙在工人中間傳播科學共產主義思想的蒲魯東觀點。他在1846年12月28日給俄國文學家帕·瓦·安年柯夫的信(見本選集第4卷第530-542頁)中曾經對蒲魯東的《貧困的哲學》作了詳細的評論,信中表述的那些思想後來成為馬克思這部著作的基礎。從恩格斯在1847年1月15日給馬克思的信中可以看出,1847年1月馬克思就已經著手反駁蒲魯東(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7卷第87-88頁)。1847年4月初,馬克思的這部著作已基本完成並已付印。1847年6月15日,馬克思為該書寫了一篇簡短的序言。
這部著作於1847年7月初在布魯塞爾和巴黎出版。在馬克思生前沒有再版過。該書德文第1版於1885年出版,恩格斯校訂了譯文,並專門寫了一篇序言、加了許多注釋。恩格斯在校訂德文版過程中,參考了馬克思在1876年1月1日送給娜塔利亞·吳亭娜(第一國際俄國支部委員尼·伊·吳亭的妻子)的一本1847年法文本上的修改意見。該書的德文第2版於1892年出版。恩格斯寫了一個簡短的按語,糾正原文中某些不準確的地方(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第333頁)。恩格斯逝世以後,碸慫嫉吶屠だǜ裾渺姆ㄎ牡?版於1896年出版,該版也根據馬克思送給娜·吳亭娜的書上的修改意見作了更正。收入本卷的是《哲學的貧困》第二章《政治經濟學的形而上學》。馬克思在這一章里批判了蒲魯東的改良主義思想和形而上學的方法,闡述了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觀點,剖析了所謂“人類理性”發現完備的真理的謬論,指出“只有在沒有階級和階級對抗的情況下,社會進化將不再是政治革命”。——136。)
第三節 競爭和壟斷
┌“對勞動來說,競爭和分工同等重要……
競爭的好的方面│
└要使平等到來,必須有競爭。”
┌“競爭原理是自我否定。它的必然後果
競爭的壞的方面│
└是把受它吸引的人消滅。”
┌“競爭的有害的結果同它帶來的益處
一般的想法 │
└……邏輯上都是由它的原理產生的。”
┌找出“一個調和的原理,這一原理必須來
│自超乎自由本身的規律。”
│另一種說法
應當解決的問題│“因此,問題根本不在於消除競爭,消
│除競爭和消除自由同樣是不可能的;問題
└在於為它找到一種均衡,我看就是警察。”
蒲魯東先生一開始就維護競爭的永恒必然性,反對那些想以競賽代替競爭的人們(注:恩格斯在1885年德文版上加了一個注:“傅立葉主義者”。——編者注)。
“無目的的競賽”是不存在的。“每一熱中的對象都必然和熱情本身對應:婦女是求愛者熱中的對象,權力是野心家熱中的對象,黃金是守財奴熱中的◎第170頁◎對象,桂冠是詩人熱中的對象,利潤必然是工業競賽的對象。競賽就是競爭本身。”
競爭就是追逐利潤的競賽。工業競賽一定要是追逐利潤的競賽即競爭嗎?蒲魯東先生用肯定來證明這一點。我們已經看到,蒲魯東先生認為,肯定就是證明,正如假定就是否定一樣。
如果說求愛者熱中的直接對象是婦女,那麽,工業競賽的直接對象就是產品,而不是利潤。
競爭不是工業競賽而是商業競賽。在我們這個時代,工業競賽只是為了商業而存在。在現代各民族的經濟生活中,甚至還有一些階段,所有的人都患了一種不從事生產專謀利潤的狂熱病。這種周期性的投機狂熱,暴露出競爭竭力逃避工業競賽的必然性的真正性質。
如果你們對14世紀的手工業者說:工業上的特權和全部封建組織即將廢除,並由工業競賽即所謂競爭來代替,那麽他一定會回答你們說,各種同業公會、行會和商會的特權就是有組織的競爭。蒲魯東先生說的“競賽就是競爭本身”也正是這個意思。
“假如頒布一道法令,說從1847年1月1日起人人的勞動和工資都有保障,那麽工業上的極端緊張狀態立即就會轉變為嚴重的松弛。”
現在我們看到的不是假定,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而是蒲魯東先生為了證明競爭的必然性、它的永恒性是一些範疇等等而專門頒布的一道法令。
如果我們以為只須頒布幾道法令就可以擺脫競爭,那麽我們就永遠擺脫不了競爭。如果我們更進一步建議廢除競爭而保留工資,那就等於建議用王室法令來做一些毫無意義的事。但是各民族並不是按照王室法令來發展的。各民族在制定這樣一些法令之前,◎第171頁◎至少必須徹底改變他們在工業上和政治上的生存條件,也就是要徹底改變他們的整個生活方式。
蒲魯東先生會堅定不移地用自信的口吻回答我們說:這是一個關於“史無前例地改變我們的本性”的假設,並且他有權“把我們排斥於辯論之外”,我們不知道他根據的又是哪一道法令。
蒲魯東先生不知道,整個歷史也無非是人類本性的不斷改變而已。
“讓我們根據事實來談吧。法國革命既為了爭取工業自由,也為了爭取政治自由;我們要明確地說,雖然法國在1789年未曾認識到它要求實現的原理的全部後果,可是它的願望和期待都沒有落空。誰想否認這一點,我認為他就喪失了任何批評的權利:我決不同一個原則上認為2500萬人犯了自發性錯誤的論敵進行辯論…… 假如競爭不是社會經濟的原理、命運的法規、人類靈魂的某種必然要求,那麽,為什麽人們寧願將同業公會、行會和商會廢除,卻不肯考慮將它們加以修正呢?”
這樣說來,既然18世紀的法國人廢除了同業公會、行會和商會而不是將它們改頭換面,那麽19世紀的法國人就應該把競爭改頭換面而不是將它廢除。既然競爭在18世紀的法國是作為某些歷史需要的結果而形成的,那麽它在19世紀的法國就不該由於另一些歷史需要而被消除。蒲魯東先生不懂得,競爭的形成同18世紀人們的現實發展有聯系,他把競爭變成非現實的人類靈魂的某種必然要求。他會把那位對17世紀說來是偉大的柯爾培爾變成什麽呢?
革命以後就出現了目前這種局面。蒲魯東先生同樣從這里獵取一些事實,來說明競爭的永恒性。他證明,像農業等這樣一些生產部門,由於競爭這一範疇尚未充分發展,目前仍處於落後和衰敗狀態。◎第172頁◎
說什麽某些生產部門尚未發展到競爭的高度,而另外一些又還沒有達到資產階級的生產水平,這簡直是癡人說夢,絲毫不能證明競爭的永恒性。
蒲魯東先生的全部邏輯總括起來就是:競爭是我們現在借以在其中發展我們的生產力的一種社會關系。對於這個真理,他並沒有在邏輯上加以說明,而是賦予了形式,往往是作了充分說明的形式,他說:競爭是工業競賽,是自由的時髦方式,是勞動中的責任,是價值的構成,是平等到來的條件,是社會經濟的原理,是命運的法規,是人類靈魂的必然要求,是永恒公平的啟示,是劃分中的自由,是自由中的劃分,是一個經濟範疇。
“競爭和聯合是相互依存的。它們不僅不互相排斥,甚至彼此間也沒有分歧。談論競爭就已經以共同目標為前提。可見,競爭並不是利己主義,而社會主義的最可悲的錯誤,正是在於它把競爭看成社會的傾覆。”
談論競爭就是談論共同目標,而這就證明:一方面,競爭是聯合,另一方面,競爭不是利己主義。難道談論利己主義就不是在談論共同目標麽?任何利己主義都是在社會中靠社會來進行活動的。可見,它是以社會為前提,即以共同的目標、共同的需要、共同的生產資料等等為前提的。因此,在社會主義者所說的競爭和聯合之間甚至沒有分歧,這難道是偶然的嗎?
社會主義者很清楚,當前的社會是建立在競爭之上的。既然他們自己就打算推翻當代社會,他們怎能責備競爭要推翻當代社會呢?既然他們認為未來的社會將要推翻競爭,他們又怎能反而指責競爭要推翻未來的社會呢?
往後,蒲魯東先生又說,競爭是壟斷的對立面,因此,競爭不可能是聯合的對立面。◎第173頁◎
封建主義一開始就同宗法式的君主制對立;可見它並不同當時還不存在的競爭對立。難道由此就可以得出結論,說競爭同封建主義並不對立嗎?
其實,社會、聯合這樣的字眼是可以用於一切社會的名稱,既可以用於封建社會,也可以用於資產階級社會——建築在競爭上的聯合。因此,怎麽可能有認為僅僅靠聯合這個詞就可以駁倒競爭的社會主義者呢?蒲魯東先生本人又怎能設想,僅僅把競爭說成是聯合就可以維護競爭而反對社會主義呢?
剛才我們所講的一切就是蒲魯東先生所理解的競爭的好的一面。現在我們來談談競爭的壞的即否定的一面,談談它的缺陷,它的破壞性的、毀滅性的方面,有害的屬性。
蒲魯東先生為我們描繪的那種情景是非常陰暗的。
競爭產生貧困,它釀成內戰,“改變自然區域”,混合各民族,制造家庭糾紛,敗壞公德,“搞亂公平、正義的概念”和道德的概念,更壞的是,它還破壞誠實而自由的貿易,甚至也不拿綜合價值、固定而誠實的價格來代替。競爭使得人人失望,經濟學家們也不例外。它把事情弄到自我毀滅的地步。
從蒲魯東先生所說的競爭的這一切壞處看來,競爭豈不成了資產階級社會關系及其原理和幻想的最具有分裂性和破壞性的因素嗎?
我們要注意:競爭對資產階級關系所起的破壞作用,將隨著新生產力即新社會的物質條件在它的刺激下急劇地形成而日益增大。至少在這一點上競爭的壞的一面也會有它的好處。◎第174頁◎
“從競爭的起源來考察,作為一種經濟狀態或一個經濟階段的競爭,是……減少生產費用的理論的必然結果。”
在蒲魯東先生看來,血液循環應當是哈維的理論的結果。
“壟斷是競爭的必然結局,競爭在不斷的自我否定中產生出壟斷。壟斷的這種起源就證明壟斷的正當…… 壟斷是競爭的天然對立面……可是,既然競爭是必要的,那麽它本身就含有壟斷的思想,因為壟斷好像是每一個競爭的個體的屏障。”
我們和蒲魯東先生一同感到高興的是,他總算有一次把他的正題和反題的公式運用成功了。誰都知道,現代的壟斷就是由競爭本身產生的。
一牽涉到內容,蒲魯東先生就得依靠詩意的形象。競爭曾經把“勞動的每一細小部分”變成“一個好像是獨立自主的領域,在這里每個人都表現了自己的力量和自己的獨立性”。壟斷是“每一個競爭的個體的屏障”。“獨立自主的領域”至少和“屏障”同樣好聽。
蒲魯東先生所講的只是由競爭產生的現代壟斷。但是,大家知道,競爭是由封建壟斷產生的。可見,原來競爭是壟斷的對立面,並非壟斷是競爭的對立面。因此,現代壟斷並不是一個單純的反題,相反地,它是一個真正的合題。
正題:競爭前的封建壟斷。
反題:競爭
合題:現代壟斷;它既然以競爭的統治為前提,所以它就是封建壟斷的否定,同時,它既然是壟斷,所以就是競爭的否定。
因此,現代壟斷,資產階級的壟斷就是綜合的壟斷,是否定的否定,是對立面的統一。它是純粹的、正常的、合理的壟斷。蒲魯東先生把資產階級的壟斷當作粗野的、簡陋的、矛盾的、痙攣狀態的壟斷,這樣他就陷入了和他的哲學自相矛盾的境地。蒲魯東先生在壟斷問題上不止一次提到過的羅西先生,大概對資產階級壟斷的綜合性質理解得要深一些。他在自己的《政治經濟學教程》中舉出◎第175頁◎人為的和自然的壟斷之間的區別。他說:封建的壟斷是人為的,即專橫的;資產階級的壟斷則是自然的,即合理的。
蒲魯東先生推論說:壟斷是一件好事,因為它是一個經濟範疇,是“無人身的人類理性”的啟示。競爭也是一件好事,因為它也是一個經濟範疇。不過,不好的就是壟斷的現實和競爭的現實。更壞的是壟斷和競爭的互相吞噬。怎麽辦呢?設法找到這兩個永恒思想的合題,把它從太古以來所寄居的神的懷抱中拉出來。
在實際生活中,我們不僅可以找到競爭、壟斷和它們的對抗,而且可以找到它們的合題,這個合題並不是公式,而是運動。壟斷產生著競爭,競爭產生著壟斷。壟斷者彼此競爭著,競爭者變成了壟斷者。如果壟斷者用局部的聯合來限制彼此間的競爭,工人之間的競爭就要加劇;對某個國家的壟斷者來說,無產者群眾越增加,各國壟斷者之間的競爭就越瘋狂。合題就是:壟斷只有不斷投入競爭的鬥爭才能維持自己。
為了辯證地引導出隨壟斷而來的稅收,蒲魯東先生向我們談到了社會天才。這位天才勇敢地在他那條曲折的道路上行進。
“……他步伐堅定,不後悔也不躊躇;走到壟斷的拐角,他用憂郁的目光回頭一望,經過深思熟慮之後,便對一切生產品課以賦稅,並建立起一套行政機構,以便把全部職務交給無產階級並由壟斷者付給報酬。”
關於這位餓著肚子在曲折的道路上散步的天才有什麽可說的呢?這種散步的唯一目的是通過稅收來消滅資產者們,而稅收恰恰為資產階級保持統治地位提供了手段;關於這種散步,又有什麽可說的呢?
為使讀者約略地了解蒲魯東先生對待經濟細節的方法,只須說明一點就夠了:他認為設立消費稅是為了平等和救濟無產階級。◎第176頁◎
消費稅只是隨著資產階級的興起才得到了真正的發展。它在工業資本即靠直接剝削勞動來維持、再生產和不斷擴大自己的持重而節儉的財富的手中,是對那些只知消費的封建貴族們的輕浮、逸樂和揮霍的財富進行剝削的一種手段。詹姆斯·斯圖亞特在亞當·斯密的著作問世以前10年所發表的《政治經濟學原理研究》一書中對消費稅的這種原始目的有很好的描寫。
他說:“在純粹的君主制度下,君主對財富的增長似乎有些忌妒,所以就向發財致富的人征稅,即向生產征稅。而在立憲制度下,賦稅主要落在日益貧困的人身上,即落在消費身上。因此,君主們向工業征稅…… 比如人頭稅和財產稅是根據納稅人的假定財富按比例征收的。每人按照假定的收益納稅。在立憲制度下,一般是向消費課稅。每人按照他支出的多少納稅。”
至於稅收、貿易差額和信用(在蒲魯東先生理性中)出現的邏輯順序,我們只要看到這一點就夠了:英國資產階級在奧倫治的威廉三世時期確立了自己的政治制度之後,一到它可能自由發展自己的生存條件時,立即建立了新的稅收制度、國家信用和保護關稅制度。
對於蒲魯東先生在警察或稅收,在貿易差額、信用、共產主義和人口等問題上搜索枯腸制定的理論,這些概略的說明已經足以使讀者獲得一個正確的觀念。我們敢說,最寬容的評論也不會對這些章節進行認真的研究了。
第四節 所有權或租
在每個歷史時代中所有權是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在完全不同的社會關系下面發展起來的。因此,給資產階級的所有權下定義不外是把資產階級生產的全部社會關系描述一番。◎第177頁◎
要想把所有權作為一種獨立的關系、一種特殊的範疇、一種抽象的和永恒的觀念來下定義,這只能是形而上學或法學的幻想。
雖然蒲魯東先生表面上似乎講的是一般的所有權,其實他所談論的不過是土地所有權,地租而已。
“租和所有權一樣,其起源可以說是在經濟之外:它根源於同財富生產極少關系的心理上和道德上的考慮。”(第2卷第269頁)
這樣,蒲魯東先生就是承認自己在了解租和所有權產生的經濟原因上是無能的。他承認這種無能使他不得不求助於心理上和道德上的考慮;這些考慮的確同財富生產極少關系,但是同他那狹隘的歷史眼光卻大有關系。蒲魯東先生斷言,所有權的起源包含有某種神秘的和玄妙的因素。但是,硬使所有權的起源神秘化也就是使生產本身和生產工具的分配之間的關系神秘化,用蒲魯東先生的話來說,這不是放棄對經濟科學的一切要求了嗎?
蒲魯東先生
“只是提醒:在經濟進化的第七個時代(即信用時代),現實曾為虛構所排擠,人的活動有在空虛里消失的危險,因此有必要把人更緊地束縛於自然,而租就是這種新契約的代價。”(第2卷第265頁)
有四十個埃巨的人預感到後來會出現一個蒲魯東先生,因而說:“造物主先生,您怎麽說都行。每個人都是自己世界的主人,可是您決不能使我相信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是用玻璃做成的。”在您的世界里,信用是使人消失於空虛的手段,因此,要把人束縛於自然,所有權很可能是必要的。但是在現實生產的世界上,土地所有權總是出現在信用之前,所以蒲魯東先生的懼怕空虛是不可能存在的。
不管租的起源怎樣,只要它存在,它就是租佃者和土地所有者◎第178頁◎之間激烈爭執的對象。這種爭執的最終結果是什麽呢?或者,換句話說,租的平均額怎樣呢?請看蒲魯東先生是怎麽說的:
“李嘉圖的理論回答了這個問題。在社會之初,人剛來到地球上,只見大片的森林,土地廣漠無垠,而工業僅僅萌芽,在這個時候,租當然等於零。未經勞動開墾過的土地是使用對象,並不是交換價值,它是公共的,但不是社會的。由於家族繁衍和農業進步,土地開始具有價格。勞動使土地具有價值,由此產生了租。在付出等量勞動的情況下,收成越多的土地,價格也就越高;因此,所有者總是力求把除去土地經營者的工資即除去生產費用以外的全部土地產品攫為己有。於是所有權就緊跟在勞動之後,以便從勞動那里奪取超過實際生產費用的全部產品。所有者執行著神秘的義務,並在佃農面前代表共同體,因此租佃者命中注定只是負有義務的勞動者,他有義務把超過他應得工資的全部所得向社會交代…… 因此,從本質和使命來說,租是一種可分配的公平的工具,是經濟天才用來達到平等的無數手段之一。這是所有者和租佃者在不能秘密串通的情況下,為了更高的利益而從相反的角度編成的一份巨大的土地清冊,其最終結果將是土地使用者和產業家平均占有土地…… 必須具備所有權的這種魔力,才能從佃農那里奪去他不能不視為己有的產品的余額,因為他認為自己是產品的唯一創造者。租,或者更恰當地說,所有權,摧毀了農業上的自私,產生了任何力量、任何土地的分割所不能產生的團結…… 現在,所有權已經獲得道義上的成果,剩下的就只是分配租了。”
所有這些響亮的詞句首先可以歸結如下:李嘉圖說,農產品價格超過它們的生產費用(包括資本的普通利潤和利息在內)的余額,就是租的標準。蒲魯東先生則更為高明,他使化裝成救星(注:原文為deus ex machina,直譯是“從機器里出來的神”(在古代的戲院里,扮演神的演員由特殊的機械裝置送上舞台);轉義是“突然出現以挽救危局的人”。——編者注)的所有者出面幹預,從佃農那里奪去超過生產費用的全部產品余額。他利用所有者的幹預來說明所有權,利用收租者的幹預來說明租。他回答問題的方法就是提出同樣的問題,並在後面加上一個◎第179頁◎音節(注:用propriétaire(所有者)的幹預來說明propriété(所有權),用rentier(收租者)的幹預來說明rente(租)。——編者注)。
我們還要注意一點,蒲魯東先生用土地的不同肥力來決定租,使租又有了一個新的起源,因為他認為土地在按照不同肥力來估價之前,“不是交換價值,而是公共的”。那麽關於租的產生是由於有必要使行將消失於無限空虛里的人回到土地上來的這種虛構現在又到哪里去了呢?
李嘉圖的學說被蒲魯東先生用天命的、譬喻的和神秘的語句煞費苦心地包紮起來了,現在我們來把它解開。
李嘉圖所說的租就是資產階級狀態的土地所有權,也就是從屬於資產階級生產條件的封建所有權。
我們看到,根據李嘉圖的學說,一切物品的價格歸根到底取決於生產費用,其中包括產業利潤;換句話說,價格取決於所用的勞動時間。在工業生產中,使用勞動量最少的產品的價格決定著其余的同類產品的價格,因為最便宜而效率又最高的生產工具可以無限增加,而自由競爭必然產生市場價格,就是說,產生一種一切同類產品的共同價格。
與此相反,在農業生產中,使用勞動量最多的產品的價格決定一切同類產品的價格。首先,這里不能像工業生產中那樣隨意增加效率相同的生產工具,即肥力相同的土地。其次,隨著人口的增加,人們就開始經營劣等地,或者在原有土地上進行新的投資,這新的投資的收益比原始投資的收益就相應地減少。在這兩種情況下都是用較多的勞動量獲得較少的產品。人口的需要必然造成這種勞動的增加,因此用耕作費用較高的土地的產品就一定和用耕作費◎第180頁◎用較低的土地的產品同樣有銷路。但由於競爭使市場價格平均化,所以優等地的產品就要同劣等地的產品等價銷售。優等地的產品價格中超過生產費用的余額就構成租。假如人們可以隨時得到肥力相同的土地,假如人們能夠像在工業生產中一樣也可以隨時使用費用較少而效率較高的機器,或者假如後來的投資和最初的投資具有相同的生產效率,那麽,農產品的價格就會像我們所見的工業產品價格一樣,取決於最好的生產工具所生產的商品的成本價格。但是,從這時起租就會消失。
要使李嘉圖的理論普遍正確,必須(注:在馬克思送給娜·吳亭娜的那一本上面,這一句的開頭改為“要使李嘉圖的理論(只要肯定它的前提)普遍正確,還必須”。——編者注)使資本能夠自由運用於各生產部門;資本家之間高度發展的競爭必須使利潤達到同一水平;必須使租佃者變成產業資本家,他要從他投入劣等地(注:在馬克思送給娜·吳亭娜的那一本上面,“投入劣等地”改為“投入土地”。——編者注)的資本中取得相當於他投資於例如棉紡工業(注:馬克思在自用本中劃去了“他投資於例如棉紡工業”,並在左頁邊標明“任何工業部門”。在送給娜·吳亭娜的那一本上面又恢覆了“他投資於”,因而整個句子的這一部分就是“他投資於任何工業部門”。現譯文根據1847年巴黎-布魯塞爾法文版譯出。——編者注)時所能取得的利潤;必須使土地的耕作按照大工業制度進行;最後,還必須使土地所有者本人只想得到貨幣收入。
在愛爾蘭,土地租佃已高度發展,但是還沒有租。(注:這句話在1896年巴黎版中為“可能發生像在愛爾蘭那樣的情況:土地租佃已高度發展,但是還沒有租。”現譯文根據1847年巴黎-布魯塞爾法文版譯出。——編者注)因為租不◎第181頁◎僅是扣除工資以後,而且還是扣除經營利潤以後的余額,所以,如果所有者的收入只是來自克扣工資,租就不可能存在。
這樣看來,租決不是把土地使用者、租佃者變成簡單的勞動者,決不是“從佃農那里奪去他不能不視為已有的產品的余額”,不是使土地所有者同奴隸、農奴、代役租的農民或雇工對立,而是同產業資本家對立(注:在1885年德文版中,這里作了如下的補充:“他用雇傭工人來經營土地,他只是把超出包括資本的利潤在內的生產費用的余額作為租金付給土地所有者”。——編者注)。土地所有權一旦構成租,它所占有的就只是超過生產費用(不僅由工資而且也由產業利潤決定)的余額。可見,租正是從土地所有者那里奪取的他的一部分收入(注:在1885年德文版中,沒有“土地所有權一旦構成租……他的一部分收入”這段話。——編者注)。因此,經過一個很長的時期封建租佃者才被產業資本家所取代。例如,在德國這種變化直到18世紀的最後三四十年間才開始。只有在英國,產業資本家(注:馬克思在自用本中劃去了“產業資本家”,把“資本家”改寫為“租佃者”,在左頁邊又一次加上了“租佃者”。在送給娜·吳亭娜的本子中也有這一改動。現譯文根據1847年巴黎-布魯塞爾法文版譯出。——編者注)和土地所有者之間的這種關系才得到了充分的發展。
當蒲魯東先生的佃農孑然獨存的時候,還沒有出現租。可見,一出現了租,佃農就不再是租佃者而是工人,即租佃者的佃農。勞動者被貶低了,淪為替產業資本家幹活的普通工人、日工和雇工;像經營任何一個工廠一樣地經營土地的產業資本家出現了;土地所有者由一個小皇帝變成一個普通的高利貸者:這就是租所表現的各種不同的關系。◎第182頁◎
李嘉圖所說的租就是把宗法式的農業變成商業性的產業,把產業資本投入土地,使城市資產階級移到鄉村。租並不把人束縛於自然,它只是把土地的經營同競爭連在一起。土地所有權一旦構成租,它本身就成為競爭的結果,因為從這時起土地所有權就取決於農產品的市場價值。作為租,土地所有權成為動產,變成一種交易品。只有在城市工業的發展和由此產生的社會組織迫使土地所有者只去追求商業利潤,只去追求農產品給他帶來的貨幣收入,迫使他最終把自己的土地所有權看成是為他鑄造貨幣的機器以後,才可能有租。租使土地所有者完全脫離土地,脫離自然,他甚至不需要了解自己的領地,正像在英國那樣。至於租佃者、產業資本家和農業工人,他們不束縛在他們所經營的土地上,正如廠主和工廠工人不束縛在他們加工的棉花或羊毛上一樣。他們感到切身有關的只是他們的經營費用和貨幣產品。因此反動勢力便發出悲嘆,祈求回到封建主義,回到美好的宗法式生活里,恢覆我們祖先的淳樸的風尚和偉大的德行。土地也服從於支配任何其他產業的那些規律,這就是而且也永遠是私利哀悼的對象。因此,可以說,租成了將田園生活卷入歷史運動的動力。
盡管李嘉圖已經假定資產階級的生產是規定租的必要前提,但是他仍然把他的租用於一切時代和一切國家的土地所有權。這就是把資產階級的生產關系當作永恒範疇的一切經濟學家的通病。
蒲魯東先生曾賦予租以天命的目的——把佃農變成負有義務的勞動者,現在他從這個天命的目的轉向租的平均分配。
剛才我們已經看到,租是由於肥力不等的土地的產品具有同等的價格造成的。所以假定1公石谷物在劣等地上的生產費用是20法郎,那麽,原來花費10 法郎的1公石谷物就可以賣到20法◎第183頁◎郎。
只要由於需要而不得不購買市場上的全部農產品,市場價格就由最昂貴的產品的費用來決定。正是這種由競爭而不是由土地的不同肥力產生的價格均等化,使優等地的所有者能夠從他的租佃者所賣出的每公石中取得10法郎的租。
我們暫且假定谷物的價格決定於生產它所必需的勞動時間;那麽,優等地生產的每一公石谷物將按10 法郎的價格出售,而劣等地生產的每一公石谷物就值20法郎。如果這個假定成立,那麽,平均市場價格就是15法郎,但是按照競爭的規律,平均市場價格應為20法郎。假如平均價格等於15法郎,那麽租要進行均等的或者別的什麽方式的分配都不可能,因為租本身就不存在。只有在生產者用10法郎生產的1公石谷物能賣20法郎時,租才能存在。蒲魯東先生假定生產費用不等而市場價格相等,那是為了把不等的產品進行均等的分配。
穆勒、舍爾比利埃、希爾迪奇等一些經濟學家之所以要求租歸國家所有以代替稅收,我們是可以理解的。這不過是產業資本家仇視土地所有者的一種公開表現而已,因為在他們的眼里,土地所有者在整個資產階級生產中是一個無用的累贅。
但是,首先1公石谷物要按20法郎支付,然後再把從消費者身上多取的那10法郎普遍進行分配,這的確足以使社會天才在他那條曲折的道路上行進時悶悶不樂,並且一走到拐角就碰破了自己的腦袋。
租在蒲魯東先生的筆下變成了
“所有者和租佃者……為了更高的利益而從相反的角度編成的一份巨大的土地清冊,其最終結果將是土地使用者和產業家平均占有土地”。◎第184頁◎
只有在當代社會的條件下,租所造成的某種土地清冊才可能有實際意義。
但是,我們已經指出,租佃者向土地所有者交納的租金只是在工商業最發達的國家里才多少正確地表現了租。而且這租金里面往往也還包含向所有者支付的投入土地的資本的利息。土地的位置、靠近城市和其他許多情況都影響著租金,使租發生變化。這些不容置辯的論據足以證明,以租為基礎的土地清冊是不精確的。
另一方面,租不能作為表明一塊土地肥力程度的固定指標,因為化學在現代的應用不斷改變著土質,而地質科學目前又在開始推翻過去對相對肥力的估價。英國東部各郡的廣大土地直到大約20年前才著手開墾,在這以前,由於人們對腐植質和下層土的構成之間的相互關系了解不夠,這些土地沒有開墾。
可見,在租方面,歷史並沒有給我們現成的土地清冊,而只是把現有的土地清冊加以改變或全部推翻。
最後,肥力並不像所想的那樣是一種天然素質,它和當前的社會關系有著密切的聯系。一塊土地,用來種糧食可能很肥沃,但是市場價格可以驅使耕作者把它改成人工牧場因而變得不肥沃。
蒲魯東先生發明的他那種甚至並不具備普通土地清冊所具有的意義的土地清冊,純粹是為了用來體現租的天命的平等的目的。
蒲魯東先生繼續說:“租就是付給永存不滅的資本即土地的利息。但是由於這種資本不能在物質成分上有所擴大,只能在使用上不斷改進,所以,雖然貸款(mutuum)的利息或利潤由於資本充斥而有不斷下降的趨勢,但租將由於工業的更加完善和由此造成的土地使用方法的改進而有不斷上升的趨勢…… 這就是租的實質。”(第2卷第265頁)
這一次蒲魯東先生在租里面看到了利息的一切標志,所不同的只是,租是特種資本的利息。這種資本就是土地,它是永恒的資◎第185頁◎本,“它不能在物質成分上有所擴大,只能在使用上不斷改進”。在文明的發展進程中,利息有不斷下降的趨勢,而租卻有不斷上升的趨勢。利息由於資本充斥而下降,租由於工業更加完善和由此引起的土地使用方法的日益改進而上升。
這就是蒲魯東先生的看法的實質。
首先我們看看所謂租是資本的利息這一說法有多少正確的成分。
對土地所有者本人來說,租代表他買進土地時所付出的或賣出土地時所能收回的資本的利息。但是在買賣土地時他買進或賣出的只是租。土地所有者為了取得租而付出的代價由一般利率而定,與租的性質本身無關。投入土地的資本的利息通常低於投入工商業的資本的利息。因此,如果不把土地給它的所有者帶來的利息同租本身區分開來,那麽土地資本的利息要比其他資本的利息更低些。但是,問題不在租的買價或賣價,不在它的市場價值,不在資本化的租,而在租本身。
租金不僅包含真正的租,而且還可能包含投入土地的資本的利息。在這種情況下,土地所有者不是以土地所有者的身分而是以資本家的身分獲得這一部分租金。不過,這並不是我們所要講的真正的租。
只要土地不被用作生產資料,它就不是資本。正如所有其他生產工具一樣,土地資本是可以增多的。按照蒲魯東先生的說法,我們不能在土地的物質成分上添加任何東西,但是我們可以增加作為生產工具的土地。人們只要對已經變成生產資料的土地進行新的投資,就可以在不增加土地物質即土地面積的情況下增加土地資本。蒲魯東先生的土地物質,就是有界限的土地。至於他賦予土地的永恒性,我們並不反對土地作為一種物質具有這種性質。但是◎第186頁◎土地資本也同其他任何資本一樣不是永恒的。
產生利息的黃金和白銀,也和土地一樣是經久而永恒的。如果說金價、銀價下跌而地價卻上漲,那麽,這決不是土地的或多或少的永恒性質造成的。
土地資本是固定資本,但是固定資本同流動資本一樣也有損耗。土地方面已有的種種改良需要得到再生產和維持。這些改良只有在一定時期內才有效用,這和所有別的用來使物質變成生產資料的改良是一樣的。假如土地資本是永恒的,那麽,有些地方的面貌就完全不同於今天,羅馬近郊平原、西西里島和巴勒斯坦就會仍然放出昔日繁盛的全部光輝。
甚至有時有這樣的情況:對土地實行的改良依然存在,而土地資本卻已消失。
首先,這種情況每一次都是在真正的租由於有新的更肥沃的土地的競爭而被消滅的時候發生;其次,在一定時期內曾經具有價值的改良,在農藝學的發展使其普及以後,就不再具有這種價值了。
土地資本的代表不是土地所有者而是租佃者。土地作為資本帶來的收入不是租而是利息和產業利潤。有些土地產生這種利息和這種利潤,但不產生租。
總之,土地只要提供利息,就是土地資本,而作為土地資本,它不提供租,不構成土地所有權。租是經營賴以進行的社會關系產生的結果。它不可能是土地所具有的多少是穩固的持續的本性的結果。租來自社會,而不是來自土壤。
在蒲魯東先生看來,“土地使用方法的改進”(“工業更加完善”的後果)是租不斷上升的原因。其實恰恰相反,這種改進迫使租周期地下降。
一般說來,農業上或工業上的一切改良是怎麽回事呢?就是用◎第187頁◎同樣多的勞動生產出更多的產品,就是用更少的勞動生產出同樣多或者更多的產品。由於這些改良,租佃者可以避免用更多的勞動量獲得比較少的產品。這時,他不需要耕種劣等地,他在同一塊土地上的連續投資可以保持相同的生產率。因此,這些改良不但不能像蒲魯東先生所說的那樣不斷提高租,它們反而成為租上升的暫時障礙。
17世紀英國的所有者們非常明白這個真理,他們唯恐自己的收入減少,就反對農業上的成就。(見查理二世時期英國經濟學家配第的著作(注:指《政治算術》。——編者注))
第五節 罷工和工人同盟
“任何旨在提高工資的運動除了使糧食、酒等等漲價即引起生活必需品的匱乏以外,不可能產生別的結果。要知道,什麽是工資?工資就是糧食……的成本,就是一切物品的全部價格。再進一步說,工資就是組成財富和勞動群眾每日為再生產而消費的各種要素的比例。因此,將工資提高一倍……就等於發給每一個生產者一份比他的產品更大的份額,這是矛盾的。如果只是在少數產業中提高,就會使交換普遍混亂,總之,會引起生活必需品的匱乏……我可以斷言:導致提高工資的罷工不能不引起價格的普遍上漲,這同二加二等於四一樣確實。”(蒲魯東《貧困的哲學》第1卷第110和111頁)
除了二加二等於四以外,我們否定上述一切論點。
首先,不可能有價格的普遍上漲。如果一切物品的價格都和工資同時增加一倍,價格並沒有變化,起變化的只是說法而已。
其次,普遍提高工資決不會引起商品價格或多或少的普遍上漲。實際上,假如一切生產部門都按照固定資本或所用勞動工具的◎第188頁◎比例使用等量的工人,那麽,普遍提高工資就會使利潤普遍降低,而商品的市場價格卻不會有任何變化。
但是,由於各生產部門中手工勞動對固定資本的比例並不一樣,所以凡固定資本較多而工人較少的生產部門遲早總不得不降低自己的商品價格。反之,如果它們的商品價格不降低,它們的利潤就一定會超過利潤的一般水平。機器不是雇傭工人。因此,普遍提高工資對於那些使用機器較多而工人較少的生產部門,影響就比較小。但是,由於競爭不斷使利潤平均化,超過一般水平的利潤只能是暫時的。可見,如果除去某些波動情況,普遍提高工資的結果就不是蒲魯東先生所說的價格普遍上漲,而是價格的局部下跌,主要是用機器制造的商品的市場價格的下跌。
利潤和工資的提高或降低只是表示資本家和工人分享一個工作日的產品的比例,在大多數情況下不會影響產品的價格。至於“導致提高工資的罷工引起價格的普遍上漲,甚至引起生活必需品匱乏”,這種思想只有在不可理解的詩人的頭腦里才能出現。
在英國,罷工常常引起某種新機器的發明和應用。機器可以說是資本家用來對付熟練勞動反抗的武器。現代工業中一個最重大的發明——自動走綻精紡機擊潰了進行反抗的紡紗工人。即使說同盟和罷工的結果只是引起機械天才的竭力反對,它們對工業的發展也是有巨大影響的。
蒲魯東先生繼續說:“我在萊昂·福適先生1845年9 月……發表的一篇文章中看到:近來英國工人對同盟已不發生興趣(這當然是一種進步,我們只有向他們表示祝賀),然而工人在精神上的這種改善主要是經濟上開化的結果。在博爾頓的一次集會上一個紡紗工人大聲說過:’工資不是由廠主決定的。在蕭條時期老板們可以說只是充當必然性手中的鞭子,不管他們願意不願意,他們只得鞭打。起調節作用的原理是供求關系,而老板們對此是無能為力的’……”蒲魯東先生大叫道:“好啊,這就是馴良的模範工人”…… “英國◎第189頁◎過去是不存在這種貧困的;但願它不要跨過海峽。”(蒲魯東《貧困的哲學》第1卷第261和262頁 )
在英國的各城市中,博爾頓的激進主義聲勢最大。博爾頓的工人是以革命最堅決聞名的。當英國為廢除谷物法(注:廢除谷物法的法案是在1846年6月通過的。英國的谷物法規定了高額的谷物進口稅,旨在限制或禁止從國外輸入谷物,此項法律是為維護大地主的利益從1815年起實施的。谷物法引起了工業資產階級和土地貴族之間的鬥爭,這一鬥爭是由曼徹斯特的工廠主科布頓和布萊特於1838年創立的反谷物法同盟領導的,反谷物法的工業資產階級在自由貿易的口號下取得了勝利,結果在1846年通過了關於廢除谷物法的法案。這一措施以及由此引起的谷物價格的下跌,雖然使生活費用有所減低,但歸根結底還是降低了工人的工資,增加了資產階級的利潤。谷物法的廢除沈重地打擊了土地貴族,促進了英國資本主義更迅速的發展。——190、215、217。)而掀起廣泛的鼓動宣傳的時候,英國廠主們認為,只有讓工人打先鋒,他們才能對付土地所有者。但是由於工人利益同廠主利益的對立並不亞於廠主利益同土地所有者利益的對立,所以,很自然,廠主們在工人的集會上是注定要失敗的。廠主們幹了些什麽呢?為了顧全面子,他們組織了一些主要由工頭、少數忠於他們的工人和道地的生意朋友參加的集會。後來,真正的工人要參加集會(當時博爾頓和曼徹斯特的情況就是這樣),反對這種虛假的示威,卻被拒之門外,說這是憑票入場的集會,意思是只有持入場券的人才能參加。可是墻上的招貼明明寫的是公眾的大會。每逢舉行這種集會的時候,廠主們的報紙總是大登特登有關會上發言的報道。不用說,在會上發言的都是一些工頭。倫敦的報紙一字不改地將他們的發言全文轉載。不幸蒲魯東先生竟把工頭當成普通工人,而且嚴禁他們渡過海峽。
1844年和1845年罷工的消息比往年少了,這是因為1844年和1845年是1837年後英國工業繁榮的頭兩年。盡管這樣,那時並沒有一個工聯解散。
現在我們來聽聽博爾頓的工頭們的發言。他們說,廠主不能操縱工資,因為廠主不能操縱產品價格,其所以不能操縱產品價格,則是因為廠主不能操縱世界市場。於是他們根據這個理由,要工人們了解到,不應當組織同盟來要挾老板增加工資。蒲魯東先生則相反,他禁止組織同盟是唯恐引起工資的提高,因而引起生活必需品的普遍匱乏。不言而喻,工頭們和蒲魯東先生在提高工資就等於提◎第190頁◎高產品價格這一點上是同聲相應的。
但是,使蒲魯東先生惱怒的真正原因是不是唯恐引起生活必需品的匱乏呢?不是。他對博爾頓的工頭們惱怒純粹是因為他們用供求關系來確定價值,毫不關心構成價值,即達到構成狀態的價值,毫不關心價值的構成,其中包括不斷的交換可能性以及其他一切同天命並列的關系的比例性和比例性的關系。
“工人罷工是違法的;不僅刑法典上如此規定,而且經濟體系、現存制度的必然性也說明這一點…… 每一個工人有個人支配自己的人身和雙手的自由,這是可以容忍的,但是社會不能容許工人組織同盟來壓制壟斷。”(第1卷第334和335頁)
蒲魯東先生想把刑法典的條文說成是資產階級生產關系的必然的和普遍的結果。
在英國,組織同盟是議會的法令所認可的,而且正是經濟體系迫使議會以法律的形式作出了這種認可。1825年,在哈斯基森大臣任內,議會必須修改法律才能更加適應自由競爭所造成的環境,在這個時候,議會不得不廢除一切禁止工人組織同盟的法律。現代工業和競爭越發展,產生和促進同盟的因素也就越多,而同盟一經成為經濟事實並日益穩定,它們也必然很快地成為合法的事實。
因此,刑法典的有關條文至多只能證明,在制憲議會和帝制時期,現代工業和競爭還沒有得到充分發展。(注:當時在法國實行的法律,如1791年資產階級革命時期制憲議會通過的所謂列沙白里哀法案和拿破侖帝制時期制訂的刑法典,都禁止工人建立工人聯合會和組織罷工,違者受到嚴厲的懲處。在法國,對工會的禁令到1884年才撤銷。——191。)
經濟學家和社會主義者(注:恩格斯在1885年德文版上加了一個注:“指當時的社會主義者,在法國是傅立葉主義者,在英國是歐文主義者”。——編者注)在譴責同盟這一點上是一致的,只是動機各不相同而已。
經濟學家向工人說:不要結成同盟。如果你們結成同盟,就◎第191頁◎會阻礙工業的正常進程,妨礙廠主滿足訂貨,擾亂商業和加速采用機器,機器就會使你們的一部分勞動毫無用處,從而迫使你們接受更低的工資。同時,你們是徒勞的。你們的工資總是決定於人手的供求關系;抗拒政治經濟學的永恒規律,不但可笑,而且危險。
社會主義者向工人說:不要結成同盟,這樣做歸根到底你們會得到什麽呢?能提高工資嗎?經濟學家可以非常清楚地向你們證明:即使事情順利,在短期內多拿到幾文錢,但是以後工資要永遠減少下去。熟練的核算家會向你們證明:單是你們組織和維持同盟所必需的一筆經費,就需要經過若幹年才能從提高的工資中得到補償。而我們,作為社會主義者則要告訴你們:即使不談錢的問題,你們也決不會因為結成了同盟就不再當工人,而老板將來卻照舊當他的老板。所以,不需要任何同盟,不需要任何政治,因為組織同盟不就是搞政治嗎?
經濟學家希望工人在目前已經形成、經濟學家已經在自己的教科書上記載和規定的社會里停滯不前。
社會主義者勸告工人不要觸動舊社會,以便更好地進入他們用非凡的先見之明為工人準備就緒的新社會。
不管什麽經濟學家和社會主義者,不管什麽教科書和烏托邦,同盟片刻不停地隨著現代工業的發展和成長而日益進步和擴大。現在甚至可以說,同盟在一國內的發展程度可以確切地表明該國在世界市場等級中所占的地位。工業最發達的英國就有最大的而且也組織得最好的同盟。
在英國,工人們就不限於組織一些除臨時罷工外別無其他目的並和罷工一起結束的局部性同盟。他們還建立經常性的同盟——工聯,作為工人同企業主進行鬥爭的堡壘。現在,所有這些◎第192頁◎地方工聯已組成為全國職工聯合會(注:全國職工聯合會是英國工聯的組織,1845年成立。聯合會的活動限於爭取出賣勞動力的優惠條件和改善工廠立法的經濟鬥爭。聯合會一直存在到60年代初,但是1851年以後它在工會運動中沒有起多大作用。——193。),擁有會員8萬人,中央委員會設在倫敦。這些罷工、同盟、工聯是與工人的政治鬥爭同時並進的,現在工人們正在憲章派(注:憲章派是憲章運動的參加者。憲章運動是19世紀30-50年代中期英國工人的政治運動,其口號是爭取實行包括要求普選權和一系列為工人保證此項權利的許多條件的人民憲章。英國工人階級為實現人民憲章掀起了廣泛的群眾性政治運動,憲章運動出現過三次高潮。由於資產階級收買工人上層和工人階級政治上的不成熟,到50年代中期運動終於失敗。憲章派的領導機構是“全國憲章派協會”,機關報是《北極星報》,左翼代表人物是哈尼、瓊斯等。恩格斯稱憲章派是“近代第一個工人政黨”(見本選集第3卷第712頁)。列寧把憲章運動稱作“世界上第一次廣泛的、真正群眾性的、政治上已經成型的無產階級革命運動”(見《列寧全集》中文第2版第36卷第292頁)。——193、215、305、309。)的名義下形成一個巨大的政黨。
勞動者最初企圖聯合時總是采取同盟的形式。
大工業把大批互不相識的人們聚集在一個地方。競爭使他們的利益分裂。但是維護工資這一對付老板的共同利益,使他們在一個共同的思想(反抗、組織同盟)下聯合起來。因此,同盟總是具有雙重目的:消滅工人之間的競爭,以便同心協力地同資本家競爭。反抗的最初目的只是為了維護工資,後來,隨著資本家為了壓制工人而逐漸聯合起來,原來孤立的同盟就組成為集團,而且在經常聯合的資本面前,對於工人來說,維護自己的聯盟,就比維護工資更為重要。下面這個事實就確切地說明了這一點:使英國經濟學家異常吃驚的是,工人們獻出相當大一部分工資支援經濟學家認為只是為了工資而建立的聯盟。在這一鬥爭(真正的內戰)中,未來戰鬥的一切必要的要素在聚集和發展著。一旦達到這一點,聯盟就具有政治性質。
經濟條件首先把大批的居民變成勞動者。資本的統治為這批人創造了同等的地位和共同的利害關系。所以,這批人對資本說來已經形成一個階級,但還不是自為的階級。在鬥爭(我們僅僅談到它的某些階段)中,這批人聯合起來,形成一個自為的階級。他們所維護的利益變成階級的利益。而階級同階級的鬥爭就是政治鬥爭。
我們應當把資產階級的歷史分為兩個階段:第一是資產階級在封建主義和專制君主制的統治下形成為階級;第二是形成階級之後,推翻封建主義和君主制度,把社會改造成資產階級社會。第一個階段歷時最長,花的力量也最多。資產階級也是從組織反對封◎第193頁◎建主的局部性同盟開始進行鬥爭的。
對資產階級所經歷的各個歷史階段——從城市自治團體直到構成階級,已有不少的探討。
但是,當問題涉及到對罷工、同盟以及無產者在我們眼前實現他們組成為階級所采用的其他形式給以明確認識的時候,一些人就陷入真正的惶恐,另一些人就顯出先驗的蔑視。
被壓迫階級的存在就是每一個以階級對抗為基礎的社會的必要條件。因此,被壓迫階級的解放必然意味著新社會的建立。要使被壓迫階級能夠解放自己,就必須使既得的生產力和現存的社會關系不再能夠繼續並存。在一切生產工具中,最強大的一種生產力是革命階級本身。革命因素之組成為階級,是以舊社會的懷抱中所能產生的全部生產力的存在為前提的。
這是不是說,舊社會崩潰以後就會出現一個表現為新政權的新的階級統治呢?不是。
勞動階級解放的條件就是要消滅一切階級;正如第三等級即市民等級解放的條件就是消滅一切等級一樣(注:恩格斯在1885年德文版上加了一個注:“這里所謂等級是指歷史意義上的封建國家的等級,這些等級有一定的和有限的特權。資產階級革命消滅了等級及其特權。資產階級社會只有階級,因此,誰把無產階級稱為’第四等級’,他就完全違背了歷史”。——編者注)。
勞動階級在發展進程中將創造一個消除階級和階級對立的聯合體來代替舊的市民社會;從此再不會有原來意義的政權了。因為政權正是市民社會內部階級對立的正式表現。
在這以前,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的對抗仍然是階級反對階級的鬥爭,這個鬥爭的最高表現就是全面革命。可見,建築在階◎第194頁◎級對立上面的社會最終將導致劇烈的矛盾、人們的肉搏,這用得著奇怪嗎?
不能說社會運動排斥政治運動。從來沒有哪一種政治運動不同時又是社會運動的。
只有在沒有階級和階級對抗的情況下,社會進化將不再是政治革命。而在這以前,在每一次社會全盤改造的前夜,社會科學的結論總是:
“不是戰鬥,就是死亡;不是血戰,就是毀滅。問題的提法必然如此。”(喬治·桑)(注:見喬治·桑的歷史小說《揚·瑞日卡》。——編者注)
寫於1847年上半年
1847年第一次以單行本形式在巴黎和布魯塞爾出版
原文是法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第138-198頁◎第195頁◎
恩格斯 共產主義者和卡爾·海因岑
*(注:恩格斯這兩篇批判卡·海因岑的文章,分別寫於1847年9月27日以前和10月3日。
1847年9月12日《德意志-布魯塞爾報》(《德意志-布魯塞爾報》是僑居布魯塞爾的德國流亡者創辦的報紙,1847年1月3日至1848年2月28日由阿·馮·伯恩施太德主編和出版;起初具有小資產階級民主主義傾向,後來在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影響下,開始傳播革命民主思想和共產主義思想。威·沃爾弗從1847年2月底起,馬克思和恩格斯從1847年9月起成為報紙的經常撰稿人,並實際領導編輯部的工作。——196。)第73號刊登了一篇該報編輯部按語,其中說《德國的饑餓和德國的諸侯》(見該報1847年6月20日第49號)一文帶有共產主義性質,並指出該文作者是“以經常攻擊共產主義而聞名的”海因岑。海因岑以反駁這篇按語為借口,寫了一篇文章刊登在1847年9月26日《德意志-布魯塞爾報》第77號的“論戰”欄。文章除為自己辯護外,還指責共產主義者企圖分裂德國革命運動。編輯部在發表這篇文章時加了按語,標題為《卡爾·海因岑和共產主義者》。針對海因岑這篇文章,恩格斯寫了這兩篇以《共產主義者和卡爾·海因岑》為標題的文章,抨擊小資產階級民主派對共產主義者的誹謗。
恩格斯的第一篇文章在9月27日就交給了《德意志-布魯塞爾報》,但是,曾同意馬克思和恩格斯經常為該報撰稿的伯恩施太德,卻以版面不夠為借口,一直拖到10月3日第79號才發表這篇文章(1847年9月30日恩格斯給馬克思的信,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7卷第102-103頁)。第二篇文章刊登在該報10月7日第80號。但伯恩施太德反覆在編者按中要求雙方“停止互相指責”。——196。) [第一篇]
布魯塞爾9月26日。今天的《德意志-布魯塞爾報》(注:《德意志-布魯塞爾報》是僑居布魯塞爾的德國流亡者創辦的報紙,1847年1月3日至1848年2月28日由阿·馮·伯恩施太德主編和出版;起初具有小資產階級民主主義傾向,後來在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影響下,開始傳播革命民主思想和共產主義思想。威·沃爾弗從1847年2月底起,馬克思和恩格斯從1847年9月起成為報紙的經常撰稿人,並實際領導編輯部的工作。——196。) 刊登了海因岑的一篇文章。在這篇文章中,海因岑以反駁編輯部的無謂指責、為自己進行辯護為借口,大張旗鼓地開始同共產主義者論戰。
編輯部建議雙方不要進行論戰。在這種情況下,編輯部本來只應發表海因岑這篇文章的部分內容,即確實是對指責他首先攻擊共產主義者的說法加以反駁、為自己進行辯護的那一部分內容。即使“海因岑沒有一份可供自己支配的報紙”,這也不能成為理由,說明應當提供一份報紙供他支配,讓他發表連該報編輯部自己都認為是無聊的攻擊性的東西。
不過,這篇文章的發表倒是向共產主義者提供了極其有益的幫助。過去任何一個黨派所受到的責難,都沒有像海因岑在這篇文章中對共產主義者的責難這樣荒唐和狹隘。這篇文章最清楚地表明共產主義者是正確的。它證明,如果共產主義者以前一直沒有抨擊過海因岑,那麽,現在就應當立即采取行動了。海因岑先生一開頭就以德國一切非共產主義激進派的代表自居;他想以一個黨同另一個黨爭論的方式同共產主義者進行爭論。◎第196頁◎他“有權要求”,他極其堅決地宣稱:“必須估計到”共產主義者會做些什麽,“必須要求他們”做些什麽,“真正的共產主義者的責任是”什麽。他把他同共產主義者之間的分歧和“德國共和派與民主派”同共產主義者之間的分歧完全混為一談,並用“我們”一詞來代表這些共和派說話。
海因岑先生究竟是什麽人,他究竟代表誰呢?
海因岑先生過去是個自由派小官吏,他在1844年還如癡如醉地向往法律範圍內的進步和可憐的德國憲法,他至多只是在私下小心翼翼地承認過,在很遙遠的未來,共和國也許是值得向往而又能實現的。但是,海因岑先生認為在普魯士有可能進行合法鬥爭,這一點是錯了。他曾因為他那本關於官僚制度的蹩腳著作(連雅科布·費奈叠在多年以前寫的一本論述普魯士的著作都比他的好得多)(注:指卡·海因岑的《普魯士的官僚制度》1845年達姆斯塔德版和雅·費奈叠的《普魯士和普魯士制度》1839年曼海姆版。——197。)而不得不逃亡在外。這時他才恍然大悟。他宣稱進行合法鬥爭是不可能的;他變成了革命家,當然也變成了共和派。在瑞士,他結識了嚴肅的學者盧格;後者向他傳授了自己的那一丁點兒哲學,這種哲學是用費爾巴哈的無神論與關於人的學說、黑格爾的影響和施蒂納的高調拼湊而成的雜亂無章的東西。海因岑先生掌握了這一套東西之後,便以為自己成熟了,於是他右靠盧格,左靠弗萊里格拉特,開始了他的革命宣傳。
當然,我們並不想責難海因岑先生從自由主義轉向瘋狂的激進主義。可是我們要指出,他這種轉變完全是由於個人因素的影響。當海因岑先生還有可能進行合法鬥爭的時候,他對一切認為必須進行革命的人都加以攻擊。一旦他不可能再進行合法鬥爭,他就聲稱這種鬥爭是根本不可能進行的,而不考慮德國資產階級目前還完全有可能進行這種鬥爭,而且他們的鬥爭常常具有十分合法的性質。他的退路一旦被切斷,他就宣稱必須立即進行革命。他不◎第197頁◎去研究並從總體上把握德國的情況,由此推斷什麽樣的進步措施、什麽樣的發展以及什麽樣的辦法是必要而又切實可行的,他不去弄清德國各個階級之間的覆雜關系以及它們同政府之間的覆雜關系,由此確定應當遵循的政策,總之,他不是使自己適應德國的發展進程,而是十分任性地要求德國的發展進程適應他自己。
當哲學還是進步的時候,海因岑先生曾激烈地反對過它。而一旦哲學變得反動,成了所有動搖分子、懦夫和雇傭文人的避難所,海因岑先生便不幸地同它合流了。對海因岑先生來說更加不幸的是,那個畢生都只充當改宗者的盧格先生,又使海因岑先生成了唯一在他的勸誘下改變信仰的人。因此海因岑先生肯定會使盧格先生得到安慰,因為至少有一個人自認為領會了盧格先生空洞言論的奧義。
海因岑先生究竟主張什麽呢?他主張立即建立德意志共和國,這個共和國將是美國的傳統和1793年的傳統以及從共產主義者那里剽竊來的某些措施相結合的產物,它將具有鮮明的黑紅黃色彩(注:海因岑主張建立的德意志共和國是一個類似瑞士聯邦的自治國家的共和聯邦。這個共和國的旗幟就是黑、紅、黃三色旗。這也是當時德國小資產階級民主派在對待德國統一問題上的立場。馬克思和恩格斯認為這種觀點與消除中世紀隔絕狀態和政治上不統一的鬥爭相互矛盾,針鋒相對地提出了建立“統一的、不可分割的德意志共和國”的口號。見《共產黨在德國的要求》(《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5卷第3-5頁)。——198。)。德國由於本國工業委靡不振,在歐洲處於一種非常可憐的地位,以致它永遠不可能發揮首倡精神,永遠不可能首先宣布進行一場偉大的革命,永遠不可能離開法國和英國而獨立自主地建立共和國。任何一個脫離文明各國的運動而建立的德意志共和國,任何一次據稱要獨立自主地進行的、按照海因岑先生的主張將完全對德國各個階級的實際運動置之不顧的德國革命,都是以黑紅黃色裝飾起來的純粹幻想的產物。為了使這個光榮的德意志共和國更加光榮,海因岑先生把它嵌進盧格化的費爾巴哈的關於人的學說的框子里,宣布它是即將出現的“人”的王國。所有這些層出不窮的幻想,難道都要德國人去實現嗎?
可是,偉大的“鼓動家”海因岑先生究竟是怎樣進行宣傳的呢?◎第198頁◎他宣稱君主是造成一切貧困和一切災難的禍首。這種論斷不僅可笑,而且極端有害。海因岑先生在這里對德國君主這幫庸碌無能、昏聵愚蠢的傀儡的阿諛諂媚,實在到了無以覆加的程度,因為他把一種虛構的、超自然的、神奇的無限威力加在這幫傀儡身上。海因岑先生既然斷言君主能造成如此多的災禍,那他同時也就承認君主有能力做出同樣多的好事。由此得出的結論就不是必須進行革命,而是應當虔誠地希望有一位可愛的君主、好心的皇帝約瑟夫。但是人民要比海因岑先生更加清楚誰是自己的壓迫者。海因岑先生要把徭役農民對地主的仇恨和工人對雇主的仇恨轉到君主頭上,是永遠也辦不到的。但海因岑先生的所作所為確實對地主和資本家有利,因為他把這兩個階級剝削人民的罪過轉嫁於君主。而德國十分之九的災難卻正是由於地主和資本家的剝削造成的!
海因岑先生號召立即舉行起義。他本著這個精神印刷傳單,竭力在德國散發。試問:這種毫無意義的、盲目進行的宣傳難道不是極其嚴重地損害著德國民主派的利益嗎?試問:難道經驗沒有證明這種宣傳是毫無補益的嗎?難道在另一個迥然不同的動蕩時期即30年代,德國境內沒有散發過幾十萬份類似的傳單、小冊子嗎?難道其中有一份取得什麽成效了嗎?試問:難道一個頭腦多少還正常的人會異想天開地認為人民對這類政治說教和訓誡將予以絲毫重視嗎?試問:海因岑先生在他的傳單中除了進行訓誡和說教以外,什麽時候還做過別的事情嗎?試問:不經過冷靜思考,不了解也不顧及實際情況,就聲嘶力竭地向全世界發出革命號召,這豈不是太可笑了嗎?
黨的報刊的任務是什麽呢?首先是組織討論,論證、闡發和捍衛黨的要求,批駁和推翻敵對黨提出的各種要求和論斷。德國民主派報刊的任務是什麽呢?就是從以下各個方面證明民主制的必要◎第199頁◎性:目前這個在某種程度上代表貴族的政府是應當受到鄙棄的,那種使政權轉到資產階級手里的立憲制度是不完備的,人民只要不掌握政權就不可能改善自己的處境。因此,這種報刊應當說明,無產者、小農和小資產者(因為在德國,構成“人民”的正是這些人)為什麽受官吏、貴族和資產階級的壓迫;應該說明,為什麽不僅產生了政治壓迫,而且首先產生了社會壓迫,以及采取哪些手段可以消除這種壓迫;它應該證明,無產者、小農和小資產者取得政權是采取這些手段的首要條件。其次,它應該探討,立即實現民主制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黨有哪些手段可以采取,當它還很軟弱不能獨立行動的時候,它應當聯合哪些黨派。所有這些任務,海因岑先生完成了一項嗎?沒有。他根本沒有花費精力這樣做。他從來沒有向人民即無產者、小農和小資產者說明任何問題。他從來沒有研究過各階級和黨派的情況。他所做的,無非是在“暴動,暴動,暴動!”這一個題目上玩弄花樣。
海因岑先生又是對誰進行這種革命說教的呢?首先是對小農這個在目前最不能發揮革命首倡精神的階級。近600年來,一切進步的運動都發源於城市,其結果就是:第一,農民的獨立民主運動(瓦特·泰勒、傑克·凱德、紮克雷、農民戰爭(注:恩格斯列舉的這些農民起義都是中世紀發生的大規模農民運動:瓦特·泰勒是1381年英國最大一次農民起義的領袖;傑克·凱德是1450年英國南部農民和手工業者反封建起義的領導者。紮克雷是法國貴族對農民的蔑稱,Jacguesbonhomme意即“鄉下佬”,因此法國1358年的農民起義被稱為紮克雷起義;農民戰爭指德國1524-1525年的農民戰爭。恩格斯後來研究了農民反抗封建制度的鬥爭歷史,探討了1848-1849年農民的革命活動,改變了自己對農民運動的評價。在1850年寫的《德國農民戰爭》(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7卷第383-483頁)一書中闡明了農民起義的性質及其在推翻封建制度的基礎方面所起的作用。——200。))每一次都是反動的,第二,這種運動每一次都被鎮壓下去。城市工業無產階級成了現代一切民主運動的核心;小資產者,尤其是農民,總是跟在他們後面。1789年的法國革命,英國、法國和美國東部各州的現代歷史都證明了這一點。而海因岑先生在現在,在19世紀,卻還把希望寄托在農民暴動上面!
然而海因岑先生也答應進行社會改革。當然,這是由於人民對他的號召表示冷淡才慢慢使他不得不這樣做。這又是些什麽改革呢?就是共產主義者提出的那些廢除私有制的準備步驟。在海因◎第200頁◎岑先生那里唯一可以認為是正確的東西,卻又是他從他所激烈抨擊的共產主義者那里剽竊來的。就是這些東西一到他的手里,也成了荒謬絕倫、虛無縹緲的東西。一切旨在限制競爭和限制大資本聚積在個別人手里的措施,一切限制或廢除繼承權的辦法,以及一切通過國家來對勞動進行組織的辦法等等,所有這些措施作為革命的措施不僅是可能實行的,甚至是必須實行的。這些措施之所以有可能實行,是因為整個奮起反抗的無產階級讚同這些措施並用武力支持這些措施。盡管經濟學家借口一些困難和弊端來反對這些措施,這些措施還是有可能實行的,因為正是這些困難和弊端將迫使無產階級為了不致失掉自己的勝利果實而勇往直前,直到完全廢除私有制。這些措施作為廢除私有制的準備措施和過渡的中間階段是有可能實行的,而且它們也只能是這樣一種措施。
可是海因岑先生卻要把所有這些措施都當作確定不移的最終的措施。他認為這些措施不應當是為實現任何目標而采取的準備步驟,而應該是最終的措施。在他看來,這些措施不是手段,而是目的。這些措施不是要導向革命的社會狀態,而是要導向寧靜的資產階級的社會狀態。這樣一來,這些措施就成為不能實現的,而且是反動的了。與海因岑相反,資產階級經濟學家認為這些措施與自由競爭比較起來是反動的,他們這種看法完全正確。自由競爭是私有制最後的、最高的、最發達的存在形式。因此一切從私有制的基礎出發而同時又反對自由競爭的措施都是反動的,都力圖恢覆私有制的低級發展階段,因此,這種措施最終必將在競爭面前遭到失敗,使目前這種社會狀態重新恢覆。只要我們把上述社會改革看成單純的公共福利措施,看成革命的過渡的措施,資產者的這些反對意見就會顯得毫無力量,而這些反對意見卻會使海因岑先生的農業的、社會主義的、黑紅黃色的共和國徹底破產。◎第201頁◎
海因岑先生當然異想天開地以為,財產關系、繼承權等等可以任意改變和調整。海因岑先生(本世紀最無知的人之一)當然可以不知道,每個時代的財產關系是該時代的生產方式和交換方式的必然結果。海因岑先生可以不知道,不改變整個農業經營方式就不能把大土地所有制變成小土地所有制,不然,大土地所有制很快就會重新恢覆起來。海因岑先生可以不知道,現代大工業、資本積聚和無產階級的形成之間有著多麽緊密的聯系。海因岑先生可以不知道,像德國這樣一個在工業上處於依附和被奴役地位的國家,只能對本國的財產關系實行有利於資產階級和自由競爭的改造,除此之外,它永遠也不敢獨立自主地實行其他類型的改造。
總之,這些措施在共產主義者那里是有意義的、明智的,因為他們不是把這些措施看作隨意提出的措施,而是看作從工業、農業、商業和交通工具的發展中,以及由此決定的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的鬥爭的發展中必然產生的結果;由此產生的這些措施並不是最終的措施,而是從過渡性的階級鬥爭本身產生的過渡性的公共福利措施。
這些措施在海因岑先生那里卻既無意義,又不明智,因為在他那里它們純粹是任意編造出來的改善世界的庸俗幻想,因為他絲毫也沒有指出這些措施和歷史發展的聯系,因為海因岑先生一點兒都不考慮自己的建議實際上是否能夠實現,因為他不是力求表述工業領域的各種必然性,而是力求用法令來消除這些必然性。
正是這位粗暴地把共產主義者的要求搞得十分混亂並把它們變成純粹的空中樓閣以後才加以接受的海因岑先生,卻指責共產主義者,說他們“在沒有受過教育的人的頭腦中制造混亂”,說他們“追求空中樓閣”、“喪失了現實基礎(!)”!
這就是海因岑先生的整個鼓動活動;我們直言不諱地聲明,我◎第202頁◎們認為這種鼓動對整個德國激進派肯定是有害的,是有損它的聲譽的。黨的政論家應當具備完全不同於海因岑先生(前面已經指出,他是本世紀最無知的人之一)所具有的素質。海因岑先生也許懷有人間最善良的願望,他也許是全歐洲信念最堅定的人。我們也知道,他是一個正直的人,具有勇氣和毅力。但是,單憑這些條件還不能成為黨的政論家。作為黨的政論家,除了一定的信念、善良的願望和洪亮的嗓音而外,還需要一些別的條件。同海因岑先生現在具有的和多年經驗證明他能夠具有的各方面的條件相比,黨的政論家還需要具有更多的智慧、更明確的思想、更好的風格和更豐富的知識。
然而海因岑先生由於逃亡在外,就勢必要去充當一名黨的政論家。他不得不在激進派中間試行組織自己的黨派。於是他就擔任了他所無法勝任的職務,他為履行這一職務而進行的種種徒勞的努力,只是使他成為笑料。如果德國的激進派讓他保留這樣一種假象:似乎他就是激進派的代表,似乎他是以激進派代表的身分成為笑料的,那麽,他就會使德國激進派本身也同樣成為笑料。
可是海因岑先生並不代表德國激進派。他們的代表完全是另外一些人,如雅科比等。海因岑先生不代表任何人,除了出錢支持他進行鼓動的少數幾個德國資產者外,誰也不承認他是自己的代表。不過我們錯了。德國有一個階級承認他是自己的代表,對他狂熱崇拜,為他大吹大擂,竭力為他壓倒所有飯店顧客的聲音(正像海因岑先生所說的共產主義者“壓倒了整個著作界的反對派的聲音”一樣)。這個階級就是人數眾多、教養有素、思想高尚而又頗有影響的推銷人階級。
就是這位海因岑先生,居然要求共產主義者承認他是激進的資產者的代表,要求他們把他當作激進的資產者的代表和他爭論!◎第203頁◎
上面講的一切已經足以說明,共產主義者對海因岑先生的駁斥是正確的。我們準備在下一期談一談海因岑先生在本報第77號上對共產主義者的責難。
假如我們不是堅信海因岑先生根本沒有能力當一名黨的政論家,我們就會勸他仔細鉆研一下馬克思的《哲學的貧困》。因此,在他勸我們去閱讀福祿培爾的《新政治》(注:指福祿培爾的《社會政治體系》,亦即《新政治》一書1847年曼海姆第2版第1-2卷。這部著作的第1版於1846年出版,書名為《新政治》,作者使用的筆名是尤尼烏斯。——204。)的時候,我們只能回報以另一種勸告:請保持安靜,心平氣和地等待“戰鬥”吧。我們相信,海因岑先生作為一個政論家有多麽拙劣,作為一個營指揮官就會多麽英明。
為了使海因岑先生不致抱怨匿名攻擊,我們在本文末尾署上名字。
弗·恩格斯
[第二篇]
我們在第一篇文章中已經說明,共產主義者之所以抨擊海因岑,並不是因為他不是共產主義者,而是因為他是一個蹩腳的民主派政論家。他們並不是以共產主義者的身分,而是以民主主義者的身分對他進行抨擊的。至於同他展開論戰的恰恰是共產主義者,這一點完全是出於偶然;即使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麽共產主義者,民主主義者也肯定是要起來反對海因岑的。這里爭論的全部問題僅僅涉及下面兩點:(1) 海因岑先生能不能作為黨的政論家和鼓動家給德國民主派帶來好處,我們否定這一點;(2)海因岑先生的鼓動方式是否正確,人們對這種鼓動方式是否還能容忍,對這一點我們也是否定的。可見,這里既不涉及共產主義,也不涉及民主主義,這里涉及的只是海因岑先生個人及其個人的妄想。◎第204頁◎
在目前條件下,共產主義者根本不想同民主主義者進行無益的爭論,相反,目前在黨的一切實際問題上,他們自己都是以民主主義者的身分出現的。在所有的文明國家,民主主義的必然結果都是無產階級的政治統治,而無產階級的政治統治又是實行一切共產主義措施的首要前提。因此在民主主義還未實現以前,共產主義者和民主主義者就要並肩戰鬥,民主主義者的利益也就是共產主義者的利益。在此以前,兩派的分歧是純理論性質的,完全可以從理論上進行討論,而決不會使共同行動因此受到任何影響。人們甚至可以對民主主義實現以後應當立即為一向受壓迫的階級采取的一些措施取得一致意見,如大工業和鐵路交給國家管理,所有兒童的教育費用由國家負擔等等。
我們還是來談談海因岑先生吧。
海因岑先生宣稱,是共產主義者先同他爭論,而不是他先同共產主義者爭論。這是人所共知的無賴式的論據,因此我們不打算同他爭辯。他把自己同共產主義者的沖突說成是“共產主義者在德國激進派陣營里制造的無謂分裂”。海因岑說,早在三年前,他就曾盡一切力量並利用一切機會來防止即將發生的分裂,但是他的努力未能奏效,結果共產主義者還是對他發起了攻擊。
大家都很清楚,三年前海因岑先生根本還不在激進派陣營里。當時海因岑先生還主張實行法律範圍內的進步措施,堅持自由主義。因此,同他的分裂絕不意味著激進派陣營內部的分裂。
海因岑先生是1845年初,在布魯塞爾這里見到共產主義者的。共產主義者當時根本沒有因為海因岑先生在政治上堅持所謂激進主義而想要攻擊他,相反,他們盡了最大的努力爭取當時還是自由派的海因岑先生轉到這種激進主義的立場上來。但沒有用。海因岑先生只是到了瑞士才成為民主主義者。◎第205頁◎
“後來我越來越深信〈!〉大力反對共產主義者是必要的”,因而也就是深信在激進派陣營制造無謂的分裂是必要的!我們請問德國民主主義者們:這樣可笑地自相矛盾的人配做黨的政論家嗎?
可是海因岑先生所說的對他進行攻擊的共產主義者是些什麽人呢?上文提到的那些暗示,特別是下面緊接著對共產主義者的責難,明確地回答了這個問題。海因岑說,共產主義者
“壓倒了整個著作界反對派陣營的聲音,他們在沒有受過教育的人的頭腦中制造混亂,他們還肆無忌憚地貶低最激進的人士,……他們盡力使政治鬥爭陷於癱瘓,……最後,他們甚至直接同反動派聯合起來。更糟的是在實際生活當中,顯然是在他們的教義的影響下,他們常常墮落為卑鄙的奸險的陰謀家……”
這些模模糊糊的責難描畫出一個十分鮮明的形象——雇傭文人卡爾·格律恩先生的形象。三年以前,格律恩先生同海因岑先生之間曾有過一些個人的糾葛;格律恩先生為此在《特里爾日報》(注:《特里爾日報》是德國的一家日報,1757年在特里爾創刊,1815-1919年用這個名稱出版;1842年起報紙反映了資產階級民主派的觀點,特別是深受亨·貝特齊希的影響;40年代中開始接受“真正的社會主義”的影響;1842-1843年曾轉載《萊茵報》上馬克思的幾篇文章,反對查封《萊茵報》。——206。)上對海因岑先生進行了攻擊,格律恩先生曾試圖壓倒整個著作界反對派陣營的聲音,曾竭力使政治鬥爭陷於癱瘓等等。
可是,格律恩先生是從什麽時候起成為共產主義的代表的呢?即使三年以前他曾經企圖靠近共產主義者,人們也從未承認他是共產主義者,他自己也從來沒有公開這樣自命過,近一年多以來他甚至還認為必須反對共產主義者。
況且,馬克思在當時就曾向海因岑先生表示不同意格律恩先生的做法,後來,他一有機會就公開地揭露格律恩的真面目。(注:見《駁卡爾·格律恩》(《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第42-45頁)和《德意志意識形態》第2卷第4章《卡爾·格律恩〈法蘭西和比利時的社會運動〉(1845年達姆施塔特版)或“真正的社會主義”的歷史編纂學》(《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573-628頁)。——206。)
至於海因岑先生最後對共產主義者進行“卑鄙的奸險的”誣蔑,那不是因為別的,而是由於格律恩先生和海因岑先生之間的糾葛。這種糾葛同上述兩位先生有關,而同共產主義者卻毫不相幹。我們連這種糾葛的詳細情形都不了解,因此無從評判。我們姑且假◎第206頁◎定海因岑先生是對的。但是當馬克思及其他共產主義者已經否定了有關人士的做法以後,當這位有關人士從來就不是共產主義者這一點已經昭然若揭以後,如果海因岑先生還要把這種糾葛說成是共產主義教義的必然後果,那就太卑鄙了。
如果說海因岑先生的上述責難除了針對格律恩先生以外還針對別的什麽人,那麽,他所針對的無非是那些“真正的社會主義者”,那些人的十足的反動理論早就遭到了共產主義者的否定。這個現在已經完全瓦解的派別中所有能夠前進的人都已經站到共產主義者這一邊來了,並且只要“真正的社會主義”一顯露頭角,他們就加以攻擊。海因岑先生把這些早已被埋葬的幻想又挖掘出來,並把它們歸咎於共產主義者,這就再一次暴露了他的屢見不鮮的極端無知。海因岑先生在這里指責“真正的社會主義者”,把他們同共產主義者混為一談,而後來他卻同“真正的社會主義者”一樣,指責共產主義者荒誕不經。因此,他根本就沒有任何權利抨擊“真正的社會主義者”,因為他本人在一定的意義上也屬於這一派。當共產主義者撰寫文章猛烈抨擊這些社會主義者的時候,這位海因岑先生正在蘇黎世傾聽盧格先生傳授他自己混亂的腦袋里所裝的那一套支離破碎的“真正的社會主義”。確實,盧格先生找到了一位值得教誨的門生!
但是,真正的共產主義者在哪兒呢?海因岑先生談到了值得尊敬的非凡人材和才華橫溢的人物,而且預言這些人將拒絕共產主義的同情(!)(注:海因岑要講的是“拒絕同情共產主義”。這種表達方式說明他的文風很糟糕,所以恩格斯在這里加了(!)。——編者注)。共產主義者對“真正的社會主義者”的著作和行動已經拒絕給以同情。在上述所有的責難中,沒有任何一點可以加在◎第207頁◎共產主義者的頭上,只有這整段文章的最後一句話是例外,這句話原文如下:
“共產主義者……妄自尊大,嘲笑一切可以成為正直的人聯合的基礎的東西。”
海因岑先生這句話大概是指共產主義者曾譏笑他那道貌岸然的姿態,並曾嘲諷所有那些神聖高超的思想、操守、正義、道德等等,海因岑先生以為,正是這些東西構成了一切社會的基礎。這個責難我們接受。盡管海因岑先生這個正直的人感到義憤填膺,共產主義者還是要繼續嘲諷這些永恒的真理。而且共產主義者認定,這些永恒的真理決不是它們自身形成時所處的那個社會的基礎,恰恰相反,它們是那個社會的產物。
此外,既然海因岑先生已經預見到,共產主義者對他想列入共產主義者營壘的那些人將拒絕給以同情,那麽,他進行所有這些荒唐的責難和卑鄙的誣蔑又有什麽意義呢?既然海因岑先生對共產主義者的了解顯然只是來自道聽途說,既然他對共產主義者是些什麽人知之甚少,以致要求他們對自身的情況作出更確切的說明,要求他們向他作一番自我介紹,那麽在這種情況下同共產主義者進行論戰,這豈不是太無恥了嗎?
“如果對那些真正代表共產主義或敘述共產主義真實內容的人的情況作出說明,這可能會使大部分信奉共產主義並為共產主義所利用的人完全脫離共產主義,而反對這種要求的恐怕也不會只是《特里爾日報》的那些人。”
隔幾行下面接著寫道:
“對那些真正的共產主義者,應當相信他們會堅決而又真誠地〈哦,好一個老實人!〉坦率宣布自己的教義,並宣布同那些非共產主義者脫離關系。應當要求他們〈這一切都是老實人的用語〉不要傷天害理地〈!〉助長那種在成千◎第208頁◎上萬受苦受難和沒有受過教育的人的頭腦中所制造的混亂,而制造這種混亂的手段就是通過幻想或欺騙,硬把不可能實現的事情〈!!〉說成有可能實現,即認為有可能在現實關系的基礎上找到實現這種教義的途徑〈!〉。真正的共產主義者的責任〈又是這個老實人〉是:或者讓所有站在他們一邊的不明實情的人充分地了解實情,並把他們引向一個既定目標,或者同他們一刀兩斷,不再利用他們。”
假如盧格先生造出了上面這樣三個主從覆合句,那他就會感到欣幸了。老實人的思想混亂同老實人提出的各種要求是完全吻合的,在思想混亂的情況下,他所關心的只是事情本身,而決不是形式,正因為如此,他講的和他想講的就截然相反。海因岑先生要求真正的共產主義者同冒牌的共產主義者一刀兩斷,要求他們結束由於混淆兩個不同的派別而產生的混亂(這正是他想要講的)。但是當“共產主義者”和“混亂”這兩個詞在他腦袋里碰到一起的時候,他腦袋里卻產生了混亂。海因岑先生的思路中斷了;他那固定不變的公式,即共產主義者一般都要在沒有受過教育的人的頭腦中制造混亂這個公式,成了他自己的絆腳石,他忘了真正的共產主義者和冒牌的共產主義者,他笨拙可笑地在各種通過幻想和欺騙硬被說成可能實現而實際上並不可能實現的事情上跌跌撞撞地行進,最後在現實關系的基礎上整個倒了下去,然後又在這個基礎上清醒過來。這時他才又想到,他想談的完全是另一回事,而他談的根本不是這個或那個是否可能的問題。他又回到自己的題目上來,但他還是神情恍惚,連他在前面耍把戲時所用的那個冠冕堂皇的句子都沒刪掉。
這就是海因岑先生的文風。至於事情本身,我們再說一遍,作為一個正直的德國人,海因岑先生的要求提得太晚了,共產主義者早就否定了那些“真正的社會主義者”。其次,我們在這里再次看◎第209頁◎到,背地里進行誣蔑同老實人的本性也決不是水火不相容的。特別是海因岑先生十分明顯地讓人意識到,共產主義政論家只是在利用那些信奉共產主義的工人。他相當直率地表示,這些政論家公開表述自己的觀點會使為共產主義所利用的大部分人完全脫離共產主義。他把共產主義政論家看作先知、術士或牧師,認為他們把某種秘密的謀略據為己有,而對沒有受過教育的人守口如瓶,以便牽著他們的鼻子走。他認為共產主義者應當使一切不明實情的人了解實情而不應當利用他們,他所提出的所有這些老實人的要求顯然是從這樣一個前提出發的:似乎共產主義著作家樂於讓工人對實情一無所知,似乎他們只是在利用那些工人,就像上一世紀的伊留米納特(注:伊留米納特,直譯為照耀派,是1776年在巴伐利亞成立的近似於共濟會的秘密團體,由對國王專制制度不滿的市民和貴族反對派組成。伊留米納特害怕一切民主運動,它的章程把普通會員變成了領導人的盲目工具。1784年,被巴伐利亞當局取締。——210。)企圖利用人民一樣。這種荒唐的看法也使海因岑先生不合時宜地到處宣揚沒有受過教育的人頭腦中的混亂,而且語句顛三倒四,這是他說話不直截了當的報應。
我們只是把這些誣蔑指出來,而不再就此展開辯論。我們讓信奉共產主義的工人們自己去評判。
我們看了海因岑先生所有這些預先聲明、迂回其辭、要求、誣蔑和種種把戲以後,最後來看看他從理論上對共產主義者的攻擊和他的論據。
海因岑先生
“認為共產主義教義的核心,簡單說來就是廢除私有財產(通過勞動獲得的財產也包括在內)和作為這種廢除的必然結果的共同利用人間財富的原則”。
海因岑先生異想天開地認為,共產主義是一種從一定的理論原則即自己的核心出發並由此得出進一步的結論的教義。海因岑先生大錯特錯了。共產主義不是教義,而是運動。它不是從原則出◎第210頁◎發,而是從事實出發。共產主義者不是把某種哲學作為前提,而是把迄今為止的全部歷史,特別是這一歷史目前在文明各國造成的實際結果作為前提。共產主義的產生是由於大工業以及由大工業帶來的後果,是由於世界市場的形成,是由於隨之而來的不可遏止的競爭,是由於目前已經完全成為世界市場危機的那種日趨嚴重和日益普遍的商業危機,是由於無產階級的形成和資本的積聚,是由於由此產生的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的階級鬥爭。共產主義作為理論,是無產階級立場在這種鬥爭中的理論表現,是無產階級解放的條件的理論概括。
海因岑先生現在也許會認識到,他在評判共產主義的時候,只是認為它的核心簡單說來就是廢除私有財產是不夠的;他最好不要信口開河地空談廢除私有財產,而應當研究一下國民經濟學;假如他對廢除私有財產的條件也不了解,那他對廢除私有財產所造成的後果就不可能有絲毫的認識。
可是,海因岑先生對廢除私有財產的條件極端無知,他竟認為“共同利用人間財富”(措辭挺不壞)是廢除私有財產的結果。其實恰恰相反。因為大工業和機器設備、交通工具、世界貿易發展的巨大規模使這一切越來越不可能為個別資本家所利用,因為日益加劇的世界市場危機在這方面提供了最有力的證明,因為現代生產方式和交換方式下的生產力和交換手段日益超出了個人交換和私有財產的範圍,總之,因為工業、農業、交換的共同管理將成為工業、農業和交換本身的物質必然性的日子日益逼近,所以,私有財產一定要被廢除。
因此,如果海因岑先生把廢除私有財產(這種廢除當然是無產階級解放的條件)同這種廢除本身的條件分離開來,如果他把廢除私有財產置於同現實世界的一切聯系之外,只是把它視為蟄居者◎第211頁◎的臆想,那麽,這種廢除就成了純粹的空談,海因岑先生只能就此發表一通平庸的廢話。他實際上也是這樣做的:
“通過上面所談到的廢除一切私有財產的做法,共產主義必然也要廢除個人的獨立存在〈可見,海因岑先生是在責備我們要把人們變成連體雙胎〉。結果又把每個人投入幾乎是〈!!〉刻板劃一的兵營生活〈有勞讀者留意,海因岑先生承認這一切只是他自己妄談個人的獨立存在的結果〉。共產主義者就這樣毀滅了個性……獨立性……自由〈這是”真正的社會主義者“和資產者的陳詞濫調。由於違背自己意願的分工而成為鞋匠、工廠工人、資產者、律師、農民,即成為一定工作以及與這種工作相適應的習俗、生活方式、偏見、局限性等等的奴隸的現代個人,似乎還具有某種可以毀滅的個性!〉。共產主義把個人連同他獲得的私有財產這個個人必不可少的屬性或基礎〈這個”或“字真是妙極了〉用來祭祀'共同體或社會的幽靈'〈這不也是施蒂納的話嗎?〉,而對每個個人來說,共同體可以而且應該〈應該!!〉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海因岑先生特別重視獲得的財產,這就再一次證明了他根本不了解他所談論的對象。海因岑先生本著他那老實人的正義感,想把各人掙得的留給各人,可惜這種正義感被大工業化為烏有了,只要大工業的發展水平還沒有達到足以使自己完全掙脫私有財產的羈絆,它就不能容許現存方式以外的其他任何分配產品的方式,資本家就還要把利潤裝進自己的口袋,工人在實踐中也會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什麽是最低工資。蒲魯東先生曾經企圖對獲得的財產進行系統的闡述,並把它同現存關系聯系起來,大家知道,他的這種企圖顯然已經破產了。誠然,海因岑先生永遠也不敢進行類似的嘗試,因為這樣他就必須研究問題,而他是不打算進行什麽研究的。不過,他仍然可以將蒲魯東先生作為前車之鑒,少向公眾顯示自己的獲得的財產。
如果海因岑先生還來指責共產主義者,說他們追求空中樓閣,喪失了現實基礎,那麽這種指責又是針對誰呢?◎第212頁◎
海因岑先生還談了許多別的,我們都不去管它了。我們只是指出,越往後他的語句就越糟糕。他始終未能找到恰當的詞匯,因而語言顯得拙劣,僅僅這一點就足以敗壞任何一個承認他是自己的著作家的黨派的名聲。他那固執的信念總是使他說出一些完全不是他所想說的話。因此他的每一句話都包含著兩重廢話:一種是他想說的廢話,另一種是他不想說但還是說出來的廢話。上面我們已經舉了這樣的例子。我們還要指出一點,海因岑先生不斷重覆他關於君主威力的陳舊的迷信觀點,他說,那種應當被推翻而本身也無非是國家權力的政權,現在是而且過去也始終是一切不公正現象的制造者和維護者,他要建立一個真正的法制國家(!),並在這個幻想的大廈的範圍內“進行所有那些由於普遍的發展(!)而產生的理論上正確(!)而又實際可行的(!)社會改革”!!!
願望多好,文風就多糟,這就是正直的品德在這個醜惡的世界上的命運。
受到了時代精神的誘惑,
成為出身林莽的長褲漢,
舞跳得雖然十分拙劣
但毛茸茸的胸膛里卻充滿信念;
………………………………
雖無才能,卻有性格(注:這些詩句引自海涅《阿塔·特洛爾》第24章。從該書序言中可以看出,“毛茸茸的胸膛里充滿信念”、“雖無才能,卻有性格”都是海涅用來諷刺白爾尼派的。恩格斯轉引這些詩句來諷刺海因岑。——213。)。
我們的文章會使海因岑先生陷入一個老實人在受到屈辱時所產生的那種義憤之中,但他既不會因此而放棄自己的寫作風格,也不會因此而放棄自己那種敗壞名聲和毫無補益的鼓動方式。他威脅說,他要在行動和決戰的那一天把敵人吊在路燈柱上,這使我們◎第213頁◎感到十分可笑。
總之,共產主義者應當而且也希望同德國激進派采取共同行動。但是他們保留對任何一個敗壞整個黨派聲譽的政論家進行抨擊的權利。僅僅是本著這種精神,我們才對海因岑先生進行了抨擊。 弗·恩格斯
1847年10月3日於布魯塞爾
注意:我們剛才收到一個工人(注:斯蒂凡·波爾恩。——編者注)寫的小冊子:《海因岑的國家。斯蒂凡的批評意見》伯爾尼版,由雷策爾印行。如果海因岑先生的寫作水平能趕上這個工人的一半,那他就可以感到欣慰了。除了其他一些東西外,海因岑先生從這本書中可以相當清楚地了解到,為什麽工人對他的農業共和國絲毫不感興趣。我們還要指出一點,這是第一本由工人寫成的書,這本書不是進行道德說教,而在嘗試把當前的各種政治鬥爭歸因於各個社會階級之間的相互鬥爭。
寫於1847年9月27日前和10月3日
載於1847年10月3、7日《德意志-布魯塞爾報》第79、80號
原文是德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第297-315頁◎第214頁◎
馬克思 關於自由貿易問題的演說
*(注:馬克思《關於自由貿易問題的演說》於1848年1月9日在布魯塞爾民主協會召開的公眾大會上發表,後來,按照大會通過的決議於1848年2月初以小冊子的形式在布魯塞爾用法文出版。同年由馬克思恩格斯的朋友和學生魏德邁譯成德文在德國出版。1885年根據恩格斯的意見,作為《哲學的貧困》德文第1版的附錄刊印,從此以後,就作為該書的一個組成部分而不止一次地再版過。由普列漢諾夫翻譯的俄譯本於1885年由勞動解放社在日內瓦出版。1889年在波士頓出版了美國的單行本,正文前面刊有恩格斯的序言,這篇序言早先在1888年7月以《保護關稅制度和自由貿易》(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第413-431頁)為題,用德文單獨刊載於《新時代》雜志。——215。)
1848年1月9日在布魯塞爾民主協會召開的公眾大會上先生們!
英國谷物法的廢除(注:廢除谷物法的法案是在1846年6月通過的。英國的谷物法規定了高額的谷物進口稅,旨在限制或禁止從國外輸入谷物,此項法律是為維護大地主的利益從1815年起實施的。谷物法引起了工業資產階級和土地貴族之間的鬥爭,這一鬥爭是由曼徹斯特的工廠主科布頓和布萊特於1838年創立的反谷物法同盟領導的,反谷物法的工業資產階級在自由貿易的口號下取得了勝利,結果在1846年通過了關於廢除谷物法的法案。這一措施以及由此引起的谷物價格的下跌,雖然使生活費用有所減低,但歸根結底還是降低了工人的工資,增加了資產階級的利潤。谷物法的廢除沈重地打擊了土地貴族,促進了英國資本主義更迅速的發展。——190、215、217。)是自由貿易在19世紀取得的最偉大的勝利。在廠主們談論自由貿易的所有國家里,他們主要指的是谷物和一切原料的自由貿易。對外國谷物征收保護關稅,這是卑劣的行為,這是利用人民的饑餓進行投機。
廉價的面包,高額的工資(cheap food,high wages),這就是英國的自由貿易派(注:自由貿易派,即曼徹斯特學派,是19世紀上半葉在英國出現的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的一個派別,其主要代表人物是曼徹斯特的工廠主理·科布頓和約·布萊特。19世紀20-50年代,曼徹斯特是自由貿易派的宣傳中心。該學派提倡自由貿易,要求國家不幹涉經濟生活,反對貿易保護主義的原則,要求減免關稅和獎勵出口,要求廢除有利於土地貴族的、規定高額谷物進口稅的谷物法(見注30)。1839年曼徹斯特的自由貿易派建立了反谷物法同盟(見注71)。40年代和50年代,自由貿易派組成了一個單獨的政治集團,後來成為自由黨的左翼。——215、308、460、543、741。)不惜耗資百萬力求達到的唯一目的,他們的熱情已經感染了他們在大陸上的同夥。總之,人們要求自由貿易,是為了改善勞動階級的處境。
可是,奇怪得很!想盡辦法讓人民得到廉價的面包,而人民卻毫不領情。現在英國的廉價面包,如同法國的廉價政府一樣,都信譽掃地。人民把那些充滿獻身精神的人們,包令、布萊特一類人及其同夥,當作自己最大的敵人和最無恥的偽君子。
誰都知道:在英國,自由派和民主派之間的鬥爭被稱為自由貿易派和憲章派(注:憲章派是憲章運動的參加者。憲章運動是19世紀30-50年代中期英國工人的政治運動,其口號是爭取實行包括要求普選權和一系列為工人保證此項權利的許多條件的人民憲章(見注31)。英國工人階級為實現人民憲章掀起了廣泛的群眾性政治運動,憲章運動出現過三次高潮。由於資產階級收買工人上層和工人階級政治上的不成熟,到50年代中期運動終於失敗。憲章派的領導機構是“全國憲章派協會”,機關報是《北極星報》,左翼代表人物是哈尼、瓊斯等。恩格斯稱憲章派是“近代第一個工人政黨”(見本選集第3卷第712頁)。列寧把憲章運動稱作“世界上第一次廣泛的、真正群眾性的、政治上已經成型的無產階級革命運動”(見《列寧全集》中文第2版第36卷第292頁)。——193、215、305、309。)之間的鬥爭。現在我們來看看英國的自由貿易派是如何向人民證明促使他◎第215頁◎們起來行動的那種高尚情感的。
他們向工廠工人這樣說:
谷物稅是工資稅,是你們向大地主,向這些中世紀的貴族交納的稅;你們陷於貧困,是因為必要生活資料的價格昂貴。
工人反過來問廠主們:在最近30年中,我們的工業獲得巨大發展,而我們的工資的下降率卻大大超過了谷物價格的上漲率,這又是什麽原因呢?
照你們所說的,我們交納給地主的稅,對每一個工人來說,每周約計3 便士(6蘇(注:法國舊銅幣名,1 蘇等於1/20 法郎。——編者注));可是,在1815年到1843年這一時期內,手工織工的工資從每周28先令降到5先令(從35 法郎降到7.25法郎),而在1823年到1843年這一時期內,自動工廠織工的工資從每周20先令降到8先令(從25法郎降到10法郎)。
在這整個時期內,我們交納給地主們的稅從未超過3便士。而在1834年,面包價廉,市場繁榮的時候,你們對我們說過什麽話呢?——“你們是不幸的,因為你們生育的孩子太多了,你們的婚姻比你們的手藝還要多產!”
這就是當時你們自己對我們說過的話,同時你們還制定了新的濟貧法,設立了習藝所這種無產者的巴士底獄(注:習藝所是依據1834年英國通過的新的濟貧法,即《關於進一步完善和更好地實施英國和威爾士濟貧法的法案》而設置的“救濟”貧民的機構。法案規定禁止對有勞動能力的人及其家屬提供任何金錢和食品救濟,而讓他們在習藝所里從事強制性的勞動。習藝所里生產條件惡劣,勞動強度大,生產效率低,那里實行的制度與強迫囚徒從事苦役的牢獄制度不相上下,因此,有“窮人的巴士底獄”之稱。
巴士底獄是14至18世紀巴黎的城堡和國家監獄。16世紀起,主要用來囚禁政治犯。——216、393。)。
廠主們對此回答說:
工人先生們,你們說的對,決定工資的不僅是谷物的價格,而且還有供給的人手之間的競爭。
但是請你們仔細地想一想:我們的土地都是由巖石和砂礫構成的。或許你們還以為可以在花盆里種植谷物呢!要是我們不是◎第216頁◎慷慨地獻出自己的資本和勞動,用來耕種不毛之地,而是撇掉農業,專門來搞工業,那麽,整個歐洲就得把工廠都關掉,那時英國也就成了唯一的大工廠城市,而歐洲的其他部分就都變成英國的農業區了。
可是廠主和自己的工人們的這番談話被一個小商人打斷了。他向廠主說道:
如果我們廢除了谷物法,那麽我們就荒廢了農業,但是我們也不會因此而迫使其他國家關閉它們的工廠來購買我們的工廠的產品。
結果將怎樣呢?我將失去現在農村的主顧,而國內貿易也會喪失市場。
廠主拋開工人轉過身來回答小鋪主說:這件事就聽之任之吧。一旦廢除了谷物稅,我們就會從國外得到更廉價的谷物。那時,我們就會降低工資,同時在那些供給我們谷物的國家里,工資卻會因此而提高。
因此,除了我們已有的那些優越條件之外,又加上更少的工資,有了這一切優勢,我們就能迫使大陸購買我們的產品。
可是,現在農場主和農業工人也插進來爭論了。
他們叫道:可是我們到底又將如何呢?
難道我們應該把養育我們的農業宣判死刑嗎?難道我們能夠聽任別人斷絕我們的生活來源嗎?
反谷物法同盟(注:反谷物法同盟是英國工業資產階級的組織,由曼徹斯特的工廠主科布頓和布萊特於1838年創立。谷物法是為英國大地主的利益從1815年起實施的旨在限制或禁止從國外輸入谷物的法令。同盟要求貿易完全自由,廢除谷物法,其目的是為了降低國內谷物價格,從而降低工人工資,削弱土地貴族的經濟和政治地位。同盟在反對地主的鬥爭中曾經企圖利用工人群眾,宣稱工人和工業主的利益是一致的。但是,在這個時候,英國的先進工人展開了獨立的、政治性的工人運動(憲章運動)。1846年谷物法廢除以後,反谷物法同盟宣布解散,實際上同盟的一些分支一直存在到1849年。——104、217。)卻不作回答,而一味滿足於給三部論述廢除谷物法(注:廢除谷物法的法案是在1846年6月通過的。英國的谷物法規定了高額的谷物進口稅,旨在限制或禁止從國外輸入谷物,此項法律是為維護大地主的利益從1815年起實施的。谷物法引起了工業資產階級和土地貴族之間的鬥爭,這一鬥爭是由曼徹斯特的工廠主科布頓和布萊特於1838年創立的反谷物法同盟領導的,反谷物法的工業資產階級在自由貿易的口號下取得了勝利,結果在1846年通過了關於廢除谷物法的法案。這一措施以及由此引起的谷物價格的下跌,雖然使生活費用有所減低,但歸根結底還是降低了工人的工資,增加了資產階級的利潤。谷物法的廢除沈重地打擊了土地貴族,促進了英國資本主義更迅速的發展。——190、215、217。)對英國農業產生有益影響的優秀著作頒發獎金。
獲得這種獎金的是霍普、莫爾斯和格雷格三位先生,他們的著作已有成千上萬冊在農村流傳。
其中一位獲獎者企圖證明,自由輸入外國谷物既不會使農場◎第217頁◎主吃虧,也不會使雇傭勞動者吃虧,吃虧的只是地主。他大聲疾呼:英國農場主不應該害怕谷物法的廢除,因為沒有一個國家能像英國那樣生產如此價廉物美的谷物。
因此,即使谷物價格下跌,也不會使你們遭致損失,因為這種下跌只能引起地租的縮減,但絕對不會傷及工業利潤和工資,它們依然會保持在過去的水平上。
第二位獲獎者是莫爾斯先生。他相反地斷定,廢除谷物法的結果是谷物價格上漲。他挖空心思力圖證明,保護關稅從來都沒有能保證谷物得到有利的價格。
他引用事實來證實自己的論點說,在英國,每當輸入外國谷物的時候,谷物價格總要大大上漲,而當進口減少的時候,谷物價格便急劇下跌。這位獲獎者忘卻了不是進口引起價格上漲,而是價格上漲引起進口。
他的見解同他的獲獎的同僚迥然不同,他斷言說,每次谷物價格上漲總是有利於農場主和工人,而不利於地主。
第三位獲獎者是大廠主格雷格先生,他的著作是為大農場主寫的,他不能滿足於重覆類似的濫調,他的話是比較科學的。
他承認谷物法之所以會引起地租的上漲,只是因為谷物法會引起谷物價格的上漲,而谷物法之所以會引起谷物價格的上漲,正是由於谷物法會迫使資本投於劣等地,這是很容易說明的。
隨著人口的增長,由於外國谷物不能輸入,就不得不去開墾肥力較差的土地,耕種這種土地需要較大的耗費,因而它的產品也就較貴。
既然谷物的銷路有充分保證,那麽谷物的價格必然要受耗費最大的土地的產品價格的調節。這一價格和優等地的生產費用間的差額便構成地租。◎第218頁◎
因此,如果因廢除谷物法而降低了谷物價格,從而也降低了地租的話,那麽,這種情況的發生是因為不再在沒有收益的土地上耕作的緣故。由此可見,地租的降低必然要引起一部分農場主的破產。
為了理解格雷格先生的話,作這幾點說明是必要的。
他說,那些不能再繼續經營農業的小農場主,可以去工業中謀生。至於那些大農場主,則必然在農業中取勝。或者是土地所有者被迫把自己的土地以極低廉的價格賣給他們,或者是土地所有者和他們訂立期限極長的租約。這就有可能使這些農場主把巨額資本投向土地,更大規模地采用機器,從而也就節省了手工勞動,但手工勞動也將由於工資的普遍下降(這是廢除谷物法的直接結果)而更加低廉。
包令博士對所有這些論證都予以宗教上的承認。他在一個公眾集會上大聲說:“耶穌基督是自由貿易,自由貿易是耶穌基督!”
顯然,這種虛偽的說教根本不能使工人為面包跌價而感到欣喜。
其次,對於廠主那種單憑一時心血來潮而發的慈悲,工人又怎麽能夠相信呢?要知道對於將工廠工人的工作日從12小時減到10小時的十小時工作日法案(注:英國工人階級為爭取十小時工作日進行了長期的鬥爭。1846年谷物法廢除(見注81)後,英國工人利用土地貴族和工業資產階級的矛盾,迫使議會在1847年6月8日通過了新的工廠法,即十小時工作日法案,規定從1847年7月11日起童工(13-18歲)和女工的工作日先縮短為11小時,從1848年5月1日起,再限制為十小時。但是許多工廠主沒有遵守這項法案。
恩格斯在《十小時工作制問題》和《英國的十小時工作制法案》(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7卷第269-275、276-287頁)中對該法案作了詳細的分析。關於英國工人階級爭取正常工作日的鬥爭,馬克思在《資本論》第1卷第8章(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第258-335頁)中作了詳細考察。——219、282。)反對最力的,正是這些廠主們!
為使你們對廠主的慈悲得到一個概念,先生們,我提醒你們注意一下所有工廠都采用的廠規。
任何廠主都有他自己使用的一整套規程,其中規定對一切有意無意的過失都處以罰金;例如,假使工人不幸在椅上坐了一下,偶爾私語或談笑,遲到了幾分鐘,損壞了機器的某一部件,或者制品的質量不合規格等等,他就得挨罰。事實上罰款往往超過工人實際造成的損失。為了設法使工人容易挨罰,工廠的鐘點撥快了,發◎第219頁◎給工人劣等的原料而要他制出好的成品。工頭要是沒有足夠的花招來增加犯規數字,便被辭退。
先生們,你們看,這種私人立法的建立是為了制造過失,而制造過失卻成為生財之道。因此,廠主不擇手段,竭力減低名義工資,甚至還要從這些並非由於工人的過失而造成的事故中得到好處。
這些廠主正是力圖使工人相信只要為了改善工人的處境,他們是能夠不惜任何破費的慈善家。
這樣一來,廠主一方面靠自己的廠規用最卑劣的手法克扣工人的工資,另一方面又不惜作出最大的犧牲借反谷物法同盟來提高工資。
他們不惜耗費巨大的開銷來建築宮殿,反谷物法同盟在這些宮殿里也設立了自己的某種類似官邸的東西,他們派遣整批傳道大軍到英國各地宣傳自由貿易的宗教。他們刊印成千上萬的小冊子四處贈送,讓工人認識到自己的利益。他們不惜花費巨額資金拉攏報刊。為了領導自由貿易運動,他們組織龐大的管理機構,而且在公眾集會上施展自己全部雄辯之才。在一次這樣的群眾大會上,一個工人大聲喊道:
“要是地主出賣我們的骸骨,那麽,你們這些廠主就會首先買去放到蒸汽磨中去磨成面粉!”
英國工人是非常懂得地主和工業資本家之間鬥爭的意義的。他們很了解,人們希望降低面包價格就是為了降低工資,同時也知道,地租下降多少,工業利潤也就上升多少。
英國自由貿易派的傳道者,本世紀最傑出的經濟學家李嘉圖的觀點在這一點上是和工人們的意見完全一致的。
他在自己的政治經濟學名著中說:◎第220頁◎
“要是我們不在自己本土耕作而找尋新的市場以便獲得更廉價的谷物的話,那麽,工資就要降低,利潤就會增加。農產品的跌價不僅降低了農業工人的工資,而且也降低了所有產業工人和商業工人的工資。”(注:這段引文引自李嘉圖《政治經濟學和賦稅原理》(法文版由弗·索·康斯坦西奧譯自英文,附有讓·巴·薩伊的注釋和評注)1835年巴黎版第1卷第178-179頁。——221。)
先生們,請不要以為工人在谷物的價格較賤時至多收入4法郎,而過去卻收入5法郎這件事對他們來說是完全無所謂的。
工人的工資和利潤比較起來難道不是越來越低嗎?工人的社會地位和資本家的地位比較起來是每況愈下,難道這還不清楚嗎?不但如此,工人實際上還遭受更大的損失。
當谷物的價格和工資都同樣處於較高的水平時,工人節省少許面包就足以滿足其他需要。但是一旦面包變得非常便宜,從而工資大大下降,工人便幾乎根本不能靠節約面包來購買其他的東西了。
英國工人已經向自由貿易派表明,他們並沒有被自由貿易派的幻想和謊言所欺騙,盡管他們同自由貿易派聯合起來反對地主,但是那只是為了消滅最後的封建殘余並僅僅同一個敵人進行鬥爭。工人並沒有估計錯:為了向廠主進行報覆,地主和工人聯合行動使十小時工作日法案獲得通過;工人們30年來求之不得的法案,在廢除谷物法後,就立即實現了。
在經濟學家會議(注:指1847年9月16-18日在布魯塞爾召開的經濟學家會議。關於這次會議,見恩格斯《經濟學家會議》和《討論自由貿易問題的布魯塞爾會議》(《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第276-281和285-296頁)。——221。)上,包令博士從口袋里取出一份長長的統計表,他想論證,為了滿足(照他的說法)工人的消費,英國輸入了多少牛肉、火腿、脂油、雞雛等等。可是遺憾的是,他卻忘記了告訴你們,就在這個時候,由於危機來臨,曼徹斯特和其他一些工業城市的工人被拋到了街頭。
在政治經濟學中,原則上決不能僅僅根據一年的統計材料就得出一般規律。常常需要引證六七年來的平均數字,也就是說,需要引證在現代工業經過各個階段(繁榮、生產過剩、停滯、危機)而◎第221頁◎完成它必然的周期這一段時期內的一些平均數字。
顯而易見,當一切商品跌價時(這種跌價是自由貿易的必然結果),我用一個法郎買的東西要比過去多得多。而工人的法郎和其他任何別的法郎一樣,具有同等價值。因此,自由貿易對工人會是非常有利的。但是這里只產生了一個小小的不方便,也就是說,工人在以自己的法郎交換別的商品以前,必須先以自己的勞動去交換資本。要是當他進行這種交換的時候,仍然能以同量的勞動換得上述數量的法郎而其他一切商品又在跌價的話,那麽他在這種交易中始終都會是有利的。困難並不在於證明當一切商品跌價的時候,用同樣的錢可以買到更多的商品。
經濟學家總是在勞動與其他商品相交換的時候去觀察勞動價格。可是他們卻把勞動與資本相交換這一環節完全置之度外。
當開動生產商品的機器需要較少的費用時,則保養被稱為勞動者的這種機器所必需的東西,同樣也得跌價。如果一切商品都便宜了,那麽,同是商品的這種勞動的價格也同樣降低了。而且,正如我們在下面將看到的,這種勞動商品的價格的下跌較其他的商品要大得多。那時候,仍然繼續相信那些經濟學家的論據的勞動者將發現自己口袋里的法郎已經融化,剩下的已不到5蘇了。
於是經濟學家們會對你們說:好吧,我們同意說工人之間的競爭(這種競爭在自由貿易的統治下恐怕也不會減少)很快會使工資和低廉的商品價格互相一致起來。但是,另一方面,低廉的商品價格會導致消費的增加;大量的消費要求大量的生產,而大量的生產又引起了對人手需求的增加;對人手需求增加的結果將是工資的提高。
全部論據可以歸結如下:自由貿易擴大了生產力。如果工業發展,如果財富、生產能力,總而言之,生產資本增加了對勞動的需◎第222頁◎求,那麽,勞動價格便提高了,因而工資也就提高了。資本的擴大是對工人最有利不過的事。這一點必須同意。要是資本停滯不動,工業卻不會停止不動而是會垮台的,在這種情況下作為工業垮台的第一個犧牲品的便是工人。工人將先於資本家而死亡。而在資本擴大時,就像上面所說的,在對工人最有利的情況下,工人的命運又將如何呢?他還是一樣會死亡。生產資本的擴大也就意味著資本的積累和積聚。資本集中的結果是分工的擴大和機器的更廣泛的使用。分工的擴大使勞動的專門技能,勞動者的專門技能化為烏有,從前需要用這種專門技能的地方,現在任何人都能做得到,從而工人之間的競爭也就加劇了。
這種競爭之所以更趨激烈,是因為分工使一個工人可以完成三個人的工作。機器的采用在更大規模上產生了同樣的結果。生產資本的擴大迫使工業資本家采用不斷擴大的生產資料進行工作,從而使一些小企業主破產,把他們拋入無產階級隊伍。其次,因為利息率隨著資本的積累而下降,小食利者不能再依靠自己的利息過活,只好到工業中去工作,從而擴大無產者的人數。
最後,生產資本越增加,它就越是迫不得已地為市場(這種市場的需求它並不了解)而生產,生產就越是超過消費,供給就越是力圖強制需求,結果危機的發生也就越猛烈而且越頻繁。另一方面,每一次危機又加速了資本的集中,擴大了無產階級的隊伍。
這樣,隨著生產資本的擴大,工人之間的競爭更劇烈了。大家的勞動報酬都減少了,而一些人的勞動負擔也增加了。
1829年在曼徹斯特36個工廠中有1 088個紡紗工人。到1841 年紡紗工人總共才只有448人,可是他們所照管的紗錠卻比1829年的1 088 個工人所照管的還要多53 353個。假定采用手工勞動的數量隨著生產能力的發展而相應增長的話,則工人的數量◎第223頁◎應達1 848人;也就是說,機械的改進使1 100個工人失去了工作。
經濟學家們的答覆,我們是可想而知的。他們一定會說,失去工作的人手會找到別的職業。在經濟學家會議上,包令博士沒有忘卻引用這個論據,同時也沒有忘卻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1835年包令博士在下院就5萬名倫敦織布工人的問題發表了演說,這些工人長期以來徒勞無益地尋求自由貿易派向他們許諾的虛無飄渺的新職業而處於饑餓潦倒之中。
讓我們從包令博士的演說中引用一些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吧。
他說:“手工織工所處的貧困是所有從事這類勞動的人的必然遭遇,因為這種勞動易於學習,而且隨時都可能被較便宜的工具所代替。由於在這種情況下工人之間的競爭非常激烈,所以只要需求略微減少,就會引起危機。手工織工好像處於人生的邊緣。再走一步,他們就不能生存下去。只消一點輕微的振蕩,就足以置他們於死命。機械的進步使手工勞動越來越被排擠,因此在過渡時期必然要引起許多暫時的苦難。民族的福祉只有以某些個人的不幸作代價才能取得。工業的發展總是靠犧牲落後者來完成的;在所有的發明中間,只有用蒸汽發動的織布機對手工織工的命運影響最大。在許多手工制品的生產中,手工織工已經被排擠了,而在迄今尚用手制作的許多其他制品的生產中,手工織工也將被擊敗。”
他接下去說:“我這里有印度總督跟東印度公司的往來信件,其中論及達卡地區的織布工人。總督在他的信件中說:幾年以前,東印度公司購入600 萬到800萬匹當地手機織成的棉布。後來需求逐漸下降,大約縮減到100萬匹。
現在,需求幾乎降到零了。此外,1800年北美從印度得到的棉布約為80萬匹。1830年印度輸出的棉布還不到4 000匹。而在1800 年裝船運送到葡萄牙的棉布,還有100萬匹。到1830年葡萄牙所得到的不過2萬匹。
關於印度織工苦難的報告是可怕的。但是這些苦難的原因何在呢?
在於英國產品在市場上的出現,在於用蒸汽發動的織布機來進行生產。大量的織工死於饑餓,其余的人則轉入其他行業,特別是轉入農業勞動。不能改行的人則活該餓死。現在英國的棉布和棉紗充斥達卡地區。以美觀和耐久著稱於世的達卡細棉布,也由於英國機器的競爭而完全絕跡了。像東印度的整個階級所受的那種苦難,恐怕在全部貿易史上都很難找到第二個例子。”◎第224頁◎
包令博士在演說中所引用的事實是真實的,所以他的演說就更為出色。但是他力圖掩蓋這些事實時所使用的措辭,和自由貿易派的一切說教一樣,是偽善的。他把工人描寫成應該以更廉價的生產資料來代替的生產資料。他故弄玄虛,把他所說到的這種勞動看作完全特殊的勞動,而把排斥手工織工的機器也看作特殊的機器。他忘記了,任何一種手工勞動總有一天都要經受手工織布勞動的命運。
“實際上任何機器設備的改進,其固定不移的目的和意圖就是要完全排除人的勞動,或者用女工、童工的勞動代替成年男工的勞動,用非熟練工人的勞動代替熟練的手工業工人的勞動,以求降低勞動的價格。在大多數機器紡紗廠(英文叫throstle-mills)中,紡紗的盡是些16歲及16歲以下的小姑娘。由於用自動紡紗機代替了簡單的騾機,大部分紡紗工被解雇,留下的僅是些少年兒童。” (注:這段引文引自安·尤爾《工廠哲學,或工業經濟學》1836年布魯塞爾版第1卷第34頁。——225。)
自由貿易的最狂熱的信徒尤爾博士的這些話,是對包令先生自白的很好的補充。包令先生談到某些個人的不幸,同時又告訴我們,這些個人的不幸必然要置整個階級於死命;他談到了過渡時期的暫時的苦難,而且毫不諱言,這些暫時的苦難,對大多數人說來,是從生存到死亡的轉變,而對其他的人說來,是從他們過去的處境到更壞的處境的轉變。如果他進一步說,這些工人的不幸是和工業的進步不可分割地聯系著的,而且是民族的福祉所必要的,那麽,他也就等於承認勞動階級的苦難就是資產階級福祉的必要條件。
包令先生慷慨地給予奄奄待斃的工人的一切安慰,以及自由貿易派所創立的全部補償理論總的來說可歸結如下:
成千上萬的奄奄待斃的工人們,你們不應灰心失望。你們可以非常平靜地死去。你們的階級是不會絕種的。它將永遠保有足夠數量的人聽任資本去宰割而不致死絕。如果資本不力求保存工人◎第225頁◎這種可供其不斷地剝削的材料,資本又怎能使自己得到有效的運用呢?
那麽,為什麽還要把關於實現自由貿易對工人階級狀況的影響作為未解決的問題來談呢?從魁奈到李嘉圖的經濟學家們所表述的一切規律是建立在這樣的假定上的:迄今妨礙自由貿易的羈絆已不再存在。這些規律的作用隨著自由貿易的實現而加強。其中第一條規律是說,競爭把每一種商品的價格都降低到該商品的最低生產費用。因此,最低工資是勞動的自然價格。什麽是最低工資呢?要維持工人使他能勉強養活自己並在某種程度上延續自己的後代,就需要一些物品,最低工資恰好就是為生產這些必需品所必要的支出。
不要因此而認為工人只能得到這種最低工資,也不要認為他所得到的總是這種最低工資。
不是的,在這一規律的作用下,工人階級有時也有較幸運的時候。有時他的所得也會多於這種最低工資,但這種多余部分不過是補充了他在工業停滯時期所得低於最低工資的不足部分而已。這就是說,工業經過繁榮、生產過剩、停滯、危機諸階段而形成一種反覆循環的周期,在這一定的周期內,如果把工人階級高於必需的全部所得和低於必需的全部所得合計起來,那麽它所得的總額恰好是這個最低額;換言之,工人階級只有經歷一切苦難和貧困,在工業戰場上拋下許多屍體,才能作為一個階級保存下來。但是這又有什麽關系呢?階級還是繼續存在下去,而且它的數量還在增長。
事情還不止此。隨著工業的進步,出現了更廉價的生活資料。於是,燒酒代替了啤酒,棉織品代替了毛織品和亞麻織品,馬鈴薯代替了面包。
因而,由於不斷地找到以更廉價更低劣的食品來維持勞動的◎第226頁◎新方法,最低工資也就不斷降低。如果說,起初這種工資迫使人為了活下去而去勞動,那麽,到最後就把人變成機器人了。工人存在的全部價值只不過在於他是一種生產力而已;資本家就是這樣來對待工人的。
隨著經濟學家們的前提,即自由貿易的實現和成為現實,勞動商品的這一規律,即最低工資的規律也就顯現出來。因此,二者必居其一:或者全部否定以自由貿易這一前提作基礎的政治經濟學,或者就同意說在自由貿易的情況下工人一定要經受經濟規律的嚴厲打擊。
讓我們來作個總結:在現在的社會條件下,到底什麽是自由貿易呢?這就是資本的自由。排除一些仍然阻礙著資本前進的民族障礙,只不過是讓資本能充分地自由活動罷了。不管商品相互交換的條件如何有利,只要雇傭勞動和資本的關系繼續存在,就永遠會有剝削階級和被剝削階級存在。那些自由貿易的信徒認為,只要更有效地運用資本,就可以消除工業資本家和雇傭勞動者之間的對抗,他們這種妄想,真是令人莫解。恰恰相反,這只能使這兩個階級的對立更為顯著。
假定一旦不再有谷物法,不再有海關,不再有城市進口稅,一句話,假使工人迄今仍然抱怨的造成自己貧困境遇的那些偶然情況都全部消失,那時,一向掩蓋著他的真正敵人的一切帷幕就被揭開了。
他將看到擺脫羈絆的資本對他的奴役並不亞於受關稅束縛的資本對他的奴役。
先生們,不要受自由這個抽象字眼的蒙蔽!這是誰的自由呢?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個人在對待另一個人的關系上的自由。這是資本壓榨勞動者的自由。◎第227頁◎
當這種自由不過是自由競爭基礎上的必然產物時,怎麽還能把自由競爭奉為自由的觀念呢?
我們已經指出,在同一個國家里,自由貿易在不同的階級之間會產生怎樣一種友愛。即使自由貿易在世界各國之間建立起友愛關系,這種友愛關系也未必更具有友愛的特色。把世界範圍的剝削美其名曰普遍的友愛,這種觀念只有資產階級才想得出來。在任何個別國家內的自由競爭所引起的一切破壞現象,都會在世界市場上以更大的規模再現出來。我們不需要更多地停留在自由貿易的信徒對這個問題所散布的詭辯上,這些詭辯同我們的三位獲獎者霍普、莫爾斯和格雷格先生的論證完全一樣。
例如,有人對我們說,自由貿易會引起國際分工,這種分工將規定與每個國家優越的自然條件相適宜的生產。
先生們,你們也許認為生產咖啡和砂糖是西印度的自然秉賦吧。
二百年以前,跟貿易毫無關系的自然界在那里連一棵咖啡樹、一株甘蔗也沒有生長出來。
也許不出五十年,那里連一點咖啡、一點砂糖也找不到了,因為東印度正以其更廉價的生產得心應手地跟西印度虛假的自然秉賦競爭。而這個自然秉賦異常富庶的西印度,對英國人說來,正如有史以來就有手工織布天賦的達卡地區的織工一樣,已是同樣沈重的負擔。
同時不應忽視另一種情況:正如一切都已成為壟斷的,在現時,也有一些工業部門支配所有其他部門,並且保證那些主要從事於這些行業的民族統治世界市場。例如,在國際交換中,棉花本身在貿易中比其他一切成衣原料具有更大的意義。自由貿易的信徒從每一個工業部門找出幾個特殊品種的生產,把它們跟工業最發◎第228頁◎達的國家中一般消費品的最廉價的生產等量齊觀,這真是太可笑了。
如果說自由貿易的信徒弄不懂一國如何犧牲別國而致富,那麽我們對此不應該感到意外,因為這些先生們同樣不想懂得,在每一個國家內,一個階級是如何犧牲另一個階級而致富的。
但是,先生們,不要以為我們之所以批判自由貿易是打算維護保護關稅制度。
一個人宣稱自己是立憲制的敵人,並不見得自己就是舊制度的朋友。
但是,保護關稅制度不過是為了在某個國家建立大工業的手段,也就是使這個國家依賴於世界市場,然而,一旦它對世界市場有了依賴性,對自由貿易也就有了或多或少的依賴性。此外,保護關稅制度也促進了國內自由競爭的發展。因此,我們看到,在資產階級開始以一個階級自居的那些國家里(例如在德國),資產階級便竭力爭取保護關稅。保護關稅成了它反對封建主義和專制政權的武器,是它聚集自己的力量和實現國內自由貿易的手段。
但總的說來,保護關稅制度在現今是保守的,而自由貿易制度卻起著破壞的作用。自由貿易引起過去民族的瓦解,使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間的對立達到了頂點。總而言之,自由貿易制度加速了社會革命。先生們,也只有在這種革命意義上我才讚成自由貿易。
1848年2月初以小冊子形式在布魯塞爾出版
原文是法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第444-459頁◎第229頁◎
恩格斯 共產主義原理
*(注:恩格斯的著作《共產主義原理》是共產主義者同盟的綱領草案。
1847年6月2-9日,正義者同盟第一次代表大會在倫敦召開。同盟進行了改組,並改名為共產主義者同盟。恩格斯積極參加了代表大會的各項工作(馬克思未能出席)。大會對恩格斯起草的《共產主義信條草案》和《共產主義者同盟章程》草案進行了討論,決定將兩個草案分發到同盟各支部討論,最後提交第二次代表大會批準通過。
馬克思和恩格斯對這個帶有空想社會主義影響痕跡的《共產主義信條草案》並不滿意。“真正的社會主義者”莫·赫斯在巴黎擬定的“修正”草案也不能使他們滿意。1847年10月22日,在巴黎共產主義者同盟區部委員會的會議上,恩格斯尖銳地批評了赫斯的草案,使它遭到否決,並受委托起草新的草案。恩格斯於1847年10月底-11月,很快就寫成了這份題為《共產主義原理》的綱領草案。
恩格斯把《共產主義原理》僅僅看成是綱領的初稿,他在1847年11月23-24日給馬克思的信中談到應當拋棄“那種教義問答形式”,而以《宣言》的形式來起草綱領的想法(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7卷第123頁)。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產主義者同盟第二次代表大會(1847年11月29日-12月8日)上捍衛了無產階級政黨的綱領的科學基礎,大會委托他們以宣言的形式擬定綱領。在寫作《共產主義宣言》的過程中,馬克思主義的創始人堅持了《共產主義原理》中闡明的基本原理,並進一步系統地、科學地論證和表述了其中的重要觀點。——230。)
第一個問題:什麽是共產主義?
答:共產主義是關於無產階級解放的條件的學說。
第二個問題:什麽是無產階級?
答:無產階級是完全靠出賣自己的勞動(注:馬克思和恩格斯在他們的早期著作中曾經使用“出賣勞動”、“勞動價格”這些概念,馬克思後來糾正了這一說法,認為工人出賣的不是他們的勞動,而是他們的勞動力。恩格斯在《〈雇傭勞動與資本〉1891年單行本導言》中對此作了詳細說明(見本卷第322-323頁)。——230、279、333。) 而不是靠某一種資本的利潤來獲得生活資料的社會階級。這一階級的禍福、存亡和整個生存,都取決於對勞動的需求,即取決於生意的好壞,取決於不受限制的競爭的波動。一句話,無產階級或無產者階級是19世紀的勞動階級。
第三個問題:是不是說,無產者不是一向就有的?
答:是的,不是一向就有的。窮人和勞動階級一向就有;並且勞動階級通常都是貧窮的。但是,生活在上述條件下的這種窮人、這種工人,即無產者,並不是一向就有的,正如競爭並不一向是自由的和不受限制的一樣。
第四個問題:無產階級是怎樣產生的?答:無產階級是由於工業革命而產生的,這一革命在上個世紀下半葉發生於英國,後來,相繼發生於世界各文明國家。工業革命是由蒸汽機、各種紡紗機、機械織布機和一系列其他機械裝備的發◎第230頁◎明而引起的。這些價錢很貴、因而只有大資本家才買得起的機器,改變了以前的整個生產方式,擠掉了原來的工人。這是因為機器生產的商品要比工人用不完善的紡車和織布機生產的又便宜又好。這樣一來,這些機器就使工業全部落到大資本家手里,並且使工人僅有的一點薄產(工具、織布機等)變得一錢不值,於是資本家很快就占有了一切,而工人卻一無所有了。從此,在衣料生產方面就實行了工廠制度。機器和工廠制度一經采用,這一制度很快就推行到所有其他工業部門,特別是印花業、印書業、制陶業和金屬品制造業等部門。工人之間的分工越來越細,於是,從前完成整件工作的工人,現在只做這件工作的一部分。這種分工可以使產品生產得更快,因而也更便宜。分工把每個工人的活動變成一種非常簡單的、老一套的機械操作,這種操作利用機器不但能夠做得同樣出色,甚至還要好得多。因此,所有這些工業部門都像紡紗和織布業一樣,一個跟著一個全都受到了蒸汽動力、機器和工廠制度的支配。這樣一來,這些工業部門同時也就全都落到了大資本家的手里,工人也就失掉了最後的一點獨立性。除了原來意義上的工場手工業,手工業也漸漸受到工廠制度的支配,因為這里的大資本家也在通過建立可以大量節省開支和實行細致分工的大作坊,不斷擠掉小師傅。結果,我們現在可以看到,在文明國家里,幾乎所有勞動部門都照工廠方式進行經營了,在所有勞動部門,手工業和工場手工業幾乎都被工業擠掉了。於是,從前的中間等級,特別是小手工業師傅日益破產,工人原來的狀況發生了根本的變化,產生了兩個逐漸並吞所有其他階級的新階級。這兩個階級就是:
一、大資本家階級,他們在所有文明國家里現在已經幾乎獨占了一切生活資料和生產這些生活資料所必需的原料和工具(機器、工廠)。這就是資產者階級或資產階級。◎第231頁◎
二、完全沒有財產的階級,他們為了換得維持生存所必需的生活資料,不得不把自己的勞動出賣給資產者。這個階級叫作無產者階級或無產階級。
第五個問題:無產者是在怎樣的條件下把勞動出賣給資產者的?
答:勞動和其他任何商品一樣,也是一種商品,因此,它的價格和其他任何商品的價格一樣,也是由同樣的規律決定的。正像我們在下面將看到的,在大工業或自由競爭的統治下,情形都一樣,商品的價格平均總是和這種商品的生產費用相等的。因此,勞動的價格也是和勞動的生產費用相等的。而勞動的生產費用正好是使工人能夠維持他們的勞動能力並使工人階級不致滅絕所必需的生活資料的數量。工人的勞動所得不會比為了這一目的所必需的更多。因此,勞動的價格或工資將是維持生存所必需的最低額。但是,因為買賣有時清淡有時興旺,工人所得也就有多有少,正像廠主出賣商品所得有多有少一樣。如果把旺季和淡季平均起來,廠主出賣商品所得既不多於他的生產費用,也不少於他的生產費用,同樣,工人平均所得也是既不會多於這個最低額,也不會少於這個最低額。大工業越是在所有勞動部門占統治地位,工資的這一經濟規律體現得就越充分。
第六個問題:在工業革命前,有過什麽樣的勞動階級?
答:在不同的社會發展階段上,勞動階級的生活條件各不相同,勞動階級在同有產階級和統治階級的關系中所處的地位也各不相同。在古代,勞動者是主人的奴隸。直到今天在許多落後國家甚至美國南部他們還是這種奴隸。在中世紀,勞動者是土地占有者貴族的農奴,直到今天在匈牙利、波蘭和俄國他們還是這種農奴。此外,在中世紀,直到工業革命前,城市里還有在小資產階級師傅◎第232頁◎那里做工的手工業幫工,隨著工場手工業的發展,也漸漸出現了受較大的資本家雇用的工場手工業工人。
第七個問題:無產者和奴隸有什麽區別?
答:奴隸一次就被完全賣掉了。無產者必須一天一天、一小時一小時地出賣自己。單個的奴隸是某一個主人的財產,由於他與主人利害攸關,他的生活不管怎樣壞,總還是有保障的。單個的無產者可以說是整個資產者階級的財產,他的勞動只有在有人需要的時候才能賣掉,因而他的生活是沒有保障的。只有對整個無產者階級來說,這種生活才是有保障的。奴隸處在競爭之外,無產者處在競爭之中,並且親身感受到競爭的一切波動。奴隸被看作物,不被看作市民社會的成員。無產者被承認是人,是市民社會的成員。因此奴隸能夠比無產者生活得好些,但無產者屬於更高的社會發展階段,他們本身處於比奴隸更高的階段。在所有的私有制關系中,只要廢除奴隸制關系,奴隸就能解放自己,並由此而成為無產者;無產者只有廢除一切私有制才能解放自己。
第八個問題:無產者和農奴有什麽區別?
答:農奴占有並使用一種生產工具,即一塊土地,為此他要交出自己的一部分收益或者服一定的勞役。無產者用別人的生產工具為這個別人做工,從而得到一部分收益。農奴是交出,無產者是得到。農奴生活有保障,無產者生活無保障。農奴處在競爭之外,無產者處在競爭之中。農奴可以通過各種道路獲得解放:或者是逃到城市里去做手工業者;或者是交錢給地主代替勞役和產品,從而成為自由的佃農;或者是把他們的封建主趕走,自己變成財產所有者。總之,農奴可以通過不同的辦法加入有產階級的隊伍並進入競爭領域而獲得解放。無產者只有通過消滅競爭、私有制和一切階級差別才能獲得解放。◎第233頁◎
第九個問題:無產者和手工業者有什麽區別?(注:在恩格斯的手稿中,以下是半頁空白,沒有答案。在《共產主義信條草案》中有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同於無產者的所謂手工業者,上個世紀幾乎到處都有,今天還散見各處,他們頂多是暫時的無產者。他們的目的是自己獲得資本,並用它來剝削其他工人。當行會仍然存在,或者當經營自由還沒有導致按工廠方式經營手工業、還沒有導致激烈的競爭時,他們往往還可以達到這個目的。但是,一旦手工業采用了工廠制度,競爭非常盛行時,這種前景就消失了,手工業者就日益成為無產者。因此,手工業者獲得解放的道路是:或者是成為資產者或進入中間等級,或者是由於競爭而成為無產者(現在多半是這樣),並參加無產階級的運動,即或多或少自覺的共產主義運動。”(《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377頁)——234。)
第十個問題:無產者和工場手工業工人有什麽區別?
答:16至18世紀,幾乎任何地方的工場手工業工人都占有生產工具,如織布機、家庭用的紡車和一小塊在工余時間耕種的土地。這一切,無產者都沒有。工場手工業工人幾乎總是生活在農村,和地主或雇主維持著或多或少的宗法關系。無產者通常生活在大城市,和雇主只有金錢關系。大工業使工場手工業工人脫離了宗法關系,他們失去了僅有的一點財產,因此而變成無產者。
第十一個問題:工業革命和社會劃分為資產者與無產者首先產生了什麽結果?
答:第一,由於在世界各國機器勞動不斷降低工業品的價格,舊的工場手工業制度或以手工勞動為基礎的工業制度完全被摧毀。所有那些迄今或多或少置身於歷史發展之外、工業迄今建立在工場手工業基礎上的半野蠻國家,隨之也就被迫脫離了它們的閉關自守狀態。這些國家購買比較便宜的英國商品,把本國的工場手工業工人置於死地。因此,那些幾千年來沒有進步的國家,例如印度,都已經進行了完全的革命,甚至中國現在也正走向革命。事情已經發展到這樣的地步:今天英國發明的新機器,一年之內就會奪去中國千百萬工人的飯碗。這樣,大工業便把世界各國人民互相聯系起來,把所有地方性的小市場聯合成為一個世界市場,到處為文明和進步作好了準備,使各文明國家里發生的一切必然影響到其余各國。因此,如果現在英國或法國的工人獲得解放,這必然會引起其他一切國家的革命,這種革命遲早會使這些國家的工人也獲得解放。
第二,凡是大工業代替了工場手工業的地方,工業革命都使資產階級及其財富和勢力最大限度地發展起來,使它成為國內的第◎第234頁◎一階級。結果,凡是完成了這種過程的地方,資產階級都取得了政治權力,並擠掉了以前的統治階級——貴族、行會師傅和代表他們的專制王朝。資產階級廢除了長子繼承權或出賣領地的禁令,取消了貴族的一切特權,這樣便消滅了特權貴族、土地貴族的勢力。資產階級取消了所有行會,廢除了手工業者的一切特權,這樣便摧毀了行會師傅的勢力。資產階級用自由競爭來代替它們;在自由競爭這種社會狀況下,每一個人都有權經營任何一個工業部門,而且,除非缺乏必要的資本,什麽也不能妨礙他的經營。這樣,實行自由競爭就是公開宣布:從今以後,只是由於社會各成員的資本多寡不等,所以他們之間才不平等,資本成為決定性的力量,從而資本家,資產者成為社會上的第一階級。但是,自由競爭在大工業發展初期之所以必要,是因為只有在這種社會狀況下大工業才能成長起來。資產階級這樣消滅了貴族和行會師傅的社會勢力以後,也就消滅了他們的政治權力。資產階級在社會上上升為第一階級以後,它也就在政治上宣布自己是第一階級。它是通過實行代議制而做到這一點的。代議制是以資產階級的在法律面前平等和法律承認自由競爭為基礎的。這種制度在歐洲各國采取立憲君主制的形式。在這種立憲君主制的國家里,只有擁有一定資本的人即資產者,才有選舉權。這些資產者選民選出議員,而這些資產者議員可以運用拒絕納稅的權利,選出資產者政府。
第三,工業革命到處都使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以同樣的速度發展起來。資產者越發財,無產者的人數也就越多。因為只有資本才能使無產者找到工作,而資本只有在使用勞動的時候才能增加,所以無產階級的增加和資本的增加是完全同步的。同時,工業革命使資產者和無產者都集中在最有利於發展工業的大城市里,廣大群眾聚集在一個地方,使無產者意識到自己的力量。其次,隨著工◎第235頁◎業革命的發展,隨著擠掉手工勞動的新機器的不斷發明,大工業把工資壓得越來越低,把它壓到上面說過的最低額,因而無產階級的處境也就越來越不堪忍受了。這樣,一方面由於無產階級不滿情緒的增長,另一方面由於他們力量的壯大,工業革命便孕育著一個由無產階級進行的社會革命。
第十二個問題:工業革命進一步產生了什麽結果?
答:大工業創造了像蒸汽機和其他機器那樣的手段,使工業生產在短時間內用不多的費用便能無限地增加起來。由於生產變得這樣容易,這種大工業必然產生的自由競爭很快就達到十分劇烈的程度。大批資本家投身於工業,生產很快就超過了消費。結果,生產出來的商品賣不出去,所謂商業危機就到來了。工廠只好關門,廠主破產,工人挨餓。到處出現了極度貧困的現象。過了一段時間,過剩的產品賣光了,工廠重新開工,工資提高,生意也漸漸地比以往更好起來。但這是不會長久的,因為很快又會生產出過多的商品,新的危機又會到來,這種新危機的過程和前次危機完全相同。因此,從本世紀初以來,工業經常在繁榮時期和危機時期之間波動。這樣的危機幾乎定期地每五年到七年發生一次(注:恩格斯在《〈英國工人階級狀況〉1892年英國版序言》中說:“在本書中我把工業大危機的周期算成了五年。這個關於周期的長短的結論,顯然是從1825年到1842年間的事變進程中得出來的。但是1842年到1868年的工業歷史表明,這種周期實際上是十年,中間的波動只具有次要的性質,而且日趨消失。”(《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第316頁)——236。),每一次它都給工人帶來極度的貧困,激起普遍的革命熱情,給整個現存制度造成極大的危險。
第十三個問題:這種定期重覆的商業危機會產生什麽後果?
答:第一,雖然大工業在它的發展初期自己創造了自由競爭,但是現在它的發展已經超越了自由競爭的範圍。競爭和個人經營工業生產已經變成大工業的枷鎖,大工業必須粉碎它,而且一定會粉碎它。大工業只要還在現今的基礎上進行經營,就只能通過每七年出現一次的普遍混亂來維持,每次混亂對全部文明都是一種威脅,它不但把無產者拋入貧困的深淵,而且也使許多資產者破產。◎第236頁◎因此,或者必須完全放棄大工業本身(這是絕對不可能的),或者大工業使建立一個全新的社會組織成為絕對必要的,在這個新的社會組織里,工業生產將不是由相互競爭的單個的廠主來領導,而是由整個社會按照確定的計劃和所有人的需要來領導。
第二,大工業及其所引起的生產無限擴大的可能性,使人們能夠建立這樣一種社會制度,在這種社會制度下,一切生活必需品都將生產得很多,使每一個社會成員都能夠完全自由地發展和發揮他的全部力量和才能。由此可見,在現今社會中造成一切貧困和商業危機的大工業的那種特性,在另一種社會組織中正是消滅這種貧困和這些災難性的波動的因素。
這就完全令人信服地證明:
(1)從現在起,可以把所有這些弊病完全歸咎於已經不適應當前情況的社會制度;
(2)通過建立新的社會制度來徹底鏟除這些弊病的手段已經具備。
第十四個問題:這種新的社會制度應當是怎樣的?
答:這種新的社會制度首先必須剝奪相互競爭的個人對工業和一切生產部門的經營權,而代之以所有這些生產部門由整個社會來經營,就是說,為了共同的利益、按照共同的計劃、在社會全體成員的參加下來經營。這樣,這種新的社會制度將消滅競爭,而代之以聯合。因為個人經營工業的必然結果是私有制,競爭不過是單個私有者經營工業的一種方式,所以私有制同工業的個體經營和競爭是分不開的。因此私有制也必須廢除,而代之以共同使用全部生產工具和按照共同的協議來分配全部產品,即所謂財產共有。廢除私有制甚至是工業發展必然引起的改造整個社會制度的最簡明扼要的概括。所以共產主義者完全正確地強調廢除私有制是自己◎第237頁◎的主要要求。
第十五個問題:這麽說,過去廢除私有制是不可能的?
答:不可能。社會制度中的任何變化,所有制關系中的每一次變革,都是產生了同舊的所有制關系不再相適應的新的生產力的必然結果。私有制本身就是這樣產生的。私有制不是一向就有的;在中世紀末期,產生了一種工場手工業那樣的新的生產方式,這種新的生產方式超越了當時封建和行會所有制的範圍,於是這種已經超越舊的所有制關系的工場手工業便產生了新的所有制形式——私有制。對於工場手工業和大工業發展的最初階段來說,除了私有制,不可能有其他任何所有制形式,除了以私有制為基礎的社會制度,不可能有其他任何社會制度。只要生產的規模還沒有達到不僅可以滿足所有人的需要,而且還有剩余產品去增加社會資本和進一步發展生產力,就總會有支配社會生產力的統治階級和貧窮的被壓迫階級。至於這些階級是什麽樣子,那要看生產的發展階段。在依賴農業的中世紀,是領主和農奴;在中世紀後期的城市里,是行會師傅、幫工和短工;在17世紀是工場手工業主和工場手工業工人;在19世紀是大工廠主和無產者。非常明顯,在這以前,生產力還沒有發展到能以足夠的產品來滿足所有人的需要,還沒有發展到私有制成為這些生產力發展的桎梏和障礙。但是現在,由於大工業的發展,第一,產生了空前大規模的資本和生產力,並且具備了能在短時期內無限提高這些生產力的手段;第二,生產力集中在少數資產者手里,而廣大人民群眾越來越變成無產者,資產者的財富越增加,無產者的境遇就越悲慘和難以忍受;第三,這種強大的、容易增長的生產力,已經發展到私有制和資產者遠遠不能駕馭的程度,以致經常引起社會制度極其劇烈的震蕩。只有這時廢除私有制才不僅可能,甚至完全必要。◎第238頁◎
第十六個問題:能不能用和平的辦法廢除私有制?
答:但願如此,共產主義者當然是最不反對這種辦法的人。共產主義者很清楚,任何密謀都不但無益,甚至有害。他們很清楚,革命不能故意地、隨心所欲地制造,革命在任何地方和任何時候都是完全不以單個政黨和整個階級的意志和領導為轉移的各種情況的必然結果。但他們也看到,幾乎所有文明國家的無產階級的發展都受到暴力壓制,因而是共產主義者的敵人用盡一切力量引起革命。如果被壓迫的無產階級因此最終被推向革命,那時,我們共產主義者將用行動來捍衛無產者的事業,正像現在用語言來捍衛它一樣。
第十七個問題:能不能一下子就把私有制廢除?
答:不,不能,正像不能一下子就把現有的生產力擴大到為實行財產公有所必要的程度一樣。因此,很可能就要來臨的無產階級革命,只能逐步改造現社會,只有創造了所必需的大量生產資料之後,才能廢除私有制。
第十八個問題:這個革命的發展過程將是怎樣的?
答:首先無產階級革命將建立民主的國家制度,從而直接或間接地建立無產階級的政治統治。在英國可以直接建立,因為那里的無產者現在已占人民的大多數。在法國和德國可以間接建立,因為這兩個國家的大多數人民不僅是無產者,而且還有小農和小資產者,小農和小資產者正處在轉變為無產階級的過渡階段,他們的一切政治利益的實現都越來越依賴無產階級,因而他們很快就會同意無產階級的要求。這也許還需要第二次鬥爭,但是,這次鬥爭只能以無產階級的勝利而告終。
如果不立即利用民主作為手段實行進一步的、直接侵犯私有制和保障無產階級生存的各種措施,那麽,這種民主對於無產階級◎第239頁◎就毫無用處。這些作為現存關系的必然結果現在已經產生出來的最主要的措施如下:
(1)用累進稅、高額遺產稅、取消旁系親屬(兄弟、侄甥等)繼承權、強制公債等來限制私有制。
(2)一部分用國家工業競爭的辦法,一部分直接用紙幣贖買的辦法,逐步剝奪土地所有者、工廠主、鐵路所有者和船主的財產。
(3)沒收一切反對大多數人民的流亡分子和叛亂分子的財產。
(4)在國家農場、工廠和作坊中組織勞動或者讓無產者就業,這樣就會消除工人之間的競爭,並迫使還存在的廠主支付同國家一樣高的工資。
(5)對社會全體成員實行同樣的勞動義務制,直到完全廢除私有制為止。成立產業軍,特別是在農業方面。
(6)通過擁有國家資本的國家銀行,把信貸系統和金融業集中在國家手里。取消一切私人銀行和銀行家。
(7)隨著國家擁有的資本和工人的增加,增加國家工廠、作坊、鐵路和船舶,開墾一切荒地,改良已墾土地的土壤。
(8)所有的兒童,從能夠離開母親照顧的時候起,都由國家出錢在國家設施中受教育。把教育和生產結合起來。
(9)在國有土地上建築大廈,作為公民公社的公共住宅。公民公社將從事工業生產和農業生產,將把城市和農村生活方式的優點結合起來,避免二者的片面性和缺點。
(10)拆毀一切不合衛生條件的、建築得很壞的住宅和市區。
(11)婚生子女和非婚生子女享有同等的繼承權。
(12)把全部運輸業集中在國家手里。
自然,所有這一切措施不能一下子都實行起來,但是它們將一個跟著一個實行,只要向私有制一發起猛烈的進攻,無產階級就要◎第240頁◎被迫繼續向前邁進,把全部資本、全部農業、全部工業、全部運輸業和全部交換都越來越多地集中在國家手里。上述一切措施都是為了這個目的。無產階級的勞動將使國家的生產力大大增長,隨著這種增長,這些措施實現的可能性和由此而來的集中化程度也將相應地增長。最後,當全部資本、全部生產和全部交換都集中在國家手里的時候,私有制將自行滅亡,金錢將變成無用之物,生產將大大增加,人將大大改變,以致連舊社會最後的各種交往形式也能夠消失。
第十九個問題:這種革命能不能單獨在一個國家發生?
答:不能。單是大工業建立了世界市場這一點,就把全球各國人民,尤其是各文明國家的人民,彼此緊緊地聯系起來,以致每一國家的人民都受到另一國家發生的事情的影響。此外,大工業使所有文明國家的社會發展大致相同,以致在所有這些國家,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都成了社會上兩個起決定作用的階級,它們之間的鬥爭成了當前的主要鬥爭。因此,共產主義革命將不是僅僅一個國家的革命,而是將在一切文明國家里,至少在英國、美國、法國、德國同時發生的革命,62在這些國家的每一個國家中,共產主義革命發展得較快或較慢,要看這個國家是否有較發達的工業,較多的財富和比較大量的生產力。因此,在德國實現共產主義革命最慢最困難,在英國最快最容易。共產主義革命也會大大影響世界上其他國家,會完全改變並大大加速它們原來的發展進程。它是世界性的革命,所以將有世界性的活動場所。
第二十個問題:最終廢除私有制將產生什麽結果?
答:由於社會將剝奪私人資本家對一切生產力和交換手段的支配權以及他們對產品的交換和分配權,由於社會將按照根據實有資源和整個社會需要而制定的計劃來管理這一切,所以同現在◎第241頁◎的大工業管理制度相聯系的一切有害的後果,將首先被消除。危機將終止。擴大的生產在現今的社會制度下引起生產過剩,並且是產生貧困的極重要的原因,到那個時候,這種生產就會顯得十分不夠,還必須大大擴大。超出社會當前需要的生產過剩不但不會引起貧困,而且將保證滿足所有人的需要,將引起新的需要,同時將創造出滿足這種新需要的手段。這種生產過剩將是新的進步的條件和刺激,它將實現這種進步,而不會像過去那樣總是因此造成社會秩序的混亂。擺脫了私有制壓迫的大工業的發展規模將十分宏偉,相形之下,目前的大工業狀況將顯得非常渺小,正像工場手工業和我們今天的大工業相比一樣。工業的這種發展將給社會提供足夠的產品以滿足所有人的需要。現在由於私有制的壓迫和土地的分散而難以利用現有改良成果和科學成就的農業,將來同樣也會進入嶄新的繁榮時期,並將給社會提供足夠的產品。這樣一來,社會將生產出足夠的產品,可以組織分配以滿足全體成員的需要。因此,社會劃分為各個不同的相互敵對的階級就是多余的了。這種劃分不僅是多余的,甚至是和新的社會制度互不相容的。階級的存在是由分工引起的,現在這種分工將完全消失,因為要把工業和農業生產提高到上面說過的水平,單靠機械和化學的輔助手段是不夠的,還必須相應地發展使用這些手段的人的能力。當上個世紀的農民和工場手工業工人被卷入大工業的時候,他們改變了自己的整個生活方式而成為完全不同的人,同樣,由整個社會共同經營生產和由此而引起的生產的新發展,也需要完全不同的人,並將創造出這種人來,共同經營生產不能由現在這種人來進行,因為他們每一個人都只隸屬於某一個生產部門,受它束縛,聽它剝削,在這里,每一個人都只能發展自己才能的一方面而偏廢了其他各方面,只熟悉整個生產的某一個部門或者某一個部門的一部分。就是現在的◎第242頁◎工業也越來越不能使用這樣的人了。由整個社會共同地和有計劃地來經營的工業,更加需要才能得到全面發展、能夠通曉整個生產系統的人。因此,現在已被機器破壞了的分工,即把一個人變成農民、把另一個人變成鞋匠、把第三個人變成工廠工人、把第四個人變成交易所投機者,將完全消失。教育將使年輕人能夠很快熟悉整個生產系統,將使他們能夠根據社會需要或者他們自己的愛好,輪流從一個生產部門轉到另一個生產部門。因此,教育將使他們擺脫現在這種分工給每個人造成的片面性。這樣一來,根據共產主義原則組織起來的社會,將使自己的成員能夠全面發揮他們的得到全面發展的才能。於是各個不同的階級也必然消滅。因此,根據共產主義原則組織起來的社會一方面不容許階級繼續存在,另一方面這個社會的建立本身為消滅階級差別提供了手段。
由此可見,城市和鄉村之間的對立也將消失。從事農業和工業的將是同一些人,而不再是兩個不同的階級,單從純粹物質方面的原因來看,這也是共產主義聯合體的必要條件。鄉村農業人口的分散和大城市工業人口的集中,僅僅適應於工農業發展水平還不夠高的階段,這種狀態是一切進一步發展的障礙,這一點現在人們就已經深深地感覺到了。
由社會全體成員組成的共同聯合體來共同地和有計劃地利用生產力;把生產發展到能夠滿足所有人的需要的規模;結束犧牲一些人的利益來滿足另一些人的需要的狀況;徹底消滅階級和階級對立;通過消除舊的分工,通過產業教育、變換工種、所有人共同享受大家創造出來的福利,通過城鄉的融合,使社會全體成員的才能得到全面發展;——這就是廢除私有制的主要結果。
第二十一個問題:共產主義社會制度對家庭將產生什麽影響?◎第243頁◎
答:共產主義社會制度將使兩性關系成為僅僅和當事人有關而社會無須幹預的純粹私人關系。共產主義社會制度之所以能實現這一點,是由於這種社會制度將廢除私有制並將由社會教育兒童,從而將消滅現代婚姻的兩種基礎,即私有制所產生的妻子依賴丈夫、孩子依賴父母。這也是對道貌岸然的市儈關於共產主義公妻制的號叫的回答。公妻制完全是資產階級社會的現象,現在的賣淫就是公妻制的充分表現。賣淫是以私有制為基礎的,它將隨著私有制的消失而消失。因此,共產主義組織並不實行公妻制,正好相反,它要消滅公妻制。
第二十二個問題:共產主義組織將怎樣對待現有的民族?
——保留原案(注:在回答第二十二個問題的地方,寫著“保留原案”的字樣。這是說答案應當維持恩格斯寫的《共產主義信條草案》中的答案,即“按照公有制原則結合起來的各個民族的民族特點,由於這種結合而必然融合在一起,從而自行消失,正如各種不同的等級差別和階級差別由於廢除了它們的基礎——私有制——而消失一樣。”(《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380頁)——244。)。
第二十三個問題:共產主義組織將怎樣對待現有的宗教?
——保留原案(注:在回答第二十三個問題的地方,寫著“保留原案”的字樣。這是說答案應當維持恩格斯寫的《共產主義信條草案》中的答案,即“迄今一切宗教都是單個民族或幾個民族的歷史發展階段的表現。而共產主義卻是使一切現有宗教成為多余並使之消滅的歷史發展階段。”(《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380頁)——244。)。
第二十四個問題:共產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有什麽區別?
答:所謂社會主義者分為三類:
第一類是封建和宗法社會的擁護者,這種社會已被大工業、世界貿易和由它們造成的資產階級社會所消滅,並且每天還在消滅。這一類社會主義者從現今社會的弊病中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應該恢覆封建和宗法社會,因為它沒有這種種弊病。他們的所有建議都是直接或間接地為了這一目的。共產主義者隨時都要堅決同這類反動的社會主義者作鬥爭,盡管他們假惺惺地表示同情無產階級的苦難並為此而灑出熱淚。因為:
(1)他們追求一種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2)他們企圖恢覆貴族、行會師傅、工場手工業主以及和他們相聯系的專制君主或封建君主、官吏、士兵和僧侶的統治,他們想恢覆的這種社會固然沒有現今社會的各種弊病,但至少會帶來同◎第244頁◎樣多的其他弊病,而且它根本不可能展現通過共產主義組織來解放被壓迫工人的任何前景;
(3)當無產階級成為革命的和共產主義的階級的時候,這些社會主義者總要暴露出他們的真實意圖。那時他們馬上和資產階級聯合起來反對無產者。
第二類是現今社會的擁護者,現今社會必然產生的弊病,使他們為這個社會的存在擔心。因此,他們力圖保持現今社會,不過要消除和它聯系在一起的弊病。為此,一些人提出了種種簡單的慈善辦法,另一些人則提出了規模龐大的改革計劃,這些計劃在改組社會的借口下企圖保存現今社會的基礎,從而保存現今社會本身。共產主義者也必須同這些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作不懈的鬥爭,因為他們的活動有利於共產主義者的敵人,他們所維護的社會正是共產主義者所要推翻的社會。
最後,第三類是民主主義的社會主義者,他們和共產主義者同道,他們希望實現×××問題(注:手稿此處空白,指的是第十八個問題。——編者注)中所提出的部分措施,但他們不是把這些措施當作走向共產主義的過渡辦法,而是當作足以消除貧困和現今社會的弊病的措施。這些民主主義的社會主義者,或者是還不夠了解本階級解放條件的無產者,或者是小資產階級的代表,這個階級直到爭得民主和實行由此產生的社會主義措施為止,在許多方面都和無產者有共同的利益。因此,共產主義者在行動的時候,只要民主主義的社會主義者不為占統治地位的資產階級效勞和不攻擊共產主義者,就應當和這些社會主義者達成協議,這時盡可能和他們采取共同的政策。當然,共同行動並不排除討論存在於他們和共產主義者之間的分歧意見。◎第245頁◎
第二十五個問題:共產主義者怎樣對待現有的其他政黨?
答:在不同的國家采取不同的態度。在資產階級占統治地位的英國、法國和比利時,共產主義者和各民主主義政黨暫時還有共同的利益,並且民主主義者在他們現在到處堅持的社會主義措施中越接近共產主義者的目的,就是說,他們越明確地堅持無產階級的利益和越依靠無產階級,這種共同的利益就越多。例如在英國,由工人組成的憲章派就要比民主主義小資產者或所謂激進派在極大程度上更接近共產主義者。
在實行民主憲法的美國,共產主義者必須支持願意用這個憲法去反對資產階級、並利用它來為無產階級謀利益的政黨,即全國土地改革派(注:全美土地改革派即北美土地改革派又稱美國“全國改革協會”,成立於1845年,是一個以手工業者和工人為核心的政治團體,宗旨是無償地分給每一個勞動者一塊土地。40年代後半期,協會宣傳土地改革,反對種植場奴隸主和土地投機分子,並提出實行十小時工作制、廢除農奴制、取消常備軍等民主要求。許多德國手工業僑民參加了這一土地改革運動。——246、306。)。
在瑞士是激進派,雖然他們本身是個成分極其覆雜的政黨,但他們是共產主義者能夠打交道的唯一政黨,其中瓦特州和日內瓦州的激進派又是最進步的。
最後,在德國,資產階級和專制君主制之間的決戰還在後面。但是,共產主義者不能指望在資產階級取得統治以前就和資產階級進行決戰,所以共產主義者為了本身的利益必須幫助資產階級盡快地取得統治,以便盡快地再把它推翻。因此,在自由派資產階級同政府的鬥爭中,共產主義者始終應當支持自由派資產階級,只是應當注意,不要跟著資產者自我欺騙,不要聽信他們關於資產階級的勝利給無產階級帶來良好結果的花言巧語。共產主義者從資產階級的勝利中得到的好處只能是:(1)得到各種讓步,使共產主義者易於捍衛、討論和傳播自己的原則,從而使無產階級易於聯合成一個緊密團結的、準備戰鬥的和有組織的階級;(2)使他們確信,從專制政府垮台的那一天起,就輪到資產者和無產者進行鬥爭了。從這一天起,共產主義者在這里所采取的黨的政策,◎第246頁◎將和在資產階級現在已占統治地位的那些國家里所采取的政策一樣。
寫於1847年10月底-11月
1914年第一次以單行本形式出版
原文是德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第357-374頁◎第247頁◎
馬克思和恩格斯 共產黨宣言(之一)
(注:《共產黨宣言》是科學共產主義的最偉大的綱領性文件。列寧說:“這部著作以天才的透徹而鮮明的語言描述了新的世界觀,即把社會生活領域也包括在內的徹底的唯物主義、作為最全面最深刻的發展學說的辯證法、以及關於階級鬥爭和共產主義新社會創造者無產階級肩負的世界歷史性的革命使命的理論。”(《列寧全集》中文第2版第26卷第50頁)
《宣言》是馬克思和恩格斯為共產主義者同盟(共產主義者同盟是歷史上第一個建立在科學社會主義基礎上的無產階級政黨,1847年在倫敦成立。共產主義者同盟的前身是1836年成立的正義者同盟,這是一個主要由無產階級化的手工業工人組成的德國政治流亡者秘密組織,後期也有一些其他國家的人參加。隨著形勢的發展,正義者同盟的領導成員終於確信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理論正確,並認識到必須使同盟擺脫舊的密謀傳統和方式,遂於1847年邀請馬克思和恩格斯參加正義者同盟,協助同盟改組。1847年6月,正義者同盟在倫敦召開第一次代表大會,按照恩格斯的倡議把同盟的名稱改為共產主義者同盟,因此這次大會也是共產主義者同盟的第一次代表大會。大會還批準了以民主原則作為同盟組織基礎的章程草案,並用“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的戰鬥口號代替了正義者同盟原來的“人人皆兄弟!”的口號。同年11月29日-12月8日舉行的同盟第二次代表大會通過了章程,大會委托馬克思和恩格斯起草同盟的綱領,這就是1848年2月問世的《共產黨宣言》。
由於法國革命爆發,在倫敦的同盟中央委員會於1848年2月底把同盟的領導權移交給了以馬克思為首的布魯塞爾區部委員會。在馬克思被驅逐出布魯塞爾並遷居巴黎以後,巴黎於3月初成了新的中央委員會的駐在地。恩格斯也當選為中央委員。
1848年3月下半月到4月初,馬克思、恩格斯和數百名德國工人(他們多半是共產主義者同盟盟員)回國參加已經爆發的德國革命。馬克思和恩格斯在3月底所寫的《共產黨在德國的要求》是共產主義者同盟在這次革命中的政治綱領。當時,馬克思主編的《新萊茵報》已成為共產主義者同盟的領導和指導中心。)(注:雖然革命的失敗打擊了共產主義者同盟,但它仍然於1849-1850年進行了改組並繼續開展活動。1850年夏,共產主義者同盟中央委員會內部在策略問題上的原則性分歧達到了很尖銳的程度。以馬克思和恩格斯為首的中央委員會多數派堅決反對維利希-沙佩爾集團提出的宗派主義、冒險主義的策略,反對它無視客觀規律和德國及歐洲其他各國的現實政治形勢而主張立即發動革命。1850年9月中,維利希-沙佩爾集團的分裂活動終於導致了同盟與該集團的分裂。1851年5月,由於警察的迫害和盟員的被捕,共產主義者同盟在德國的活動實際上已陷於停頓。1852年11月17日,在科隆共產黨人案件發生後不久,同盟根據馬克思的建議宣告解散。
共產主義者同盟起了巨大的歷史作用,它是培養無產階級革命家的學校,是國際工人協會(第一國際)的前身,相當多的前共產主義者同盟盟員都積極參加了國際工人協會的建立工作。--248、254、364。)起草的綱領。1847年11月,共產主義者同盟第二次代表大會在倫敦召開,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大會上闡述了科學共產主義的觀點。大會經過辯論,接受了他們的觀點,並委托他們為同盟起草一個準備公布的綱領。馬克思和恩格斯從1847年12月至1848年1月底用德文寫成了《共產黨宣言》。
1848年2月底在倫敦出版了《共產黨宣言》第一個德文單行本,共23頁。《宣言》還被譯成多種歐洲文字。在1848年的各種版本中作者沒有署名。1850年英國憲章派機關刊物《紅色共和黨人》雜志(《紅色共和黨人》是1850年6-11月由喬·哈尼在倫敦出版的憲章派周刊。該刊在1850年11月第21-24期曾以《德國共產黨宣言》為題首次登載《共產黨宣言》的英譯文。--248、254。)登載《宣言》的第一個英譯文時,雜志編輯喬·哈尼在序言中第一次指出了作者的名字。--248。)
1872年德文版序言(注:1872年《共產黨宣言》出了新的德文版,這是由《人民國家報》編輯部倡議在萊比錫出版的。馬克思和恩格斯為該版合寫了一篇序言,並對正文作了某些改動。——248。)
共產主義者同盟(注:共產主義者同盟是歷史上第一個建立在科學社會主義基礎上的無產階級政黨,1847年在倫敦成立。共產主義者同盟的前身是1836年成立的正義者同盟,這是一個主要由無產階級化的手工業工人組成的德國政治流亡者秘密組織,後期也有一些其他國家的人參加。隨著形勢的發展,正義者同盟的領導成員終於確信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理論正確,並認識到必須使同盟擺脫舊的密謀傳統和方式,遂於1847年邀請馬克思和恩格斯參加正義者同盟,協助同盟改組。1847年6月,正義者同盟在倫敦召開第一次代表大會,按照恩格斯的倡議把同盟的名稱改為共產主義者同盟,因此這次大會也是共產主義者同盟的第一次代表大會。大會還批準了以民主原則作為同盟組織基礎的章程草案,並用“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的戰鬥口號代替了正義者同盟原來的“人人皆兄弟!”的口號。同年11月29日-12月8日舉行的同盟第二次代表大會通過了章程,大會委托馬克思和恩格斯起草同盟的綱領,這就是1848年2月問世的《共產黨宣言》。
由於法國革命爆發,在倫敦的同盟中央委員會於1848年2月底把同盟的領導權移交給了以馬克思為首的布魯塞爾區部委員會。在馬克思被驅逐出布魯塞爾並遷居巴黎以後,巴黎於3月初成了新的中央委員會的駐在地。恩格斯也當選為中央委員。
1848年3月下半月到4月初,馬克思、恩格斯和數百名德國工人(他們多半是共產主義者同盟盟員)回國參加已經爆發的德國革命。馬克思和恩格斯在3月底所寫的《共產黨在德國的要求》是共產主義者同盟在這次革命中的政治綱領。當時,馬克思主編的《新萊茵報》已成為共產主義者同盟的領導和指導中心。
雖然革命的失敗打擊了共產主義者同盟,但它仍然於1849-1850年進行了改組並繼續開展活動。1850年夏,共產主義者同盟中央委員會內部在策略問題上的原則性分歧達到了很尖銳的程度。以馬克思和恩格斯為首的中央委員會多數派堅決反對維利希-沙佩爾集團提出的宗派主義、冒險主義的策略,反對它無視客觀規律和德國及歐洲其他各國的現實政治形勢而主張立即發動革命。1850年9月中,維利希-沙佩爾集團的分裂活動終於導致了同盟與該集團的分裂。1851年5月,由於警察的迫害和盟員的被捕,共產主義者同盟在德國的活動實際上已陷於停頓。1852年11月17日,在科隆共產黨人案件發生後不久,同盟根據馬克思的建議宣告解散。
共產主義者同盟起了巨大的歷史作用,它是培養無產階級革命家的學校,是國際工人協會(第一國際)的前身,相當多的前共產主義者同盟盟員都積極參加了國際工人協會的建立工作。——248、254、364。) 這個在當時條件下自然只能是秘密團體的國際工人組織,1847年11月在倫敦舉行的代表大會上委托我們兩人起草一個準備公布的詳細的理論和實踐的黨綱。結果就產生了這個《宣言》,《宣言》原稿在二月革命(注:二月革命是指1848年2月爆發的法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代表金融資產階級利益的“七月王朝”推行極端反動的政策,反對任何政治改革和經濟改革,阻礙資本主義發展,加劇對無產階級和農民的剝削,引起全國人民的不滿;農業歉收和經濟危機進一步加深了國內矛盾。1848年2月22日至24日巴黎爆發了革命,推翻了“七月王朝”,建立了資產階級共和派的臨時政府,宣布成立法蘭西第二共和國。無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積極參加了這次革命,但革命果實卻落到資產階級手里。——248、254、263、317、331、376、389、500、514、582。)前幾星期送到倫敦付印。《宣言》最初用德文出版,它用這種文字在德國、英國和美國至少印過十二種不同的版本。第一個英譯本是由海倫·麥克法林女士翻譯的,於1850年在倫敦《紅色共和黨人》(注:《紅色共和黨人》是1850年6-11月由喬·哈尼在倫敦出版的憲章派周刊。該刊在1850年11月第21-24期曾以《德國共產黨宣言》為題首次登載《共產黨宣言》的英譯文。——248、254。)雜志上發表,1871 年至少又有三種不同的英譯本在美國出版。法譯本於1848年六月起義(注:指1848年6月巴黎無產階級的起義。二月革命後,無產階級要求把革命推向前進,資產階級共和派政府執行反對無產階級的政策,6月22日政府頒布了封閉“國家工場”(見注192)的挑釁性法令,激起巴黎工人的強烈反抗。6月23日至26日巴黎工人舉行了大規模武裝起義,6月25日,鎮壓起義的布雷亞將軍在楓丹白露哨兵站被起義者打死,因此兩名起義者後來被處死刑。經過四天英勇鬥爭,最後在資產階級的殘酷鎮壓下失敗了。馬克思論述這次起義時指出:“這是分裂現代社會的兩個階級之間的第一次大規模的戰鬥。這是為資產階級制度的存亡而進行的鬥爭。”(見本卷第398頁)——248、254、262、331、403、408、430、531、534、607。) 前不久第一次在巴黎印行,最近又有法譯本在紐約《社會主義者報》(注:《社會主義者報》是1871年10月至1873年5月在紐約出版的法文周報,國際法國人支部的機關報;它支持國際北美聯合會里的資產階級分子和小資產階級分子;海牙代表大會以後與國際斷絕了關系。1872年1-2月該報以《卡爾·馬克思的宣言》為題發表了根據《伍德赫爾和克拉夫林周刊》(見注128)發表的英譯文轉譯的《共產黨宣言》法譯文。——248、256。)上發表;現在有人在準備新譯本。波蘭文譯本在德文本初版問世後不久就在倫敦出現。俄譯本是60年代在日內瓦出版的。丹麥文譯本也是在原書問世後不久就出版了。
不管最近25年來的情況發生了多大的變化,這個《宣言》中所闡述的一般原理整個說來直到現在還是完全正確的。某些地方本來可以作一些修改。這些原理的實際運用,正如《宣言》中所說的,隨時隨地都要以當時的歷史條件為轉移,所以第二章末尾提出的◎第248頁◎那些革命措施根本沒有特別的意義。如果是在今天,這一段在許多方面都會有不同的寫法了。由於最近25年來大工業有了巨大發展而工人階級的政黨組織也跟著發展起來,由於首先有了二月革命的實際經驗而後來尤其是有了無產階級第一次掌握政權達兩月之久的巴黎公社(注:巴黎公社是1871年法國無產階級在巴黎建立的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無產階級政權。1871年3月18日,巴黎無產者舉行武裝起義,奪取了政權。28日巴黎公社宣告成立。公社打碎了資產階級國家機器,廢除常備軍代之以人民武裝,廢除官僚制度代之以民主選舉產生的、對選民負責的、受群眾監督的公職人員。公社沒收逃亡資本家的企業交給工人管理,並頒布一系列保護勞動者利益的法令。由於沒有馬克思主義政黨的領導,沒有同農民結成聯盟,沒有及時實行堅決的進攻,沒有堅決鎮壓反革命,5月28日公社終於在國內外反動勢力打擊下遭到失敗。公社總共只存在了72天。——249、258。)的實際經驗,所以這個綱領現在有些地方已經過時了。特別是公社已經證明:“工人階級不能簡單地掌握現成的國家機器,並運用它來達到自己的目的。”(見《法蘭西內戰。國際工人協會總委員會宣言》德文版第19頁,那里把這個思想發揮得更加完備。)其次,很明顯,對於社會主義文獻所作的批判在今天看來是不完全的,因為這一批判只包括到1847年為止;同樣也很明顯,關於共產黨人對待各種反對黨派的態度的論述(第四章)雖然在原則上今天還是正確的,但是就其實際運用來說今天畢竟已經過時,因為政治形勢已經完全改變,當時所列舉的那些黨派大部分已被歷史的發展徹底掃除了。
但是《宣言》是一個歷史文件,我們已沒有權利來加以修改。下次再版時也許能加上一篇論述1847年到現在這段時期的導言。這次再版太倉促了,我們來不及做這件工作。卡爾·馬克思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
1872年6月24日於倫敦
載於1872年在萊比錫出版的《共產黨宣言。附有作者序言的新版》一書
原文是德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8卷第104-105頁◎第249頁◎
1882年俄文版序言(注:1882年《共產黨宣言》第二個俄譯本在日內瓦出版,由普列漢諾夫翻譯,馬克思和恩格斯為這個譯本合寫了這篇序言。它於1882年2月5日在俄國民意黨人的雜志《民意》上用俄文發表,1882年4月13日在德國社會民主黨中央機關報《社會民主黨人報》上用德文發表。恩格斯在為1890年德文版《宣言》所寫的序言里收進了這篇序言。——250。)
巴枯寧翻譯的《共產黨宣言》俄文第一版,60年代初由《鐘聲》印刷所出版(注:《共產黨宣言》第一個俄譯本是在1869年出版的。出版該書的《鐘聲》印刷所實際上是赫爾岑創辦的“自由俄國印刷所”。1857年至1867年這個印刷所承印由赫爾岑和奧格遼夫主辦的俄國革命民主主義報紙《鐘聲》。
《鐘聲》在1857年至1867年用俄文出版;1868年至1869年該報改用法文出版,並附有俄文附刊。1865年前在倫敦出版,以後在日內瓦出版。——250、256、260。)當時西方只能認為這件事(《宣言》譯成俄文出版)是著作界的一件奇聞。這種看法今天是不可能有了。
當時(1847年12月),卷入無產階級運動的地區是多麽狹小,這從《宣言》最後一章《共產黨人對各國各種反對黨派的態度》中可以看得很清楚。在這一章里,正好沒有說到俄國和美國。那時,俄國是歐洲全部反動勢力的最後一支龐大後備軍;美國正通過移民吸收歐洲無產階級的過剩力量。這兩個國家,都向歐洲提供原料,同時又都是歐洲工業品的銷售市場。所以,這兩個國家不管怎樣當時都是歐洲現存秩序的支柱。
今天,情況完全不同了!正是歐洲移民,使北美能夠進行大規模的農業生產,這種農業生產的競爭震撼著歐洲大小土地所有制的根基。此外,這種移民還使美國能夠以巨大的力量和規模開發其豐富的工業資源,以至於很快就會摧毀西歐特別是英國迄今為止的工業壟斷地位。這兩種情況反過來對美國本身也起著革命作用。作為整個政治制度基礎的農場主的中小土地所有制,正逐漸被大農場的競爭所征服;同時,在各工業區,人數眾多的無產階級和神話般的資本積聚第一次發展起來了。
現在來看看俄國吧!在1848-1849年革命期間,不僅歐洲的君主,而且連歐洲的資產者,都把俄國的幹涉看作是幫助他們對付◎第250頁◎剛剛開始覺醒的無產階級的唯一救星。沙皇被宣布為歐洲反動勢力的首領。現在,沙皇在加特契納成了革命的俘虜(注:1881年3月1日民意黨人暗殺沙皇亞歷山大二世以後,亞歷山大三世害怕民意黨人再采取恐怖行動,躲進了彼得堡附近的加特契納行宮。——251、261。),而俄國已是歐洲革命運動的先進部隊了。
《共產黨宣言》的任務,是宣告現代資產階級所有制必然滅亡。但是在俄國,我們看見,除了迅速盛行起來的資本主義狂熱和剛開始發展的資產階級土地所有制外,大半土地仍歸農民公共占有。那麽試問:俄國公社,這一固然已經大遭破壞的原始土地公共占有形式,是能夠直接過渡到高級的共產主義的公共占有形式呢?或者相反,它還必須先經歷西方的歷史發展所經歷的那個瓦解過程呢?
對於這個問題,目前唯一可能的答覆是:假如俄國革命將成為西方無產階級革命的信號而雙方互相補充的話,那麽現今的俄國土地公有制便能成為共產主義發展的起點。
卡爾·馬克思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
1882年1月21日於倫敦
載於1882年在日內瓦出版的俄文版《共產黨宣言》一書
原文是德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第325-326頁◎第251頁◎
1883年德文版序言(注:1883年在霍廷根-蘇黎世出版的《共產黨宣言》第三個德文本,是馬克思逝世後經恩格斯校閱過的第一個版本。這篇簡短的序言就是恩格斯為該版寫的。——252。)
本版序言不幸只能由我一個人署名了。馬克思這位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應受到歐美整個工人階級感謝的人物,已經長眠於海格特公墓,他的墓上已經初次長出了青草。在他逝世以後,就更談不上對《宣言》作什麽修改或補充了。因此,我認為更有必要在這里再一次明確地申述下面這一點。
貫穿《宣言》的基本思想:每一歷史時代的經濟生產以及必然由此產生的社會結構,是該時代政治的和精神的歷史的基礎;因此(從原始土地公有制解體以來)全部歷史都是階級鬥爭的歷史,即社會發展各個階段上被剝削階級和剝削階級之間、被統治階級和統治階級之間鬥爭的歷史;而這個鬥爭現在已經達到這樣一個階段,即被剝削被壓迫的階級(無產階級),如果不同時使整個社會永遠擺脫剝削、壓迫和階級鬥爭,就不再能使自己從剝削它壓迫它的那個階級(資產階級)下解放出來,——這個基本思想完全是屬於馬克思一個人的。(注:恩格斯在1890年德文版上加了一個注:“我在英譯本序言中說過:在我看來這一思想對歷史學必定會起到像達爾文學說對生物學所起的那樣的作用,我們兩人早在1845年前的幾年中就已經逐漸接近了這個思想。當時我個人獨自在這方面達到什麽程度,我的《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一書就是最好的說明。但是到1845年春我在布魯塞爾再次見到馬克思時,他已經把這個思想考慮成熟,並且用幾乎像我在上面所用的那樣明晰的語句向我說明了”。——編者注)◎第252頁◎
這一點我已經屢次說過,但正是現在必須在《宣言》本身的前面也寫明這一點。
弗·恩格斯
1883年6月28日於倫敦
載於1883年在霍廷根-蘇黎世出版的《共產黨宣言》一書
原文是德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第3-4頁◎第253頁◎
1888年英文版序言(注:1888年在倫敦出版的英文版《共產黨宣言》是賽·穆爾翻譯的。恩格斯為這個版本寫了這篇序言,並且親自校訂了譯文,加了一些注釋。——254。)
《宣言》是作為共產主義者同盟(注:共產主義者同盟是歷史上第一個建立在科學社會主義基礎上的無產階級政黨,1847年在倫敦成立。共產主義者同盟的前身是1836年成立的正義者同盟,這是一個主要由無產階級化的手工業工人組成的德國政治流亡者秘密組織,後期也有一些其他國家的人參加。隨著形勢的發展,正義者同盟的領導成員終於確信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理論正確,並認識到必須使同盟擺脫舊的密謀傳統和方式,遂於1847年邀請馬克思和恩格斯參加正義者同盟,協助同盟改組。1847年6月,正義者同盟在倫敦召開第一次代表大會,按照恩格斯的倡議把同盟的名稱改為共產主義者同盟,因此這次大會也是共產主義者同盟的第一次代表大會。大會還批準了以民主原則作為同盟組織基礎的章程草案,並用“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的戰鬥口號代替了正義者同盟原來的“人人皆兄弟!”的口號。同年11月29日-12月8日舉行的同盟第二次代表大會通過了章程,大會委托馬克思和恩格斯起草同盟的綱領,這就是1848年2月問世的《共產黨宣言》。
由於法國革命爆發,在倫敦的同盟中央委員會於1848年2月底把同盟的領導權移交給了以馬克思為首的布魯塞爾區部委員會。在馬克思被驅逐出布魯塞爾並遷居巴黎以後,巴黎於3月初成了新的中央委員會的駐在地。恩格斯也當選為中央委員。
1848年3月下半月到4月初,馬克思、恩格斯和數百名德國工人(他們多半是共產主義者同盟盟員)回國參加已經爆發的德國革命。馬克思和恩格斯在3月底所寫的《共產黨在德國的要求》是共產主義者同盟在這次革命中的政治綱領。當時,馬克思主編的《新萊茵報》已成為共產主義者同盟的領導和指導中心。
雖然革命的失敗打擊了共產主義者同盟,但它仍然於1849-1850年進行了改組並繼續開展活動。1850年夏,共產主義者同盟中央委員會內部在策略問題上的原則性分歧達到了很尖銳的程度。以馬克思和恩格斯為首的中央委員會多數派堅決反對維利希-沙佩爾集團提出的宗派主義、冒險主義的策略,反對它無視客觀規律和德國及歐洲其他各國的現實政治形勢而主張立即發動革命。1850年9月中,維利希-沙佩爾集團的分裂活動終於導致了同盟與該集團的分裂。1851年5月,由於警察的迫害和盟員的被捕,共產主義者同盟在德國的活動實際上已陷於停頓。1852年11月17日,在科隆共產黨人案件發生後不久,同盟根據馬克思的建議宣告解散。
共產主義者同盟起了巨大的歷史作用,它是培養無產階級革命家的學校,是國際工人協會(第一國際)的前身,相當多的前共產主義者同盟盟員都積極參加了國際工人協會的建立工作。——248、254、364。)的綱領發表的,這個同盟起初純粹是德國工人團體,後來成為國際工人團體,而在1848年以前歐洲大陸的政治條件下必然是一個秘密的團體。1847年11月在倫敦舉行的同盟代表大會,委托馬克思和恩格斯起草一個準備公布的完備的理論和實踐的黨綱。手稿於1848年1 月用德文寫成,並在2月24日的法國革命(注:二月革命是指1848年2月爆發的法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代表金融資產階級利益的“七月王朝”推行極端反動的政策,反對任何政治改革和經濟改革,阻礙資本主義發展,加劇對無產階級和農民的剝削,引起全國人民的不滿;農業歉收和經濟危機進一步加深了國內矛盾。1848年2月22日至24日巴黎爆發了革命,推翻了“七月王朝”,建立了資產階級共和派的臨時政府,宣布成立法蘭西第二共和國。無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積極參加了這次革命,但革命果實卻落到資產階級手里。——248、254、263、317、331、376、389、500、514、582。)前幾星期送到倫敦付印。法譯本於1848年六月起義(注:指1848年6月巴黎無產階級的起義。二月革命後,無產階級要求把革命推向前進,資產階級共和派政府執行反對無產階級的政策,6月22日政府頒布了封閉“國家工場”(見注192)的挑釁性法令,激起巴黎工人的強烈反抗。6月23日至26日巴黎工人舉行了大規模武裝起義,6月25日,鎮壓起義的布雷亞將軍在楓丹白露哨兵站被起義者打死,因此兩名起義者後來被處死刑。經過四天英勇鬥爭,最後在資產階級的殘酷鎮壓下失敗了。馬克思論述這次起義時指出:“這是分裂現代社會的兩個階級之間的第一次大規模的戰鬥。這是為資產階級制度的存亡而進行的鬥爭。”(見本卷第398頁)——248、254、262、331、403、408、430、531、534、607。) 前不久在巴黎出版。第一個英譯本是由海倫·麥克法林女士翻譯的,於1850年刊載在喬治·朱利安·哈尼的倫敦《紅色共和黨人》113雜志上。還出版了丹麥文譯本和波蘭文譯本。
1848年巴黎六月起義這一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間的第一次大搏鬥的失敗,又把歐洲工人階級的社會的和政治的要求暫時推到後面去了。從那時起,爭奪統治權的鬥爭,又像二月革命以前那樣只是在有產階級的各個集團之間進行了;工人階級被迫局限於爭取一些政治上的活動自由,並采取中等階級激進派極左翼的立場。凡是繼續顯露出生機的獨立的無產階級運動,都遭到無情的鎮壓。例如,普魯士警察發覺了當時設在科隆的共產主義者同盟中央委員會。一些成員被逮捕,並且在經過18個月監禁之後於1852年10月被交付法庭審判。這次有名的“科隆共產黨人案件”(注:科隆共產黨人案件(1852年10月4日-11月12日)是普魯士政府策動的一次挑釁性的案件。共產主義者同盟的11名成員被送交法庭審訊,罪名是“進行叛國性密謀”。控告的證據是普魯士警探們假造的中央委員會會議的《原本記錄》和其他一些偽造文件,以及警察局從已被開除出共產主義者同盟的維利希-沙佩爾冒險主義集團那里偷來的一些文件。法庭根據偽造文件和假證詞,判處七名被告3年至6年的徒刑。馬克思和恩格斯對這個案件的策動者的挑釁行為和普魯士警察國家對付國際工人運動的卑鄙手段進行了徹底的揭露,見恩格斯《最近的科隆案件》一文和馬克思的抨擊性著作《揭露科隆共產黨人案件》(《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8卷第449-456、457-536頁)。——254、263。)從10◎第254頁◎月4日一直繼續到11月12日;被捕者中有7人被判處3-6 年的要塞監禁。宣判之後,同盟即由剩下的成員正式解散。至於《宣言》,似乎注定從此要被人遺忘了。
當歐洲工人階級重新聚集了足以對統治階級發動另一次進攻的力量的時候,產生了國際工人協會(注:國際工人協會簡稱國際,後稱第一國際,是無產階級的第一個國際性革命聯合組織。1864年9月28日在倫敦成立。馬克思是它的創始人和領袖。在馬克思和恩格斯的領導下,第一國際加強了各國工人階級的團結,支持了各國工人階級和被壓迫民族的革命鬥爭,戰勝了工人運動中的各種機會主義派別(蒲魯東主義、巴枯寧主義、拉薩爾主義、工聯主義等),傳播了馬克思主義,培養了一批優秀的工人運動的活動家,第一國際在1872年海牙代表大會以後實際上停止了活動,1876年7月15日正式宣布解散。第一國際的歷史功績在於它“奠定了工人國際組織的基礎,使工人做好向資本進行革命進攻的準備”(《列寧全集》中文第2版第36卷第290頁)。——255、263。)。但是這個協會成立的明確目的是要把歐美正在進行戰鬥的整個無產階級團結為一個整體,因此,它不能立刻宣布《宣言》中所提出的那些原則。國際必須有一個充分廣泛的綱領,使英國工聯(注:英國工聯即英國工會。1824年英國工人獲得了自由結社的權利,工聯就在英國普遍建立起來。工聯是按行業組織的。加入工聯的必須是滿師的技術工人,要繳納很高的會費。工聯設有全國性的領導機關。工聯的任務是維護本行業的熟練工人的經濟利益。許多工聯組織曾經加入國際。工聯的機會主義領袖把無產階級的鬥爭局限於經濟鬥爭,鼓吹階級調和。馬克思和恩格斯從國際成立時起,就同工聯領導人的機會主義,即工聯主義進行了堅決的鬥爭。——255、263。),法國、比利時、意大利和西班牙的蒲魯東派(注:蒲魯東派是法國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蒲魯東的信徒。蒲魯東從小資產階級立場出發批判資本主義,幻想使小私有制萬古長存;他們主張建立“交換銀行”和發放無息貸款,以維護小生產者的私有制;他們宣傳用改良的辦法消除資本主義“壞的”方面,保留資本主義“好的”方面;他們反對無產階級進行暴力革命和政治鬥爭,主張取消任何政府和國家。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國際工人協會中對蒲魯東派的機會主義路線進行了堅決的鬥爭。經過第一國際布魯塞爾和巴塞爾兩次代表大會上的激烈鬥爭,蒲魯東派被徹底挫敗了。——255、263。) 以及德國的拉薩爾派(拉薩爾本人在我們面前總是自認為是馬克思的學生,他作為馬克思的學生是站在《宣言》的立場上的。但是他在1862-1864年期間進行的公開鼓動中,卻始終沒有超出靠國家貸款建立生產合作社的要求。)(注:拉薩爾派是19世紀60至70年代德國工人運動中的機會主義派別,斐·拉薩爾的信徒,主要代表人物是施韋澤、哈森克萊維爾、哈賽爾曼等。該派的組織是1863年5月由拉薩爾創立的“全德工人聯合會”。拉薩爾派反對暴力革命,認為只要進行議會鬥爭,爭取普選權,就可以把普魯士君主國家變為“自由的人民國家”;主張在地主資本家的國家幫助下建立生產合作社,把資本主義和平地改造為社會主義;支持普魯士政府通過王朝戰爭自上而下地統一德國的政策。馬克思和恩格斯同拉薩爾派的機會主義路線進行了堅決的鬥爭。
1875年,拉薩爾派與愛森納赫派合並為德國社會主義工人黨(後改稱為德國社會民主黨)。——255、263。)都能接受。馬克思起草了這個能使一切黨派都滿意的綱領,他對共同行動和共同討論必然會產生的工人階級的精神發展充滿信心。反資本鬥爭中的種種事件和變遷——失敗更甚於勝利——不能不使人們認識到他們的各種心愛的萬應靈丹都不靈,並為他們更透徹地了解工人階級解放的真正的條件開辟道路。馬克思是正確的。當1874 年國際解散時,工人已經全然不是1864年國際成立時的那個樣子了。法國的蒲魯東主義和德國的拉薩爾主義已經奄奄一息,甚至那些很久以前大多數已同國際決裂的保守的英國工聯也漸有進步,以致去年在斯旺西,工聯的主席能夠用工聯的名義聲明說:“大陸社會主義對我們來說再不可怕了。”(注:斯旺西代表大會是1887年9月5-12日在英國斯旺西舉行的工聯年度代表大會。這次代表大會通過了建立單獨的工人政黨等項決議。恩格斯提到的這句話引自擔任這次代表大會主席的斯旺西工聯理事會主席比萬在大會上的發言。這篇發言載於1887年9月17日倫敦《公益》周刊。——255、263。)的確,《宣言》的原則在世界各國工人中間都已傳播得很廣了。
這樣,《宣言》本身又重新走上了前台。從1850年起,德文本在◎第255頁◎瑞士、英國和美國重版過數次。1872年,有人在紐約把它譯成英文,並在那里的《伍德赫爾和克拉夫林周刊》(注:《伍德赫爾和克拉夫林周刊》是一家美國周刊。由資產階級女權主義者維多利亞·伍德赫爾和田納西·克拉夫林於1870年至1876年在紐約出版。該刊1871年12月30日發表《共產黨宣言》英譯文,曾作了刪節。——256。)上發表。接著又有人根據這個英文本把它譯成法文,刊載在紐約的《社會主義者報》(注:《社會主義者報》是1871年10月至1873年5月在紐約出版的法文周報,國際法國人支部的機關報;它支持國際北美聯合會里的資產階級分子和小資產階級分子;海牙代表大會以後與國際斷絕了關系。1872年1-2月該報以《卡爾·馬克思的宣言》為題發表了根據《伍德赫爾和克拉夫林周刊》(見注128)發表的英譯文轉譯的《共產黨宣言》法譯文。——248、256。)上。以後在美國又至少出現過兩種多少有些損害原意的英文譯本,其中一種還在英國重版過。由巴枯寧翻譯的第一個俄文本約於1863年在日內瓦由赫爾岑辦的《鐘聲》印刷所出版(注:《共產黨宣言》第一個俄譯本是在1869年出版的。出版該書的《鐘聲》印刷所實際上是赫爾岑創辦的“自由俄國印刷所”。1857年至1867年這個印刷所承印由赫爾岑和奧格遼夫主辦的俄國革命民主主義報紙《鐘聲》。
《鐘聲》在1857年至1867年用俄文出版;1868年至1869年該報改用法文出版,並附有俄文附刊。1865年前在倫敦出版,以後在日內瓦出版。——250、256、260。);由英勇無畏的維拉·查蘇利奇翻譯的第二個俄文本(《共產黨宣言》第二個俄文本的譯者不是維拉·查蘇利奇。後來恩格斯於1894年在《〈論俄國的社會問題〉跋》中指出,《宣言》的第二個俄文本是普列漢諾夫翻譯的。(見本選集第4卷第443頁)——256、260。),於1882 年也在日內瓦出版。新的丹麥文譯本(注:這里提到的《共產黨宣言》丹麥文譯本(1885年哥本哈根版)刪去了一些重要的地方,因而不夠完備;有些譯文也不太確切。恩格斯在《宣言》1890年德文版序言中指出了這一點(見本卷第262頁)。——256。)於1885年在哥本哈根作為《社會民主主義叢書》的一種出版,新的法文譯本於1886年刊載在巴黎的《社會主義者報》上(注:勞拉·拉法格翻譯的《共產黨宣言》法文譯本是在1885年8月29日至11月7日的《社會主義者報》上發表的,以後又作為附錄轉載於1886年巴黎出版的梅爾麥著的《社會主義法國》。
《社會主義者報》是法國的一家周報,1885年由茹·蓋得在巴黎創辦。1902年以前是工人黨機關報,1902年至1905年是法蘭西社會黨機關報,從1905年起是法國社會黨機關報;19世紀80至90年代,恩格斯、保·拉法格和格·瓦·普列漢諾夫曾為該報撰稿。——256、262。)。有人根據這個譯本譯成西班牙文,並於1886年在馬德里發表(注:《共產黨宣言》西班牙文譯本發表在1886年7-8月的《社會主義者報》上,並出版過單行本。
《社會主義者報》是西班牙的一家周報,西班牙社會主義工人黨的中央機關報,從1885年起在馬德里出版。——256、262。)。至於德文的翻印版本,則為數極多,總共至少有12個。亞美尼亞文譯本原應於幾個月前在君士坦丁堡印出,但是沒有問世,有人告訴我,這是因為出版人害怕在書上標明馬克思的姓名,而譯者又拒絕把《宣言》當作自己的作品。關於用其他文字出版的其他譯本,我雖然聽說過,但是沒有親眼看到。因此,《宣言》的歷史在很大程度上反映著現代工人階級運動的歷史;現在,它無疑是全部社會主義文獻中傳播最廣和最具有國際性的著作,是從西伯利亞到加利福尼亞的千百萬工人公認的共同綱領。
可是,當我們寫這個《宣言》時,我們不能把它叫作社會主義宣言。在1847年,所謂社會主義者,一方面是指各種空想主義體系的信徒,即英國的歐文派和法國的傅立葉派,這兩個流派都已經降到純粹宗派的地位,並在逐漸走向滅亡;另一方面是指形形色色的社會庸醫,他們憑著各種各樣的補綴辦法,自稱要消除一切社會弊病而毫不危及資本和利潤。這兩種人都是站在工人階級運動以外,寧願向“有教養的”階級尋求支持。只有工人階級中確信單純政治變◎第256頁◎革還不夠而公開表明必須根本改造全部社會的那一部分人,只有他們當時把自己叫作共產主義者。這是一種粗糙的、尚欠修琢的、純粹出於本能的共產主義;但它卻接觸到了最主要之點,並且在工人階級當中已經強大到足以形成空想共產主義,在法國有卡貝的共產主義(注:卡貝是法國空想共產主義者。他認為人類的不平等是違反自然規律的,人類最嚴重的錯誤是建立私有制。他揭露了資本主義的罪惡,主張廢除私有制,建立公有制,實現人人平等和幸福的社會。他在1840年發表的《伊加利亞旅行記》中描繪了他的理想社會。但是,他反對暴力革命,主張通過和平宣傳來改造資本主義社會。——257、264。),在德國有魏特林的共產主義(注:魏特林是德國早期工人運動活動家,空想共產主義者。魏特林在1842年發表了《和諧與自由的保證》一書,抨擊了資本主義社會,提出了他的空想共產主義計劃,認為理想的社會是和諧與自由的社會,在這個社會里,人人從事勞動,產品平均分配。他承認使用暴力實現社會革命的必要性。他的學說是一種粗俗的平均共產主義,在早期德國工人運動中起過一定的積極作用,但後來成為工人運動發展的障礙。——257、264。)。可見,在1847年,社會主義是中等階級的運動,而共產主義則是工人階級的運動。當時,社會主義,至少在大陸上,是“上流社會的”,而共產主義卻恰恰相反。既然我們自始就認定“工人階級的解放應當是工人階級自己的事情”(注:“工人階級的解放應該由工人階級自己去爭取”這一思想,馬克思和恩格斯在19世紀40年代以後的一系列著作中都表述過;這里的提法參看《國際工人協會共同章程》(見本選集第2卷第609頁)。——257、264。),那麽,在這兩個名稱中間我們應當選擇哪一個,就是毫無疑義的了。而且後來我們也從沒有想到要把這個名稱拋棄。
雖然《宣言》是我們兩人共同的作品,但我認為自己有責任指出,構成《宣言》核心的基本思想是屬於馬克思的。這個思想就是:每一歷史時代主要的經濟生產方式和交換方式以及必然由此產生的社會結構,是該時代政治的和精神的歷史所賴以確立的基礎,並且只有從這一基礎出發,這一歷史才能得到說明;因此人類的全部歷史(從土地公有的原始氏族社會解體以來)都是階級鬥爭的歷史,即剝削階級和被剝削階級之間、統治階級和被壓迫階級之間鬥爭的歷史;這個階級鬥爭的歷史包括有一系列發展階段,現在已經達到這樣一個階段,即被剝削被壓迫的階級(無產階級),如果不同時使整個社會一勞永逸地擺脫一切剝削、壓迫以及階級差別和階級鬥爭,就不能使自己從進行剝削和統治的那個階級(資產階級)的奴役下解放出來。
在我看來這一思想對歷史學必定會起到像達爾文學說對生物學所起的那樣的作用,我們兩人早在1845年前的幾年中就已經逐漸接近了這個思想。當時我個人獨自在這方面達到什麽程度,我的◎第257頁◎《英國工人階級狀況》(注:《一八四四年的英國工人階級狀況》,弗里德里希·恩格斯著,弗洛倫斯·凱利-威士涅威茨基夫人譯,1888年紐約——倫敦拉弗爾出版社版,威·里夫斯發行。)一書就是最好的說明。但是到1845年春我在布魯塞爾再次見到馬克思時,他已經把這個思想考慮成熟,並且用幾乎像我在上面所用的那樣明晰的語句向我說明了。
現在我從我們共同為1872年德文版寫的序言中引錄如下一段話:
“不管最近25年來的情況發生了多大的變化,這個《宣言》中所闡述的一般原理整個說來直到現在還是完全正確的。某些地方本來可以作一些修改。這些原理的實際運用,正如《宣言》中所說的,隨時隨地都要以當時的歷史條件為轉移,所以第二章末尾提出的那些革命措施根本沒有特別的意義。如果是在今天,這一段在許多方面都會有不同的寫法了。由於1848年以來大工業已有了巨大發展而工人階級的組織也跟著有了改進和增長,由於首先有了二月革命的實際經驗而後來尤其是有了無產階級第一次掌握政權達兩月之久的巴黎公社(注:巴黎公社是1871年法國無產階級在巴黎建立的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無產階級政權。1871年3月18日,巴黎無產者舉行武裝起義,奪取了政權。28日巴黎公社宣告成立。公社打碎了資產階級國家機器,廢除常備軍代之以人民武裝,廢除官僚制度代之以民主選舉產生的、對選民負責的、受群眾監督的公職人員。公社沒收逃亡資本家的企業交給工人管理,並頒布一系列保護勞動者利益的法令。由於沒有馬克思主義政黨的領導,沒有同農民結成聯盟,沒有及時實行堅決的進攻,沒有堅決鎮壓反革命,5月28日公社終於在國內外反動勢力打擊下遭到失敗。公社總共只存在了72天。——249、258。)的實際經驗,所以這個綱領現在有些地方已經過時了。特別是公社已經證明:’工人階級不能簡單地掌握現成的國家機器,並運用它來達到自己的目的。’(見《法蘭西內戰。國際工人協會總委員會宣言》倫敦1871年特魯洛夫版第15頁,那里把這個思想發揮得更加完備。)其次,很明顯,對於社會主義文獻所作的批判在今天看來是不完全的,因為這一批判只包括到1847年為止;同樣也很明顯,關於共產黨人對待各種反對黨派的態度的論述(第四章)雖然在原則上今天還是正確的,但是就其實際運用來說今天畢竟已經過時,因為政治形勢已經完全改變,當時列舉的那◎第258頁◎些黨派大部分已被歷史的發展徹底掃除了。
但是《宣言》是一個歷史文件,我們已沒有權利來加以修改。”
本版譯文是由譯過馬克思《資本論》一書大部分的賽米爾·穆爾先生翻譯的。我們共同把譯文校閱過一遍,並且我還加了一些有關歷史情況的注釋。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
1888年1月30日於倫敦
載於1888年在倫敦出版的《共產黨宣言》一書
原文是英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第403-410頁◎第259頁◎
1890年德文版序言(注:1890年德文版《共產黨宣言》是這部著作的第四個德文本,也是經作者校閱過的最後一個版本,在倫敦作為《社會民主主義叢書》的一種出版。這一版除了收入1872年和1883年德文版序言外,還發表了恩格斯為該版本寫的這篇新序言。1890年8月16日德國社會民主黨中央機關報《社會民主黨人報》第33號在題為《〈共產黨宣言〉的新版》的社論中摘要發表了恩格斯的這篇序言,1890年11月28日《工人報》第48號在慶祝恩格斯七十壽辰的社論中也摘要刊登了這篇序言。——260。)
自從我寫了上面那篇序言(注:指1883年德文版序言,見本卷第252-253頁。——編者注)以來,又需要刊印《宣言》的新的德文版本了,同時《宣言》本身也有種種遭遇,應該在這里提一提。
1882年在日內瓦出版了由維拉·查蘇利奇翻譯的第二個俄文本(注:《共產黨宣言》第二個俄文本的譯者不是維拉·查蘇利奇。後來恩格斯於1894年在《〈論俄國的社會問題〉跋》中指出,《宣言》的第二個俄文本是普列漢諾夫翻譯的。(見本選集第4卷第443頁)——256、260。),馬克思和我曾為這個譯本寫過一篇序言。可惜我把這篇序言的德文原稿遺失了(注:《共產黨宣言》1882年俄文版序言的德文原稿後來找到了。恩格斯在這里引用的序言是從俄文翻譯成德文的,個別地方同德文原稿有細微差別。——260。),所以現在我只好再從俄文譯過來,這樣做當然不會使原稿增色。下面就是這篇序言:
“巴枯寧翻譯的《共產黨宣言》俄文第一版,60年代初由《鐘聲》印刷所出版(注:《共產黨宣言》第一個俄譯本是在1869年出版的。出版該書的《鐘聲》印刷所實際上是赫爾岑創辦的“自由俄國印刷所”。1857年至1867年這個印刷所承印由赫爾岑和奧格遼夫主辦的俄國革命民主主義報紙《鐘聲》。
《鐘聲》在1857年至1867年用俄文出版;1868年至1869年該報改用法文出版,並附有俄文附刊。1865年前在倫敦出版,以後在日內瓦出版。——250、256、260。)當時西方認為《宣言》譯成俄文出版最多只是著作界的一件奇聞。這種看法今天是不可能有了。在《宣言》最初發表時期(1848年1 月)卷入無產階級運動的地區是多麽狹小,這從《宣言》最後一章《共產黨人對各種反對黨派的態度》中可以看得很清楚。在這一章里,首先沒有說到俄國和美國。那時,俄國是歐洲反動勢力的最後一支龐大後備軍,向美國境內移民吸收著歐洲無產階級的過剩力量。這兩個國家,都向歐洲提供原料,同時又都是歐洲工業品的銷售市場。所以,這兩個國家不管怎樣當時都是歐洲社會秩序的支柱。
今天,情況完全不同了!正是歐洲移民,使北美的農業生產能夠大大發展,這種發展通過競爭震撼著歐洲大小土地所有制的根◎第260頁◎基。此外,這種移民還使美國能夠以巨大的力量和規模開發其豐富的工業資源,以至於很快就會摧毀西歐的工業壟斷地位。這兩種情況反過來對美國本身也起著革命作用。作為美國整個政治制度基礎的自耕農場主的中小土地所有制,正逐漸被大農場的競爭所征服;同時,在各工業區,人數眾多的無產階級和神話般的資本積聚第一次發展起來了。
現在來看看俄國吧!在1848-1849年革命期間,不僅歐洲的君主,而且連歐洲的資產者,都把俄國的幹涉看作是幫助他們對付當時剛剛開始意識到自己力量的無產階級的唯一救星。他們把沙皇宣布為歐洲反動勢力的首領。現在,沙皇在加特契納已成了革命的俘虜(注:1881年3月1日民意黨人暗殺沙皇亞歷山大二世以後,亞歷山大三世害怕民意黨人再采取恐怖行動,躲進了彼得堡附近的加特契納行宮。——251、261。),而俄國已是歐洲革命運動的先進部隊了。
《共產黨宣言》的任務,是宣告現代資產階級所有制必然滅亡。但是在俄國,我們看見,除了狂熱發展的資本主義制度和剛開始形成的資產階級土地所有制外,大半土地仍歸農民公共占有。
那麽試問:俄國農民公社,這一固然已經大遭破壞的原始土地公有制形式,是能直接過渡到高級的共產主義的土地所有制形式呢?或者,它還必須先經歷西方的歷史發展所經歷的那個瓦解過程呢?
對於這個問題,目前唯一可能的答覆是:假如俄國革命將成為西方工人革命的信號而雙方互相補充的話,那麽現今的俄國公有制便能成為共產主義發展的起點。
卡·馬克思 弗·恩格斯
1882年1月21日於倫敦”
大約在同一時候,在日內瓦出版了新的波蘭文譯本:《共產黨宣言》。◎第261頁◎
隨後又於1885年在哥本哈根作為《社會民主主義叢書》的一種出版了新的丹麥文譯本。可惜這一譯本不夠完備;有幾個重要的地方大概是因為譯者感到難譯而被刪掉了,並且有些地方可以看到草率從事的痕跡,尤其令人遺憾的是,從譯文中可以看出,要是譯者細心一點,他是能夠譯得很好的。
1886年在巴黎《社會主義者報》(注:勞拉·拉法格翻譯的《共產黨宣言》法文譯本是在1885年8月29日至11月7日的《社會主義者報》上發表的,以後又作為附錄轉載於1886年巴黎出版的梅爾麥著的《社會主義法國》。
《社會主義者報》是法國的一家周報,1885年由茹·蓋得在巴黎創辦。1902年以前是工人黨機關報,1902年至1905年是法蘭西社會黨機關報,從1905年起是法國社會黨機關報;19世紀80至90年代,恩格斯、保·拉法格和格·瓦·普列漢諾夫曾為該報撰稿。——256、262。)上刊載了新的法譯文;這是到目前為止最好的譯文。
同年又有人根據這個法文本譯成西班牙文,起初刊登在馬德里的《社會主義者報》(注:《共產黨宣言》西班牙文譯本發表在1886年7-8月的《社會主義者報》上,並出版過單行本。
《社會主義者報》是西班牙的一家周報,西班牙社會主義工人黨的中央機關報,從1885年起在馬德里出版。——256、262。)上,接著又印成單行本:《共產黨宣言》,卡·馬克思和弗·恩格斯著,馬德里,社會主義者報社,埃爾南·科爾特斯街8號。
這里我還要提到一件奇怪的事。1887年,君士坦丁堡的一位出版商收到了亞美尼亞文的《宣言》譯稿;但是這位好心人卻沒有勇氣把這本署有馬克思的名字的作品刊印出來,竟認為最好是由譯者本人冒充作者,可是譯者拒絕這樣做。
在英國多次刊印過好幾種美國譯本,但都不大確切。到1888年終於出版了一種可靠的譯本。這個譯本是由我的友人賽米爾·穆爾翻譯的,並且在付印以前還由我們兩人一起重新校閱過一遍。標題是:《共產黨宣言》,卡爾·馬克思和弗里德里希·恩格斯著。經作者認可的英譯本,由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校訂並加注,1888年倫敦,威廉·里夫斯,東中央區弗利特街185號。這個版本中的某些注釋,我已收入本版。
《宣言》有它本身的經歷。它出現的時候曾受到當時人數尚少的科學社會主義先鋒隊的熱烈歡迎(第一篇序言里提到的那些譯本便可以證明這一點),但是不久它就被那隨著1848年6月巴黎工人失敗(注:指1848年6月巴黎無產階級的起義。二月革命後,無產階級要求把革命推向前進,資產階級共和派政府執行反對無產階級的政策,6月22日政府頒布了封閉“國家工場”的挑釁性法令,激起巴黎工人的強烈反抗。6月23日至26日巴黎工人舉行了大規模武裝起義,6月25日,鎮壓起義的布雷亞將軍在楓丹白露哨兵站被起義者打死,因此兩名起義者後來被處死刑。經過四天英勇鬥爭,最後在資產階級的殘酷鎮壓下失敗了。馬克思論述這次起義時指出:“這是分裂現代社會的兩個階級之間的第一次大規模的戰鬥。這是為資產階級制度的存亡而進行的鬥爭。”(見本卷第398頁)——248、254、262、331、403、408、430、531、534、607。)而擡起頭來的反動勢力排擠到後台去了,最後,由於◎第262頁◎1852年11月科隆共產黨人被判刑(注:科隆共產黨人案件(1852年10月4日-11月12日)是普魯士政府策動的一次挑釁性的案件。共產主義者同盟的11名成員被送交法庭審訊,罪名是“進行叛國性密謀”。控告的證據是普魯士警探們假造的中央委員會會議的《原本記錄》和其他一些偽造文件,以及警察局從已被開除出共產主義者同盟的維利希-沙佩爾冒險主義集團那里偷來的一些文件。法庭根據偽造文件和假證詞,判處七名被告3年至6年的徒刑。馬克思和恩格斯對這個案件的策動者的挑釁行為和普魯士警察國家對付國際工人運動的卑鄙手段進行了徹底的揭露,見恩格斯《最近的科隆案件》一文和馬克思的抨擊性著作《揭露科隆共產黨人案件》(《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8卷第449-456、457-536頁)。——254、263。),它被“依法”宣布為非法。隨著由二月革命(注:二月革命是指1848年2月爆發的法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代表金融資產階級利益的“七月王朝”推行極端反動的政策,反對任何政治改革和經濟改革,阻礙資本主義發展,加劇對無產階級和農民的剝削,引起全國人民的不滿;農業歉收和經濟危機進一步加深了國內矛盾。1848年2月22日至24日巴黎爆發了革命,推翻了“七月王朝”,建立了資產階級共和派的臨時政府,宣布成立法蘭西第二共和國。無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積極參加了這次革命,但革命果實卻落到資產階級手里。——248、254、263、317、331、376、389、500、514、582。)開始的工人運動退出公開舞台,《宣言》也退到後台去了。
當歐洲工人階級又強大到足以對統治階級政權發動另一次進攻的時候,產生了國際工人協會(注:國際工人協會簡稱國際,後稱第一國際,是無產階級的第一個國際性革命聯合組織。1864年9月28日在倫敦成立。馬克思是它的創始人和領袖。在馬克思和恩格斯的領導下,第一國際加強了各國工人階級的團結,支持了各國工人階級和被壓迫民族的革命鬥爭,戰勝了工人運動中的各種機會主義派別(蒲魯東主義、巴枯寧主義、拉薩爾主義、工聯主義等),傳播了馬克思主義,培養了一批優秀的工人運動的活動家,第一國際在1872年海牙代表大會以後實際上停止了活動,1876年7月15日正式宣布解散。第一國際的歷史功績在於它“奠定了工人國際組織的基礎,使工人做好向資本進行革命進攻的準備”(《列寧全集》中文第2版第36卷第290頁)。——255、263。)。它的目的是要把歐美整個戰鬥的工人階級聯合成一支大軍。因此,它不能從《宣言》中提出的那些原則出發。它必須有一個不致把英國工聯(注:英國工聯即英國工會。1824年英國工人獲得了自由結社的權利,工聯就在英國普遍建立起來。工聯是按行業組織的。加入工聯的必須是滿師的技術工人,要繳納很高的會費。工聯設有全國性的領導機關。工聯的任務是維護本行業的熟練工人的經濟利益。許多工聯組織曾經加入國際。工聯的機會主義領袖把無產階級的鬥爭局限於經濟鬥爭,鼓吹階級調和。馬克思和恩格斯從國際成立時起,就同工聯領導人的機會主義,即工聯主義進行了堅決的鬥爭。——255、263。),法國、比利時、意大利和西班牙的蒲魯東派(注:蒲魯東派是法國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蒲魯東的信徒。蒲魯東從小資產階級立場出發批判資本主義,幻想使小私有制萬古長存;他們主張建立“交換銀行”和發放無息貸款,以維護小生產者的私有制;他們宣傳用改良的辦法消除資本主義“壞的”方面,保留資本主義“好的”方面;他們反對無產階級進行暴力革命和政治鬥爭,主張取消任何政府和國家。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國際工人協會中對蒲魯東派的機會主義路線進行了堅決的鬥爭。經過第一國際布魯塞爾和巴塞爾兩次代表大會上的激烈鬥爭,蒲魯東派被徹底挫敗了。——255、263。)以及德國的拉薩爾派(拉薩爾本人在我們面前總是自認為是馬克思的“學生”,他作為馬克思的“學生”當然是站在《宣言》的立場上的。但是他的那些信徒卻不是如此,他們始終沒有超出他所主張的靠國家貸款建立生產合作社的要求,並且把整個工人階級劃分為國家幫助派和自助派。)(注:拉薩爾派是19世紀60至70年代德國工人運動中的機會主義派別,斐·拉薩爾的信徒,主要代表人物是施韋澤、哈森克萊維爾、哈賽爾曼等。該派的組織是1863年5月由拉薩爾創立的“全德工人聯合會”。拉薩爾派反對暴力革命,認為只要進行議會鬥爭,爭取普選權,就可以把普魯士君主國家變為“自由的人民國家”;主張在地主資本家的國家幫助下建立生產合作社,把資本主義和平地改造為社會主義;支持普魯士政府通過王朝戰爭自上而下地統一德國的政策。馬克思和恩格斯同拉薩爾派的機會主義路線進行了堅決的鬥爭。
1875年,拉薩爾派與愛森納赫派合並為德國社會主義工人黨(後改稱為德國社會民主黨)。——255、263。)拒之於門外的綱領。這樣一個綱領即國際章程緒論部分,是馬克思起草的,其行文之巧妙連巴枯寧和無政府主義者也不能不承認。至於說到《宣言》中所提出的那些原則的最終勝利,馬克思把希望完全寄托於共同行動和共同討論必然會產生的工人階級的精神的發展。反資本鬥爭中的種種事件和變遷——失敗更甚於勝利——不能不使進行鬥爭的人們明白自己一向所崇奉的那些萬應靈丹都不靈,並使他們的頭腦更容易透徹地了解工人解放的真正的條件。馬克思是正確的。1874年,當國際解散的時候,工人階級已經全然不是1864年國際成立時的那個樣子了。羅曼語族各國的蒲魯東主義和德國特有的拉薩爾主義已經奄奄一息,甚至當時極端保守的英國工聯也漸有進步,以致1887年在斯旺西,工聯的代表大會主席能夠用工聯的名義聲明說:“大陸社會主義對我們來說再不可怕了。”(注:斯旺西代表大會是1887年9月5-12日在英國斯旺西舉行的工聯年度代表大會。這次代表大會通過了建立單獨的工人政黨等項決議。恩格斯提到的這句話引自擔任這次代表大會主席的斯旺西工聯理事會主席比萬在大會上的發言。這篇發言載於1887年9月17日倫敦《公益》周刊。——255、263。)而在1887年,大陸社會主義已經差不多完全是《宣言》中◎第263頁◎所宣布的那個理論了。因此,《宣言》的歷史在某種程度上反映著1848年以來現代工人運動的歷史。現在,它無疑是全部社會主義文獻中傳播最廣和最具有國際性的著作,是從西伯利亞到加利福尼亞的所有國家的千百萬工人共同的綱領。
可是,當《宣言》出版的時候,我們不能把它叫作社會主義宣言。在1847年,所謂社會主義者是指兩種人。一方面是指各種空想主義體系的信徒,特別是英國的歐文派和法國的傅立葉派,這兩個流派當時都已經縮小成逐漸走向滅亡的純粹的宗派。另一方面是指形形色色的社會庸醫,他們想用各種萬應靈丹和各種補綴辦法來消除社會弊病而毫不傷及資本和利潤。這兩種人都是站在工人運動以外,寧願向“有教養的”階級尋求支持。至於當時確信單純政治變革還不夠而要求根本改造社會的那一部分工人,則把自己叫作共產主義者。這是一種還沒有很好加工的、只是出於本能的、往往有些粗糙的共產主義;但它已經強大到足以形成兩種空想的共產主義體系:在法國有卡貝的“伊加利亞”共產主義(注:卡貝是法國空想共產主義者。他認為人類的不平等是違反自然規律的,人類最嚴重的錯誤是建立私有制。他揭露了資本主義的罪惡,主張廢除私有制,建立公有制,實現人人平等和幸福的社會。他在1840年發表的《伊加利亞旅行記》中描繪了他的理想社會。但是,他反對暴力革命,主張通過和平宣傳來改造資本主義社會。——257、264。),在德國有魏特林的共產主義(注:魏特林是德國早期工人運動活動家,空想共產主義者。魏特林在1842年發表了《和諧與自由的保證》一書,抨擊了資本主義社會,提出了他的空想共產主義計劃,認為理想的社會是和諧與自由的社會,在這個社會里,人人從事勞動,產品平均分配。他承認使用暴力實現社會革命的必要性。他的學說是一種粗俗的平均共產主義,在早期德國工人運動中起過一定的積極作用,但後來成為工人運動發展的障礙。——257、264。)。在1847年,社會主義意味著資產階級的運動,共產主義則意味著工人的運動。當時,社會主義,至少在大陸上,是上流社會的,而共產主義卻恰恰相反。既然我們當時已經十分堅決認定“工人階級的解放應當是工人階級自己的事情”(注:“工人階級的解放應該由工人階級自己去爭取”這一思想,馬克思和恩格斯在19世紀40年代以後的一系列著作中都表述過;這里的提法參看《國際工人協會共同章程》(見本選集第2卷第609頁)。——257、264。),所以我們一刻也不懷疑究竟應該在這兩個名稱中間選定哪一個名稱。而且後來我們也根本沒有想到要把這個名稱拋棄。
“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當42年前我們在巴黎革命即無產階級帶著自己的要求參加的第一次革命的前夜向世界上發出這個號召時,響應者還是寥寥無幾。可是,1864年9月28日,大多數西歐國家中的無產者已經聯合成為流芳百世的國際工人協會了。固然,國際本身只存在了9年,但它所創立的全世界無產者永久的◎第264頁◎聯合依然存在,並且比任何時候更加強固,而今天這個日子就是最好的證明。因為今天我寫這個序言的時候,歐美無產階級正在檢閱自己第一次動員起來的戰鬥力量,他們動員起來,組成一支大軍,在一個旗幟下,為了一個最近的目的,即早已由國際1866年日內瓦代表大會宣布、後來又由1889年巴黎工人代表大會再度宣布的在法律上確立八小時正常工作日(注:日內瓦代表大會是國際工人協會於1866年9月3日至8日在瑞士日內瓦舉行的第一次代表大會。出席大會的有總委員會、協會各支部以及英、法、德和瑞士的工人團體等的60名代表。大會批準了協會的章程和條例。馬克思寫的《臨時中央委員會就若幹問題給代表的指示》(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6卷第213-223頁)作為總委員會的正式報告提交大會討論。參加大會的蒲魯東主義者幾乎逐點加以反對,經過辯論,總委員會的擁護者取得了勝利。《指示》九項內容中有六項作為大會決議通過。其中之一是:要求法律規定八小時工作日,並把這一要求作為全世界工人階級的共同行動綱領。
巴黎工人代表大會是1889年7月14日至20日在巴黎舉行的國際社會主義工人代表大會,這次大會實際上是第二國際的成立大會。出席大會的有來自歐美22個國家和地區的393名代表。大會主席是前巴黎公社委員瓦揚和德國共產黨人李卜克內西。這次大會聽取了各社會主義政黨代表關於本國工人運動的報告並通過一些重要決議,要求在法律上規定八小時工作日,規定五月一日為全世界無產階級團結戰鬥的節日。——265。)。今天的情景定會使全世界的資本家和地主看到:全世界的無產者現在真正聯合起來了。
如果馬克思今天還能同我站在一起親眼看見這種情景,那該多好呵!
馬克思和恩格斯 共產黨宣言(之二)
(注:《共產黨宣言》是科學共產主義的最偉大的綱領性文件。列寧說:“這部著作以天才的透徹而鮮明的語言描述了新的世界觀,即把社會生活領域也包括在內的徹底的唯物主義、作為最全面最深刻的發展學說的辯證法、以及關於階級鬥爭和共產主義新社會創造者無產階級肩負的世界歷史性的革命使命的理論。”(《列寧全集》中文第2版第26卷第50頁)
《宣言》是馬克思和恩格斯為共產主義者同盟(共產主義者同盟是歷史上第一個建立在科學社會主義基礎上的無產階級政黨,1847年在倫敦成立。共產主義者同盟的前身是1836年成立的正義者同盟,這是一個主要由無產階級化的手工業工人組成的德國政治流亡者秘密組織,後期也有一些其他國家的人參加。隨著形勢的發展,正義者同盟的領導成員終於確信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理論正確,並認識到必須使同盟擺脫舊的密謀傳統和方式,遂於1847年邀請馬克思和恩格斯參加正義者同盟,協助同盟改組。1847年6月,正義者同盟在倫敦召開第一次代表大會,按照恩格斯的倡議把同盟的名稱改為共產主義者同盟,因此這次大會也是共產主義者同盟的第一次代表大會。大會還批準了以民主原則作為同盟組織基礎的章程草案,並用“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的戰鬥口號代替了正義者同盟原來的“人人皆兄弟!”的口號。同年11月29日-12月8日舉行的同盟第二次代表大會通過了章程,大會委托馬克思和恩格斯起草同盟的綱領,這就是1848年2月問世的《共產黨宣言》。
由於法國革命爆發,在倫敦的同盟中央委員會於1848年2月底把同盟的領導權移交給了以馬克思為首的布魯塞爾區部委員會。在馬克思被驅逐出布魯塞爾並遷居巴黎以後,巴黎於3月初成了新的中央委員會的駐在地。恩格斯也當選為中央委員。
1848年3月下半月到4月初,馬克思、恩格斯和數百名德國工人(他們多半是共產主義者同盟盟員)回國參加已經爆發的德國革命。馬克思和恩格斯在3月底所寫的《共產黨在德國的要求》是共產主義者同盟在這次革命中的政治綱領。當時,馬克思主編的《新萊茵報》已成為共產主義者同盟的領導和指導中心。)(注:雖然革命的失敗打擊了共產主義者同盟,但它仍然於1849-1850年進行了改組並繼續開展活動。1850年夏,共產主義者同盟中央委員會內部在策略問題上的原則性分歧達到了很尖銳的程度。以馬克思和恩格斯為首的中央委員會多數派堅決反對維利希-沙佩爾集團提出的宗派主義、冒險主義的策略,反對它無視客觀規律和德國及歐洲其他各國的現實政治形勢而主張立即發動革命。1850年9月中,維利希-沙佩爾集團的分裂活動終於導致了同盟與該集團的分裂。1851年5月,由於警察的迫害和盟員的被捕,共產主義者同盟在德國的活動實際上已陷於停頓。1852年11月17日,在科隆共產黨人案件發生後不久,同盟根據馬克思的建議宣告解散。
共產主義者同盟起了巨大的歷史作用,它是培養無產階級革命家的學校,是國際工人協會(第一國際)的前身,相當多的前共產主義者同盟盟員都積極參加了國際工人協會的建立工作。--248、254、364。)起草的綱領。1847年11月,共產主義者同盟第二次代表大會在倫敦召開,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大會上闡述了科學共產主義的觀點。大會經過辯論,接受了他們的觀點,並委托他們為同盟起草一個準備公布的綱領。馬克思和恩格斯從1847年12月至1848年1月底用德文寫成了《共產黨宣言》。
1848年2月底在倫敦出版了《共產黨宣言》第一個德文單行本,共23頁。《宣言》還被譯成多種歐洲文字。在1848年的各種版本中作者沒有署名。1850年英國憲章派機關刊物《紅色共和黨人》雜志(《紅色共和黨人》是1850年6-11月由喬·哈尼在倫敦出版的憲章派周刊。該刊在1850年11月第21-24期曾以《德國共產黨宣言》為題首次登載《共產黨宣言》的英譯文。--248、254。)登載《宣言》的第一個英譯文時,雜志編輯喬·哈尼在序言中第一次指出了作者的名字。--248。)
弗·恩格斯
1890年5月1日於倫敦
載於1890年在倫敦出版的德文版《共產黨宣言》一書
原文是德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第61-68頁◎第265頁◎
1892年波蘭文版序言(注:1892年波蘭文版《共產黨宣言》由波蘭社會黨人《黎明》出版社在倫敦出版。恩格斯為這個版本寫了序言。這篇序言還登載在1892年2月27日《黎明》雜志第35期上。
恩格斯把序言寄給《黎明》出版社後,在1892年2月11日給斯·門德爾森的信中說,他希望將來能掌握波蘭文,以便能深入地研究波蘭工人運動的發展,到那時可為下一版波蘭文《宣言》寫一篇比較充實的序言。——266。)
從目前已有必要出版《共產黨宣言》波蘭文新版本這一事實,可以引起許多聯想。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近來《宣言》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成為測量歐洲大陸大工業發展的一種尺度。某一國家的大工業越發展,該國工人想要弄清他們作為工人階級在有產階級面前所處地位的願望也就越強烈,工人中間的社會主義運動也就越擴大,對《宣言》的需求也就越增長。這樣,根據《宣言》用某國文字發行的份數,不僅可以相當準確地判斷該國工人運動的狀況,而且可以相當準確地判斷該國大工業發展的程度。
因此,《宣言》波蘭文新版本,標志著波蘭工業的重大發展。而且從10年前上一版問世以來確實已有這種發展,這是絲毫不容置疑的。俄羅斯的波蘭,會議桌上的波蘭(注:會議桌上的波蘭是指沙皇俄國根據1814-1815年維也納會議決定所並吞的波蘭領土。維也納會議後,波蘭再度被俄普奧三國瓜分,沙皇俄國並吞了大部分波蘭國土,成立波蘭王國,由沙皇亞歷山大一世兼國王。會議桌上的波蘭或俄羅斯的波蘭,就是指這部分波蘭領土。——266。),已成為俄羅斯帝國的巨大的工業區。俄國大工業分散於各處,一部分在芬蘭灣沿岸,一部分在中央區(莫斯科和弗拉基米爾),一部分在黑海和亞速海沿岸,還有一些分散在其他地方;波蘭工業則集中於一個比較狹小的地區,這種集中所產生的益處和害處,它都感受到了。這種益處是競爭對手俄國工廠主所承認的,他們雖然拚命想把波蘭人變成俄羅斯人,同時卻要求實行對付波蘭的保護關稅。至於這種害處,即對波蘭工廠主和俄國政府的害處,則表現為社會主義思想在波蘭工人中間迅速傳播和對《宣言》的需求日益增長。◎第266頁◎
但是,波蘭工業的迅速發展(它已經超過了俄國工業),又是波蘭人民擁有強大生命力的新的證明,是波蘭人民即將達到民族覆興的新的保證。而一個獨立強盛的波蘭的覆興是一件不僅關系到波蘭人而且關系到我們大家的事情。歐洲各民族的真誠的國際合作,只有當每個民族在自己家里完全自主的時候才能實現。1848年革命在無產階級的旗幟下使無產階級戰士歸根到底只做了資產階級的工作,這次革命也通過自己的遺囑執行人路易·波拿巴和俾斯麥實現了意大利、德國和匈牙利的獨立。至於波蘭,雖然它從1792年以來對革命所作的貢獻比這三個國家所作的全部貢獻還要大,可是它於1863年在十倍於自己的俄國優勢下失敗的時候,卻被拋棄不管了。波蘭貴族既沒有能夠保持住波蘭獨立,也沒有能夠重新爭得波蘭獨立;在資產階級看來,波蘭獨立在今天至少是一件無關痛癢的事情。然而這種獨立卻是實現歐洲各民族和諧的合作所必需的。這種獨立只有年輕的波蘭無產階級才能爭得,而且在波蘭無產階級手里會很好地保持住。因為歐洲所有其余各國工人都像波蘭工人本身一樣需要波蘭的獨立。
弗·恩格斯
1892年2月10日於倫敦
載於1892年2月27日《黎明》雜志第35期和1892 年在倫敦出版的波蘭文版《共產黨宣言》一書
原文是德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第329-330頁◎第267頁◎
1893年意大利文版序言(注:這篇序言是恩格斯應意大利社會黨領袖菲·屠拉梯的請求,為1893年意大利文版《共產黨宣言》寫的。意大利文版《宣言》由貝蒂尼翻譯,序言由屠拉梯翻譯。該單行本於1893年在米蘭由社會黨的理論刊物《社會評論》雜志社出版。——268。)
致意大利讀者
《共產黨宣言》的發表,可以說正好碰上1848年3月18日這個日子,碰上米蘭和柏林發生革命,這是兩個民族的武裝起義(注:1848年3月18日米蘭人民舉行了反對奧地利統治的武裝起義,趕走了奧地利軍隊,成立了資產階級自由派和民主派領導的臨時政府,推動了意大利其他各地的革命。
同一天柏林人民也發動了武裝起義,迫使國王宣布立即召開國民議會,制定憲法、撤出城內駐軍、改組政府。這次起義打擊了沙皇俄國支持的封建勢力。——268。),其中一個處於歐洲大陸中心,另一個處於地中海各國中心;這兩個民族在此以前都由於分裂和內部紛爭而被削弱並因而遭到外族的統治。意大利受奧皇支配,而德國則受到俄國沙皇那種雖然不那麽直接、但是同樣可以感覺得到的壓迫。1848年3月18 日的結果使意大利和德國免除了這種恥辱;如果說,這兩個偉大民族在1848-1871年期間得到覆興並以這種或那種形式重新獲得獨立,那麽,這是因為,正如馬克思所說,那些鎮壓1848年革命的人違反自己的意志充當了這次革命的遺囑執行人(注:馬克思曾在許多著作里,特別是在《一八五九年的愛爾福特精神》(《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3卷第462-465頁)一文中闡述過這樣的思想:反動派在1848年以後扮演了特殊的革命遺囑執行人的角色,不可避免地實現了革命的要求,盡管這是在一種滑稽可笑的歪曲的方式下進行的。——268。)。
這次革命到處都是由工人階級幹的;構築街壘和流血犧牲的都是工人階級。只有巴黎工人在推翻政府的同時也抱有推翻資產階級統治的明確意圖。但是,雖然他們已經認識到他們這個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存在著不可避免的對抗,然而無論法國經濟的進展或法國工人群眾的精神的發展,都還沒有達到可能實現社會改造的程度。因此,革命的果實最終必然被資本家階級拿去。在其他國◎第268頁◎家,在意大利、德國、奧地利,工人從一開始就只限於幫助資產階級取得政權。但是在任何國家,資產階級的統治離開民族獨立都是不行的。因此,1848年革命必然給那些直到那時還沒有統一和獨立的民族——意大利、德國、匈牙利——帶來統一和獨立。現在輪到波蘭了。
由此可見,1848年革命雖然不是社會主義革命,但它畢竟為社會主義革命掃清了道路,為這個革命準備了基礎。最近45年以來,資產階級制度由於在各國引起了大工業的飛速發展,到處造成了人數眾多的、緊密團結的、強大的無產階級;這樣它就產生了——正如《宣言》所說——它自身的掘墓人。不恢覆每個民族的獨立和統一,那就既不可能有無產階級的國際聯合,也不可能有各民族為達到共同目的而必須實行的和睦的與自覺的合作。試想想看,在1848年以前的政治條件下,哪能有意大利工人、匈牙利工人、德意志工人、波蘭工人、俄羅斯工人的共同國際行動!
可見,1848 年的戰鬥並不是白白進行的。從這次革命時期起直到今日的這45年,也不是白白過去的。這次革命時期的果實已開始成熟,而我的唯一願望是這個意大利文譯本的出版能成為良好的預兆,成為意大利無產階級勝利的預兆,如同《宣言》原文的出版成了國際革命的預兆一樣。
《宣言》十分公正地評價了資本主義在先前所起過的革命作用。意大利曾經是第一個資本主義民族。封建的中世紀的終結和現代資本主義紀元的開端,是以一位大人物為標志的。這位人物就是意大利人但丁,他是中世紀的最後一位詩人,同時又是新時代的最初一位詩人。現在也如1300年那樣,新的歷史紀元正在到來。意大利是否會給我們一個新的但丁來宣告這個無產階級新紀◎第269頁◎元的誕生呢?
弗·恩格斯
1893年2月1日於倫敦
載於1893年在米蘭出版的意大利文版《共產黨宣言》一書
原文是法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第429-431頁◎第270頁◎
共產黨宣言
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遊蕩。為了對這個幽靈進行神聖的圍剿,舊歐洲的一切勢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國的激進派和德國的警察,都聯合起來了。
有哪一個反對黨不被它的當政的敵人罵為共產黨呢?又有哪一個反對黨不拿共產主義這個罪名去回敬更進步的反對黨人和自己的反動敵人呢?
從這一事實中可以得出兩個結論:
共產主義已經被歐洲的一切勢力公認為一種勢力;
現在是共產黨人向全世界公開說明自己的觀點、自己的目的、自己的意圖並且拿黨自己的宣言來反駁關於共產主義幽靈的神話的時候了。
為了這個目的,各國共產黨人集會於倫敦,擬定了如下的宣言,用英文、法文、德文、意大利文、弗拉芒文和丹麥文公布於世。◎第271頁◎
一、資產者和無產者(注:恩格斯在1888年英文版上加了一個注:“資產階級是指占有社會生產資料並使用雇傭勞動的現代資本家階級。無產階級是指沒有自己的生產資料、因而不得不靠出賣勞動力來維持生活的現代雇傭工人階級”。——編者注)
至今一切社會的歷史(注:恩格斯在1888年英文版上加了一個注:“這是指有文字記載的全部歷史。在1847年,社會的史前史,成文史以前的社會組織,幾乎還沒有人知道。後來,哈克斯特豪森發現了俄國的土地公有制,毛勒證明了這種公有制是一切條頓族的歷史起源的社會基礎,而且人們逐漸發現,村社是或者曾經是從印度到愛爾蘭的各地社會的原始形態。最後,摩爾根發現了氏族的真正本質及其對部落的關系,這一卓絕發現把這種原始共產主義社會的內部組織的典型形式揭示出來了。隨著這種原始公社的解體,社會開始分裂為各個獨特的、終於彼此對立的階級。關於這個解體過程,我曾經試圖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1886年斯圖加特第2版)中加以探討”。——編者注)都是階級鬥爭的歷史。
自由民和奴隸、貴族和平民、領主和農奴、行會師傅(注:恩格斯在1888年英文版上加了一個注:“行會師傅就是在行會中享有全權的會員,是行會內部的師傅,而不是行會的首領”。——編者注)和幫工,一句話,壓迫者和被壓迫者,始終處於相互對立的地位,進行不斷的、有時隱蔽有時公開的鬥爭,而每一次鬥爭的結局都是整個社會受到革命改造或者鬥爭的各階級同歸於盡。
在過去的各個歷史時代,我們幾乎到處都可以看到社會完全劃分為各個不同的等級,看到社會地位分成多種多樣的層次。在古◎第272頁◎羅馬,有貴族、騎士、平民、奴隸,在中世紀,有封建主、臣仆、行會師傅、幫工、農奴,而且幾乎在每一個階級內部又有一些特殊的階層。
從封建社會的滅亡中產生出來的現代資產階級社會並沒有消滅階級對立。它只是用新的階級、新的壓迫條件、新的鬥爭形式代替了舊的。
但是,我們的時代,資產階級時代,卻有一個特點:它使階級對立簡單化了。整個社會日益分裂為兩大敵對的陣營,分裂為兩大相互直接對立的階級: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
從中世紀的農奴中產生了初期城市的城關市民;從這個市民等級中發展出最初的資產階級分子。
美洲的發現、繞過非洲的航行,給新興的資產階級開辟了新天地。東印度和中國的市場、美洲的殖民化、對殖民地的貿易、交換手段和一般商品的增加,使商業、航海業和工業空前高漲,因而使正在崩潰的封建社會內部的革命因素迅速發展。
以前那種封建的或行會的工業經營方式已經不能滿足隨著新市場的出現而增加的需求了。工場手工業代替了這種經營方式。行會師傅被工業的中間等級排擠掉了;各種行業組織之間的分工隨著各個作坊內部的分工的出現而消失了。
但是,市場總是在擴大,需求總是在增加。甚至工場手工業也不再能滿足需要了。於是,蒸汽和機器引起了工業生產的革命。現代大工業代替了工場手工業;工業中的百萬富翁,一支一支產業大軍的首領,現代資產者,代替了工業的中間等級。
大工業建立了由美洲的發現所準備好的世界市場。世界市場使商業、航海業和陸路交通得到了巨大的發展。這種發展又反過來促進了工業的擴展,同時,隨著工業、商業、航海業和鐵路的擴展,資產階級也在同一程度上得到發展,增加自己的資本,把中世紀遺◎第273頁◎留下來的一切階級排擠到後面去。
由此可見,現代資產階級本身是一個長期發展過程的產物,是生產方式和交換方式的一系列變革的產物。
資產階級的這種發展的每一個階段,都伴隨著相應的政治上的進展(注:“相應的政治上的進展”在1888年英文版中是“這個階級的相應的政治上的進展”。——編者注)。它在封建主統治下是被壓迫的等級,在公社(注:恩格斯在1888年英文版上加了一個注:“法國的新興城市,甚至在它們從封建主手里爭得地方自治和’第三等級’的政治權利以前,就已經稱為’公社’了。一般說來,這里是把英國當作資產階級經濟發展的典型國家,而把法國當作資產階級政治發展的典型國家”。
恩格斯在1890年德文版上加了一個注:“意大利和法國的市民,從他們的封建主手中買得或爭得最初的自治權以後,就把自己的城市共同體稱為’公社’”。——編者注)里是武裝的和自治的團體,在一些地方組成獨立的城市共和國(注:在1888年英文版中這里加上了“(例如在意大利和德國)”。——編者注),在另一些地方組成君主國中的納稅的第三等級(注:在1888年英文版中這里加上了“(例如在法國)”。——編者注);後來,在工場手工業時期,它是等級君主國(注:“等級君主國”在1888年英文版中是“半封建君主國”。——編者注)或專制君主國中同貴族抗衡的勢力,而且是大君主國的主要基礎;最後,從大工業和世界市場建立的時候起,它在現代的代議制國家里奪得了獨占的政治統治。現代的國家政權不過是管理整個資產階級的共同事務的委員會罷了。
資產階級在歷史上曾經起過非常革命的作用。
資產階級在它已經取得了統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園詩般的關系都破壞了。它無情地斬斷了把人們束縛於天然◎第274頁◎尊長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羈絆,它使人和人之間除了赤裸裸的利害關系,除了冷酷無情的“現金交易”,就再也沒有任何別的聯系了。它把宗教虔誠、騎士熱忱、小市民傷感這些情感的神聖發作,淹沒在利己主義打算的冰水之中。它把人的尊嚴變成了交換價值,用一種沒有良心的貿易自由代替了無數特許的和自力掙得的自由。總而言之,它用公開的、無恥的、直接的、露骨的剝削代替了由宗教幻想和政治幻想掩蓋著的剝削。
資產階級抹去了一切向來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職業的神聖光環。它把醫生、律師、教士、詩人和學者變成了它出錢招雇的雇傭勞動者。
資產階級撕下了罩在家庭關系上的溫情脈脈的面紗,把這種關系變成了純粹的金錢關系。
資產階級揭示了,在中世紀深受反動派稱許的那種人力的野蠻使用,是以極端怠惰作為相應補充的。它第一個證明了,人的活動能夠取得什麽樣的成就。它創造了完全不同於埃及金字塔、羅馬水道和哥特式教堂的奇跡;它完成了完全不同於民族大遷徙(注:民族大遷徙指公元3-7世紀日耳曼、斯拉夫及其他部落向羅馬帝國的大規模遷徙。4世紀末日耳曼部落中的西哥特人因遭到匈奴人的進攻侵入羅馬帝國。經過長期的戰爭,西哥特人於5世紀在西羅馬帝國境內定居下來,建立了自己的國家。日耳曼人的其他部落也相繼在歐洲和北非建立了獨立的國家。民族大遷徙對摧毀羅馬帝國的奴隸制度和推動西歐封建制度的產生起了重要的作用。——275。)和十字軍征討(注:十字軍征討指11-13世紀西歐天主教會、封建主和大商人打著從伊斯蘭教徒手中解放聖地耶路撒冷的宗教旗幟,主要對東地中海沿岸伊斯蘭教國家發動的侵略戰爭。因參加者的衣服上縫有紅十字,故稱“十字軍”。十字軍征討前後共八次,歷時近二百年,最後以失敗而告終。十字軍征討給東方國家的人民帶來深重災難,也使西歐國家的人民遭到慘重的犧牲,但它在客觀上也對東西方的經濟和文化的交流起了一定的促進作用。——275、433。)的遠征。
資產階級除非對生產工具,從而對生產關系,從而對全部社會關系不斷地進行革命,否則就不能生存下去。反之,原封不動地保持舊的生產方式,卻是過去的一切工業階級生存的首要條件。生產的不斷變革,一切社會狀況不停的動蕩,永遠的不安定和變動,這就是資產階級時代不同於過去一切時代的地方。一切固定的僵化的關系以及與之相適應的素被尊崇的觀念和見解都被消除了,一切新形成的關系等不到固定下來就陳舊了。一切等級的和固定的東西都煙消雲散了,一切神聖的東西都被褻瀆了。人們終於不得不用冷靜的眼光來看他們的生活地位、他們的相互關系。◎第275頁◎
不斷擴大產品銷路的需要,驅使資產階級奔走於全球各地。它必須到處落戶,到處開發,到處建立聯系。
資產階級,由於開拓了世界市場,使一切國家的生產和消費都成為世界性的了。使反動派大為惋惜的是,資產階級挖掉了工業腳下的民族基礎。古老的民族工業被消滅了,並且每天都還在被消滅。它們被新的工業排擠掉了,新的工業的建立已經成為一切文明民族的生命攸關的問題;這些工業所加工的,已經不是本地的原料,而是來自極其遙遠的地區的原料;它們的產品不僅供本國消費,而且同時供世界各地消費。舊的、靠本國產品來滿足的需要,被新的、要靠極其遙遠的國家和地帶的產品來滿足的需要所代替了。過去那種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給自足和閉關自守狀態,被各民族的各方面的互相往來和各方面的互相依賴所代替了。物質的生產是如此,精神的生產也是如此。各民族的精神產品成了公共的財產。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為不可能,於是由許多種民族的和地方的文學形成了一種世界的文學(注:“文學”一詞德文是“Literatur”,這里泛指科學、藝術、哲學、政治等等方面的著作。——編者注)。
資產階級,由於一切生產工具的迅速改進,由於交通的極其便利,把一切民族甚至最野蠻的民族都卷到文明中來了。它的商品的低廉價格,是它用來摧毀一切萬里長城、征服野蠻人最頑強的仇外心理的重炮。它迫使一切民族——如果它們不想滅亡的話——采用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它迫使它們在自己那里推行所謂的文明,即變成資產者。一句話,它按照自己的面貌為自己創造出一個世界。
資產階級使農村屈服於城市的統治。它創立了巨大的城市,使◎第276頁◎城市人口比農村人口大大增加起來,因而使很大一部分居民脫離了農村生活的愚昧狀態。正像它使農村從屬於城市一樣,它使未開化和半開化的國家從屬於文明的國家,使農民的民族從屬於資產階級的民族,使東方從屬於西方。
資產階級日甚一日地消滅生產資料、財產和人口的分散狀態。它使人口密集起來,使生產資料集中起來,使財產聚集在少數人的手里。由此必然產生的結果就是政治的集中。各自獨立的、幾乎只有同盟關系的、各有不同利益、不同法律、不同政府、不同關稅的各個地區,現在已經結合為一個擁有統一的政府、統一的法律、統一的民族階級利益和統一的關稅的統一的民族。
資產階級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還要大。自然力的征服,機器的采用,化學在工業和農業中的應用,輪船的行駛,鐵路的通行,電報的使用,整個整個大陸的開墾,河川的通航,仿佛用法術從地下呼喚出來的大量人口,——過去哪一個世紀料想到在社會勞動里蘊藏有這樣的生產力呢?
由此可見,資產階級賴以形成的生產資料和交換手段,是在封建社會里造成的。在這些生產資料和交換手段發展的一定階段上,封建社會的生產和交換在其中進行的關系,封建的農業和工場手工業組織,一句話,封建的所有制關系,就不再適應已經發展的生產力了。這種關系已經在阻礙生產而不是促進生產了。它變成了束縛生產的桎梏。它必須被炸毀,它已經被炸毀了。
起而代之的是自由競爭以及與自由競爭相適應的社會制度和政治制度、資產階級的經濟統治和政治統治。
現在,我們眼前又進行著類似的運動。資產階級的生產關系和交換關系,資產階級的所有制關系,這個曾經仿佛用法術創造了如◎第277頁◎此龐大的生產資料和交換手段的現代資產階級社會,現在像一個魔法師一樣不能再支配自己用法術呼喚出來的魔鬼了。幾十年來的工業和商業的歷史,只不過是現代生產力反抗現代生產關系、反抗作為資產階級及其統治的存在條件的所有制關系的歷史。只要指出在周期性的重覆中越來越危及整個資產階級社會生存的商業危機就夠了。在商業危機期間,總是不僅有很大一部分制成的產品被毀滅掉,而且有很大一部分已經造成的生產力被毀滅掉。在危機期間,發生一種在過去一切時代看來都好像是荒唐現象的社會瘟疫,即生產過剩的瘟疫。社會突然發現自己回到了一時的野蠻狀態;仿佛是一次饑荒、一場普遍的毀滅性戰爭,使社會失去了全部生活資料;仿佛是工業和商業全被毀滅了,——這是什麽緣故呢?因為社會上文明過度,生活資料太多,工業和商業太發達。社會所擁有的生產力已經不能再促進資產階級文明和資產階級所有制關系的發展;相反,生產力已經強大到這種關系所不能適應的地步,它已經受到這種關系的阻礙;而它一著手克服這種障礙,就使整個資產階級社會陷入混亂,就使資產階級所有制的存在受到威脅。資產階級的關系已經太狹窄了,再容納不了它本身所造成的財富了。——資產階級用什麽辦法來克服這種危機呢?一方面不得不消滅大量生產力,另一方面奪取新的市場,更加徹底地利用舊的市場。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辦法呢?這不過是資產階級準備更全面更猛烈的危機的辦法,不過是使防止危機的手段越來越少的辦法。
資產階級用來推翻封建制度的武器,現在卻對準資產階級自己了。
但是,資產階級不僅鍛造了置自身於死地的武器;它還產生了將要運用這種武器的人——現代的工人,即無產者。
隨著資產階級即資本的發展,無產階級即現代工人階級也在◎第278頁◎同一程度上得到發展;現代的工人只有當他們找到工作的時候才能生存,而且只有當他們的勞動增殖資本的時候才能找到工作。這些不得不把自己零星出賣的工人,像其他任何貨物一樣,也是一種商品,所以他們同樣地受到競爭的一切變化、市場的一切波動的影響。
由於推廣機器和分工,無產者的勞動已經失去了任何獨立的性質,因而對工人也失去了任何吸引力。工人變成了機器的單純的附屬品,要求他做的只是極其簡單、極其單調和極容易學會的操作。因此,花在工人身上的費用,幾乎只限於維持工人生活和延續工人後代所必需的生活資料。但是,商品的價格,從而勞動的價格103,是同它的生產費用相等的。因此,勞動越使人感到厭惡,工資也就越減少。不僅如此,機器越推廣,分工越細致,勞動量(注:“勞動量”在1888年英文版中是“勞動負擔”。——編者注)也就越增加,這或者是由於工作時間的延長,或者是由於在一定時間內所要求的勞動的增加,機器運轉的加速,等等。
現代工業已經把家長式的師傅的小作坊變成了工業資本家的大工廠。擠在工廠里的工人群眾就像士兵一樣被組織起來。他們是產業軍的普通士兵,受著各級軍士和軍官的層層監視。他們不僅僅是資產階級的、資產階級國家的奴隸,他們每日每時都受機器、受監工、首先是受各個經營工廠的資產者本人的奴役。這種專制制度越是公開地把營利宣布為自己的最終目的,它就越是可鄙、可恨和可惡。
手的操作所要求的技巧和氣力越少,換句話說,現代工業越發達,男工也就越受到女工和童工的排擠。對工人階級來說,性別和年齡的差別再沒有什麽社會意義了。他們都只是勞動工具,不過因◎第279頁◎為年齡和性別的不同而需要不同的費用罷了。
當廠主對工人的剝削告一段落,工人領到了用現錢支付的工資的時候,馬上就有資產階級中的另一部分人——房東、小店主、當鋪老板等等向他們撲來。
以前的中間等級的下層,即小工業家、小商人和小食利者,手工業者和農民——所有這些階級都降落到無產階級的隊伍里來了,有的是因為他們的小資本不足以經營大工業,經不起較大的資本家的競爭;有的是因為他們的手藝已經被新的生產方法弄得不值錢了。無產階級就是這樣從居民的所有階級中得到補充的。
無產階級經歷了各個不同的發展階段。它反對資產階級的鬥爭是和它的存在同時開始的。
最初是單個的工人,然後是某一工廠的工人,然後是某一地方的某一勞動部門的工人,同直接剝削他們的單個資產者作鬥爭。他們不僅僅攻擊資產階級的生產關系,而且攻擊生產工具本身(注:這句話在1888年英文版中是“他們不是攻擊資產階級的生產關系,而是攻擊生產工具本身”。——編者注);他們毀壞那些來競爭的外國商品,搗毀機器,燒毀工廠,力圖恢覆已經失去的中世紀工人的地位。
在這個階段上,工人是分散在全國各地並為競爭所分裂的群眾。工人的大規模集結,還不是他們自己聯合的結果,而是資產階級聯合的結果,當時資產階級為了達到自己的政治目的必須而且暫時還能夠把整個無產階級發動起來。因此,在這個階段上,無產者不是同自己的敵人作鬥爭,而是同自己的敵人的敵人作鬥爭,即同專制君主制的殘余、地主、非工業資產者和小資產者作鬥爭。因此,整個歷史運動都集中在資產階級手里;在這種條件下取得的每◎第280頁◎一個勝利都是資產階級的勝利。
但是,隨著工業的發展,無產階級不僅人數增加了,而且它結合成更大的集體,它的力量日益增長,它越來越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機器使勞動的差別越來越小,使工資幾乎到處都降到同樣低的水平,因而無產階級內部的利益、生活狀況也越來越趨於一致。資產者彼此間日益加劇的競爭以及由此引起的商業危機,使工人的工資越來越不穩定;機器的日益迅速的和繼續不斷的改良,使工人的整個生活地位越來越沒有保障;單個工人和單個資產者之間的沖突越來越具有兩個階級的沖突的性質。工人開始成立反對資產者的同盟(注:在1888年英文版中這里加上了“(工聯)”。——編者注);他們聯合起來保衛自己的工資。他們甚至建立了經常性的團體,以便為可能發生的反抗準備食品。有些地方,鬥爭爆發為起義。
工人有時也得到勝利,但這種勝利只是暫時的。他們鬥爭的真正成果並不是直接取得的成功,而是工人的越來越擴大的聯合。這種聯合由於大工業所造成的日益發達的交通工具而得到發展,這種交通工具把各地的工人彼此聯系起來。只要有了這種聯系,就能把許多性質相同的地方性的鬥爭匯合成全國性的鬥爭,匯合成階級鬥爭。而一切階級鬥爭都是政治鬥爭。中世紀的市民靠鄉間小道需要幾百年才能達到的聯合,現代的無產者利用鐵路只要幾年就可以達到了。
無產者組織成為階級,從而組織成為政黨這件事,不斷地由於工人的自相競爭而受到破壞。但是,這種組織總是重新產生,並且一次比一次更強大,更堅固,更有力。它利用資產階級內部的分裂,迫使他們用法律形式承認工人的個別利益。英國的十小時工作日◎第281頁◎法案98就是一個例子。
舊社會內部的所有沖突在許多方面都促進了無產階級的發展。資產階級處於不斷的鬥爭中:最初反對貴族;後來反對同工業進步有利害沖突的那部分資產階級;經常反對一切外國的資產階級。在這一切鬥爭中,資產階級都不得不向無產階級呼籲,要求無產階級援助,這樣就把無產階級卷進了政治運動。於是,資產階級自己就把自己的教育因素(注:“教育因素”在1888年英文版中是“政治教育和普通教育的因素”。——編者注)即反對自身的武器給予了無產階級。
其次,我們已經看到,工業的進步把統治階級的整批成員拋到無產階級隊伍里去,或者至少也使他們的生活條件受到威脅。他們也給無產階級帶來了大量的教育因素(注:“大量的教育因素”在1888年英文版中是“啟蒙和進步的新因素”。——編者注)。
最後,在階級鬥爭接近決戰的時期,統治階級內部的、整個舊社會內部的瓦解過程,就達到非常強烈、非常尖銳的程度,甚至使得統治階級中的一小部分人脫離統治階級而歸附於革命的階級,即掌握著未來的階級。所以,正像過去貴族中有一部分人轉到資產階級方面一樣,現在資產階級中也有一部分人,特別是已經提高到從理論上認識整個歷史運動這一水平的一部分資產階級思想家,轉到無產階級方面來了。
在當前同資產階級對立的一切階級中,只有無產階級是真正革命的階級。其余的階級都隨著大工業的發展而日趨沒落和滅亡,無產階級卻是大工業本身的產物。
中間等級,即小工業家、小商人、手工業者、農民,他們同資產◎第282頁◎階級作鬥爭,都是為了維護他們這種中間等級的生存,以免於滅亡。所以,他們不是革命的,而是保守的。不僅如此,他們甚至是反動的,因為他們力圖使歷史的車輪倒轉。如果說他們是革命的,那是鑒於他們行將轉入無產階級的隊伍,這樣,他們就不是維護他們目前的利益,而是維護他們將來的利益,他們就離開自己原來的立場,而站到無產階級的立場上來。
流氓無產階級是舊社會最下層中消極的腐化的部分,他們在一些地方也被無產階級革命卷到運動里來,但是,由於他們的整個生活狀況,他們更甘心於被人收買,去幹反動的勾當。
在無產階級的生活條件中,舊社會的生活條件已經被消滅了。無產者是沒有財產的;他們和妻子兒女的關系同資產階級的家庭關系再沒有任何共同之處了;現代的工業勞動,現代的資本壓迫,無論在英國或法國,無論在美國或德國,都是一樣的,都使無產者失去了任何民族性。法律、道德、宗教在他們看來全都是資產階級偏見,隱藏在這些偏見後面的全都是資產階級利益。
過去一切階級在爭得統治之後,總是使整個社會服從於它們發財致富的條件,企圖以此來鞏固它們已經獲得的生活地位。無產者只有廢除自己的現存的占有方式,從而廢除全部現存的占有方式,才能取得社會生產力。無產者沒有什麽自己的東西必須加以保護,他們必須摧毀至今保護和保障私有財產的一切。
過去的一切運動都是少數人的或者為少數人謀利益的運動。無產階級的運動是絕大多數人的、為絕大多數人謀利益的獨立的運動。無產階級,現今社會的最下層,如果不炸毀構成官方社會的整個上層,就不能擡起頭來,挺起胸來。
如果不就內容而就形式來說,無產階級反對資產階級的鬥爭首先是一國範圍內的鬥爭。每一個國家的無產階級當然首先應該◎第283頁◎打倒本國的資產階級。
在敘述無產階級發展的最一般的階段的時候,我們循序探討了現存社會內部或多或少隱蔽著的國內戰爭,直到這個戰爭爆發為公開的革命,無產階級用暴力推翻資產階級而建立自己的統治。
我們已經看到,至今的一切社會都是建立在壓迫階級和被壓迫階級的對立之上的。但是,為了有可能壓迫一個階級,就必須保證這個階級至少有能夠勉強維持它的奴隸般的生存的條件。農奴曾經在農奴制度下掙紮到公社成員的地位,小資產者曾經在封建專制制度的束縛下掙紮到資產者的地位。現代的工人卻相反,他們並不是隨著工業的進步而上升,而是越來越降到本階級的生存條件以下。工人變成赤貧者,貧困比人口和財富增長得還要快。由此可以明顯地看出,資產階級再不能做社會的統治階級了,再不能把自己階級的生存條件當作支配一切的規律強加於社會了。資產階級不能統治下去了,因為它甚至不能保證自己的奴隸維持奴隸的生活,因為它不得不讓自己的奴隸落到不能養活它反而要它來養活的地步。社會再不能在它統治下生存下去了,就是說,它的生存不再同社會相容了。
資產階級生存和統治的根本條件,是財富在私人手里的積累,是資本的形成和增殖;資本的條件是雇傭勞動。雇傭勞動完全是建立在工人的自相競爭之上的。資產階級無意中造成而又無力抵抗的工業進步,使工人通過結社而達到的革命聯合代替了他們由於競爭而造成的分散狀態。於是,隨著大工業的發展,資產階級賴以生產和占有產品的基礎本身也就從它的腳下被挖掉了。它首先生產的是它自身的掘墓人。資產階級的滅亡和無產階級的勝利是同樣不可避免的。◎第284頁◎
二、無產者和共產黨人
共產黨人同全體無產者的關系是怎樣的呢?
共產黨人不是同其他工人政黨相對立的特殊政黨。
他們沒有任何同整個無產階級的利益不同的利益。
他們不提出任何特殊的(注:“特殊的”在1888年英文版中是“宗派的”。——編者注)原則,用以塑造無產階級的運動。
共產黨人同其他無產階級政黨不同的地方只是:一方面,在無產階級不同的民族的鬥爭中,共產黨人強調和堅持整個無產階級共同的不分民族的利益;另一方面,在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鬥爭所經歷的各個發展階段上,共產黨人始終代表整個運動的利益。
因此,在實踐方面,共產黨人是各國工人政黨中最堅決的、始終起推動作用的部分(注:“最堅決的、始終起推動作用的部分”在1888年英文版中是“最先進的和最堅決的部分,推動所有其他部分前進的部分”。——編者注);在理論方面,他們勝過其余無產階級群眾的地方在於他們了解無產階級運動的條件、進程和一般結果。
共產黨人的最近目的是和其他一切無產階級政黨的最近目的一樣的:使無產階級形成為階級,推翻資產階級的統治,由無產階級奪取政權。
共產黨人的理論原理,決不是以這個或那個世界改革家所發明或發現的思想、原則為根據的。
這些原理不過是現存的階級鬥爭、我們眼前的歷史運動的真實關系的一般表述。廢除先前存在的所有制關系,並不是共產主義◎第285頁◎所獨具的特征。
一切所有制關系都經歷了經常的歷史更替、經常的歷史變更。
例如,法國革命廢除了封建的所有制,代之以資產階級的所有制。
共產主義的特征並不是要廢除一般的所有制,而是要廢除資產階級的所有制。
但是,現代的資產階級私有制是建立在階級對立上面、建立在一些人對另一些人的剝削(注:“一些人對另一些人的剝削”在1888年英文版中是“少數人對多數人的剝削”。——編者注)上面的產品生產和占有的最後而又最完備的表現。
從這個意義上說,共產黨人可以把自己的理論概括為一句話:消滅私有制。
有人責備我們共產黨人,說我們要消滅個人掙得的、自己勞動得來的財產,要消滅構成個人的一切自由、活動和獨立的基礎的財產。
好一個勞動得來的、自己掙得的、自己賺來的財產!你們說的是資產階級財產出現以前的那種小資產階級的、小農的財產嗎?那種財產用不著我們去消滅,工業的發展已經把它消滅了,而且每天都在消滅它。
或者,你們說的是現代的資產階級的私有財產吧?
但是,難道雇傭勞動,無產者的勞動,會給無產者創造出財產來嗎?沒有的事。這種勞動所創造的是資本,即剝削雇傭勞動的財產,只有在不斷產生出新的雇傭勞動來重新加以剝削的條件下才能增殖的財產。現今的這種財產是在資本和雇傭勞動的對立中運◎第286頁◎動的。讓我們來看看這種對立的兩個方面吧。
做一個資本家,這就是說,他在生產中不僅占有一種純粹個人的地位,而且占有一種社會的地位。資本是集體的產物,它只有通過社會許多成員的共同活動,而且歸根到底只有通過社會全體成員的共同活動,才能運動起來。
因此,資本不是一種個人力量,而是一種社會力量。
因此,把資本變為公共的、屬於社會全體成員的財產,這並不是把個人財產變為社會財產。這里所改變的只是財產的社會性質。它將失掉它的階級性質。
現在,我們來看看雇傭勞動。
雇傭勞動的平均價格是最低限度的工資,即工人為維持其工人的生活所必需的生活資料的數額。因此,雇傭工人靠自己的勞動所占有的東西,只夠勉強維持他的生命的再生產。我們決不打算消滅這種供直接生命再生產用的勞動產品的個人占有,這種占有並不會留下任何剩余的東西使人們有可能支配別人的勞動。我們要消滅的只是這種占有的可憐的性質,在這種占有下,工人僅僅為增殖資本而活著,只有在統治階級的利益需要他活著的時候才能活著。
在資產階級社會里,活的勞動只是增殖已經積累起來的勞動的一種手段。在共產主義社會里,已經積累起來的勞動只是擴大、豐富和提高工人的生活的一種手段。
因此,在資產階級社會里是過去支配現在,在共產主義社會里是現在支配過去。在資產階級社會里,資本具有獨立性和個性,而活動著的個人卻沒有獨立性和個性。
而資產階級卻把消滅這種關系說成是消滅個性和自由!說對了。的確,正是要消滅資產者的個性、獨立性和自由。◎第287頁◎
在現今的資產階級生產關系的範圍內,所謂自由就是自由貿易,自由買賣。
但是,買賣一消失,自由買賣也就會消失。關於自由買賣的言論,也像我們的資產階級的其他一切關於自由的大話一樣,僅僅對於不自由的買賣來說,對於中世紀被奴役的市民來說,才是有意義的,而對於共產主義要消滅買賣、消滅資產階級生產關系和資產階級本身這一點來說,卻是毫無意義的。
我們要消滅私有制,你們就驚慌起來。但是,在你們的現存社會里,私有財產對十分之九的成員來說已經被消滅了;這種私有制之所以存在,正是因為私有財產對十分之九的成員來說已經不存在。可見,你們責備我們,是說我們要消滅那種以社會上的絕大多數人沒有財產為必要條件的所有制。
總而言之,你們責備我們,是說我們要消滅你們的那種所有制。的確,我們是要這樣做的。
從勞動不再能變為資本、貨幣、地租,一句話,不再能變為可以壟斷的社會力量的時候起,就是說,從個人財產不再能變為資產階級財產(注:在1888年英文版中這里加上了“變為資本”。——編者注)的時候起,你們說,個性被消滅了。
由此可見,你們是承認,你們所理解的個性,不外是資產者、資產階級私有者。這樣的個性確實應當被消滅。
共產主義並不剝奪任何人占有社會產品的權力,它只剝奪利用這種占有去奴役他人勞動的權力。
有人反駁說,私有制一消滅,一切活動就會停止,懶惰之風就會興起。
這樣說來,資產階級社會早就應該因懶惰而滅亡了,因為在這◎第288頁◎個社會里勞者不獲,獲者不勞。所有這些顧慮,都可以歸結為這樣一個同義反覆:一旦沒有資本,也就不再有雇傭勞動了。
所有這些對共產主義的物質產品的占有方式和生產方式的責備,也被擴及到精神產品的占有和生產方面。正如階級的所有制的終止在資產者看來是生產本身的終止一樣,階級的教育的終止在他們看來就等於一切教育的終止。
資產者唯恐失去的那種教育,對絕大多數人來說是把人訓練成機器。
但是,你們既然用你們資產階級關於自由、教育、法等等的觀念來衡量廢除資產階級所有制的主張,那就請你們不要同我們爭論了。你們的觀念本身是資產階級的生產關系和所有制關系的產物,正像你們的法不過是被奉為法律的你們這個階級的意志一樣,而這種意志的內容是由你們這個階級的物質生活條件來決定的。
你們的利己觀念使你們把自己的生產關系和所有制關系從歷史的、在生產過程中是暫時的關系變成永恒的自然規律和理性規律,這種利己觀念是你們和一切滅亡了的統治階級所共有的。談到古代所有制的時候你們所能理解的,談到封建所有制的時候你們所能理解的,一談到資產階級所有制你們就再也不能理解了。
消滅家庭!連極端的激進派也對共產黨人的這種可恥的意圖表示憤慨。
現代的、資產階級的家庭是建立在什麽基礎上的呢?是建立在資本上面,建立在私人發財上面的。這種家庭只是在資產階級那里才以充分發展的形式存在著,而無產者的被迫獨居和公開的賣淫則是它的補充。
資產者的家庭自然會隨著它的這種補充的消失而消失,兩者都要隨著資本的消失而消失。◎第289頁◎
你們是責備我們要消滅父母對子女的剝削嗎?我們承認這種罪狀。
但是,你們說,我們用社會教育代替家庭教育,就是要消滅人們最親密的關系。
而你們的教育不也是由社會決定的嗎?不也是由你們進行教育時所處的那種社會關系決定的嗎?不也是由社會通過學校等等進行的直接的或間接的幹涉決定的嗎?共產黨人並沒有發明社會對教育的作用;他們僅僅是要改變這種作用的性質,要使教育擺脫統治階級的影響。
無產者的一切家庭聯系越是由於大工業的發展而被破壞,他們的子女越是由於這種發展而被變成單純的商品和勞動工具,資產階級關於家庭和教育、關於父母和子女的親密關系的空話就越是令人作嘔。
但是,你們共產黨人是要實行公妻制的啊,——整個資產階級異口同聲地向我們這樣叫喊。
資產者是把自己的妻子看作單純的生產工具的。他們聽說生產工具將要公共使用,自然就不能不想到婦女也會遭到同樣的命運。
他們想也沒有想到,問題正在於使婦女不再處於單純生產工具的地位。
其實,我們的資產者裝得道貌岸然,對所謂的共產黨人的正式公妻制表示驚訝,那是再可笑不過了。公妻制無需共產黨人來實行,它差不多是一向就有的。
我們的資產者不以他們的無產者的妻子和女兒受他們支配為滿足,正式的賣淫更不必說了,他們還以互相誘奸妻子為最大的享樂。◎第290頁◎
資產階級的婚姻實際上是公妻制。人們至多只能責備共產黨人,說他們想用正式的、公開的公妻制來代替偽善地掩蔽著的公妻制。其實,不言而喻,隨著現在的生產關系的消滅,從這種關系中產生的公妻制,即正式的和非正式的賣淫,也就消失了。
有人還責備共產黨人,說他們要取消祖國,取消民族。
工人沒有祖國。決不能剝奪他們所沒有的東西。因為無產階級首先必須取得政治統治,上升為民族的階級(注:“民族的階級”在1888年英文版中是“民族的領導階級”。——編者注),把自身組織成為民族,所以它本身還是民族的,雖然完全不是資產階級所理解的那種意思。
隨著資產階級的發展,隨著貿易自由的實現和世界市場的建立,隨著工業生產以及與之相適應的生活條件的趨於一致,各國人民之間的民族分隔和對立日益消失。
無產階級的統治將使它們更快地消失。聯合的行動,至少是各文明國家的聯合的行動,是無產階級獲得解放的首要條件之一。
人對人的剝削一消滅,民族對民族的剝削就會隨之消滅。
民族內部的階級對立一消失,民族之間的敵對關系就會隨之消失。
從宗教的、哲學的和一切意識形態的觀點對共產主義提出的種種責難,都不值得詳細討論了。
人們的觀念、觀點和概念,一句話,人們的意識,隨著人們的生活條件、人們的社會關系、人們的社會存在的改變而改變,這難道需要經過深思才能了解嗎?◎第291頁◎
思想的歷史除了證明精神生產隨著物質生產的改造而改造,還證明了什麽呢?任何一個時代的統治思想始終都不過是統治階級的思想。
當人們談到使整個社會革命化的思想時,他們只是表明了一個事實:在舊社會內部已經形成了新社會的因素,舊思想的瓦解是同舊生活條件的瓦解步調一致的。
當古代世界走向滅亡的時候,古代的各種宗教就被基督教戰勝了。當基督教思想在18世紀被啟蒙思想擊敗的時候,封建社會正在同當時革命的資產階級進行殊死的鬥爭。信仰自由和宗教自由的思想,不過表明自由競爭在信仰領域(注:“信仰領域”在1872、1883和1890年德文版中是“知識領域”。——編者注)里占統治地位罷了。
“但是”,有人會說,“宗教的、道德的、哲學的、政治的、法的觀念等等在歷史發展的進程中固然是不斷改變的,而宗教、道德、哲學、政治和法在這種變化中卻始終保存著。
此外,還存在著一切社會狀態所共有的永恒真理,如自由、正義等等。但是共產主義要廢除永恒真理,它要廢除宗教、道德,而不是加以革新,所以共產主義是同至今的全部歷史發展相矛盾的。”
這種責難歸結為什麽呢?至今的一切社會的歷史都是在階級對立中運動的,而這種對立在不同的時代具有不同的形式。
但是,不管階級對立具有什麽樣的形式,社會上一部分人對另一部分人的剝削卻是過去各個世紀所共有的事實。因此,毫不奇怪,各個世紀的社會意識,盡管形形色色、千差萬別,總是在某些共◎第292頁◎同的形式中運動的,這些形式,這些意識形式,只有當階級對立完全消失的時候才會完全消失。
共產主義革命就是同傳統的所有制關系實行最徹底的決裂;毫不奇怪,它在自己的發展進程中要同傳統的觀念實行最徹底的決裂。
不過,我們還是把資產階級對共產主義的種種責難撇開吧。
前面我們已經看到,工人革命的第一步就是使無產階級上升為統治階級,爭得民主。
無產階級將利用自己的政治統治,一步一步地奪取資產階級的全部資本,把一切生產工具集中在國家即組織成為統治階級的無產階級手里,並且盡可能快地增加生產力的總量。
要做到這一點,當然首先必須對所有權和資產階級生產關系實行強制性的幹涉,也就是采取這樣一些措施,這些措施在經濟上似乎是不夠充分的和沒有力量的,但是在運動進程中它們會越出本身,(注:在1888年英文版中這里加上了“使進一步向舊的社會制度進攻成為必要”。——編者注)而且作為變革全部生產方式的手段是必不可少的。
這些措施在不同的國家里當然會是不同的。
但是,最先進的國家幾乎都可以采取下面的措施:
1.剝奪地產,把地租用於國家支出。
2.征收高額累進稅。
3.廢除繼承權。
4.沒收一切流亡分子和叛亂分子的財產。
5.通過擁有國家資本和獨享壟斷權的國家銀行,把信貸集中在國家手里。◎第293頁◎
6.把全部運輸業集中在國家手里。
7.按照總的計劃增加國家工廠和生產工具,開墾荒地和改良土壤。
8.實行普遍勞動義務制,成立產業軍,特別是在農業方面。
9.把農業和工業結合起來,促使城鄉對立(注:“對立”在1872、1883 和1890年德文版中是“差別”。——編者注)逐步消滅。(注:在1888 年英文版中這一條是:“把農業和工業結合起來;通過把人口更平均地分布於全國的辦法逐步消滅城鄉差別。”——編者注)
10.對所有兒童實行公共的和免費的教育。取消現在這種形式的兒童的工廠勞動。把教育同物質生產結合起來,等等。
當階級差別在發展進程中已經消失而全部生產集中在聯合起來的個人(注:“聯合起來的個人”在1888年英文版中是“巨大的全國聯合體”。——編者注)的手里的時候,公共權力就失去政治性質。原來意義上的政治權力,是一個階級用以壓迫另一個階級的有組織的暴力。如果說無產階級在反對資產階級的鬥爭中一定要聯合為階級,如果說它通過革命使自己成為統治階級,並以統治階級的資格用暴力消滅舊的生產關系,那麽它在消滅這種生產關系的同時,也就消滅了階級對立的存在條件,消滅了階級本身的存在條件(注:“消滅了階級本身的存在條件”在1872、1883和1890年德文版中是“消滅了階級本身”。——編者注),從而消滅了它自己這個階級的統治。
代替那存在著階級和階級對立的資產階級舊社會的,將是這樣一個聯合體,在那里,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第294頁◎
三、社會主義的和共產主義的文獻
1.反動的社會主義
(甲)封建的社會主義
法國和英國的貴族,按照他們的歷史地位所負的使命,就是寫一些抨擊現代資產階級社會的作品。在法國的1830年七月革命(注:七月革命指1830年7月爆發的法國資產階級革命。1814年拿破侖第一帝國垮台後,代表大土地貴族利益的波旁王朝覆辟,它竭力恢覆封建專制統治,壓制資本主義的發展,限制言論出版自由,加劇了資產階級同貴族地主的矛盾,激起了人民的反抗。1830年7月27日至29日巴黎爆發了革命,推翻了波旁王朝。金融資產階級攫取了革命果實,建立了以奧爾良公爵路易-菲力浦為首的代表金融資產階級利益的“七月王朝”。——295、377。)和英國的改革運動(注:政治權力,在19世紀20年代末提出改革議會選舉的要求,經過幾年鬥爭,在人民群眾的支持下,迫使英國議會於1832年6月通過了選舉法改革法案。這次改革削弱了土地貴族和金融貴族的政治壟斷,加強了工業資產階級在議會中的地位。——295。)中,他們再一次被可恨的暴發戶打敗了。從此就再談不上嚴重的政治鬥爭了。他們還能進行的只是文字鬥爭。但是,即使在文字方面也不可能重彈覆辟時期(注:恩格斯在1888年英文版上加了一個注:“這里所指的不是1660-1689年英國的覆辟時期,而是1814-1830年法國的覆辟時期”。——編者注)的老調了。為了激起同情,貴族們不得不裝模作樣,似乎他們已經不關心自身的利益,只是為了被剝削的工人階級的利益才去寫對資產階級的控訴書。他們用來泄憤的手段是:唱唱詛咒他們的新統治者的歌,並向他嘰嘰咕咕地說一些或多或少兇險的預言。
這樣就產生了封建的社會主義,半是挽歌,半是謗文,半是過去的回音,半是未來的恫嚇;它有時也能用辛辣、俏皮而尖刻的評論刺中資產階級的心,但是它由於完全不能理解現代歷史的進程而總是令人感到可笑。
為了拉攏人民,貴族們把無產階級的乞食袋當作旗幟來揮舞。但是,每當人民跟著他們走的時候,都發現他們的臀部帶有舊的封◎第295頁◎建紋章,於是就哈哈大笑,一哄而散。
一部分法國正統派(注:正統派指法國代表大土地貴族和高級僧侶的利益的波旁王朝(1589-1792年和1814-1830年)長系的擁護者。1830年波旁王朝第二次被推翻以後,正統派就組成政黨。在反對以金融貴族和大資產階級為支柱的當政的奧爾良派王朝時,一部分正統派常常抓住社會問題進行蠱惑宣傳,標榜自己維護勞動者的利益,使他們不受資產者的剝削。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把這個集團的代表人物的觀點叫作封建的社會主義。這里的“第一代法蘭西正統派”是指那些極端仇視法國革命的保皇派著作家和政客。——296、383、396、422、622。)和“青年英國”(注:“青年英國”是由英國托利黨(見注33)中的一些政治活動家和著作家組成的集團,成立於19世紀40年代初,主要代表人物是本·迪斯累里、托·卡萊爾等。他們維護土地貴族的利益,對資產階級日益增長的經濟勢力和政治勢力不滿,企圖用蠱惑手段把工人階級置於自己的影響之下,並利用工人階級反對資產階級。——296。),都演過這出戲。
封建主說,他們的剝削方式和資產階級的剝削不同,那他們只是忘記了,他們是在完全不同的、目前已經過時的情況和條件下進行剝削的。他們說,在他們的統治下並沒有出現過現代的無產階級,那他們只是忘記了,現代的資產階級正是他們的社會制度的必然產物。
不過,他們毫不掩飾自己的批評的反動性質,他們控告資產階級的主要罪狀正是在於:在資產階級的統治下有一個將把整個舊社會制度炸毀的階級發展起來。
他們責備資產階級,與其說是因為它產生了無產階級,不如說是因為它產生了革命的無產階級。
因此,在政治實踐中,他們參與對工人階級采取的一切暴力措施,在日常生活中,他們違背自己的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言詞,屈尊拾取金蘋果(注:“金蘋果”在1888年英文版中是“工業樹上掉下來的金蘋果”。——編者注),不顧信義、仁愛和名譽去做羊毛、甜菜和燒酒的買賣(注:恩格斯在1888年英文版上加了一個注:“這里主要是指德國,那里的土地貴族和容克通過管事自行經營自己的很大一部分土地,他們還開設大規模的甜菜糖廠和土豆酒廠。較富有的英國貴族還沒有落到這種地步;但是,他們也知道怎樣讓人家用他們的名義創辦頗為可疑的股份公司,以補償地租的下降”。——編者注)。
正如僧侶總是同封建主攜手同行一樣,僧侶的社會主義也總是同封建的社會主義攜手同行的。
要給基督教禁欲主義塗上一層社會主義的色彩,是再容易不◎第296頁◎過了。基督教不是也激烈反對私有財產,反對婚姻,反對國家嗎?它不是提倡用行善和求乞、獨身和禁欲、修道和禮拜來代替這一切嗎?基督教的社會主義,只不過是僧侶用來使貴族的怨憤神聖化的聖水罷了。
(乙)小資產階級的社會主義
封建貴族並不是被資產階級所推翻的、其生活條件在現代資產階級社會里日益惡化和消失的唯一階級。中世紀的城關市民和小農等級是現代資產階級的前身。在工商業不很發達的國家里,這個階級還在新興的資產階級身旁勉強生存著。
在現代文明已經發展的國家里,形成了一個新的小資產階級,它搖擺於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並且作為資產階級社會的補充部分不斷地重新組成。但是,這一階級的成員經常被競爭拋到無產階級隊伍里去,而且,隨著大工業的發展,他們甚至覺察到,他們很快就會完全失去他們作為現代社會中一個獨立部分的地位,在商業、工業和農業中很快就會被監工和雇員所代替。
在農民階級遠遠超過人口半數的國家,例如在法國,那些站在無產階級方面反對資產階級的著作家,自然是用小資產階級和小農的尺度去批判資產階級制度的,是從小資產階級的立場出發替工人說話的。這樣就形成了小資產階級的社會主義。西斯蒙第不僅對法國而且對英國來說都是這類著作家的首領。
這種社會主義非常透徹地分析了現代生產關系中的矛盾。它揭穿了經濟學家的虛偽的粉飾。它確鑿地證明了機器和分工的破壞作用、資本和地產的積聚、生產過剩、危機、小資產者和小農的必然沒落、無產階級的貧困、生產的無政府狀態、財富分配的極不平均、各民族之間的毀滅性的工業戰爭,以及舊風尚、舊家庭關系和◎第297頁◎舊民族性的解體。
但是,這種社會主義按其實際內容來說,或者是企圖恢覆舊的生產資料和交換手段,從而恢覆舊的所有制關系和舊的社會,或者是企圖重新把現代的生產資料和交換手段硬塞到已被它們突破而且必然被突破的舊的所有制關系的框子里去。它在這兩種場合都是反動的,同時又是空想的。
工業中的行會制度,農業中的宗法經濟,——這就是它的結論。
這一思潮在它以後的發展中變成了一種怯懦的悲嘆。(注:在1888年英文版中這一句是:“最後,當頑強的歷史事實把自我欺騙的一切醉夢驅散的時候,這種形式的社會主義就化為一種可憐的哀愁”。——編者注)
(丙)德國的或“真正的”社會主義
法國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文獻是在居於統治地位的資產階級的壓迫下產生的,並且是同這種統治作鬥爭的文字表現,這種文獻被搬到德國的時候,那里的資產階級才剛剛開始進行反對封建專制制度的鬥爭。
德國的哲學家、半哲學家和美文學家,貪婪地抓住了這種文獻,不過他們忘記了:在這種著作從法國搬到德國的時候,法國的生活條件卻沒有同時搬過去。在德國的條件下,法國的文獻完全失去了直接實踐的意義,而只具有純粹文獻的形式。它必然表現為關於真正的社會、關於實現人的本質的無謂思辨。這樣,第一次法國革命的要求,在18世紀的德國哲學家看來,不過是一般“實踐理性”的要求,而革命的法國資產階級的意志的表現,在他們心目中◎第298頁◎就是純粹的意志、本來的意志、真正人的意志的規律。
德國著作家的唯一工作,就是把新的法國的思想同他們的舊的哲學信仰調和起來,或者毋寧說,就是從他們的哲學觀點出發去掌握法國的思想。
這種掌握,就像掌握外國語一樣,是通過翻譯的。
大家知道,僧侶們曾經在古代異教經典的手抄本上面寫上荒誕的天主教聖徒傳。德國著作家對世俗的法國文獻采取相反的作法。他們在法國的原著下面寫上自己的哲學胡說。例如,他們在法國人對貨幣關系的批判下面寫上“人的本質的外化”,在法國人對資產階級國家的批判下面寫上所謂“抽象普遍物的統治的揚棄”,等等。
這種在法國人的論述下面塞進自己哲學詞句的做法,他們稱之為“行動的哲學”、“真正的社會主義”、“德國的社會主義科學”、“社會主義的哲學論證”,等等。
法國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文獻就這樣被完全閹割了。既然這種文獻在德國人手里已不再表現一個階級反對另一個階級的鬥爭,於是德國人就認為:他們克服了“法國人的片面性”,他們不代表真實的要求,而代表真理的要求,不代表無產者的利益,而代表人的本質的利益,即一般人的利益,這種人不屬於任何階級,根本不存在於現實界,而只存在於雲霧彌漫的哲學幻想的太空。
這種曾經鄭重其事地看待自己那一套拙劣的小學生作業並且大言不慚地加以吹噓的德國社會主義,現在漸漸失去了它的自炫博學的天真。
德國的特別是普魯士的資產階級反對封建主和專制王朝的鬥爭,一句話,自由主義運動,越來越嚴重了。
於是,“真正的”社會主義就得到了一個好機會,把社會主義的◎第299頁◎要求同政治運動對立起來,用詛咒異端邪說的傳統辦法詛咒自由主義,詛咒代議制國家,詛咒資產階級的競爭、資產階級的新聞出版自由、資產階級的法、資產階級的自由和平等,並且向人民群眾大肆宣揚,說什麽在這個資產階級運動中,人民群眾非但一無所得,反而會失去一切。德國的社會主義恰好忘記了,法國的批判(德國的社會主義是這種批判的可憐的回聲)是以現代的資產階級社會以及相應的物質生活條件和相當的政治制度為前提的,而這一切前提當時在德國正是尚待爭取的。
這種社會主義成了德意志各邦專制政府及其隨從——僧侶、教員、容克和官僚求之不得的、嚇唬來勢洶洶的資產階級的稻草人。
這種社會主義是這些政府用來鎮壓德國工人起義的毒辣的皮鞭和槍彈的甜蜜的補充。
既然“真正的”社會主義就這樣成了這些政府對付德國資產階級的武器,那麽它也就直接代表了一種反動的利益,即德國小市民的利益。在德國,16世紀遺留下來的、從那時起經常以不同形式重新出現的小資產階級,是現存制度的真實的社會基礎。
保存這個小資產階級,就是保存德國的現存制度。這個階級膽戰心驚地從資產階級的工業統治和政治統治那里等候著無可幸免的滅亡,這一方面是由於資本的積聚,另一方面是由於革命無產階級的興起。在它看來,“真正的”社會主義能起一箭雙雕的作用。“真正的”社會主義像瘟疫一樣流行起來了。
德國的社會主義者給自己的那幾條幹癟的“永恒真理”披上一件用思辨的蛛絲織成的、繡滿華麗辭藻的花朵和浸透甜情蜜意的甘露的外衣,這件光彩奪目的外衣只是使他們的貨物在這些顧客中間增加銷路罷了。◎第300頁◎
同時,德國的社會主義也越來越認識到自己的使命就是充當這種小市民的誇誇其談的代言人。
它宣布德意志民族是模範的民族,德國小市民是模範的人。它給這些小市民的每一種醜行都加上奧秘的、高尚的、社會主義的意義,使之變成完全相反的東西。它發展到最後,就直接反對共產主義的“野蠻破壞的”傾向,並且宣布自己是不偏不倚地超乎任何階級鬥爭之上的。現今在德國流行的一切所謂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著作,除了極少數的例外,都屬於這一類卑鄙齷齪的、令人委靡的文獻。(注:恩格斯在1890年德文版上加了一個注:“1848年的革命風暴已經把這個可惡的流派一掃而光,並且使這一流派的代表人物再也沒有興趣搞社會主義了。這一流派的主要代表和典型人物是卡爾·格律恩先生”。——編者注)
2.保守的或資產階級的社會主義
資產階級中的一部分人想要消除社會的弊病,以便保障資產階級社會的生存。
這一部分人包括:經濟學家、博愛主義者、人道主義者、勞動階級狀況改善派、慈善事業組織者、動物保護協會會員、戒酒協會發起人以及形形色色的小改良家。這種資產階級的社會主義甚至被制成一些完整的體系。
我們可以舉蒲魯東的《貧困的哲學》作為例子。
社會主義的資產者願意要現代社會的生存條件,但是不◎第301頁◎要由這些條件必然產生的鬥爭和危險。他們願意要現存的社會,但是不要那些使這個社會革命化和瓦解的因素。他們願意要資產階級,但是不要無產階級。在資產階級看來,它所統治的世界自然是最美好的世界。資產階級的社會主義把這種安慰人心的觀念制成半套或整套的體系。它要求無產階級實現它的體系,走進新的耶路撒冷,其實它不過是要求無產階級停留在現今的社會里,但是要拋棄他們關於這個社會的可惡的觀念。
這種社會主義的另一種不夠系統、但是比較實際的形式,力圖使工人階級厭棄一切革命運動,硬說能給工人階級帶來好處的並不是這樣或那樣的政治改革,而僅僅是物質生活條件即經濟關系的改變。但是,這種社會主義所理解的物質生活條件的改變,絕對不是只有通過革命的途徑才能實現的資產階級生產關系的廢除,而是一些在這種生產關系的基礎上實行的行政上的改良,因而絲毫不會改變資本和雇傭勞動的關系,至多只能減少資產階級的統治費用和簡化它的財政管理。
資產階級的社會主義只有在它變成純粹的演說辭令的時候,才獲得自己的適當的表現。
自由貿易!為了工人階級的利益;保護關稅!為了工人階級的利益;單身牢房!為了工人階級的利益。——這才是資產階級的社會主義唯一認真說出的最後的話。
資產階級的社會主義就是這樣一個論斷:資產者之為資產者,是為了工人階級的利益。
3.批判的空想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
在這里,我們不談在現代一切大革命中表達過無產階級要求的文獻(巴貝夫等人的著作)。◎第302頁◎
無產階級在普遍激動的時代、在推翻封建社會的時期直接實現自己階級利益的最初嘗試,都不可避免地遭到了失敗,這是由於當時無產階級本身還不夠發展,由於無產階級解放的物質條件還沒有具備,這些條件只是資產階級時代的產物。隨著這些早期的無產階級運動而出現的革命文獻,就其內容來說必然是反動的。這種文獻倡導普遍的禁欲主義和粗陋的平均主義。
本來意義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體系,聖西門、傅立葉、歐文等人的體系,是在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的鬥爭還不發展的最初時期出現的。關於這個時期,我們在前面已經敘述過了(見《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
誠然,這些體系的發明家看到了階級的對立,以及占統治地位的社會本身中的瓦解因素的作用。但是,他們看不到無產階級方面的任何歷史主動性,看不到它所特有的任何政治運動。
由於階級對立的發展是同工業的發展步調一致的,所以這些發明家也不可能看到無產階級解放的物質條件,於是他們就去探求某種社會科學、社會規律,以便創造這些條件。
社會的活動要由他們個人的發明活動來代替,解放的歷史條件要由幻想的條件來代替,無產階級的逐步組織成為階級要由一種特意設計出來的社會組織來代替。在他們看來,今後的世界歷史不過是宣傳和實施他們的社會計劃。
誠然,他們也意識到,他們的計劃主要是代表工人階級這一受苦最深的階級的利益。在他們的心目中,無產階級只是一個受苦最深的階級。
但是,由於階級鬥爭不發展,由於他們本身的生活狀況,他們就以為自己是高高超乎這種階級對立之上的。他們要改善社會一切成員的生活狀況,甚至生活最優裕的成員也包括在內。因此,他◎第303頁◎們總是不加區別地向整個社會呼籲,而且主要是向統治階級呼籲。他們以為,人們只要理解他們的體系,就會承認這種體系是最美好的社會的最美好的計劃。
因此,他們拒絕一切政治行動,特別是一切革命行動;他們想通過和平的途徑達到自己的目的,並且企圖通過一些小型的、當然不會成功的試驗,通過示範的力量來為新的社會福音開辟道路。
這種對未來社會的幻想的描繪,在無產階級還很不發展、因而對本身的地位的認識還基於幻想的時候,是同無產階級對社會普遍改造的最初的本能的渴望相適應的。(注:這段話在1872、1883和1890年德文版中是:“這種對未來社會的幻想的描繪,是在無產階級還很不發展、因而對本身的地位的認識還基於幻想的時候,從無產階級對社會普遍改造的最初的本能的渴望中產生的”。——編者注)
但是,這些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著作也含有批判的成分。這些著作抨擊現存社會的全部基礎。因此,它們提供了啟發工人覺悟的極為寶貴的材料。它們關於未來社會的積極的主張,例如消滅城鄉對立(注:“城鄉對立”在1888年英文版中是“城鄉差別”。——編者注),消滅家庭,消滅私人營利,消滅雇傭勞動,提倡社會和諧,把國家變成純粹的生產管理機構,——所有這些主張都只是表明要消滅階級對立,而這種階級對立在當時剛剛開始發展,它們所知道的只是這種對立的早期的、不明顯的、不確定的形式。因此,這些主張本身還帶有純粹空想的性質。
批判的空想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意義,是同歷史的發展成反比的。階級鬥爭越發展和越具有確定的形式,這種超乎階級鬥爭的幻想,這種反對階級鬥爭的幻想,就越失去任何實踐意義和任何理論根據。所以,雖然這些體系的創始人在許多方面是革命的,◎第304頁◎但是他們的信徒總是組成一些反動的宗派。這些信徒無視無產階級的歷史進展,還是死守著老師們的舊觀點。因此,他們一貫企圖削弱階級鬥爭,調和對立。他們還總是夢想用試驗的辦法來實現自己的社會空想,創辦單個的法倫斯泰爾,建立國內移民區,創立小伊加利亞(注:恩格斯在1888年英文版上加了一個注:“法倫斯泰爾是沙爾·傅立葉所設計的社會主義移民區;伊加利亞是卡貝給自己的理想國和後來他在美洲創立的共產主義移民區所起的名稱”。
恩格斯在1890年德文版上加了一個注:“國內移民區是歐文給他的共產主義的模範社會所起的名稱。法倫斯泰爾是傅立葉所設計的社會宮的名稱。伊加利亞是卡貝所描繪的那種共產主義制度的烏托邦幻想國”。——編者注),即袖珍版的新耶路撒冷,——而為了建造這一切空中樓閣,他們就不得不呼籲資產階級發善心和慷慨解囊。他們逐漸地墮落到上述反動的或保守的社會主義者的一夥中去了,所不同的只是他們更加系統地賣弄學問,狂熱地迷信自己那一套社會科學的奇功異效。
因此,他們激烈地反對工人的一切政治運動,認為這種運動只是由於盲目地不相信新福音才發生的。
在英國,有歐文主義者反對憲章派,在法國,有傅立葉主義者反對改革派150。
四、共產黨人對各種反對黨派的態度
看過第二章之後,就可以了解共產黨人同已經形成的工人政黨的關系,因而也就可以了解他們同英國憲章派和北美土地改革◎第305頁◎派(注:全美土地改革派即北美土地改革派又稱美國“全國改革協會”,成立於1845年,是一個以手工業者和工人為核心的政治團體,宗旨是無償地分給每一個勞動者一塊土地。40年代後半期,協會宣傳土地改革,反對種植場奴隸主和土地投機分子,並提出實行十小時工作制、廢除農奴制、取消常備軍等民主要求。許多德國手工業僑民參加了這一土地改革運動。——246、306。)的關系。
共產黨人為工人階級的最近的目的和利益而鬥爭,但是他們在當前的運動中同時代表運動的未來。在法國,共產黨人同社會主義民主黨(注:恩格斯在1888年英文版上加了一個注:“當時這個黨在議會中的代表是賴德律- 洛蘭,在著作界的代表是路易·勃朗,在報紙方面的代表是《改革報》(改革派指法國《改革報》的支持者,小資產階級共和主義者和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主要代表人物有賴德律-洛蘭、路易·勃朗等人。他們主張建立共和國,實行民主改革和社會改革。
《改革報》是一家法國日報,小資產階級民主共和派和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的報紙,1843年至1850年在巴黎出版。1847年10月到1848年1月恩格斯在該報上發表過文章。——305、306、402。)。’社會主義民主黨’這個名稱在它的發明者那里是指民主黨或共和黨中或多或少帶有社會主義色彩的一部分人”。
恩格斯在1890年德文版上加了一個注:“當時在法國以社會主義民主黨自稱的政黨,在政治方面的代表是賴德律-洛蘭,在著作界的代表是路易·勃朗;因此,它同現今的德國社會民主黨是有天壤之別的”。——編者注)聯合起來反對保守的和激進的資產階級,但是並不因此放棄對那些從革命的傳統中承襲下來的空談和幻想采取批判態度的權利。
在瑞士,共產黨人支持激進派,但是並不忽略這個政黨是由互相矛盾的分子組成的,其中一部分是法國式的民主社會主義者,一部分是激進的資產者。
在波蘭人中間,共產黨人支持那個把土地革命當作民族解放的條件的政黨,即發動過1846年克拉科夫起義(注:波蘭人民為了民族解放曾準備在1846年2月舉行起義。起義的主要發起人是波蘭的革命民主主義者(鄧波夫斯基等人)。但是,由於波蘭小貴族的背叛行為和普魯士警察逮捕了起義的領袖,總起義沒有成功。只有在1815年起由奧地利、普魯士和俄國共管的克拉科夫,起義者在2月22日取得了勝利並建立了國民政府,發表了廢除封建義務的宣言。克拉科夫起義在1846年3月初被鎮壓。1846年11月,奧地利、普魯士和俄國簽訂了關於把克拉科夫並入奧地利帝國的條約。——306、380。)的政黨。
在德國,只要資產階級采取革命的行動,共產黨就同它一起去反對專制君主制、封建土地所有制和小市民的反動性。
但是,共產黨一分鐘也不忽略教育工人盡可能明確地意識到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的敵對的對立,以便德國工人能夠立刻利用資產階級統治所必然帶來的社會的和政治的條件作為反對資產階級的武器,以便在推翻德國的反動階級之後立即開始反對資產階級本身的鬥爭。◎第306頁◎
共產黨人把自己的主要注意力集中在德國,因為德國正處在資產階級革命的前夜,因為同17世紀的英國和18世紀的法國相比,德國將在整個歐洲文明更進步的條件下,擁有發展得多的無產階級去實現這個變革,因而德國的資產階級革命只能是無產階級革命的直接序幕。
總之,共產黨人到處都支持一切反對現存的社會制度和政治制度的革命運動。
在所有這些運動中,他們都強調所有制問題是運動的基本問題,不管這個問題的發展程度怎樣。
最後,共產黨人到處都努力爭取全世界民主政黨之間的團結和協調。
共產黨人不屑於隱瞞自己的觀點和意圖。他們公開宣布:他們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現存的社會制度才能達到。讓統治階級在共產主義革命面前發抖吧。無產者在這個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鎖鏈。他們獲得的將是整個世界。
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
寫於1847年12月-1848年1月
1848年2月第一次以單行本形式在倫敦出版
原文是德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第461-504頁◎第307頁◎
馬克思和恩格斯 關於波蘭的演說
(注:1847年11月29日,民主派兄弟協會在倫敦舉行紀念1830年波蘭起義(見注153)國際大會,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大會上發表了演說。1847年12月9日《德意志-布魯塞爾報》(見注86)刊載了這兩篇演說的全文。——308。)
1847年11月29日在倫敦舉行的紀念1830年波蘭起義(注:指1830年11月開始的1830-1831年反對沙皇制度的波蘭解放起義。起義的領導權基本上掌握在波蘭小貴族的手里。他們由於拒絕滿足廣大農民群眾廢除農奴依附地位的要求,沒有能夠把農民群眾吸引到自己方面來。沒有農民的支持注定了起義的失敗,這次起義遭到了沙皇的殘酷鎮壓。對這次起義的評價,可參看恩格斯的演說《論波蘭問題》(《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第537-541頁)和恩格斯的著作《德國農民戰爭》中的有關論述(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7卷第438-439頁)。——308。) 十七周年的國際大會上
馬克思的演說
各民族的聯合和兄弟聯盟,這是目前一切派別,尤其是資產階級自由貿易派(注:自由貿易派,即曼徹斯特學派,是19世紀上半葉在英國出現的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的一個派別,其主要代表人物是曼徹斯特的工廠主理·科布頓和約·布萊特。19世紀20-50年代,曼徹斯特是自由貿易派的宣傳中心。該學派提倡自由貿易,要求國家不幹涉經濟生活,反對貿易保護主義的原則,要求減免關稅和獎勵出口,要求廢除有利於土地貴族的、規定高額谷物進口稅的谷物法(見注30)。1839年曼徹斯特的自由貿易派建立了反谷物法同盟(見注71)。40年代和50年代,自由貿易派組成了一個單獨的政治集團,後來成為自由黨的左翼。——215、308、460、543、741。)的一句口頭禪。的確,現在存在著一種各民族資產階級的兄弟聯盟。這就是壓迫者對付被壓迫者的兄弟聯盟、剝削者對付被剝削者的兄弟聯盟。一個國家里在資產階級各個成員之間雖然存在著競爭和沖突,但資產階級卻總是聯合起來並且建立兄弟聯盟以反對本國的無產者;同樣,各國的資產者雖然在世界市場上互相沖突和競爭,但總是聯合起來並且建立兄弟聯盟以反對各國的無產者。要使各國真正聯合起來,它們就必須有一致的利益。要使它們利益一致,就必須消滅現存的所有制關系,因為現存的所有制關系是一些國家剝削另一些國家的條件;消滅現存的所有制關系只符合工人階級的利益。也只有工人階級有辦法做到這一點。◎第308頁◎無產階級對資產階級的勝利也就是對民族沖突和工業沖突的勝利,這些沖突在目前使各國互相敵視。因此,無產階級對資產階級的勝利同時就是一切被壓迫民族獲得解放的信號。
毫無疑問,舊波蘭已經不覆存在了,我們絕對不希望它恢覆。不過不覆存在的不僅是舊波蘭。舊德國、舊法國、舊英國,——整個舊社會都已經不覆存在了。舊社會的失去對於在那個社會里沒有什麽東西可以喪失的人們來說並不是一種損失,而一切現代國家里的極大多數人的處境正是這樣。而且,他們必須通過舊社會的覆滅才能獲得一切;舊社會的覆滅是建立一個不再以階級對立為基礎的新社會的條件。
在所有的國家里,英國的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的對立最為尖銳。因此,英國無產者對英國資產階級的勝利對於一切被壓迫者戰勝他們的壓迫者具有決定意義。因此,不應該在波蘭解放波蘭,而應該在英國解放波蘭。因此,你們憲章派(注:憲章派是憲章運動的參加者。憲章運動是19世紀30-50年代中期英國工人的政治運動,其口號是爭取實行包括要求普選權和一系列為工人保證此項權利的許多條件的人民憲章(見注31)。英國工人階級為實現人民憲章掀起了廣泛的群眾性政治運動,憲章運動出現過三次高潮。由於資產階級收買工人上層和工人階級政治上的不成熟,到50年代中期運動終於失敗。憲章派的領導機構是“全國憲章派協會”,機關報是《北極星報》,左翼代表人物是哈尼、瓊斯等。恩格斯稱憲章派是“近代第一個工人政黨”(見本選集第3卷第712頁)。列寧把憲章運動稱作“世界上第一次廣泛的、真正群眾性的、政治上已經成型的無產階級革命運動”(見《列寧全集》中文第2版第36卷第292頁)。——193、215、305、309。)不應該僅限於說出解放各民族的善良願望。打倒你們國內的敵人,那時你們就可以自豪地感到,你們消滅了整個舊社會。
恩格斯的演說
我的朋友們,請允許我今天作為例外,以一個德國人的身分來講幾句話。我們德國的民主主義者特別關心波蘭的解放。正是德國的君主們曾經從瓜分波蘭中得到好處,正是德國的士兵直到現在還在壓迫加利西亞和波森。我們德國人,我們德國民主主義者,首先應當洗刷我們民族的這個污點。一個民族當它還在壓迫其他民族的時候,是不可能獲得自由的。因此,只要波蘭沒有從德國人◎第309頁◎壓迫下解放出來,德國就不可能獲得解放。正因為這樣,波蘭和德國才有著一致的利益,也正因為這樣,波蘭的和德國的民主主義者才能夠為解放兩個民族而共同努力。我也認為,導致民主主義勝利、導致歐洲各國解放的首次具有決定意義的打擊將來自英國的憲章派;我在英國已經住了幾年,並且在這段時間內公開地參加了憲章運動。英國的憲章派將第一個奮起,因為正是在英國,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之間的鬥爭最為激烈。為什麽最為激烈呢?因為由於現代工業,由於運用機器,英國一切被壓迫階級已經匯合成為一個具有共同利益的龐大階級,即無產階級;由於這種原因,對立方面的一切壓迫階級也聯結成為一個階級,即資產階級。這樣,鬥爭便簡單化了,因此只要一次重大的打擊就能解決這種鬥爭。難道不是這樣嗎?貴族在英國已不再擁有任何權力,資產階級獨攬大權,並使貴族受自己的控制。跟資產階級對抗的是眾志成城的廣大人民群眾,他們戰勝統治者資本家的時刻已經日益臨近了。過去使工人的各個部分互相分離的那種對立的利益已經消除,所有工人的生活水平已經趨於平均化,這一切你們都應歸功於機器生產;沒有機器生產就不會有憲章運動,即使機器生產使你們現在的處境惡化,但也正因為如此我們的勝利才有可能。不僅在英國,就是在所有別的國家里,機器生產對工人的影響也都是如此。在比利時、美國、法國和德國,機器生產使一切工人的生活水平都平均化了,並且越來越平均;所有這些國家里的工人現在的共同利益,就是推翻壓迫他們的階級——資產階級。各民族工人生活水平的平均化,他們的黨派利益的一致,都是機器生產的結果,因此機器生產仍然是歷史上的一大進步。從這里我們應當得出什麽結論呢?既然各國工人的生活水平是相同的,既然他們的利益是相同的,他們的敵人也是相同的,那麽他們就應當共同戰鬥,就應當以各國工人的兄弟◎第310頁◎聯盟來對抗各國資產階級的兄弟聯盟。
載於1847年12月9日《德意志-布魯塞爾報》第98號
原文是德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第409-412頁◎第311頁◎
馬克思 危機和反革命
*(注:在德國1848-1849年革命時期,馬克思和恩格斯創辦了《新萊茵報。民主派機關報》(見注164),並在該報上發表了許多文章論述德國革命和歐洲革命的種種迫切問題。馬克思的《危機和反革命》這組評論柏林內閣危機的文章,共四篇。寫於1848年9月11、12、13和15日,載於1848年9月12、13、14和16日《新萊茵報》第100、101、102和104號。其中第二、四篇論文和收入本選集的第三篇論文,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的標題是《危機》。——312。)
科隆9月13日。柏林的危機又進了一步:同國王的沖突,昨天還僅僅估計是難免的,現在實際上已經發生了。
本報讀者在下面就可看到國王對內閣呈請辭職的答覆(注: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在1848年9月10日的信中同意內閣的意見,認為普魯士國民議會1848年9月7日的決議——要求陸軍大臣發布一道命令,讓反對立憲制度的軍官辭職——破壞了“君主立憲的原則”,他讚同內閣以辭職來抗議議會的這種行動。——312。)。由於這封信,國王自己登上了前台,同內閣站在一邊,把自己和議會對立起來。
不僅如此,國王還背著議會讓貝克拉特組閣,貝克拉特在法蘭克福站在極右派一邊,全世界早就知道,他絕不可能指望在柏林獲得多數。
國王的信是由奧爾斯瓦爾德先生副署的。奧爾斯瓦爾德先生以這種方式把國王推到前面去以掩飾他自己的可恥的退縮,同時,他在議會面前卻企圖躲在立憲原則後面踐踏這一原則,破壞國王的聲譽,並激起建立共和國的要求。對這一切奧爾斯瓦爾德先生是要承擔責任的!
大臣們高喊:立憲原則!右派高喊:立憲原則!《科隆日報》(注:《科隆日報》是德國的一家日報,自1802年起在科隆出版;1848-1849年革命時期和在此以後的反動統治時期,該報反映了普魯士自由資產階級的怯懦和背叛的政策;它經常猛烈地攻擊《新萊茵報》。——312。) 也以哀嘆的聲音無力地應和:立憲原則!
“立憲原則!”難道這些先生真的這樣愚蠢,以為依靠腐朽透頂的孟德斯鳩-德洛姆的分權學說,依靠陳詞濫調和早就被揭穿的假象就能使德國人民擺脫1848年的風暴,擺脫日益臨近的、使歷◎第312頁◎史上遺留下來的全部機構覆滅的危險嗎?!
“立憲原則!”但是,正是這些想不惜任何代價拯救立憲原則的先生們首先應當看到:在這種臨時局面下,只有毅力才能拯救這一原則。
“立憲原則!”難道柏林議會的表決、波茨坦和法蘭克福之間的沖突、動蕩、反動陰謀以及軍閥的挑釁不是早就表明,我們總是不顧一切空話而始終立足於革命的基礎上嗎?難道不是早就表明,說我們已經立足於業已確立的完備的立憲君主制基礎上的這種捏造,只會導致現在已經使“立憲原則”瀕於毀滅的沖突嗎?
在革命之後,任何臨時性的政局下都需要專政,並且是強有力的專政。我們一開始就指責康普豪森沒有實行專政,指責他沒有馬上粉碎和清除舊制度的殘余。正當康普豪森先生陶醉於立憲的幻想時,被打垮的黨派就在官僚機構和軍隊中鞏固他們的陣地,甚至敢於在各處展開公開的鬥爭。為了協商憲法而召集了國民議會。它和國王是平權的。在一種臨時局面下有兩個平等的權力!正是康普豪森先生想借以“拯救自由”的這種分權,正是臨時局面下的這種分權狀態,必然會導致沖突。貴族、軍閥和官僚的反革命奸黨藏身於國王背後。資產階級站在議會的多數派背後。內閣想充當調停人。但是它太軟弱,不能堅決維護資產階級和農民的利益,並且一舉推翻貴族、官僚和軍閥的權力;它也太不靈活,它的財政措施每一次總是觸犯資產階級的利益。它所提出的都是各個黨派所不能接受的,因而正好引起了它所希望避免的沖突。
在任何一種尚未組織就緒的局面下,有決定意義的不是這種或那種原則,而是salut public,即社會安寧。內閣要想防止議會和國王之間的沖突,只有遵循社會安寧的原則,並且即使自己和國王有發生沖突的危險也不畏縮。但是,內閣寧願成為波茨坦“能夠”◎第313頁◎接受的內閣。它一直堅決采取各種保持社會安寧的措施(mesures dusalut public)、專制的措施來對付民主派。在梅爾克爾先生已經承認邦法(注:指1794年頒布的《普魯士國家通用邦法》。——編者注)的某些條文應當廢除之後又用這些舊法律來對付政治上的犯罪行為,難道不正是為了這個目的嗎?在王國各地進行大規模的逮捕,不也正是為了這個目的嗎?
可是內閣以保持社會安寧為由,在對付反革命時卻縮手縮腳!
正因為內閣對待日益猖獗的反革命采取這種溫和態度,議會才不得不親自提出保持社會安寧的措施。既然大臣們所代表的那位國王過於軟弱,議會就不得不親自過問。它通過了8月9日的決議,這就是它在這方面采取的行動。不過它的行動方式還是非常溫和的,只是向大臣們提出了警告。可是大臣們卻置之不理。
的確,他們怎麽能同意這一點呢?!8月9日的決議踐踏了立憲原則,它是立法權對行政權的幹預,它要消滅為了自由的利益所十分必需的分權和權力互相監督,它要把協商議會(注:馬克思和恩格斯把1848年5月22日在柏林召開的普魯士國民議會稱為“協商議會”;召開這個議會的目的是“同國王協商”制定憲法。議會把這個公式作為自己行動的基礎,從而放棄了主權屬於人民的原則。
馬克思和恩格斯有時把協商議會中的自由派稱為協商派、妥協派等。1848年11月,在反革命勢力進攻下,這一派曾提出拒絕納稅的決議,但是,由於他們僅限於消極抵抗,最後國民議會於1848年12月5日被解散。——314、366。)變成國民公會(注:國民公會是18世紀末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建立的最高立法機關,從1792年9月存在到1795年10月。國民公會在雅各賓派專政期間,即革命的第三階段(1793年6月2日-1794年7月27-28日),作為最高權力機關,頒布了一系列法令,廢除封建所有制,確立民主共和國,並同國內外反革命勢力進行了堅決的鬥爭;1794年7月27日熱月政變後,遵循大資產階級意旨,取消了雅各賓派頒布的主要革命措施,最後於1795年10月被解散。——21、314、373、426、435。)!
於是燃起了威脅的烈火,傳來了使小資產者心驚膽戰的雷鳴般的呼號,說什麽將來會出現一個恐怖政府,它將設置斷頭台,征收累進稅,沒收財產,懸掛紅旗。
柏林議會變成了公會!真是極大的諷刺啊!
然而這些先生們並不是完全不對。如果政府今後仍然我行我素,我們很快就會有公會。並且不只是普魯士的公會,而且是全德國的公會。這個公會應當用一切辦法來制止我們的二十個旺代(注:旺代是法國西部的一個省,1793年春季,該省經濟落後地區的農民在貴族和僧侶唆使和指揮下舉行反對法國大革命的暴動,圍攻並奪取了共和國軍隊所防守的索米爾城。暴動於1795年被平定,但是在1799年和以後的年代中又多次試圖叛亂。旺代因此而成為反革命叛亂策源地的代名詞。——314、554、678。)的內戰和不可避免的同俄國的戰爭。而現在,我們的確只有一幅制憲議會(注:制憲議會是18世紀末法國資產階級革命第一階段(1789年7月14日-1792年8月10日)的革命領導機關和國家立法機關,從1789年7月存在到1791年9月。在議會中君主立憲派起主要作用。制憲議會曾於1789年8月4-11日通過法令,宣布廢除封建制度,取消教會和貴族的特權。1789年8月26日通過《人權與公民權宣言》,確立資產階級的人權、法制、公民自由和私有財產權等原則。——21、314。)的諷刺畫!◎第314頁◎
但是,呼籲立憲原則的各位大臣先生自己是怎樣遵守這個原則的呢?
8月9日,他們讓議會平靜地散會了,議會當時還滿以為大臣們會執行決議。其實這些大臣根本不想把自己拒絕執行決議的打算告訴議會,更不準備提出辭職。
大臣們考慮了整整一個月,最後,在許多質問的追逼下,他們才直截了當地向議會宣布:他們不打算執行決議,這一點是不言而喻的。
在這以後,議會仍然命令大臣們執行決議,於是,大臣們就躲在國王後面,在國王和議會之間制造裂痕,從而激起建立共和國的要求。
然而這些先生們卻還在談論什麽立憲原則!
總起來說:
在一種臨時局面下的兩個平等的權力之間發生了不可避免的沖突。內閣不敢堅決果斷地處理政務;它沒有采取必要的保持社會安寧的措施。議會要求內閣盡職只是執行了自己的職責。內閣宣布這樣做是破壞國王的權利,而在它辭職的時候,它卻損害了國王的聲譽。國王和議會互相對立。“協商”造成了分裂,造成了沖突。這也許還要用武力來解決。
誰最勇敢、最堅定,誰就能取得勝利。
寫於1848年9月13日
載於1848年9月14日《新萊茵報》第102號
原文是德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5卷第474-477頁◎第315頁◎
馬克思 資產階級和反革命
*(注:1848年底,馬克思以《資產階級和反革命》為題寫了一組總結德國三月革命(見注160)的文章,共四篇。寫於當年12月9、11、15和29日,分別載於12月10、15、16和31日《新萊茵報》第165、169、170和183號。在收入本選集的第二篇論文中,馬克思對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時代德國資產階級狀況作了總結性的分析。——316。)
科隆12月11日。當三月的洪水(注:指柏林群眾反對普魯士政府的三月革命。1848年3月初,柏林群眾舉行集會,要求取消等級特權,召開議會和赦免政治犯。國王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調動軍隊鎮壓,發生流血沖突。3月13日,維也納人民推翻梅特涅統治的消息傳到柏林,鬥爭形勢進一步激化。國王懾於群眾威力,企圖拉攏資產階級自由派,阻止革命發展,於17、18日先後頒布特別命令,宣布取消報刊檢查制度;允許召開聯合議會,實行立憲君主制。資產階級自由派遂與政府妥協。柏林群眾要求把軍隊撤出首都,在遭到軍警鎮壓後,於3月18日構築街壘舉行武裝起義。最終迫使國王於19日下令把軍隊撤出柏林。起義獲得了勝利,但成果卻被資產階級竊取。3月29日普魯士成立了康普豪森-漢澤曼內閣。——316、317、331、365、518、522。)——一場勢頭很小的洪水——消退以後,在柏林地面上留下的不是什麽龐然大物,不是什麽革命巨人,而是一些舊型生物,一些低矮的資產階級人物——聯合議會(注:聯合議會或聯合(省)議會,是普魯士國王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為了獲得向國外借款的保證以擺脫財政困難,於1847年4月11日至6月26日在柏林召集的普魯士各省等級議會的聯合議會。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在第一屆聯合議會的開幕詞中說,他決不會讓“君主與人民之間的天經地義的聯系”變成“受到制約的、憲制的”聯系;他決不會讓一張“寫上了字的紙”來代替“真正神聖的王權”。由於國王拒絕滿足議會資產階級多數派的最微薄的政治要求,議會大多數代表拒絕給國王以新貸款的保證。國王於同年6月解散了聯合議會。——316、497、514、516。)的自由派,覺悟的普魯士資產階級的代表。那些擁有最發達的資產階級的省份,即萊茵省和西里西亞,曾提出新內閣的基本人選。尾隨其後的有萊茵省的一大群律師。隨著資產階級被封建主排擠到次要地位,萊茵省和西里西亞在內閣里也向舊普魯士各省讓位了。勃蘭登堡內閣只是通過一個埃爾伯費爾德的托利黨人(注:托利黨是英國的政黨,於17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形成。1679年,就詹姆斯公爵(後來的詹姆斯二世)是否有權繼承王位的問題,議會展開了激烈的爭論。擁護詹姆斯繼承王位的議員,被敵對的輝格黨人譏稱為托利。托利(Tory)為愛爾蘭語,原意為天主教歹徒。托利黨一貫是反動的對內政策的捍衛者,堅決維護國家制度中保守和腐敗的體制,反對國內的民主改革,曾與輝格黨輪流執政。隨著英國資本主義的發展,托利黨逐漸失去它先前的政治影響和在議會的壟斷權。1832年議會改革使資產階級代表人物進入議會。1846年廢除谷物法(見注81)削弱了英國舊土地貴族的經濟基礎並造成了托利黨的分裂。19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在老托利黨的基礎上成立了英國保守黨。——27、316、750。),才與萊茵省保持一點聯系。漢澤曼和海特男爵!在普魯士資產階級看來,這兩個名字體現著1848年三月和十二月之間的全部差別!
普魯士資產階級被拋上了國家政權的高峰,不過與它的初衷不符的是,這一結果並不是通過一次同王權的和平交易取得的,而是通過一場革命取得的。它本來不應當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而應當為了維護人民的利益去反對王權,即反對自己,因為人民運動替它掃清了道路。但是在它看來,王權只是上帝賜予的一道屏障,可以用來掩蓋它自身的塵世利益。它自身的利益以及與這些利益相適應的政治形態的不可侵犯性,譯成憲法的語言應該是王權的不◎第316頁◎可侵犯性。因此,德國資產階級特別是普魯士資產階級就狂熱地向往立憲君主制。所以,雖然二月革命(注:二月革命是指1848年2月爆發的法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代表金融資產階級利益的“七月王朝”推行極端反動的政策,反對任何政治改革和經濟改革,阻礙資本主義發展,加劇對無產階級和農民的剝削,引起全國人民的不滿;農業歉收和經濟危機進一步加深了國內矛盾。1848年2月22日至24日巴黎爆發了革命,推翻了“七月王朝”,建立了資產階級共和派的臨時政府,宣布成立法蘭西第二共和國。無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積極參加了這次革命,但革命果實卻落到資產階級手里。——248、254、263、317、331、376、389、500、514、582。)及其在德國的可悲結果使普魯士資產階級感到高興,因為這場革命使國家的權柄落到了普魯士資產階級的手中,但是這場革命同時也打碎了它的如意算盤,因為此時它的統治已受到它所不願實現而且也不可能實現的那些條件的束縛了。
資產階級只是袖手旁觀,讓人民為它作戰。因此,轉交給它的統治權,也就不是一個統帥在戰勝自己的敵人後掌握的那種統治權,而是一個受勝利了的人民委托來保護人民自身利益的安全委員會所掌握的那種統治權。
康普豪森倒也深深地感覺到了這種處境的難堪之處,並且他的內閣的全部軟弱性都是從這種感覺和引起這種感覺的那些情況中產生的。因此,他的政府的那些最無恥的行徑便帶有某種由於羞恥而泛出的紅暈。而漢澤曼的特權卻是肆無忌憚的無恥和卑鄙。臉色是否發紅,就是這兩個油漆匠之間的唯一差別。
普魯士的三月革命(注:指柏林群眾反對普魯士政府的三月革命。1848年3月初,柏林群眾舉行集會,要求取消等級特權,召開議會和赦免政治犯。國王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調動軍隊鎮壓,發生流血沖突。3月13日,維也納人民推翻梅特涅統治的消息傳到柏林,鬥爭形勢進一步激化。國王懾於群眾威力,企圖拉攏資產階級自由派,阻止革命發展,於17、18日先後頒布特別命令,宣布取消報刊檢查制度;允許召開聯合議會,實行立憲君主制。資產階級自由派遂與政府妥協。柏林群眾要求把軍隊撤出首都,在遭到軍警鎮壓後,於3月18日構築街壘舉行武裝起義。最終迫使國王於19日下令把軍隊撤出柏林。起義獲得了勝利,但成果卻被資產階級竊取。3月29日普魯士成立了康普豪森-漢澤曼內閣。——316、317、331、365、518、522。)既不應該和1648年的英國革命混為一談,也不應該和1789年的法國革命混為一談。
1648年,資產階級和新貴族結成同盟反對君主制,反對封建貴族,反對居於統治地位的教會。
1789年,資產階級和人民結成同盟反對君主制、貴族和居於統治地位的教會。
1789年革命僅僅以1648年革命作為自己的榜樣(至少就歐洲來說是如此),而1648年革命則僅僅以尼德蘭人反對西班牙的起義作為自己的榜樣。這兩次革命都比自己的榜樣前進了一個世紀;不僅在時間上是如此,而且在內容上也是如此。
在這兩次革命中,資產階級都是實際上領導運動的階級。無產◎第317頁◎階級和那些不屬於資產階級的市民等級集團,不是還沒有與資產階級截然不同的利益,就是還沒有組成獨立發展的階級或階層。因此,在它們起來反對資產階級的地方,例如1793年和1794年在法國,它們只不過是為實現資產階級的利益而鬥爭,雖然它們采用的並不是資產階級的方式。全部法蘭西的恐怖主義,無非是用來對付資產階級的敵人,即對付專制制度、封建制度以及市儈主義的一種平民方式而已。
1648年革命和1789年革命,並不是英國的革命和法國的革命;這是歐洲範圍的革命。它們不是社會中某一階級對舊政治制度的勝利;它們宣告了歐洲新社會的政治制度。資產階級在這兩次革命中獲得了勝利;然而,當時資產階級的勝利意味著新社會制度的勝利,資產階級所有制對封建所有制的勝利,民族對地方主義的勝利,競爭對行會制度的勝利,財產分配制對長子繼承制的勝利,土地所有者支配土地制對土地所有者隸屬於土地制的勝利,啟蒙運動對迷信的勝利,家庭對宗族的勝利,進取精神對遊俠怠惰的勝利,資產階級權利對中世紀特權的勝利。1648年革命是17世紀對16世紀的勝利,1789年革命是18世紀對17世紀的勝利。這兩次革命不僅反映了它們發生的地區即英法兩國的要求,而且在更大的程度上反映了當時整個世界的要求。
普魯士的三月革命卻完全不是這樣。
二月革命在事實上消滅了立憲君主制,在思想上消滅了資產階級統治。普魯士的三月革命卻要在思想上確立立憲君主制,在事實上確立資產階級統治。三月革命決不是歐洲的革命,它不過是歐洲革命在一個落後國家里的微弱的回聲。它不僅沒有超過自己的世紀,反而比自己的世紀落後了半個世紀以上。它一開始就是一種繼發性的現象,大家都知道,繼發性病癥比原發性疾病更難醫治,◎第318頁◎並且對機體更加有害。它不是要建立一個新社會,而是要在柏林覆活那種早已在巴黎死亡了的社會。普魯士的三月革命甚至不是民族的、德意志的革命,它一開始就是普魯士地方性的革命。維也納起義、卡塞爾起義、慕尼黑起義以及各式各樣的地方性的起義,都是同它並駕齊驅的,都同它爭奪首位。
1648年革命和1789年革命,因其站立於創造性的事業的頂峰而充滿無限的自信;而1848年柏林革命的抱負,則在於造成時代錯亂。這次革命的光芒就像某些星球的光芒一樣,在發出這種光芒的那些星體消逝了10萬年以後,才到達我們地球居民的眼中。普魯士的三月革命對於歐洲來說就是這樣一個星球,只是縮小了規模,就像它在一切方面都縮小了規模一樣。它的光芒是一具早已腐爛的社會屍體發出的光芒。
德國資產階級發展得如此遲鈍、畏縮、緩慢,以致當它以威逼的氣勢同封建制度和專制制度對抗的那一刻,它發現無產階級以及市民等級中所有那些在利益和思想上跟無產階級相近的集團也以威逼的氣勢同它自己形成了對抗。它看到,不僅有一個階級在它後面對它采取敵視態度,而且整個歐洲都在它前面對它采取敵視態度。與1789年法國的資產階級不同,普魯士的資產階級並不是一個代表整個現代社會反對舊社會的代表,即反對君主制和貴族的階級。它降到了一種等級的水平,既明確地反對國王又明確地反對人民,對國王和人民雙方都采取敵對態度,但在單獨面對自己的每一個對手時態度都猶豫不決,因為它總是在自己前面或後面看見這兩個敵人;它一開始就蓄意背叛人民,而與舊社會的戴皇冠的代表人物妥協,因為它本身已經從屬於舊社會了;它不是代表新社會的利益去反對舊社會,而是代表已經陳腐的社會內部重新出現的那些利益;它操縱革命的舵輪,並不是因為它有人民為其後盾,◎第319頁◎而是因為人民在後面迫使它前進;它居於領導地位,並不是因為它代表新社會時代的首創精神,而只是因為它反映舊社會時代的怨恨情緒;它是舊國家的一個從未顯露的巖層,由於一次地震而被拋到了新國家的表層上;不相信自己,不相信人民,在上層面前嘟囔,在下層面前戰栗,對兩者都持利己主義態度,並且意識到自己的這種利己主義;對於保守派來說是革命的,對於革命派來說卻是保守的;不相信自己的口號,用空談代替思想,害怕世界風暴,同時又利用這個風暴來謀私利;毫無毅力,到處剽竊;因缺乏任何獨特性而顯得平庸,同時又因本身平庸而顯得獨特;自己跟自己講價錢;沒有首創精神,不相信自己,不相信人民,沒有負起世界歷史使命;活像一個受詛咒的老頭,注定要糟踏健壯人民的最初勃發的青春激情而使其服從於自己風燭殘年的利益;沒有眼睛!沒有耳朵!沒有牙齒,沒有一切——這就是普魯士資產階級在三月革命後執掌普魯士國家權柄時的形象。
寫於1848年12月11日
載於1848年12月15日《新萊茵報》第169號
原文是德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6卷第123-127頁◎第320頁◎
馬克思 雇傭勞動與資本(之一)
*(注:《雇傭勞動與資本》是馬克思根據他於1847年12月下半月在布魯塞爾德意志工人協會(見注165)發表的演說寫成的。1848年初,馬克思打算在布魯塞爾發表這部著作,可是,由於被逐出比利時,這個願望未能實現。
這部著作以《新萊茵報》(見注164)社論的形式於1849年4月5-8日和11日首次發表,標題為《雇傭勞動與資本》。由於馬克思暫時離開科隆,後來又由於德國政局更加緊張,加上《新萊茵報》被迫停刊,這些文章的刊載遂告中斷。
《新萊茵報》停刊後,馬克思曾想出版《雇傭勞動與資本》的單行本,可是他未能親自實現這個想法。1880年在布雷斯勞首次出版了這部著作的單行本。這個版本於1881年又再版了一次。1884年在霍廷根-蘇黎世由“瑞士合作印書館”出版的單行本,是在恩格斯參與下出版的,恩格斯還為它寫了一篇關於該書發表經過的簡短前言。1891年,為了在工人中進行宣傳,這本小冊子又出了一種新版,由恩格斯校訂並寫了導言。
現在發表的《雇傭勞動與資本》是根據1891年版譯出的。凡是恩格斯所作的重要更改,均在腳注中注明《新萊茵報》上發表時的原文。——321。)
恩格斯寫的1891年單行本導言(注:這篇導言是恩格斯為他校訂的、於1891年在柏林出版的馬克思的《雇傭勞動與資本》新版單行本而寫的。恩格斯在導言開頭,把他為這一著作的1884年版本所寫的前言(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第204頁)全部覆述一遍。為了在工人當中宣傳馬克思的經濟學說,曾大量刊印了附有恩格斯這篇導言的小冊子。
導言在工人和社會主義報刊上獲得廣泛的傳播,它以獨立的論文形式登載出來。在這個單行本出版以前,它曾發表在1891年5月13日《前進報》第109號附刊上,標題是:《雇傭勞動與資本》。它還稍經刪節載於1891年5月30日《自由報》第22號,1891年7月10日意大利雜志《社會評論》第10期,1891年7月22日《社會主義者報》第44號,1892年法國社會主義雜志《社會問題》的文集,以及其他報刊。
馬克思的這一著作後來根據1891年版譯成許多種外文出版,所有這些版本都收有這篇導言。——321。)
這部著作從1849年4月5日起以社論的形式陸續發表在《新萊茵報》(注:《新萊茵報。民主派機關報》是德國1848-1849年革命時期民主派中無產階級一翼的戰鬥機關報,1848年6月1日至1849年5月19日每日在科隆出版,主編是馬克思;參加編輯部的有恩格斯、威·沃爾弗、格·維爾特、斐·沃爾弗、恩·德朗克、斐·弗萊里格拉特和亨·畢爾格爾斯。
《新萊茵報》起了教育和鼓舞人民群眾的作用。闡述報紙對德國和歐洲革命的重要觀點的社論,通常都是由馬克思和恩格斯執筆。盡管遭到當局的種種迫害和阻撓,《新萊茵報》還是英勇地捍衛了革命民主主義的利益,捍衛了無產階級的利益。1849年5月,在反革命勢力全面進攻的形勢下,普魯士政府借口馬克思沒有普魯士國籍而把他驅逐出境,同時又加緊迫害《新萊茵報》的其他編輯,致使該報被迫停刊。1849年5月19日,《新萊茵報》用紅色油墨印出了最後一號即第301號。報紙的編輯在致科隆工人的告別書中說:“無論何時何地,他們的最後一句話始終將是:工人階級的解放!”——321、398、544。)上。它的基礎是1847年馬克思在布魯塞爾德意志工人協會(注:德意志工人協會是馬克思和恩格斯於1847年8月底在布魯塞爾建立的德國工人團體,全稱是布魯塞爾德意志工人教育協會,目的是對僑居比利時的德國工人進行政治教育,向他們宣傳科學共產主義思想。在馬克思和恩格斯及其戰友的領導下,協會成了團結僑居比利時的德國革命無產者的合法中心,並同佛蘭德和瓦隆的工人俱樂部保持了直接的聯系。協會中的優秀分子加入了共產主義者同盟的布魯塞爾支部。1848年法國資產階級二月革命(見注112)後不久,由於協會成員被比利時警察當局逮捕和驅逐出境,協會在布魯塞爾的活動即告停止。——321。)作的幾次講演。這部著作沒有全文刊載;在第269號上的文章末尾曾刊有“待續”字樣,但這一點並未實現,因為當時接連爆發的事變——俄國人開進了匈牙利,德累斯頓、伊瑟隆、埃爾伯費爾德、普法爾茨和巴登發生起義(注:俄國人開進了匈牙利,指1849年沙皇軍隊為鎮壓匈牙利資產階級革命和恢覆奧地利哈布斯堡王朝的統治而對匈牙利進行的武裝幹涉。
德累斯頓等地的起義是為了維護法蘭克福國民議會於1849年3月28日通過的帝國憲法而舉行的。這些起義是德國1848-1849年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最後階段(見注172)。——321、433。),——使報紙本身被查封了(1849年5月19日)。這部著作的續稿,在馬克思的遺稿中始終沒有發現(注:在馬克思的遺稿中後來發現一份手稿,它是為《雇傭勞動與資本》最後一講或最後幾講準備的提綱,標題為《工資》,封面上注明“布魯塞爾,1847年12月”(《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6卷第635-660頁)。這份手稿可以作為馬克思這篇未完成的著作的部分補充。——321。)。
《雇傭勞動與資本》已經以小冊子的形式出版過好幾種單行本,最後一次於1884年在霍廷根-蘇黎世由瑞士合作印書館出版。所有以前發行的版本都是一字不動地按原稿印行的。可是,現在刊印的新版是宣傳性質的小冊子,銷數至少應當是一萬冊,因此我不免產生了一個問題:在這種情況下,馬克思本人是否會同意不加任何修改地重印呢?
在40年代,馬克思還沒有完成他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工作。這個工作只是到50年代末才告完成。因此,他在《政治經濟學批判》◎第321頁◎第一分冊出版(1859年)以前發表的那些著作中,有個別地方與他在1859年以後寫的著作中的論點不同,並且從較晚的著作來看,有些用語和整個語句是不妥當的,甚至是不正確的。因而不言而喻:在供一般讀者閱讀的普通版本中,作者的思想發展進程中所包含的這種比較早期的觀點,也應該得到反映;作者和讀者都有無可爭議的權利要求不加任何修改地重印這些比較早期的著作。在這種情況下,重印這些比較早期的著作,我連想也不會想到要更改這些著作中的任何一個字。
但是,當新刊行的版本可以說是專為在工人中進行宣傳工作用的時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在這種場合,馬克思一定會使這個發表於1849年的舊的論述同他的新的觀點一致起來。所以我相信,我在這個版本中為了在一切重要點上達到這種一致而作的一些必要的修改和補充,是完全符合他的心願的。因此,我要預先告訴讀者:這本小冊子現在已經不是像馬克思在1849年寫成的那個樣子,而大致有些像在1891年寫成的。況且原本已經大量發行,在我將來有機會把它不加修改地編入全集重印以前,這已經夠了。
我所作的全部修改,都歸結於一點。在原稿上是,工人為取得工資向資本家出賣自己的勞動,在現在這一版本中則是出賣自己的勞動力。關於這點修改,我應當作一個解釋。向工人們解釋,是為了使他們知道,這里並不是單純的咬文嚼字,而是牽涉到全部政治經濟學中一個極重要的問題。向資產者們解釋,是為了使他們確信,沒有受過教育的工人要比我們那些高傲的“有教養的”人高明得多,因為前者對最難的經濟論述也很容易理解,而後者對這種覆雜的問題卻終身也解決不了。
古典政治經濟學從工業實踐方面因襲了工廠主的流行的看◎第322頁◎法,仿佛工廠主所購買和償付的是自己的工人的勞動。這一看法對於工廠主進行營業、記賬和計算價格來說,是完全夠用了。可是,把這個看法天真地搬到政治經濟學中去,就在那里造成了不可思議的謬誤和混亂。
經濟學碰到了這樣一個事實,即一切商品的價格,包括被它稱作“勞動”的那個商品的價格在內,不斷地發生變動;它們由於那些往往與商品本身的生產毫不相關的各種各樣的情況的影響,忽而上漲,忽而下降,因而使人覺得價格通常是由純粹的偶然情況來決定的。當經濟學作為科學出現的時候,它的首要任務之一就是要找出隱藏在這種表面支配著商品價格的偶然情況後面,而實際上卻自己支配著這種偶然情況本身的規律。在商品價格不斷地時而上漲,時而下降的變動和波動中,它要找出這種變動和波動所圍繞的穩定的軸心。一句話,它要從商品價格出發,找出作為調節價格的規律的商品價值,價格的一切變動都可以根據價值來加以說明,而且歸根到底都以價值為依歸。
於是古典經濟學就發現了,商品的價值是由商品所包含的、為生產該商品所必需的勞動來決定的。古典經濟學滿足於這樣的解釋。我們也可以暫且到此為止。不過為了避免誤會起見,我認為需要提醒一下,這種解釋在今天已經完全不夠了。馬克思曾經第一個徹底研究了勞動所具有的創造價值的特性,並且發現,並非任何仿佛是或者甚至真正是生產某一商品所必需的勞動,都會在任何條件下給這一商品追加一個與所消耗的勞動量相當的價值量。因此,如果我們現在還是同李嘉圖這樣的經濟學家們一起簡單地說,商品的價值是由生產該商品所必需的勞動決定的,那麽我們在這里總是以馬克思所提出的那些附帶條件為當然前提的。這里指出這一點就夠了。其余的可以在馬克思1859年發表的《政治經濟學批◎第323頁◎判》一書和《資本論》第一卷里找到(注: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3卷第15 -41頁和第23卷第47-101頁。——編者注)。
可是只要經濟學家將價值由勞動來決定這個觀點應用到“勞動”這個商品上去的時候,他們馬上就陷進一連串的矛盾之中。“勞動”的價值是由什麽決定的呢?是由它所包含的必要勞動來決定的。但是,在一個工人一天、一星期、一個月、一年的勞動里面,包含有多少勞動呢?包含有一天、一星期、一個月、一年的勞動。假如勞動是一切價值的尺度,那麽我們只能用勞動來表現“勞動的價值”。但是假如我們只知道一小時勞動的價值等於一小時勞動,那麽我們對一小時勞動的價值就絕對地毫無所知。這樣,我們絲毫也沒有接近我們的目的,總是在一個圈子里打轉。
於是古典經濟學就企圖另找出路,它說:商品的價值等於它的生產費用。但是勞動的生產費用又是什麽呢?為了答覆這個問題,經濟學家們不得不對邏輯施加一些暴行。他們不去考察勞動本身的生產費用(遺憾得很,這是不能確定的),而去考察什麽是工人的生產費用。而這種生產費用是可以確定的。它是隨著時間和情況而改變的,可是在一定的社會狀況下,在一定的地方,在一定的生產部門中,它同樣是個特定的量,至少在相當狹小的範圍內是個特定的量。我們現在是生活在資本主義生產占統治的條件下,在這里,居民中的一個人數眾多並且不斷增長的階級,只有為生產資料(工具、機器、原料)和生活資料占有者工作以掙得工資,才能生存。在這種生產方式的基礎上,工人的生產費用就是為了使工人具有勞動能力,保持其勞動能力以及在他因年老、疾病或死亡而脫離生產時用新的工人來代替他,也就是為了使工人階級能夠以必要的◎第324頁◎數量繁殖下去所平均必需的生活資料數量,或者是這些生活資料的貨幣價格。現在我們假定,這些生活資料的貨幣價格是平均每天3馬克。
這樣,我們這個工人從雇他的資本家那里得到一天3馬克的工資。資本家借此讓他一天工作譬如說12小時。在這當中,資本家大致是這樣盤算的:
假定我們的這個工人——一個鉗工——應當做出他在一天里所能做成的一個機器零件。假定原料——加工制成必要樣式的鐵和銅——值20馬克。又假定蒸汽機的耗煤量,以及這蒸汽機、旋床和這個工人所使用的一切其他工具的損耗,按一天時間和按他所占的份額計算,值1馬克。一天的工資,照我們的假定是3馬克。總共算起來,我們所說的這個機器零件要耗費24馬克。但是資本家卻打算平均從零件購買者手上取得27馬克的價格,即要比他所支出費用多3馬克。
資本家裝到自己腰包里去的這3馬克是從哪里得來的呢? 按照古典經濟學的說法,商品是平均按照它的價值出賣的,也就是按照相當於這商品中所包含的必要勞動量的價格出賣的。於是,我們所說的這個機器零件的平均價格——27馬克——就和它的價值相等,即和它里面所包含的勞動量相等。但是,在這27馬克當中,有21馬克是在我們所說的這個鉗工開始工作以前就已經存在的價值;20馬克包含在原料中,1馬克包含在工作期間所燃去的煤中,或是包含在當時所使用,因而工作效能已經按這一價值額降低了的機器和工具中。剩下的6 馬克被加到原料的價值上去了。但是按照我們那些經濟學家自己的假定,這6 馬克只能是從我們所說的這個工人加到原料上去的那個勞動中產生的。這樣一來,他12小時的勞動創造了6馬克的新價值。因此,他的12小時勞動的◎第325頁◎價值就等於6馬克,這樣我們就會終於發現什麽是“勞動的價值”了。
“等一等”!——我們所說的這個鉗工說,——“6馬克嗎? 但是我只拿到3馬克呀!我的資本家向天發誓說,我的12小時勞動的價值只等於3馬克,假使我向他要6馬克,就要被他嗤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如果說前面在談到勞動價值問題的時候,我們曾經陷在一個圈子里走不出去,那麽現在我們又完全陷進一個不能解決的矛盾之中。我們尋找勞動的價值,而我們所找到的卻多於我們所需要的。對於工人說來,12小時勞動的價值是3 馬克;對於資本家說來卻是6馬克,資本家從這6馬克中拿出3 馬克作為工資付給工人,而其余3馬克則裝進了自己的腰包。這樣看來,勞動不是有一個價值,而是有兩個價值,並且是兩個極不相同的價值!
如果我們把貨幣所表現的價值歸結為勞動時間,那麽這個矛盾就顯得更加荒謬了。在12小時勞動時間內創造了6馬克的新價值。這就是說,在6小時內創造的是3馬克,即工人勞動12小時所得到的那個數目。工人勞動了12小時,而他當作等價物得到的卻是6小時勞動的產品。因此,或者是勞動有兩個價值,其中一個比另一個大一倍,或者是12等於6!兩種情況都是極端荒謬的。
不管我們怎樣掙紮,只要我們還是講勞動的買賣和勞動的價值,我們就不能夠擺脫這種矛盾。經濟學家的情況就是這樣。古典經濟學的最後一個分支——李嘉圖學派,多半是由於不能解決這個矛盾而遭到了破產。古典經濟學走入了絕境。從這種絕境中找到出路的那個人就是卡爾·馬克思。
經濟學家所看作“勞動”生產費用的,並不是勞動的生產費用,而是活的工人本身的生產費用。而這個工人出賣給資本家的,也不◎第326頁◎是他的勞動。馬克思說:“當工人的勞動實際上開始了的時候,它就不再屬於工人了,因而也就不再能被工人出賣了。”(注:《資本論》第1卷第17章,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第587頁。——編者注)因此,他最多只能出賣他自己的未來的勞動,也就是說,他只能承擔在一定時間內完成一定工作的義務。但是,這樣他就不是出賣勞動(這勞動還待去完成),而是為了獲得一定的報酬讓資本家在一定的時間內(在計日工資下)或為完成一定的工作(在計件工資下)支配自己的勞動力:他出租或出賣自己的勞動力。可是,這個勞動力是同工人本身長在一起而不可分割的。所以它的生產費用是和工人本身的生產費用一致的;那些被經濟學家稱為勞動生產費用的,恰恰就是工人的生產費用,因而也就是勞動力的生產費用。這樣一來,我們就能從勞動力的生產費用進而談到勞動力的價值,並確定為生產一定質量的勞動力所需要的社會必要勞動量,——馬克思在論勞動力買賣的那一節里也就是這樣做的(《資本論》第1卷第4章第3節)。
那麽,在工人把自己的勞動力賣給資本家之後,就是說為了獲得預先講定的工資——計日工資或計件工資——而把自己的勞動力交給資本家去支配之後,情形又怎樣了呢?資本家把這個工人帶到自己的工場或工廠里去,在那里已經有了工作上所必需的各種東西:原料,輔助材料(煤、染料等等),工具,機器。於是工人就在這里開始工作起來。假定他一天的工資跟前面所假定的一樣是3 馬克,——至於他是以計日工資還是計件工資獲得這筆工資,那沒有什麽關系。這里我們還是照前面那樣假定,工人在12小時內用自己的勞動在被使用的原料上追加了6馬克的新價值,這個新價值◎第327頁◎是資本家在出賣成品的時候實現的。從這6馬克中,他付給工人3馬克,剩下的3馬克則留給自己。但是,假定工人在12小時里生產6馬克的價值,那麽在6小時里他所創造的就是3馬克的價值。這樣,工人在替資本家工作了6小時之後,就已經把包含在工資中的3馬克等量價值償還給資本家了。在6小時勞動以後雙方兩訖,誰也不欠誰一文錢。
“等一等!”——現在是資本家叫起來了,——“我雇工人是雇的一整天,是12小時。6小時只有半天。快去把剩下的6小時做完,只有到那時我們才算是兩訖!”於是這個工人實際上只得去履行他自己“自願”簽訂的合同,根據那個合同,他為了值6小時的勞動產品,應該去工作整整12小時。
計件工資的情形也是如此。假定我們所說的這個工人在12小時內制成了12件商品。每件商品所用去的原料和機器的損耗共計2馬克,而每件商品卻賣2 1/2馬克。這樣,在上面所假設的同樣條件下,資本家只付給工人每件商品25 分尼。12件就是3馬克;要得到這3馬克,工人必須工作12小時。資本家從12件商品上得到30馬克。扣除原料和機器損耗共24馬克外,還剩下6馬克,從這6馬克中,他拿出3馬克作為工資付給工人,而把其余3馬克放進了自己的腰包。全部情形完全和上面一樣。這里工人為自己工作6小時,即為償還自己的工資而工作6 小時(在12小時中,每小時為自己工作半小時),而為資本家工作6小時。
那些最優秀的經濟學家從“勞動”價值出發而無法解決的困難,一到我們用“勞動力”價值來作出發點,就消失不見了。在我們當代的資本主義社會里,勞動力是商品,是跟任何其他的商品一樣的商品,但卻是一種完全特殊的商品。這就是說,這個商品具有一種獨特的特性:它是創造價值的力量,是價值的源泉,並且——在◎第328頁◎適當使用的時候——是比自己具有的價值更多的價值的源泉。在現代生產狀況下,人的勞動力不僅僅在一天里能生產超過它本身具有的和消耗的價值;而且隨著每一個新的科學發現,隨著每一項新的技術發明,勞動力的一天產品超出其一天費用的那個余額也在不斷增長,因而工作日中工人為償還自己一天的工資而工作的那一部分時間就在縮短;另一方面,工人不得不為資本家白白工作而不取分文報酬的那部分時間卻在延長。
這就是我們的全部當代社會的經濟制度:工人階級是生產全部價值的唯一的階級。因為價值只是勞動的另一種表現,是我們當代資本主義社會中用以表示包含在一定商品中的社會必要勞動量的一種表現。但是,這些由工人所生產的價值不屬於工人,而是屬於那些占有原料、機器、工具和預付資金,因而有可能去購買工人階級的勞動力的所有者。所以,工人階級從他們所生產的全部產品中只取回一部分。另一部分,即資本家階級保留在自己手里並至多也只需和土地所有者階級瓜分的那一部分,如我們剛才所說的那樣,隨著每一項新的發明和發現而日益增大,而落到工人階級手中的那一部分(按人口計算)或者增加得很慢和很少,或者是一點也不增加,並且在某些情況下甚至還會縮減。
但是,這些日益加速互相排擠的發明和發現,這種每天空前大量增長的人類勞動的生產率,終於造成一種定會使當代資本主義經濟陷於滅亡的沖突。一方面是不可計量的財富和購買者無法對付的產品過剩,另一方面是社會上絕大多數人口無產階級化,變成雇傭工人,因而無力獲得這些過剩的產品。社會分裂為人數不多的過分富有的階級和人數眾多的無產的雇傭工人階級,這就使得這個社會被自己的富有所窒息,而同時它的極大多數成員卻幾乎得不到或完全得不到保障去免除極度的貧困。社會的這種狀況一天◎第329頁◎比一天顯得越加荒謬和越加不需要了。它應當被消除,而且能夠被消除。一個新的社會制度是可能實現的,在這個制度之下,當代的階級差別將消失;而且在這個制度之下——也許在經過一個短暫的,有些艱苦的,但無論如何在道義上很有益的過渡時期以後,——通過有計劃地利用和進一步發展一切社會成員的現有的巨大生產力,在人人都必須勞動的條件下,人人也都將同等地、愈益豐富地得到生活資料、享受資料、發展和表現一切體力和智力所需的資料。至於工人們正日益充滿決心地爭取這個新的社會制度,那在大洋兩岸都將由明天的5月1日和5月3日的星期日(注:指1891年五一慶祝活動。在某些國家(英國、德國),這種慶祝活動是在5月1日以後頭一個星期日舉行的;1891年,5月1日以後的頭一個星期日是5月3日。英國、奧地利、德國、法國、意大利、俄國和其他國家許多城市的工人,在1891年五一紀念日舉行了集會和示威遊行。——330。)來證明。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
1891年4月30日於倫敦
載於1891年5月13日《前進報》第109號附刊和1891年在柏林出版的《雇傭勞動與資本》一書
原文是德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第234-243頁◎第330頁◎
雇傭勞動與資本
我們聽到了各方面的責難,說我們沒有敘述構成現代階級鬥爭和民族鬥爭的物質基礎的經濟關系(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這句話的前面加有“科隆4月4日”。——編者注)。我們只是當這些關系在政治沖突中直接表現出來的時候,才有意地提到過這些關系。
過去首先必須從日常歷史進程中去考察階級鬥爭,並根據已有的和每天新出現的歷史材料來從經驗上證明:當實現了二月革命(注:二月革命是指1848年2月爆發的法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代表金融資產階級利益的“七月王朝”推行極端反動的政策,反對任何政治改革和經濟改革,阻礙資本主義發展,加劇對無產階級和農民的剝削,引起全國人民的不滿;農業歉收和經濟危機進一步加深了國內矛盾。1848年2月22日至24日巴黎爆發了革命,推翻了“七月王朝”,建立了資產階級共和派的臨時政府,宣布成立法蘭西第二共和國。無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積極參加了這次革命,但革命果實卻落到資產階級手里。——248、254、263、317、331、376、389、500、514、582。)和三月革命(注:指柏林群眾反對普魯士政府的三月革命。1848年3月初,柏林群眾舉行集會,要求取消等級特權,召開議會和赦免政治犯。國王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調動軍隊鎮壓,發生流血沖突。3月13日,維也納人民推翻梅特涅統治的消息傳到柏林,鬥爭形勢進一步激化。國王懾於群眾威力,企圖拉攏資產階級自由派,阻止革命發展,於17、18日先後頒布特別命令,宣布取消報刊檢查制度;允許召開聯合議會,實行立憲君主制。資產階級自由派遂與政府妥協。柏林群眾要求把軍隊撤出首都,在遭到軍警鎮壓後,於3月18日構築街壘舉行武裝起義。最終迫使國王於19日下令把軍隊撤出柏林。起義獲得了勝利,但成果卻被資產階級竊取。3月29日普魯士成立了康普豪森-漢澤曼內閣。——316、317、331、365、518、522。)的工人階級被征服的時候,它的敵人(在法國是資產階級共和派,在整個歐洲大陸則是反對過封建專制制度的資產階級和農民階級)也同時被戰勝了;法國“正直的共和國”的勝利,同時也就是以爭取獨立的英勇戰爭響應了二月革命的那些民族的失敗;最後,隨著革命工人的失敗,歐洲又落到了過去那種受雙重奴役即受英俄兩國奴役的地位。巴黎的六月鬥爭(注:指1848年6月巴黎無產階級的起義。二月革命後,無產階級要求把革命推向前進,資產階級共和派政府執行反對無產階級的政策,6月22日政府頒布了封閉“國家工場”(見注192)的挑釁性法令,激起巴黎工人的強烈反抗。6月23日至26日巴黎工人舉行了大規模武裝起義,6月25日,鎮壓起義的布雷亞將軍在楓丹白露哨兵站被起義者打死,因此兩名起義者後來被處死刑。經過四天英勇鬥爭,最後在資產階級的殘酷鎮壓下失敗了。馬克思論述這次起義時指出:“這是分裂現代社會的兩個階級之間的第一次大規模的戰鬥。這是為資產階級制度的存亡而進行的鬥爭。”(見本卷第398頁)——248、254、262、331、403、408、430、531、534、607。),維也納的陷落(注:指1848年11月1日,維也納被文迪施格雷茨的軍隊占領。——331。),1848年柏林11月(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柏林11月”前面沒有“1848年”。——編者注)的悲喜劇(注:指1848年11月11日的柏林事件。1848年11月8日國王下令把普魯士國民議會會址從柏林遷往勃蘭登堡。國民議會的多數派通過了一項繼續在柏林開會的決定。11月10日國民議會被趕出它經常開會的話劇院。11月11-13日議會在射擊俱樂部開會,11月15日被弗蘭格爾將軍的軍隊驅散。——331。),波蘭、意大利和匈牙利的拚命努力,愛爾蘭的嚴重饑荒——這些就是那些集中表現了歐洲資產階級和工人階級之間的階級鬥爭的主要事件。我們曾經根據這些實例證明過:任何一次革命起義,不論它的目的顯得離階◎第331頁◎級鬥爭有多麽遠,在革命的工人階級沒有獲得勝利以前,都是不免要失敗的;任何一種社會改革,在無產階級革命和封建反革命沒有在世界戰爭中用武器進行較量以前,都是要成為空想的。在我們的闡述中,也如在現實中一樣,比利時和瑞士都是大歷史畫中的悲喜劇式的、漫畫式的世俗畫:前者是資產階級君主制的典型國家,後者是資產階級共和制的典型國家,兩者都自以為既跟階級鬥爭無關,又跟歐洲革命無關。
現在,在我們的讀者看到了1848年以波瀾壯闊的政治形式展開的階級鬥爭以後,我們想更切近地考察一下資產階級的生存及其階級統治和工人的奴役地位所依為基礎的經濟關系本身,也就適當其時了。
我們分三大部分來加以說明:(1)雇傭勞動對資本的關系,工人的奴役地位,資本家的統治;(2) 各個中等資產階級和所謂的市民等級(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所謂的市民等級”,而是“農民等級”。——編者注)在現存制度下必然發生的滅亡過程;(3) 歐洲各國資產者階級在商業上受世界市場霸主英國的奴役和剝削的情形。
我們力求說得盡量簡單和通俗,我們就當讀者連最起碼的政治經濟學概念也沒有。我們希望工人能明白我們的解說。加之,在德國到處對一些最簡單的經濟關系的了解都極端無知和十分混亂,從特許的現存制度的辯護者到冒牌的社會主義者和未被承認的政治天才都莫不如此,這種人在四分五裂的德國比諸侯王爺還多。
我們首先來講第一個問題:什麽是工資?它是怎樣決定的?
假如問工人們:“你們的工資是多少?”那麽一個工人回答說:◎第332頁◎“我做一天工從我的雇主那里得到一馬克(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馬克”,而是“法郎”。以下出現的“馬克”原來也都是“法郎”。——編者注)”;另一個工人回答說:“我得到兩馬克”,等等。由於他們工作的勞動部門不同,他們每一個人因(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此處在“因”後面有“勞動了一定的時間或”。——編者注)做了一定的工作(譬如,織成一尺麻布或排好一個印張的字)而從各自的雇主那里得到的貨幣數量也不同。盡管他們得到的貨幣數量不同,但是有一點是一致的:就是工資是資本家(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資本家”,而是“資產者”。——編者注)為了償付勞動一定的時間或完成一定的工作而支出的一筆貨幣。
可見(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可見”後面沒有“看起來好像是”。——編者注),看起來好像是資本家(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資本家”,而是“資產者”。——編者注)用貨幣購買工人的勞動。工人是為了貨幣而向資本家出賣自己的勞動。但這只是假象。實際上,他們為了貨幣而向資本家出賣的東西,是他們的勞動力。資本家以一天、一星期、一個月等等為期購買這個勞動力。他在購買勞動力以後使用這個勞動力,也就是讓工人在約定的時間內勞動。(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沒有“但這只是假象……也就是讓工人在約定的時間內勞動”這幾句話。——編者注)資本家(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資本家”,而是“資產者”。——編者注)用以購買工人的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103。——編者注)的那個貨幣量,譬如說兩馬克,也可以買到兩磅糖或一定數量的其他某種商品。他用以購買兩磅糖的兩馬克,就是兩磅糖的價格。他用以購買12小時的勞動力的使用(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的使用”,而是“勞動”。——編者注)◎第333頁◎的兩馬克,就是12小時勞動的價格。可見,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是一種商品,是和砂糖一模一樣的商品。前者是用鐘點來計量的,後者是用重量來計量的。
工人拿自己的商品即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去換得資本家的商品,即換得貨幣,並且這種交換是按一定的比例進行的。一定量的貨幣交換一定量的勞動力的使用(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的使用”,而是“勞動”。——編者注)時間。織布工人的12小時勞動交換兩馬克。但是,難道這兩馬克不是代表其他一切可以用兩馬克買到的商品嗎?可見,實質上工人是拿他自己的商品即勞動力交換各種各樣的其他商品(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交換各種各樣的其他商品”,而是“勞動交換各種各樣的商品”。——編者注),並且是按一定的比例交換的。資本家付給他兩馬克,就是為交換他的工作日而付給了他一定量的肉,一定量的衣服,一定量的劈柴,一定量的燈光,等等。可見,這兩馬克是表現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同其他(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沒有“其他”一詞。——編者注)商品相交換的比例,即表現他的勞動力的交換價值。商品通過貨幣來估價的交換價值,也就稱為商品的價格。所以,工資只是人們通常稱之為勞動價格的勞動力價格(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人們通常稱之為勞動價格的勞動力價格”,而是“勞動價格”。——編者注)的特種名稱,是只能存在於人的血肉中的這種特殊商品價格的特種名稱。
拿任何一個工人來說,比如拿一個織布工人來說吧。資本家(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資本家”,而是“資產者”。——編者注)供給他一台織布機和一些紗。織布工人動手工作,紗變成了布。資◎第334頁◎本家把布拿去,賣了比方說20馬克。織布工人的工資是不是這塊布中的一份,20馬克中的一份,他的勞動產品中的一份呢?絕對不是。因為這個織布工人是在布還沒有賣出以前很久,甚至可能是在布還沒有織成以前很久就得到了自己的工資的。可見,資本家支付的這筆工資並不是來自他賣布所賺的那些貨幣,而是來自他原來儲備的貨幣。資產者給織布工人提供的織布機和紗不是織布工人的產品,同樣,織布工人用自己的商品即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交換所得的那些商品也不是他的產品。可能有這樣的情形:資產者給自己的布找不到一個買主。他出賣布所賺的錢,也許甚至不能撈回他用於開銷工資的款項。也有可能他出賣布所得的錢,比他付給織布工人的工資數目大得多。這一切都與織布工人毫不相幹。資本家拿自己的一部分現有財產即一部分財產去購買織布工人的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這就同他拿他的另一部分資本去購買原料(紗)和勞動工具(織布機)完全一樣。購買了這些東西(其中包括生產布所必需的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以後,資本家就用只是屬於他的原料和勞動工具進行生產。當然,我們這位善良的織布工人現在也屬於勞動工具之列,他也像織布機一樣在產品中或在產品價格中是沒有份的。
所以,工資不是工人在他所生產的商品中占有的一份。工資是原有商品中由資本家用以購買一定量的生產性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的那一部分。
總之,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是一種商品,是由其所有者即雇傭工人出賣給資本的一種商品。他為什麽出賣它呢?為了生活。
可是,勞動力的表現即(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沒有“勞動力的表現即”。——編者注)勞動是工人本身的生命活動,是工人◎第335頁◎本身的生命的表現。工人正是把這種生命活動出賣給別人,以獲得自己所必需的生活資料。可見,工人的生命活動對於他不過是使他能夠生存的一種手段而已。他是為生活而工作的。他甚至不認為勞動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相反,對於他來說,勞動就是犧牲自己的生活。勞動是已由他出賣給別人的一種商品。因此,他的活動的產物也就不是他的活動的目的。工人為自己生產的不是他織成的綢緞,不是他從金礦里開采出的黃金,也不是他蓋起的高樓大廈。他為自己生產的是工資,而綢緞、黃金、高樓大廈對於他都變成一定數量的生活資料,也許是變成棉布上衣,變成銅幣,變成某處地窖的住所了。一個工人在一晝夜中有12小時在織布、紡紗、鉆孔、研磨、建築、挖掘、打石子、搬運重物等等,他能不能認為這12小時的織布、紡紗、鉆孔、研磨、建築、挖掘、打石子是他的生活的表現,是他的生活呢?恰恰相反,對於他來說,在這種活動停止以後,當他坐在飯桌旁,站在酒店櫃台前,睡在床上的時候,生活才算開始。在他看來,12小時勞動的意義並不在於織布、紡紗、鉆孔等等,而在於這是掙錢的方法,掙錢使他能吃飯、喝酒、睡覺。如果說蠶兒吐絲作繭是為了維持自己的生存,那麽它就可算是一個真正的雇傭工人了。
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並不向來就是商品。勞動並不向來就是雇傭勞動,即自由勞動。奴隸就不是把他自己的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出賣給奴隸主,正如耕牛不是向農民賣工一樣。奴隸連同自己的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一次而永遠地賣給奴隸的所有者了。奴隸是商品,可以從一個所有者手里轉到另一個所有者手里。奴隸本身是商品,但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卻不是他的商品。農奴只出賣自己的一部分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不是他從土地所有者方面領◎第336頁◎得報酬;相反,是土地所有者從他那里收取貢賦。農奴是土地的附屬品,替土地所有者生產果實。相反地,自由工人自己出賣自己,並且是零碎地出賣。他每天把自己生命中的8小時、10小時、12小時、15小時拍賣給出錢最多的人,拍賣給原料、勞動工具和生活資料的所有者,即拍賣給資本家。工人既不屬於某個所有者,也不屬於土地,但是他每日生命的8小時、10小時、12小時、15 小時卻屬於這些時間的購買者。工人只要願意,就可以離開雇用他的資本家,而資本家也可以隨意辭退工人,只要資本家不能再從工人身上獲得利益或者獲得預期的利益,他就可以辭退工人。但是,工人是以出賣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為其收入的唯一來源的,如果他不願餓死,就不能離開整個購買者階級即資本家階級。工人不是屬於某一個資本家,而是屬於整個資本家階級(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不是屬於某一個資本家,而是屬於整個資本家階級”;而是“不是屬於某個資產者,而是屬於整個資產階級,即資產者階級”。——編者注);至於工人給自己尋找一個雇主,即在這個資本家階級(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資本家階級”,而是“資產階級”。——編者注)中間尋找一個買者,那是工人自己的事情了。
現在,在更詳細地談論資本和雇傭勞動之間的關系以前,我們先簡短地敘述一下在決定工資時要考慮到的一些最一般的條件。
我們已經說過,工資是一定商品,即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的價格。所以,工資同樣也是由那些決定其他一切商品價格的規律決定的。
那麽,試問:商品的價格是怎樣決定的呢?◎第337頁◎
商品的價格是由什麽決定的?(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這句話的前面加有“科隆4月5日”。——編者注)
它是由買者和賣者之間的競爭即需求和供給的關系決定的。決定商品價格的競爭是三方面的。
同一種商品,有許多不同的賣者供應。誰以最便宜的價格出賣同一質量的商品,誰就一定會戰勝其他賣者,從而保證自己有最大的銷路。於是,各個賣者彼此間就進行爭奪銷路、爭奪市場的鬥爭。他們每一個人都想出賣商品,都想盡量多賣,如果可能,都想由他一個人獨賣,而把其余的出賣者排擠掉。因此,一個人就要比另一個人賣得便宜些。於是賣者之間就發生了競爭,這種競爭降低他們所供應的商品的價格。
但是買者之間也有競爭,這種競爭反過來提高所供應的商品的價格。
最後,買者和賣者之間也有競爭。前者想買得盡量便宜些,後者卻想賣得盡量貴些。買者和賣者之間的這種競爭的結果怎樣,要依上述競爭雙方的情況如何來決定,就是說要看是買者陣營里的競爭激烈些呢還是賣者陣營里的競爭激烈些。產業把兩支軍隊拋到戰場上對峙,其中每一支軍隊內部又發生內訌。戰勝敵人的是內部沖突較少的那支軍隊。
假定,市場上有100包棉花,而買者們卻需要1 000包。在這種情形下,需求比供給大10倍,因而買者之間的競爭就會很激烈;他們中間的每一個人都竭力設法至少也要搞到1包,如果可能,就把100包全都搞到手里。這個例子並不是隨意虛構的。在商業史上有過這樣一些棉花歉收的時期,那時幾個資本家彼此結成聯盟,◎第338頁◎不只想把100包棉花都收買下來,而且想把世界上的全部存棉都收買下來。這樣,在我們前述的情形下,每一個買者都力圖排擠掉另一個買者,出較高的價格收買每包棉花。棉花的賣者們看見敵軍隊伍里發生極劇烈的內訌,並完全相信他們的100包棉花都能賣掉,因此他們就嚴防自己內部打起架來,以免在敵人競相擡高價格的時候降低棉花的價格。於是賣者陣營里忽然出現了和平。他們冷靜地叉著雙手,像一個人似地對抗買者;只要那些最熱中的買者的出價又沒有非常確定的限度,那賣者的貪圖也就會沒有止境。
可見,某種商品的供給低於需求,那麽這種商品的賣者之間的競爭就會很弱,甚至於完全沒有競爭。賣者之間的競爭在多大程度上減弱,買者之間的競爭就會在多大程度上加劇。結果便是商品價格或多或少顯著地上漲。
大家知道,較為常見的是產生相反後果的相反情形:供給大大超過需求,賣者之間拚命競爭;買者少,商品賤價拋售。
但是,價格上漲和下跌是什麽意思呢?高價和低價是什麽意思呢?沙粒在顯微鏡下就顯得高,寶塔比起山岳來就顯得低了。既然價格是由需求和供給的關系決定的,那麽需求和供給的關系又是由什麽決定的呢?
讓我們隨便問一個資產者吧。他會像新即位的亞歷山大大帝一樣,馬上毫不猶豫地利用乘法表來解開這個形而上學的紐結。他會對我們說,假如我生產我出賣的這個商品的費用是100馬克,而我把它賣了110馬克(自然是以一年為期),那麽這是一種普通的、老實的、正當的利潤。假如我在進行交換時得到了120 或130馬克,那就是高額利潤了。假如我得到了整整200馬克,那就會是特高的巨額利潤了。對於這個資產者來說,究竟什麽是衡量利潤的尺◎第339頁◎度呢?這就是他的商品的生產費用。假如他拿自己的商品換來的一定數量的別種商品,其生產費用少於他的商品的生產費用,那他就算虧本了。可是假如他拿自己的商品換來的一定數量的別種商品,其生產費用大於他的商品的生產費用,那他就算贏利了。他是以生產費用作為零度,根據他的商品的交換價值在零度上下的度數來測定他的利潤的升降的。
我們已經說過,需求和供給的關系的改變,時而引起價格的上漲,時而引起價格的下跌,時而引起高價,時而引起低價。
假如某一種商品的價格,由於供給不足或需求劇增而大大上漲,那麽另一種商品的價格就不免要相應地下跌,因為商品的價格不過是以貨幣來表示的別種商品和它交換的比例。舉例說,假如一碼綢緞的價格從5馬克上漲到6馬克,那麽白銀的價格對於綢緞來講就下跌了,其他一切商品也都是這樣,它們的價格雖然沒有改變,但比起綢緞來卻是跌價了。人們在交換中必須拿出更多的商品才能得到原來那麽多的綢緞。
商品價格上漲會產生什麽後果呢?大量資本將湧向繁榮的產業部門中去,而這種資本流入較為有利的產業部門中去的現象,要繼續到該部門的利潤跌落到普通水平時為止,或者更確切些說,要繼續到該部門產品的價格由於生產過剩而跌落到生產費用以下時為止。
反之,假如某一種商品的價格跌落到它的生產費用以下,那麽資本就會從該種商品的生產部門抽走。除了該工業部門已經不合時代要求,因而必然衰亡以外,該商品的生產,即該商品的供給,就要因為資本的這種外流而縮減,直到該商品的供給和需求相適應為止,就是說,直到該商品的價格重新上漲到它的生產費用水平,或者更確切些說,直到供給低於需求,即直到商品價格又上漲到它◎第340頁◎的生產費用以上為止,因為商品的市場價格總是高於或低於它的生產費用。
我們看到,資本是不斷地從一個產業部門向另一個產業部門流出或流入的。價格高就引起資本的過分猛烈的流入,價格低就引起資本的過分猛烈的流出。
我們還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證明:不僅供給,連需求也是由生產費用決定的。可是,這樣一來,我們就未免離題太遠了。
我們剛才說過,供給和需求的波動,總是會重新把商品的價格引導到生產費用的水平。固然,商品的實際價格始終不是高於生產費用,就是低於生產費用;但是,上漲和下降是相互補充的,因此,在一定時間內,如果把產業衰退和興盛總合起來看,就可看出各種商品是依其生產費用而互相交換的,所以它們的價格是由生產費用決定的。
價格由生產費用決定這一點,不應當理解成像經濟學家們所理解的那種意見。經濟學家們說,商品的平均價格等於生產費用;在他們看來,這是一個規律。他們把價格的上漲被價格的下降所抵銷,而下降則被上漲所抵銷這種無政府狀態的運動看作偶然現象。那麽,同樣也可以(另一些經濟學家就正是這樣做的)把價格的波動看作規律,而把價格由生產費用決定這一點看作偶然現象。可是,只有在這種波動的進程中,價格才是由生產費用決定的;我們細加分析時就可以看出,這種波動起著極可怕的破壞作用,並像地震一樣震撼資產階級社會的基礎。這種無秩序狀態的總運動就是它的秩序。在這種產業無政府狀態的進程中,在這種循環運動中,競爭可以說是拿一個極端去抵銷另一個極端。
由此可見,商品的價格是這樣由它的生產費用來決定的:某些時期,某種商品的價格超過它的生產費用,另一些時期,該商品◎第341頁◎的價格卻下跌到它的生產費用以下,而抵銷以前超過的時期,反之亦然。當然,這不是就個別產業的產品來說的,而只是就整個產業部門來說的。所以,這同樣也不是就個別產業家來說的,而只是就整個產業家階級來說的。
價格由生產費用決定,就等於說價格由生產商品所必需的勞動時間決定,因為構成生產費用的是:(1) 原料和勞動工具的損耗部分(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工具的損耗部分”,而是“勞動工具”。——編者注),即產業產品,它們的生產耗費了一定數量的工作日,因而也就是代表一定數量的勞動時間;(2)直接勞動,它也是以時間計量的。
調節一般商品價格的那些一般的規律,當然也調節工資,即調節勞動價格。
勞動報酬忽而提高,忽而降低,是依需求和供給的關系為轉移的,依購買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的資本家和出賣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的工人之間的競爭情形為轉移的。工資的波動一般是和商品價格的波動相適應的。可是,在這種波動的範圍內,勞動的價格是由生產費用即為創造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這一商品所需要的勞動時間來決定的。
那麽,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的生產費用究竟是什麽呢?
這就是為了使工人保持其為工人並把他訓練成為工人所需要的費用。
因此,某一種勞動所需要的訓練時間越少,工人的生產費用也就越少,他的勞動的價格即他的工資也就越低。在那些幾乎不需要任何訓練時間,只要有工人的肉體存在就行的產業部門里,為造成◎第342頁◎工人所需要的生產費用,幾乎只歸結為維持工人的可以保住其勞動能力的生存(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可以保住其勞動能力的生存”,而是“生存”。——編者注)所需要的商品。因此,工人的勞動的價格是由必要生活資料的價格決定的。
可是,這里還應該注意到一種情況。
工廠主在計算自己的生產費用,並根據生產費用計算產品的價格的時候,是把勞動工具的損耗也計算在內的。譬如說,假如一台機器值1 000馬克,使用期限為10年,那麽他每年就要往商品價格中加進100馬克,以便在10 年期滿時有可能用新機器來更換用壞的機器。同樣,簡單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的生產費用中也應加入延續工人後代的費用,從而使工人階級能夠繁殖後代並用新工人來代替失去勞動能力的工人。所以,工人的損耗也和機器的損耗一樣,是要計算進去的。
總之,簡單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的生產費用就是維持工人生存和延續工人後代的費用。這種維持生存和延續後代的費用的價格就是工資。這樣決定的工資就叫作最低工資額。這種最低工資額,也和商品價格一般由生產費用決定一樣,不是就單個人來說的,而是就整個種屬來說的。單個工人、千百萬工人的所得不足以維持生存和延續後代,但整個工人階級的工資在其波動範圍內則是和這個最低額相等的。
現在,我們既已講明了調節工資以及其他任何商品的價格的最一般規律,我們就能更切近地研究我們的本題了。資本是由用於生產新的原料、新的勞動工具和新的生活資料◎第343頁◎的各種原料、勞動工具和生活資料組成的。(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這句話的前面加有“科隆4月6日”。——編者注)資本的所有這些組成部分都是勞動的創造物,勞動的產品,積累起來的勞動。作為進行新生產的手段的積累起來的勞動就是資本。
馬克思 雇傭勞動與資本(之二)
*(注:《雇傭勞動與資本》是馬克思根據他於1847年12月下半月在布魯塞爾德意志工人協會(見注165)發表的演說寫成的。1848年初,馬克思打算在布魯塞爾發表這部著作,可是,由於被逐出比利時,這個願望未能實現。
這部著作以《新萊茵報》(見注164)社論的形式於1849年4月5-8日和11日首次發表,標題為《雇傭勞動與資本》。由於馬克思暫時離開科隆,後來又由於德國政局更加緊張,加上《新萊茵報》被迫停刊,這些文章的刊載遂告中斷。
《新萊茵報》停刊後,馬克思曾想出版《雇傭勞動與資本》的單行本,可是他未能親自實現這個想法。1880年在布雷斯勞首次出版了這部著作的單行本。這個版本於1881年又再版了一次。1884年在霍廷根-蘇黎世由“瑞士合作印書館”出版的單行本,是在恩格斯參與下出版的,恩格斯還為它寫了一篇關於該書發表經過的簡短前言。1891年,為了在工人中進行宣傳,這本小冊子又出了一種新版,由恩格斯校訂並寫了導言。
現在發表的《雇傭勞動與資本》是根據1891年版譯出的。凡是恩格斯所作的重要更改,均在腳注中注明《新萊茵報》上發表時的原文。——321。)
經濟學家們就是這樣說的。
什麽是黑奴呢?黑奴就是黑種人。這個說明和前一個說明是一樣的。
黑人就是黑人。只有在一定的關系下,他才成為奴隸。紡紗機是紡棉花的機器。只有在一定的關系下,它才成為資本。脫離了這種關系,它也就不是資本了,就像黃金本身並不是貨幣,砂糖並不是砂糖的價格一樣。
人們在生產中不僅僅影響自然界,而且也互相影響(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不僅僅影響自然界,而且也互相影響”;而是“不僅僅同自然界發生關系”。——編者注)。他們只有以一定的方式共同活動和互相交換其活動,才能進行生產。為了進行生產,人們相互之間便發生一定的聯系和關系;只有在這些社會聯系和社會關系的範圍內,才會有他們對自然界的影響(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對自然界的影響”,而是“對自然界的關系”。——編者注),才會有生產。
生產者相互發生的這些社會關系,他們借以互相交換其活動和參與全部生產活動的條件,當然依照生產資料的性質而有所不同。隨著新作戰工具即射擊火器的發明,軍隊的整個內部組織就必然改變了,各個人借以組成軍隊並能作為軍隊行動的那些關系就改變了,各個軍隊相互間的關系也發生了變化。◎第344頁◎
因此,各個人借以進行生產的社會關系,即社會生產關系,是隨著物質生產資料、生產力的變化和發展而變化和改變的。生產關系總和起來就構成所謂社會關系,構成所謂社會,並且是構成一個處於一定歷史發展階段上的社會,具有獨特的特征的社會。古典古代社會、封建社會和資產階級社會都是這樣的生產關系的總和,而其中每一個生產關系的總和同時又標志著人類歷史發展中的一個特殊階段。
資本也是一種社會生產關系。這是資產階級的生產關系,是資產階級社會的生產關系。構成資本的生活資料、勞動工具和原料,難道不是在一定的社會條件下,不是在一定的社會關系內生產出來和積累起來的嗎?難道這一切不是在一定的社會條件下,在一定的社會關系內被用來進行新生產的嗎?並且,難道不正是這種一定的社會性質把那些用來進行新生產的產品變為資本的嗎?
資本不僅包括生活資料、勞動工具和原料,不僅包括物質產品,並且還包括交換價值。資本所包括的一切產品都是商品。所以,資本不僅是若幹物質產品的總和,並且也是若幹商品、若幹交換價值、若幹社會量的總和。
不論我們是以棉花代替羊毛也好,是以米代替小麥也好,是以輪船代替鐵路也好,只要棉花、米和輪船——資本的軀體——同原先體現資本的羊毛、小麥和鐵路具有同樣的交換價值即同樣的價格,那麽資本依然還是資本。資本的軀體可以經常改變,但不會使資本有絲毫改變。
但是,雖然任何資本都是一些商品即交換價值的總和,然而並不是任何一些商品即交換價值的總和都是資本。
任何一些交換價值的總和都是一個交換價值。任何單個交換價值都是一些交換價值的總和。例如,值1 000馬克的一座房子是◎第345頁◎1 000馬克的交換價值。值一分尼(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分尼”,而是“生丁”。——編者注)的一張紙是100/100分尼的交換價值的總和。能同別的產品交換的產品就是商品。這些產品由以交換的一定比例就是它們的交換價值,或者說用貨幣來表示,就是它們的價格。這些產品的數量多少絲毫不能改變它們成為商品,或者表現交換價值,或者具有一定價格的規定。一株樹不論其大小如何,終究是一株樹。無論我們拿鐵同別的產品交換時是以羅特(注:歐洲舊重量單位,約為1/30磅。——編者注)為單位還是以公擔為單位,這一點難道會改變鐵成為商品,成為交換價值的性質嗎?鐵是一種商品,它依其數量多少而具有大小不同的價值,高低不同的價格。
一些商品即一些交換價值的總和究竟是怎樣成為資本的呢?
它成為資本,是由於它作為一種獨立的社會力量,即作為一種屬於社會一部分的力量,通過交換直接的、活的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而保存並增大自身。除勞動能力以外一無所有的階級的存在是資本的必要前提。
只是由於積累起來的、過去的、對象化的勞動支配直接的、活的勞動,積累起來的勞動才變為資本。
資本的實質並不在於積累起來的勞動是替活勞動充當進行新生產的手段。它的實質在於活勞動是替積累起來的勞動充當保存並增加其交換價值的手段。
資本家和雇傭工人(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資本家和雇傭工人”,而是“資本和雇傭勞動”。——編者注)是怎樣進行交換的呢?◎第346頁◎
工人拿自己的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換到生活資料,而資本家拿他的生活資料換到勞動,即工人的生產活動,亦即創造力量。工人通過這種創造力量不僅能補償工人所消費的東西,並且還使積累起來的勞動具有比以前更大的價值。工人從資本家那里得到一部分現有的生活資料。這些生活資料對工人有什麽用處呢?用於直接消費。可是,如果我不利用靠這些生活資料維持我的生活的這段時間來生產新的生活資料,即在消費的同時用我的勞動創造新價值來補償那些因消費而消失了的價值,那麽,只要我消費生活資料,這些生活資料對我來說就會永遠消失。但是,工人為了交換已經得到的生活資料,正是把這種貴重的再生產力量讓給了資本。因此,工人自己失去了這種力量。
舉一個例子來說吧。有個農場主每天付給他的一個短工5銀格羅申。這個短工為得到這5銀格羅申,就整天在農場主的田地上幹活,保證農場主能得到10 銀格羅申的收入。農場主不但收回了他付給短工的價值,並且還把它增加了一倍。可見,他有成效地、生產性地使用和消費了他付給短工的5銀格羅申。他拿這5銀格羅申買到的正是一個短工的能生產出雙倍價值的農產品並把5 銀格羅申變成10銀格羅申的勞動和力量。相反,短工則拿他的生產力(他正是把這個生產力的作用讓給了農場主)換到5銀格羅申,並用它們換得遲早要消費掉的生活資料。所以,這5銀格羅申的消費有兩種方式:對資本家來說,是再生產性的,因為這5銀格羅申換來的勞動力帶來了10銀格羅申;對工人來說,是非生產性的,因為這5銀格羅申換來的生活資料永遠消失了,他只有再和農場主進行同樣的交換才能重新取得這些生活資料的價值。這樣,資本以雇◎第347頁◎傭勞動為前提,而雇傭勞動又以資本為前提。兩者相互制約;兩者相互產生。
一個棉紡織廠的工人是不是只生產棉織品呢?不是,他生產資本。他生產重新供人利用去支配他的勞動並通過他的勞動創造新價值的價值。
資本只有同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交換,只有引起雇傭勞動的產生,才能增加。雇傭工人的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雇傭工人的勞動力”,而是“雇傭勞動”。——編者注)只有在它增加資本,使奴役它的那種權力加強時,才能和資本交換。因此,資本的增加就是無產階級即工人階級的增加。
所以,資產者及其經濟學家們斷言,資本家和工人的利益是一致的。千真萬確呵!如果資本不雇用工人,工人就會滅亡。如果資本不剝削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資本就會滅亡,而要剝削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資本就得購買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投入生產的資本即生產資本增加越快,從而產業越繁榮,資產階級越發財,生意越興隆,資本家需要的工人也就越多,工人出賣自己的價格也就越高。
原來,生產資本的盡快增加竟是工人能勉強過活的必要條件。
但是,生產資本的增加又是什麽意思呢?就是積累起來的勞動對活勞動的權力的增加,就是資產階級對工人階級的統治力量的增加。雇傭勞動生產著對它起支配作用的他人財富,也就是說生產著同它敵對的權力——資本,而它從這種敵對權力那里取得就業手段,即取得生活資料,是以雇傭勞動又會變成資本的一部分,又◎第348頁◎會變成再一次把資本投入加速增長運動的杠桿為條件的。
斷言資本的利益和工人的利益(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工人的利益”,而是“勞動的利益”。——編者注)是一致的,事實上不過是說資本和雇傭勞動是同一種關系的兩個方面罷了。一個方面制約著另一個方面,就如同高利貸者和揮霍者相互制約一樣(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這句話前面加有“科隆4月7日”。——編者注)。
只要雇傭工人仍然是雇傭工人,他的命運就取決於資本。這就是一再被人稱道的工人和資本家利益的共同性。
資本越增長,雇傭勞動量就越增長,雇傭工人人數就越增加,一句話,受資本支配的人數就越增多。(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這句話前面加有“科隆4月7日”。——編者注)。我們且假定有這樣一種最有利的情形:隨著生產資本的增加,對勞動的需求也增加了。因而勞動價格即工資也提高了。
一座房子不管怎樣小,在周圍的房屋都是這樣小的時候,它是能滿足社會對住房的一切要求的。但是,一旦在這座小房子近旁聳立起一座宮殿,這座小房子就縮成茅舍模樣了。這時,狹小的房子證明它的居住者不能講究或者只能有很低的要求;並且,不管小房子的規模怎樣隨著文明的進步而擴大起來,只要近旁的宮殿以同樣的或更大的程度擴大起來,那座較小房子的居住者就會在那四壁之內越發覺得不舒適,越發不滿意,越發感到受壓抑。
工資的任何顯著的增加是以生產資本的迅速增加為前提的。生產資本的迅速增加,會引起財富、奢侈、社會需要和社會享受等同樣迅速的增長。所以,工人可以得到的享受縱然增長了,但是,與資本家的那些為工人所得不到的大為增加的享受相比,與一般社◎第349頁◎會發展水平相比,工人所得到的社會滿足的程度反而降低了。我們的需要和享受是由社會產生的;因此,我們在衡量需要和享受時是以社會為尺度,而不是以滿足它們的物品為尺度的。因為我們的需要和享受具有社會性質,所以它們是相對的。
工資一般不僅是由我能夠用它交換到的商品數量來決定的。工資包含著各種關系。
首先,工人靠出賣自己的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取得一定數量的貨幣。工資是不是單由這個貨幣價格來決定的呢?
在16世紀,由於在美洲發現了更豐富和更易於開采的礦藏(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在美洲發現了更豐富和更易於開采的礦藏”,而是“美洲的發現”。——編者注),歐洲流通的黃金和白銀的數量增加了。因此,黃金和白銀的價值和其他各種商品比較起來就降低了。但是,工人們出賣自己的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所得到的銀幣數仍和從前一樣。他們的勞動的貨幣價格仍然如舊,然而他們的工資畢竟是降低了,因為他們拿同樣數量的銀幣所交換到的別種商品比以前少了。這是促進16世紀資本增長和資產階級興盛的原因之一。
我們再舉一個別的例子。1847年冬,由於歉收,最必需的生活資料(面包、肉類、黃油、幹酪等等)大大漲價了。假定工人靠出賣自己的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所得的貨幣量仍和以前一樣。難道他們的工資沒有降低嗎?當然是降低了。他們拿同樣多的貨幣所能換到的面包、肉類等等東西比從前少了。他們的工資降低並不是因為白銀的價值減低了,而是因為生活資料的價值增高了。
我們最後再假定,勞動的貨幣價格仍然未變,可是一切農產品◎第350頁◎和工業品由於使用新機器、年成好等等原因而降低了價格。這時,工人拿同樣多的貨幣可以買到更多的各種商品。所以,他們的工資正因為工資的貨幣價值仍然未變而提高了。
總之,勞動的貨幣價格即名義工資,是和實際工資即用工資實際交換所得的商品量並不一致的。因此,我們談到工資的增加或降低時,不應當僅僅注意到勞動的貨幣價格,僅僅注意到名義工資。
但是,無論名義工資,即工人把自己賣給資本家所得到的貨幣量,還是實際工資,即工人用這些貨幣所能買到的商品量,都不能把工資所包含的各種關系完全表示出來。
此外,工資首先是由它和資本家的贏利即利潤的關系來決定的。這就是比較工資、相對工資。
實際工資所表示的是同其他商品的價格相比的勞動價格,而相對工資所表示的,則是與積累起來的勞動,即資本從勞動新創造出來的價值中所取得的份額相比而言的直接勞動在這一價值中所占的份額。(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相對工資所表示的……”以後的一段話如下:“相對工資所表示的則是同積累起來的勞動的價格相比的直接勞動價格,是雇傭勞動和資本的相對價值,是資本家和工人的相互價值”。——編者注)。
上面,在第14頁上,(注:見本卷第335頁。——編者注)我們說過:“工資不是工人在他所生產的商品中占有的一份。工資是原有商品中由資本家用以購買一定量的生產性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的那一部分。”但是,資本家必須從出賣由工人創造的產品的價格中再補償這筆工資。資本家必須這樣做:他在補償這筆工資時,照例要剩下一筆超出他所支出的生產費用的余◎第351頁◎額即利潤。工人所生產的商品的銷售價格,對資本家來說可分為三部分:第一,補償他所預付的原料價格和他所預付的工具、機器及其他勞動資料的損耗;第二,補償資本家所預付的工資;第三,這些費用以外的余額,即資本家的利潤。第一部分只是補償原已存在的價值;很清楚,補償工資的那一部分和構成資本家利潤的余額完全是從工人勞動所創造出來的並追加到原料上去的新價值中得來的。而在這個意義上說,為了把工資和利潤加以比較,我們可以把兩者都看成是工人的產品中的份額。(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沒有這一整段話。——編者注)
實際工資可能仍然未變,甚至可能增加了,可是盡管如此,相對工資卻可能降低了。假定說,一切生活資料跌價2/3,而日工資只降低了1/3,比方由3 馬克降低到2馬克。這時,雖然工人拿這2馬克可以買到比從前拿3 馬克買到的更多的商品,但是他的工資和資本家的利潤相比卻降低了。資本家(比如,一個工廠主)的利潤增加了1馬克,換句話說,資本家拿比以前少的交換價值付給工人,而工人卻必須生產出比以前多的交換價值。資本的份額與勞動的份額相比提高了(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資本的份額與勞動的份額相比提高了”;而是“資本的價值比勞動的價值提高了”。——編者注)。社會財富在資本和勞動之間的分配更不平均了。資本家用同樣多的資本支配著更大的勞動量。資本家階級支配工人階級的權力增加了,工人的社會地位更低了,比起資本家的地位來又降低了一級。
究竟什麽是決定工資和利潤在其相互關系上的降低和增加的一般規律呢?◎第352頁◎
工資和利潤是互成反比的。資本的份額(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資本的份額”,而是“資本的交換價值”。——編者注)即利潤越增加,則勞動的份額(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的份額”,而是“勞動的交換價值”。——編者注)即日工資就越降低;反之亦然。利潤增加多少,工資就降低多少;而利潤降低多少,則工資就增加多少。
也許有人會駁斥說:資本家贏利可能是由於他拿自己的產品同其他資本家進行了有利的交換,可能是由於開辟了新的市場或者原有市場上的需要驟然增加等等,從而對他的商品的需求量有所增加;所以,一個資本家所得利潤的增加可能是由於損害了其他資本家的利益,而與工資即勞動力(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力”,而是“勞動”。——編者注)的交換價值的漲落無關;或者,資本家所得利潤的增加也可能是由於改進了勞動工具,采用了利用自然力的新方法等等。
首先必須承認,所得出的結果依然是一樣的,只不過這是經過相反的途徑得出的。固然,利潤的增加不是由於工資的降低,但是工資的降低卻是由於利潤的增加。資本家用同一數量的他人的勞動(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他人的勞動”,而是“勞動”。——編者注),購得了更多的交換價值,而對這個勞動卻沒有多付一文。這就是說,勞動所得的報酬同它使資本家得到的純收入相比卻減少了。
此外,我們還應提醒,無論商品價格如何波動,每一種商品的平均價格,即它同其他商品相交換的比例,總是由它的生產費用決定的。因此,資本家相互間的盈虧得失必定在整個資本家階級範圍◎第353頁◎內互相抵銷。改進機器,在生產中采取利用自然力的新方法,使得在一定的勞動時間內,用同樣數量的勞動和資本可以創造出更多的產品,但決不是創造出更多的交換價值。如果我用紡紗機能夠在一小時內生產出比未發明這種機器以前的產量多一倍的紗,比方從前為50磅,現在為100磅,那麽我在一定時間內(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沒有“在一定時間內”。——編者注)用這100磅紗所交換到的商品不會比以前用50 磅交換到的多些,因為紗的生產費用減少了一半,或者說,因為現在我用同樣多的生產費用能夠生產出比以前多一倍的產品。
最後,不管資本家階級即資產階級(一個國家的也好,整個世界市場的也好)相互之間分配生產所得的純收入的比例如何,這個純收入的總額歸根到底只是直接勞動使積累起來的勞動(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這里是“積累起來的勞動直接勞動”。——編者注)在總體上增加的那個數額。所以,這個總額是按勞動使資本增加的比例,即按利潤與工資相對而言增加的比例增長的。
可見,即使我們停留在資本和雇傭勞動的關系範圍內,也可以知道資本的利益和雇傭勞動的利益是截然對立的。
資本的迅速增加就等於利潤的迅速增加。而利潤的迅速增加只有在勞動的價格(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勞動的價格”,而是“勞動的交換價值”。——編者注),相對工資同樣迅速下降的條件下才是可能的。即使實際工資同名義工資即勞動的貨幣價值同時增加,只要實際工資不是和利潤以同一比例增加,相對工資還是可能下降。比如說,在經濟興旺的時期,工資提高5%,而利潤卻提高30%,那麽比較工資即相對工資不是增加,而是減少了。◎第354頁◎
所以,一方面工人的收入隨著資本的迅速增加也有所增加,可是另一方面橫在資本家和工人之間的社會鴻溝也同時擴大,而資本支配勞動的權力,勞動對資本的依賴程度也隨著增大。
所謂資本迅速增加對工人有好處的論點,實際上不過是說:工人把他人的財富增加得越迅速,工人得到的殘羹剩飯就越多,能夠獲得工作和生活下去的工人就越多,依附資本的奴隸人數就增加得越多。
這樣我們就看出:
即使最有利於工人階級的情勢,即資本的盡快增加改善了工人的物質生活,也不能消滅工人的利益和資產者的利益即資本家的利益之間的對立狀態。利潤和工資仍然是互成反比的。
假如資本增加得迅速,工資是可能提高的;可是資本的利潤增加得更迅速無比。工人的物質生活改善了,然而這是以他們的社會地位的降低為代價換來的。橫在他們和資本家之間的社會鴻溝擴大了。
最後:
所謂生產資本的盡快增加是對雇傭勞動最有利的條件這種論點,實際上不過是說:工人階級越迅速地擴大和增加與它敵對的權力,即越迅速地擴大和增加支配它的他人財富,它就被允許在越加有利的條件下重新為增加資產階級財富、重新為增大資本的權力而工作,滿足於為自己鑄造金鎖鏈,讓資產階級用來牽著它走。
然而,是不是像資產階級的經濟學家們所說的那樣,生產資本的增加真的和工資的提高密不可分呢?(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這句話的前面加有“科隆4月10日”。——編者注)我們不應當聽信他們的◎第355頁◎話。我們甚至於不能相信他們的這種說法:似乎資本長得越肥,它的奴隸也吃得越飽。資產階級很開明,很會打算,它沒有封建主的那種以仆役隊伍的奢華誇耀於人的偏見。資產階級的生存條件迫使它錙銖必較。
因此我們就應當更仔細地研究一個問題:
生產資本的增長是怎樣影響工資的?
如果資產階級社會的生產資本整個說來是在不斷增長,那麽勞動的積累就是更多方面的了。資本(注:《新萊茵報》發表時誤為“資本家”,後在第270號作出更正,現根據這一更正進行改動。恩格斯在1891年版中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編者注)的數量和規模日益增大。資本的增大加劇資本家之間的競爭。資本規模的不斷增大,為把裝備著火力更猛烈的鬥爭武器的更強大的工人大軍引向產業戰場提供了手段。
一個資本家只有在自己更便宜地出賣商品的情況下,才能把另一個資本家逐出戰場,並占有他的資本。可是,要能夠更便宜地出賣而又不破產,他就必須更便宜地進行生產,就是說,必須盡量提高勞動的生產力。而增加勞動的生產力的首要辦法是更細地分工,更全面地應用和經常地改進機器。內部實行分工的工人大軍越龐大,應用機器的規模越廣大,生產費用相對地就越迅速縮減,勞動就更有效率。因此,資本家之間就發生了全面的競爭:他們竭力設法擴大分工和增加機器,並盡可能大規模地使用機器。
可是,假如某一個資本家由於更細地分工、更多地采用新機器並改進新機器,由於更有利和更大規模地利用自然力,因而有可能用同樣多的勞動或積累起來的勞動生產出比他的競爭者更多的產◎第356頁◎品(即商品),比如說,在同一勞動時間內,他的競爭者只能織出半碼麻布,他卻能織出一碼麻布,那麽他會怎樣辦呢?
他可以繼續按照原來的市場價格出賣每半碼麻布,但是這樣他就不能把自己的敵人逐出戰場,就不能擴大自己的銷路。可是隨著他的生產的擴大,他對銷路的需要也增加了。固然,他所采用的這些更有效率、更加貴重的生產資料使他能夠廉價出賣商品,但是這種生產資料又使他不得不出賣更多的商品,為自己的商品爭奪更大得多的市場。因此,這個資本家出賣半碼麻布的價格就要比他的競爭者便宜些。
雖然這個資本家生產一碼麻布的費用並不比他的競爭者生產半碼麻布的費用多,但是他不會以他的競爭者出賣半碼麻布的價格來出賣一碼麻布。不然他就得不到任何額外的利潤,而只是通過交換把自己的生產費用收回罷了。如果他的收入終究還是增加了,那只是因為他推動了更多的資本,而不是因為他比其他資本家更多地增殖了自己的資本。而且,只要他把他的商品價格定得比他的競爭者低百分之幾,他追求的目的也就達到了。他壓低價格就能把他的競爭者擠出市場,或者至少也能奪取他的競爭者的一部分銷路。最後,我們再提一下,市場價格總是高於或低於生產費用,這取決於該種商品是在產業的旺季出賣的還是在淡季出賣的。一個采用了生產效能更高的新生產資料的資本家的賣價超出他的實際生產費用的百分率,是依每碼麻布的市場價格高於或低於迄今的一般生產費用為轉移的。
可是,這個資本家的特權不會長久;參與競爭的其他資本家也會采用同樣的機器,實行同樣的分工,並以同樣的或更大的規模采用這些機器和分工。這些新措施將得到廣泛的推廣,直到麻布價格不僅跌到原先的生產費用以下,而且跌到新的生產費用以下為止。◎第357頁◎
這樣,資本家的相互關系又會像采用新生產資料以前那樣了;如果說他們由於采用這種生產資料能夠以同一價格提供加倍的產品,那麽現在他們已不得不按低於原來的價格出賣加倍的產品了。在這種新生產費用的水平上,同樣一場角逐又重新開始:分工更細了,使用的機器數量更多了,利用這種分工的範圍和采用這些機器的規模更大了。而競爭又對這個結果發生反作用。
我們看到:生產方式和生產資料是如何通過這種方式不斷變革,不斷革命化的;分工如何必然要引起更進一步的分工;機器的采用如何必然要引起機器的更廣泛的采用;大規模的勞動如何必然要引起更大規模的勞動。
這是一個規律,這個規律一次又一次地把資產階級的生產拋出原先的軌道,並且因為資本已經加強了勞動的生產力而迫使它繼續加強勞動的生產力;這個規律不讓資本有片刻的停息,老是在它耳邊催促說:前進!前進!
這個規律正是那個在商業的周期性波動中必然使商品價格和商品生產費用趨於一致的規律。
不管一個資本家運用了效率多麽高的生產資料,競爭總使這種生產資料普遍地被采用,而一旦競爭使這種生產資料普遍地被采用,他的資本具有更大效率的唯一後果就只能是:要保持原來的價格,他就必須提供比以前多10倍、20 倍、100倍的商品。可是,因為現在他必須售出也許比以前多1000倍的商品,才能靠增加所售產品數量的辦法來彌補由於售價降低所受的損失;因為他現在必須賣出更多的商品不僅是為了得到更多的利潤(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得到更多的利潤”,而是“得到利潤”。——編者注),並且也是為了◎第358頁◎補償生產費用(我們已經說過,生產工具本身也日益昂貴);因為此時這種大量出賣不僅對於他而且對於他的競爭對方都成了生死問題,所以先前的鬥爭就會隨著已經發明的生產資料的生產效率的提高而日益激烈起來。所以,分工和機器的采用又將以更大得無比的規模發展起來。
不管已被采用的生產資料的力量多麽強大,競爭總是要把資本從這種力量中得到的黃金果實奪去:競爭使商品的價格降低到生產費用的水平;也就是說,越是有可能便宜地生產,即有可能用同一數量的勞動生產更多的產品,競爭就使更便宜的生產即為了同一價格總額(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為了同一價格總額”,而是“為了保持原來的價格”。——編者注)而提高日益增多的產品數量成為確定不移的規律。可見,資本家努力的結果,除了必須在同一勞動時間內提供更多的商品以外,換句話說,除了使他的資本的價值增殖的條件惡化以外,並沒有得到任何好處。因此,雖然競爭經常以其生產費用的規律迫使資本家坐臥不寧,把他為對付競爭者而鍛造的一切武器倒轉來針對他自己,但資本家總是想方設法在競爭中取勝,孜孜不倦地采用價錢較貴但能更便宜地進行生產的新機器,實行新分工,以代替舊機器和舊分工,並且不等到競爭使這些新措施過時,就這樣做了。
現在我們如果想象一下這種狂熱的激發狀態同時籠罩了整個世界市場,那我們就會明白,資本的增長、積累和積聚是如何導致不斷地、日新月異地、以日益擴大的規模實行分工,采用新機器,改進舊機器。
這些同生產資本的增長分不開的情況又怎樣影響工資的確◎第359頁◎定呢?
更進一步的分工使1個工人能做5個、10個乃至20個人的工作,因而就使工人之間的競爭加劇5倍、10倍乃至20倍。工人中間的競爭不只表現於1個工人把自己出賣得比另1個工人賤些,而且還表現於1個工人做5個、10個乃至20 個人的工作。而資本所實行的和經常擴展的分工就迫使工人進行這種競爭。
其次,分工越細,勞動就越簡單化。工人的特殊技巧失去任何價值。工人變成了一種簡單的、單調的生產力,這種生產力不需要投入緊張的體力或智力。他的勞動成為人人都能從事的勞動了。因此,工人受到四面八方的競爭者的排擠;我們還要提醒一下,一種工作越簡單,越容易學會,為學會這種工作所需要的生產費用越少,工資也就越降低,因為工資像一切商品的價格一樣,是由生產費用決定的。
總之,勞動越是不能給人以樂趣,越是令人生厭,競爭也就越激烈,工資也就越減少。工人想維持自己的工資總額,就得多勞動:多工作幾小時或者在一小時內提供更多的產品。這樣一來,工人為貧困所迫,就越加重分工的極危險的後果。結果就是:他工作得越多,他所得的工資就越少,而且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工作得越多,他就越是同他的工友們競爭,因而就使自己的工友們變成他自己的競爭者,這些競爭者也像他一樣按同樣惡劣的條件出賣自己。所以,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歸根到底是自己給自己,即自己給作為工人階級一員的自己造成競爭。
機器也發生同樣的影響,而且影響的規模更大得多,因為機器用不熟練的工人代替熟練工人,用女工代替男工,用童工代替成年工;因為在最先使用機器的地方,機器就把大批手工工人拋向街頭,而在機器日益完善、改進或為生產效率更高的機器所替換的地◎第360頁◎方,機器又把一批一批的工人排擠出去。我們在前面大略地描述了資本家相互間的產業戰爭。這種戰爭有一個特點,就是制勝的辦法與其說是增加勞動大軍,不如說是減少勞動大軍。統帥們即資本家們相互競賽,看誰能解雇更多的產業士兵。
不錯,經濟學家們告訴我們說,因采用機器而成為多余的工人可以在新的勞動部門里找到工作。
他們不敢幹脆地肯定說,在新的勞動部門中找到棲身之所的就是那些被解雇的工人。事實最無情地粉碎了這種謊言。其實,他們不過是肯定說,在工人階級的其他組成部分面前,譬如說,在一部分已準備進入那種衰亡的產業部門的青年工人面前,出現了新的就業門路。這對於不幸的工人當然是一個很大的安慰。資本家老爺們是不會缺少可供剝削的新鮮血肉的,他們讓死人們去埋葬自己的屍體。這與其說是資產者對工人的安慰,不如說是資產者對自己的安慰。如果機器消滅了整個雇傭工人階級,那麽這對資本來說將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因為資本沒有雇傭勞動就不成其為資本了!
就假定那些直接被機器從工作崗位排擠出去的工人以及原來期待著這一工作的那一部分青年工人都能找到新工作。是否可以相信新工作的報酬會和已失去的工作的報酬同樣高呢?要是這樣,那就是違反了一切經濟規律。我們說過,現代產業經常是用更簡單的和更低級的工作來代替覆雜和較高級的工作的。
那麽,被機器從一個產業部門排擠出去的一大批工人如果不甘願領取更低更壞的報酬,又怎能在別的部門找到棲身之所呢?
有人說制造機器本身的工人是一種例外。他們說,既然產業需要並使用更多的機器,機器的數量就必然增加,因而機器生產、從事機器生產的工人也必然增加;而這個產業部門所使用的工人是◎第361頁◎熟練工人,甚至是受過教育的工人。
從1840年起,這種原先也只有一半正確的論點已經毫無正確的影子了,因為機器制造也完全和棉紗生產一樣,日益多方面地采用機器,而在機器制造廠就業的工人,比起極完善的機器來,只能起著極不完善的機器的作用。
可是,在一個男工被機器排擠出去以後,工廠方面也許會雇用三個童工和一個女工!難道先前一個男工的工資不是應該足夠養活三個孩子和一個妻子嗎?難道先前最低工資額不是應該足夠維持工人生活和繁殖工人後代嗎?資產者愛說的這些話在這里究竟證明了什麽呢?只證明了一點:現在要得到維持一個工人家庭生活的工資,就得消耗比以前多三倍的工人生命。
總括起來說:生產資本越增加,分工和采用機器的範圍就越擴大。分工和采用機器的範圍就越擴大,工人之間的競爭就越劇烈,他們的工資就越減少。
加之,工人階級還從較高的社會階層中得到補充;降落到無產階級隊伍里來的有大批小產業家和小食利者,他們除了趕快跟工人一起伸手乞求工作,毫無別的辦法。這樣,伸出來乞求工作的手像森林似地越來越稠密,而這些手本身則越來越消瘦。
不言而喻,小產業家在這種鬥爭(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鬥爭”,而是“戰爭”。——編者注)中是不可能支持下去的:這種鬥爭的首要條件之一就是生產的規模經常擴大,也就是說要做大產業家而決不能做一個小產業家。
當然,還有一點也是用不著進一步說明的:資本的總量和數目越增加,資本越增長,資本的利息也就越減少;因此,小食利者就不可能再依靠租金來維持生活,必須投身於產業,即擴大小產業家的◎第362頁◎隊伍,從而增加無產階級的候補人數。
最後,上述發展進程越迫使資本家以日益擴大的規模利用既有的巨大的生產資料,並為此而動用一切信貸機構,產業“地震”(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產業地震”,而是“地震”。——編者注)也就越來越頻繁,在每次地震中,商業界只是由於埋葬一部分財富、產品以至生產力才維持下去,——也就是說,危機也就越來越頻繁了。這種危機之所以越來越頻繁和劇烈,就是因為隨著產品總量的增加,亦即隨著對擴大市場的需要的增長,世界市場變得日益狹窄了,剩下可供榨取的新市場(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不是“新市場”,而是“市場”。——編者注)日益減少了,因為先前發生的每一次危機都把一些迄今未被占領的市場或只是在很小的程度上被商業榨取過的市場卷入了世界貿易。但是,資本不僅在活著的時候要依靠勞動。這位尊貴而又野蠻的主人也要把他的奴隸們的屍體,即在危機中喪生的大批工人陪葬,同自己一起葬入墳墓。由此可見:如果說資本增長得迅速,那麽工人之間的競爭就增長得更迅速無比,就是說,資本增長得越迅速,工人階級的就業手段即生活資料就相對地縮減得越厲害;雖然如此,資本的迅速增長對雇傭勞動卻是最有利的條件(注:在《新萊茵報》上發表時,這句話後面加有“(待續)卡爾·馬克思”。——編者注)。
根據1847年12月下半月所作的講演寫成
載於1849年4月5-8和11日《新萊茵報》第264-267和269號
原文是德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6卷第473-506頁◎第363頁◎
馬克思和恩格斯 共產主義者同盟中央委員會告同盟書
*(注: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共產主義者同盟中央委員會告同盟書》寫於1850年3月24日以前,曾在流亡國外的以及德國境內的同盟盟員中秘密散發。1851年這個文件由於幾個盟員被捕而被普魯士警察查獲,刊登在德國資產階級報紙《科隆日報》、《德累斯頓新聞通報》上,後來,又被警官維爾穆特和施梯伯收入他們編寫的《十九世紀共產主義者的陰謀》一書。
1885年,這篇告同盟書經恩格斯校訂,作為附錄收入馬克思的《揭露科隆共產黨人案件》一書(《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8卷第457-536頁)。——364。)
1850年3月
中央委員會告同盟書兄弟們!
在1848年和1849年這兩個革命的年頭中,同盟(注:共產主義者同盟是歷史上第一個建立在科學社會主義基礎上的無產階級政黨,1847年在倫敦成立。共產主義者同盟的前身是1836年成立的正義者同盟,這是一個主要由無產階級化的手工業工人組成的德國政治流亡者秘密組織,後期也有一些其他國家的人參加。隨著形勢的發展,正義者同盟的領導成員終於確信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理論正確,並認識到必須使同盟擺脫舊的密謀傳統和方式,遂於1847年邀請馬克思和恩格斯參加正義者同盟,協助同盟改組。1847年6月,正義者同盟在倫敦召開第一次代表大會,按照恩格斯的倡議把同盟的名稱改為共產主義者同盟,因此這次大會也是共產主義者同盟的第一次代表大會。大會還批準了以民主原則作為同盟組織基礎的章程草案,並用“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的戰鬥口號代替了正義者同盟原來的“人人皆兄弟!”的口號。同年11月29日-12月8日舉行的同盟第二次代表大會通過了章程,大會委托馬克思和恩格斯起草同盟的綱領,這就是1848年2月問世的《共產黨宣言》。
由於法國革命爆發,在倫敦的同盟中央委員會於1848年2月底把同盟的領導權移交給了以馬克思為首的布魯塞爾區部委員會。在馬克思被驅逐出布魯塞爾並遷居巴黎以後,巴黎於3月初成了新的中央委員會的駐在地。恩格斯也當選為中央委員。
1848年3月下半月到4月初,馬克思、恩格斯和數百名德國工人(他們多半是共產主義者同盟盟員)回國參加已經爆發的德國革命。馬克思和恩格斯在3月底所寫的《共產黨在德國的要求》是共產主義者同盟在這次革命中的政治綱領。當時,馬克思主編的《新萊茵報》已成為共產主義者同盟的領導和指導中心。)(注:雖然革命的失敗打擊了共產主義者同盟,但它仍然於1849-1850年進行了改組並繼續開展活動。1850年夏,共產主義者同盟中央委員會內部在策略問題上的原則性分歧達到了很尖銳的程度。以馬克思和恩格斯為首的中央委員會多數派堅決反對維利希-沙佩爾集團提出的宗派主義、冒險主義的策略,反對它無視客觀規律和德國及歐洲其他各國的現實政治形勢而主張立即發動革命。1850年9月中,維利希-沙佩爾集團的分裂活動終於導致了同盟與該集團的分裂。1851年5月,由於警察的迫害和盟員的被捕,共產主義者同盟在德國的活動實際上已陷於停頓。1852年11月17日,在科隆共產黨人案件發生後不久,同盟根據馬克思的建議宣告解散。
共產主義者同盟起了巨大的歷史作用,它是培養無產階級革命家的學校,是國際工人協會(第一國際)的前身,相當多的前共產主義者同盟盟員都積極參加了國際工人協會的建立工作。——248、254、364。)經受了雙重的考驗。第一重考驗是,它的成員到處都積極參加了運動,不論在報刊上、街壘中還是在戰場上,都站在唯一堅決革命的階級即無產階級的最前列。同盟經受的另一重考驗是,1847年各次代表大會和中央委員會的通告以及《共產黨宣言》中闡述的同盟關於運動的觀點,都已被證明是唯一正確的觀點,這些文件中的各種預見都已完全被證實,而以前同盟僅僅秘密宣傳的關於現代社會狀況的見解,現在人人都在談論,甚至在大庭廣眾之中公開宣揚。可是在同一個時候,同盟以前的堅強的組織卻大大地渙散了。大部分直接參加過革命運動的成員,都認為秘密結社的時代已經過去,現在單靠公開活動就夠了。個別的區部和支部開始放松、甚至漸漸地中止自己同中央委員會的聯系。結果,當德國民主派即小資產階級的黨派日益組織起來的時候,工人的政黨卻喪失了自己唯一鞏固的支柱,至多也只是在某些地方為了當地的目的還保存著組織的形式,◎第364頁◎因此在一般的運動中就落到了完全受小資產階級民主派控制和領導的地位。這種狀況必須結束,工人的獨立應該恢覆。中央委員會理解到這種必要性,因此早在1848-1849年冬天就已委派特使約瑟夫·莫爾到德國去改組同盟。可是莫爾所負的使命沒有產生持久的影響,這一方面是由於德國工人當時還沒有足夠的經驗,另一方面是由於去年5月發生的起義172使這次使命不能繼續執行。莫爾本人拿起武器加入了巴登-普法爾茨軍隊,於6 月29日在穆爾格河戰役中陣亡。他的犧牲使同盟失去了一位資歷最深、最積極和最可靠的成員,他參加過歷次代表大會和中央委員會,以前曾多次非常成功地前往各地完成使命。在1849年7月德法兩國革命政黨遭到失敗之後,差不多全體中央委員會委員都重聚在倫敦,他們用新的革命力量補充了自己的隊伍,又大力開始進行改組同盟的工作。
同盟的改組只有通過一個特使才可能實現,因此中央委員會認為指派一個特使立即動身是十分重要的,因為新的革命即將爆發,工人的政黨必須盡量有組織地、盡量一致地和盡量獨立地行動起來,才不會再像1848年那樣被資產階級利用和支配。
兄弟們,我們早在1848年就對你們說過,德國的自由資產者很快就會掌握統治權,並且立刻就會利用他們剛剛獲得的權力轉過來對付工人。你們已看到,這個預言已成為事實。1848年三月運動160之後,資產者果然立即就奪得了國家政權,並且隨即利用這個權力迫使工人即自己在戰鬥中的同盟者回到從前那種受壓迫的地位。資產階級如果不同那個在3月間被打敗了的封建黨派結成聯盟,最後甚至把統治權重又讓給這個封建專制主義黨派,是不可能做到這一點的,不過它終究為自己保住了一些條件,假如革命運動現在就有可能走上所謂和平發展的道路,那麽,由於政府陷入財◎第365頁◎政困難,那些條件就可能使統治權逐漸落到資產階級的手中,使它的全部利益都得到保障。為了保障自己的統治權,資產階級甚至不必采用惹人憎恨的反人民的暴力措施,因為所有這一切暴力手段封建反革命派都用過了。但是,發展不會采取這種和平進程。相反,革命已經迫近,而這次革命不管將來是由法國無產階級的獨立起義引起的,還是由神聖同盟(注:神聖同盟是歐洲各專制君主鎮壓歐洲各國進步運動和維護封建君主制度的反革命同盟。該同盟是戰勝拿破侖第一以後,由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一世和奧地利首相梅特涅倡議,於1815年9月26日在巴黎建立的,同時還締結了神聖同盟條約。幾乎所有的歐洲君主國家都參加了同盟。這些國家的君主負有相互提供經濟、軍事和其他方面援助的義務,以維持維也納會議上重新劃定的邊界和鎮壓各國革命。
神聖同盟為了鎮壓歐洲各國資產階級革命和民族解放運動,分別召開過幾次會議:1818年亞琛會議,1820-1821年特羅保會議,1821年5月萊巴赫會議和1822年的維羅納會議。根據會議的決議,曾於1820-1821年間鎮壓意大利的革命運動,1823年武裝幹涉西班牙革命,並企圖幹涉拉丁美洲的獨立運動。由於歐洲諸國間的矛盾以及民族革命運動的發展,1830年法國七月革命後神聖同盟實際上已經瓦解。——366、380、407。) 對革命的巴比倫的侵犯引起的,都會加速這種發展。
德國自由資產者1848年在對人民的關系上扮演過的叛徒角色,在即將到來的革命中將由民主派小資產者來擔任,而民主派小資產者現今在反對派中所持的態度,正和自由資產者在1848年以前所持的態度相同。這個黨派,這個對工人來說比從前的自由派危險得多的民主派,是由下面三種人組成的:
一、大資產階級中最進步的那部分人,他們所追求的目的是立即徹底推翻封建制度和專制制度。這一派的代表是從前的柏林的協商派157,即那些曾經主張拒絕納稅的人。
二、立憲民主派小資產者,他們在迄今為止的運動中所追求的主要目標是要建立一個多少有點民主的聯邦國家,也就是要建立他們的代表即法蘭克福議會左派以及後來的斯圖加特議會和他們自己在維護帝國憲法運動(注:指維護法蘭克福國民議會於1849年3月28日通過的帝國憲法的運動。這是1848-1849年德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最後階段。以普魯士為首的德意志邦拒絕承認帝國憲法,但是人民群眾認為帝國憲法是唯一還沒有被取消的革命成果。1849年5月初,在薩克森、萊茵普魯士、巴登和普法爾茨爆發了維護憲法的起義。但是,法蘭克福國民議會對起義者絲毫不加援助,1849年7月,維護憲法運動遭到鎮壓。恩格斯在《德國維護帝國憲法運動》(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7卷第127-235頁)和《德國的革命和反革命》(見本卷第482-578頁)中評述了這一運動。——365、366、433、569、570。) 中所爭取的那種國家。
三、共和派小資產者,他們的理想是建立一個瑞士式的德意志聯邦共和國,他們現在由於好心好意地想消除大資本對小資本的壓迫、大資產者對小資產者的壓迫而自稱為紅色黨人和社會民主黨人。這一派的代表是歷次民主大會和民主委員會的成員,民主協會的領導者和民主報紙的編輯。
所有這三派在遭到失敗之後現在都自稱為共和黨人或紅色黨人,正像法國的共和派小資產者現在自稱為社會主義者一樣。凡是◎第366頁◎在他們還能找到機會用立憲的辦法追求自己目標的地方,如在符騰堡、巴伐利亞等地方,他們總是利用機會來堅持他們那套陳詞濫調,用行動來證明他們絲毫沒有改變。此外,很明顯,改變這個黨的名稱,絲毫也改變不了它對工人的態度;改變名稱只不過是證明這個黨現在不得不反對同專制制度相勾結的資產階級,而且不得不依靠無產階級。
德國的這個小資產階級民主派力量很大。它不但包括居住在城市里的絕大多數市民、小工業品商販和手工業師傅;跟著它走的還有農民以及尚未得到獨立的城市無產階級支持的農村無產階級。
革命的工人政黨同小資產階級民主派的關系是:同小資產階級民主派一起去反對工人政黨所要推翻的派別;而在小資產階級民主派企圖為自己而鞏固本身地位的一切場合,工人政黨都對他們采取反對的態度。
民主派小資產者根本不願為革命無產者的利益而變革整個社會,他們要求改變社會狀況,是想使現存社會盡可能讓他們感到日子好過而舒服。因此,他們首先要求限制官僚制度以縮減國家開支,讓主要稅負由大土地占有者和大資產者承擔。其次,他們要求消除大資本對小資本的壓迫,設立國家信用機構,頒布取締高利貸的法令,這樣他們和農民就可以不從資本家那里,而從國家那里以優惠條件得到貸款;然後,他們再力求徹底鏟除封建制度,在農村中建立資產階級的財產關系。為實現這一切,他們需要有一種能使他們及其同盟者農民占多數的民主的——不論是立憲的或共和的——政體,並且需要有一種能把鄉鎮財產的直接監督權以及目前由官僚行使的許多職能轉歸他們掌握的民主的鄉鎮制度。
其次,他們認為,必須一方面用限制繼承權的辦法,另一方面◎第367頁◎用盡量把各種事業轉由國家經營的辦法,阻擋資本的統治及其迅速的增長。至於工人,那麽首先毫無疑問的是,他們還應當照舊做雇傭工人,不過這班民主派小資產者想讓工人的工資多一點,生活有保障一點;他們希望通過國家部分地解決就業問題,並通過各種慈善救濟的措施來達到這點,——總之,他們希望用多少是經過掩飾的施舍來籠絡工人,用暫時使工人生活大體過得去的方法來摧毀工人的革命力量。這里概述的小資產階級民主派的各種要求,並不是他們當中的一切派別都在堅持,而只有其中的極少數人才把所有這些要求當作既定的目標。小資產階級民主派中個別人物和派別走得越遠,這些要求中被他們當作本身要求去爭取的也越多,而那些把上述種種要求視為自己綱領的少數人,也許會以為這就是對革命所能寄予的最大希望。但是這些要求無論如何也不能使無產階級的黨感到滿足。民主派小資產者只不過希望實現了上述要求便趕快結束革命,而我們的利益和我們的任務卻是要不間斷地進行革命,直到把一切大大小小的有產階級的統治全都消滅,直到無產階級奪得國家政權,直到無產者的聯合不僅在一個國家內,而且在世界一切舉足輕重的國家內都發展到使這些國家的無產者之間的競爭停止,至少是發展到使那些有決定意義的生產力集中到了無產者手中。對我們說來,問題不在於改變私有制,而在於消滅私有制,不在於掩蓋階級對立,而在於消滅階級,不在於改良現存社會,而在於建立新社會。德國小資產階級民主派在革命進一步的發展過程中,將保持一段時期的優勢,這是毫無疑義的。因此,試問,無產階級特別是共產主義者同盟應對他們采取什麽態度:
1.當小資產階級民主派也處於被壓迫地位的現有關系還繼續存在的時候應取什麽態度?
2.在最近的將來會使他們獲得優勢的革命鬥爭中應取什麽◎第368頁◎態度?
3.這場鬥爭結束後,在他們的勢力超過被推翻各階級和無產階級的時候對他們應取什麽態度?
第一,目前,在民主派小資產者到處都受壓迫的時候,他們一般地都向無產階級宣傳團結與和解,表示願意與無產階級攜手合作,力求建立一個包括民主派內各種人物的巨大的反對黨,就是說,他們極力想把工人拉入這樣一個黨組織,在這里盡是一些掩蓋他們特殊利益的籠統的社會民主主義空話,為著維持極合心願的和平而不許提出無產階級的明確要求。這種聯合只會對小資產者有利,而對無產階級則十分有害。無產階級會完全喪失它辛辛苦苦爭得的獨立地位,而重又淪為正式資產階級民主派的附庸。因此,對於這種聯合應該堅決拒絕。工人,首先是共產主義者同盟,不應再度降低自己的地位,去充分資產階級民主派的隨聲附和的合唱隊,而應該努力設法建立一個秘密的和公開的獨立工人政黨組織,同那些正式的民主派相抗衡,並且應該使自己的每一個支部都變成工人協會的中心和核心,在這種工人協會中,無產階級的立場和利益問題應該能夠進行獨立討論而不受資產階級影響。資產階級民主派對於他們同無產者締結的這種應該保證無產者與他們具有同等力量和同等權利的聯盟,采取多麽不嚴肅的態度,這可從布雷斯勞的民主派的例子上看出來:他們在自己的機關報《新奧得報》(注:《新奧得報》是德國資產階級民主派的日報,1849-1855年在布雷斯勞出版。該報是1846年出版的天主教反對派的《奧得總匯報》編輯部分裂後於1849年3月創辦的。在50年代,《新奧得報》被認為是德國最激進的報紙,受到政府官方報刊的迫害。報紙的領導人是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泰梅、施泰因和埃爾斯納。1855年馬克思是該報駐倫敦的通訊員。——369。)上,非常猖狂地攻擊他們稱為社會主義者的那些獨立組織起來的工人。在反對共同的敵人時,不需要什麽特別的聯合。一旦必須進行反對共同敵人的直接鬥爭,兩個黨派的利益也就會暫時趨於一致,正如歷來的情況一樣,將來也自然會產生出這種只適合一時需要的聯合。不言而喻,在即將發生的流血沖突中,也如在先前各次流血沖突中一樣,主要是工人必須勇敢而堅定地以自我犧◎第369頁◎牲的精神來爭取勝利。在這個鬥爭中,小資產者群眾也必定會和從前一樣,行動盡可能拖延,采取猶豫不決和消極的態度,而在將來取得勝利的時候,則把勝利果實據為己有,要求工人鎮靜下來,回去勞動,防止所謂過火行為,並且不讓無產階級享有勝利果實。工人沒有能力阻止小資產階級民主派這樣做,可是工人有能力阻撓小資產階級民主派淩駕於武裝的無產階級之上,並逼迫他們接受一些條件,使得資產階級民主派的統治一開始就帶有覆滅的根苗,使他們的統治在以後很容易就被無產階級的統治排擠掉。工人在發生沖突時期和鬥爭剛結束以後,首先必須盡一切可能反對資產階級制造安靜局面的企圖,迫使民主派實現他們現在的恐怖言論。工人應該努力設法使直接革命的熱潮不致在剛剛勝利後又被壓制下去。相反,他們應該使這種熱潮盡可能持久地存在下去。工人不僅不應反對所謂過火行為,不應反對人民對可恨的人物或對與可恨的往事有關的官方機構進行報覆的舉動,不但應該容忍這種舉動,而且應該負責加以領導。在鬥爭中和鬥爭後,工人一有機會就應當提出他們本身的要求,以與資產階級民主派的要求相抗衡。民主派資產者一準備奪取政權,工人就應當要求他們給工人以各種保證。在必要時,工人應當以強制性手段爭得這些保證,並且應當設法使新執政者作出一切可能的讓步和承諾,——這是使他們喪失威信的最可靠的手段。總之,工人應該用一切方法盡可能抑制那種隨著每次巷戰勝利而出現的新形勢所引起的陶醉於勝利的情緒,應該鎮定清醒地認清形勢,對新政府公開表示不信任。同時,工人應該立刻成立自己的革命工人政府,可以采用市鎮領導機關即市鎮委員會的形式,也可以采用工人俱樂部或工人委員會的形式,以便同正式的新政府相抗衡,這樣使得資產階級民主派的政府不僅立刻失去工人的支持,並且一開始就看到自己處於受全體工人◎第370頁◎群眾擁護的行政機關的監督和威脅之下。總之,從勝利的最初一瞬間起,工人所表示的不信任態度就不再針對已被打倒的反動黨派,而是必須針對自己從前的同盟者,即針對那個想要獨自從共同的勝利中漁利的黨。
第二,為了堅決而嚴厲地反對這個從勝利的頭一小時起就開始背叛工人的黨,工人應該武裝起來和組織起來。必須立刻把整個無產階級用步槍、馬槍、大炮和彈藥武裝起來;必須反對覆活過去那種用來對付工人的市民自衛團。在無法做到這一點的地方,工人就應該設法組成由他們自己選出的指揮官和自己選出的總參謀部來指揮的獨立的無產階級近衛軍,不聽從國家權力機關的調遣,而聽從由工人建立的革命的市鎮委員會調動。凡是國家出錢雇用工人做工的地方,工人們都應該武裝起來,組成由他們自己選出的指揮官指揮的獨立軍團,或者組成無產階級近衛軍的支隊。武器和彈藥不得以任何借口交出去;對任何解除工人武裝的企圖在必要時都應予以武裝回擊。消除資產階級民主派對工人的影響,立刻建立起獨立和武裝的工人組織,造成各種條件,盡量使暫時不可避免的資產階級民主派統治感到困難和喪失威信,——這就是無產階級,因而也就是共產主義者同盟在即將爆發的起義中和起義後應當牢記不忘的主要問題。
第三,新政府只要鞏固到一定程度,就會立刻開始反對工人的鬥爭。為了能夠有力地反對民主派小資產者,首先必須使工人通過俱樂部獨立地組織起來並集中起來。在推翻現存政府以後,中央委員會一有可能就遷往德國,立刻召開代表大會,審查旨在把各個工人俱樂部集中起來由一個設在主要運動中心的機關來領導的各種必要的提案。至少要在各省範圍內迅速把各個工人俱樂部之間的聯系建立起來,這是加強和發展工人政黨的最重要的措施之一。推◎第371頁◎翻現存政府以後,立刻就要選舉國民代表會議。這里無產階級必須注意以下幾點:
一、無論如何都不要讓地方當局或政府委員用某種詭譎借口把一定數量的工人屏除於選舉之外。
二、各地都要盡可能從同盟盟員中提出工人候選人來與資產階級民主派候選人相抗衡,並且要用一切可能的手段使工人候選人當選。甚至在工人毫無當選希望的地方,工人也一定要提出自己的候選人,以保持自己的獨立性,估計自己的力量,並公開表明自己的革命立場和自己的黨的觀點。同時,工人不應聽信民主派的空話,例如說這種做法將使民主派陷於分裂而使反動派有可能獲得勝利。所有這些空話,歸根到底不外是為了蒙騙無產階級。無產階級黨用這種獨立行動所能取得的進展,比起幾個反動分子參加國民代表會議所能造成的害處,不知要重要多少。如果民主派一開始就堅決用恐怖手段對付反動派,那麽,反動派在選舉中的影響預先就會被消除掉。
引起資產階級民主派同工人發生沖突的第一個問題,將是廢除封建制度的問題。正如在第一次法國革命中一樣,小資產者將把封建地產交給農民作為他們自由支配的財產,也就是說,他們要繼續保存農村無產階級並造成一個農民小資產階級,這個階級會像法國農民現在的處境一樣,經受日益貧困和債台高築的痛苦。
工人為了農村無產階級的利益和自身的利益,一定要反對這種意圖。他們必須要求把沒收過來的封建地產變為國有財產,變成工人移民區,由聯合起來的農村無產階級利用大規模農業的一切優點來進行耕種。這樣一來,在資產階級所有制關系發生動搖的情況下,公有制的原則立刻就會獲得鞏固的基礎。正如民主派同農民聯合起來那樣,工人也應當同農村無產階級聯合起來。其次,民主◎第372頁◎派或者是直接力求建立聯邦共和國,或者,如果他們不能回避建立一個統一而不可分割的共和國,他們至少也要設法賦予各鄉鎮和各省區以盡量大的獨立自主權,以便使中央政府陷於癱瘓。工人應該反對這種意圖,不僅要力求建立統一而不可分割的德意志共和國,而且還要極其堅決地把這個共和國的權力集中在國家政權手中。他們不應當被民主派空談鄉鎮自由、空談自治等等的花言巧語所迷惑。在任何一個像德國這樣還需要鏟除那麽多中世紀殘余,還必須打破那麽多地方性和省區性痼習的國家里,無論如何也不能容許每個村莊、每個城市和每個省都設置什麽新的障礙去阻撓革命活動,因為革命活動只有在集中的條件下才能發揮全部力量。——決不能容許現今這種狀況重現,因為在這種狀況下,德國人在每個城市和每個省都不得不為同一個前進步驟而獨自去搏鬥。決不能容許利用所謂自由的鄉鎮制度來永遠保存鄉鎮所有制,因為這種所有制形式比現代私有制還要落後,並且到處都必然陷於解體而轉變為現代私有制,——也決不能容許利用所謂自由的鄉鎮制度使各個貧窮鄉鎮與富裕鄉鎮在這種所有制基礎上永無休止地發生爭執,決不能容許與全國民法並存的鄉鎮民法及其各種刁難工人的規定永遠存在下去。正如1793年在法國那樣,目前在德國實行最嚴格的中央集權制是真正革命黨的任務(注:恩格斯在1885年版上加了一個注:“現在必須指出,這個地方是出於誤會。當時因受到波拿巴派和自由派的歷史偽造家的欺騙,大家都以為法國中央集權的管理機構是通過大革命才開始建立起來的,特別是以為國民公會(國民公會是18世紀末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建立的最高立法機關,從1792年9月存在到1795年10月。國民公會在雅各賓派專政期間,即革命的第三階段(1793年6月2日-1794年7月27-28日),作為最高權力機關,頒布了一系列法令,廢除封建所有制,確立民主共和國,並同國內外反革命勢力進行了堅決的鬥爭;1794年7月27日熱月政變後,遵循大資產階級意旨,取消了雅各賓派頒布的主要革命措施,最後於1795年10月被解散。——21、314、373、426、435。)曾利用這個機構作為戰勝保皇主義反動派和聯邦主義反動派以及外敵的必不可少的和決定性的武器。可是,現在大家都已經知道的事實是:在整個革命時期,直到霧月十八日為止,各省、各區和各鄉鎮的全部管理機構都是由被管理者自己選出而可以在全國法律範圍內完全自由行動的機關組成的;這種和美國類似的省區和地方自治制,正是革命的最強有力的杠桿;拿破侖在霧月十八日政變剛剛結束以後,就急忙取消這種自治制而代之以沿用至今的地方行政長官管理制,可見,地方行政長官管理制自始就純粹是反動勢力的工具。但是,地方的和省區的自治制雖然不同政治的和全國的中央集權制相抵觸,然而它也並不一定同自治州或鄉鎮的狹隘的利己主義聯系在一起,這種利己主義現今在瑞士那里已經顯得非常醜惡可憎,而德意志南部的所有聯邦共和主義者在1849年卻企圖在德國把它奉為準則”。——編者注)。
我們已經說過,在下次運動中,民主派將取得統治,他們將不得不提出一些多少帶點社會主義性質的措施。試問:工人對此應該提出一些什麽措施呢?當然,在運動初期,工人還不可能提出直接的共產主義的措施。但是他們可以采取如下兩個措施:
1.迫使民主派盡可能多方面地觸動現存的社會制度,幹擾現存社會制度的正常進展,使他們自己喪失威信,並盡量把生產力、交通工具、工廠、鐵路等等由國家集中掌握。
2.工人應當極力將那些肯定不會采取革命手段而只會采取改良手段的民主派所提出的主張加以擴展,把這些主張變成對私有制的直接攻擊。例如,假若小資產者主張贖買鐵路和工廠,工人就應該要求把這些鐵路和工廠作為反動派財產幹脆由國家沒收,不給任何補償。假若民主派主張施行比例稅,工人就應該要求施行累進稅;假若民主派自己提議施行適度的累進稅,工人就應該堅持征收比率迅速提高的捐稅,從而使大資本走向覆滅;假若民主派要求調整國債,工人就應該要求宣布國家破產。這就是說,工人的要求到處都必須針對民主派的讓步和措施來決定。
如果說德國工人不經過較長時間的革命發展的整個過程,就◎第374頁◎不能掌握統治權和實現自己的階級利益,那麽這一次他們至少有一個把握,那就是這一出即將開始的革命劇的第一幕,必將在他們自己的階級在法國取得直接勝利的時候演出,因而第一幕的發展一定會大大加速。
但是,為了要達到自己的最終勝利,首先還必須靠他們自己努力:他們應該認清自己的階級利益,盡快采取自己獨立政黨的立場,一時一刻也不能因為聽信民主派小資產者的花言巧語而動搖對無產階級政黨的獨立組織的信念。他們的戰鬥口號應該是:不斷革命。
1850年3月於倫敦
寫於1850年3月24日以前
1850年印成傳單,1885年由恩格斯收在馬克思的《揭露科隆共產黨人案件》一書(霍廷根-蘇黎世版)中作為附錄發表
原文是德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7卷第288-299頁◎第375頁◎
馬克思 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鬥爭(之一)
*(注:馬克思的《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鬥爭》這一組連載文章,是1850年1月至11月專為《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雜志(見注(《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創辦的共產主義者同盟的理論和政治刊物,1849年12月至1850年11月出版。它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在1848-1849年革命期間出版的《新萊茵報》(見注164)的續刊。該雜志從1850年3月至11月底總共出了六期,其中有一期是合刊(5、6兩期合刊)。雜志在倫敦編輯,在漢堡印刷。在封面上注明的出版地點還有紐約,因為馬克思和恩格斯打算在僑居美國的德國流亡者中間發行這個雜志。雜志的絕大部分材料(論文、短評、書評)都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寫的,他們也約請他們的支持者如威·沃爾弗、約·魏德邁、格·埃卡留斯等人撰稿。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在雜志上發表的著作有:馬克思的《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鬥爭》,恩格斯的《德國維護帝國憲法的運動》和《德國農民戰爭》,以及其他一些著作。這些著作總結了1848-1849年的革命,進一步制定了革命無產階級政黨的理論和策略。1850年11月,雜志由於德國警察的迫害和資金缺乏而停刊。))寫的。文章對法國的整個一段歷史時期作了唯物主義的闡述,提出了無產階級革命策略上的一些極其重要的原則。這組文章最初在《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上是以《從1848到1849年》這一總標題發表的,原計劃包括四篇文章:《1848年的六月失敗》,《1849年6月13日》,《6月13日在大陸上產生的後果》和《英國的現狀》。但是在雜志的第1、2、3三期上只發表了前三篇文章。關於1849年六月事件對大陸的影響以及英國的狀況,則在雜志的其他文章中,尤其是在馬克思和恩格斯合寫的時評中得到了闡述。)(注:馬克思這組文章當時引起了新聞界的注意。1850年4月2日《自由射手》(漢堡)第40期發表了《〈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第1期的啟示》和馬克思這一著作的摘錄。當年4月15日《大胡蜂周報》(加塞爾)第3期對該文發表了一篇評論。1850年4月5、12和19日《德意志-倫敦報》第262-264號轉載了馬克思的引言和第一篇文章。1852年1月在僑居美國的德國社會主義流亡者創辦的《體操報》上,刊登了約·魏德邁在馬克思影響下寫的文章《論無產階級專政》,等等。
1895年恩格斯將這組文章編成單行本在柏林出版,並將總標題改為《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鬥爭》。恩格斯不僅寫了導言,還增添了第四章,這一章就是《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第5、6期合刊發表的《時評(三)》中有關法國事件的部分(《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7卷第511-514和520-531頁)。恩格斯給這一章標的題目是:《1850年普選權的廢除》;1895年2月13日他給理·費舍的信上說,這第四章“才真正使得這本著作完整了,沒有它,這本小冊子就帶有片斷的性質”。當時前三章的標題也有改動:1.《從1848年2月到1848年6月》,2.《從1848年6月到1849年6月13日》,3.《從1849年6月13日到1850年3月10日》。在本卷中,前三章仍用《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發表時的標題,第四章則用1895年版的標題。——376。)
除了很少幾章之外,1848-1849年的革命編年史中每一個較為重要的章節,都冠有一個標題:革命的失敗!
在這些失敗中滅亡的並不是革命,而是革命前的傳統的殘余,是那些尚未發展到尖銳階級對立地步的社會關系的產物,即革命黨在二月革命(注:二月革命是指1848年2月爆發的法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代表金融資產階級利益的“七月王朝”推行極端反動的政策,反對任何政治改革和經濟改革,阻礙資本主義發展,加劇對無產階級和農民的剝削,引起全國人民的不滿;農業歉收和經濟危機進一步加深了國內矛盾。1848年2月22日至24日巴黎爆發了革命,推翻了“七月王朝”,建立了資產階級共和派的臨時政府,宣布成立法蘭西第二共和國。無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積極參加了這次革命,但革命果實卻落到資產階級手里。——248、254、263、317、331、376、389、500、514、582。) 以前沒有擺脫的一些人物、幻想、觀念和方案,這些都不是二月勝利所能使它擺脫的,只有一連串的失敗才能使它擺脫。
總之,革命的進展不是在它獲得的直接的悲喜劇式的勝利中,相反,是在產生一個聯合起來的、強大的反革命勢力的過程中,即在產生一個敵對勢力的過程中為自己開拓道路的,只是通過和這個敵對勢力的鬥爭,主張變革的黨才走向成熟,成為一個真正革命的黨。
證明這一點就是下面幾篇論文的任務。◎第376頁◎
一 1848年的六月失敗
七月革命(注:七月革命指1830年7月爆發的法國資產階級革命。1814年拿破侖第一帝國垮台後,代表大土地貴族利益的波旁王朝覆辟,它竭力恢覆封建專制統治,壓制資本主義的發展,限制言論出版自由,加劇了資產階級同貴族地主的矛盾,激起了人民的反抗。1830年7月27日至29日巴黎爆發了革命,推翻了波旁王朝。金融資產階級攫取了革命果實,建立了以奧爾良公爵路易-菲力浦為首的代表金融資產階級利益的“七月王朝”。——295、377。)之後,自由派的銀行家拉菲特陪同他的教父(注:“教父”的原文是“compère”,也有“同謀者”的意思。——編者注)奧爾良公爵向市政廳(注:巴黎市政廳是1789-1794年法國革命以來革命政府所在地,1848年二月革命後是臨時政府的所在地。——377、384。)勝利行進時,脫口說出了一句話:“從今以後,銀行家要掌握統治權了。”拉菲特道出了這次革命的秘密。
在路易-菲力浦時代掌握統治權的不是法國資產階級,而只是這個資產階級中的一個集團:銀行家、交易所大王、鐵路大王、煤鐵礦和森林的所有者以及一部分與他們有聯系的土地所有者,即所謂金融貴族。他們坐上王位,他們在議會中任意制定法律,他們分配從內閣到煙草專賣局的各種公職。
真正工業資產階級是官方反對派中的一個部分,就是說,它的代表在議會中只占少數。金融貴族的專制發展得越純粹,工業資產階級本身越以為在1832年、1834年和1839年各次起義(注:1832年6月5-6日的巴黎起義,是由共和黨左翼和包括人民之友社在內的秘密革命團體組織的。反對路易-菲力浦政府的拉馬克將軍的出殯是起義的導火線。這次起義中第一次舉起了紅旗。當政府派出軍隊時,參加起義的工人構築了許多街壘,異常英勇頑強地進行了自衛戰,最後還是被軍隊鎮壓下去了。
1834年4月9-13日里昂的工人起義,是在共和黨的秘密組織人權公民權協會的領導下進行的,它是法國無產階級最早的群眾性的行動之一。這次起義得到其他城市的,特別是巴黎的共和黨人的支持,但是被殘酷地鎮壓下去了。
1839年5月12日的巴黎起義是在奧·布朗基和阿·巴爾貝斯的領導下、由秘密的共和派社會主義的四季社發動的,在這次起義中,革命工人也起了主要作用;結果遭到了軍隊和國民自衛軍的鎮壓。起義失敗後布朗基、巴爾貝斯及其他一些起義者遭到流放。——377。)被血腥鎮壓以後,它對工人階級的控制已經鞏固,則它的反對派態度也就越堅決。魯昂的工廠主格朗丹在制憲國民議會和立法國民議會中是資產階級反動勢力的最狂熱的喉舌,在眾議院中卻是基佐的最激烈的反對者。後來曾以妄圖充當法國反革命派的基佐角色而出名的萊昂·福適,在路易-菲力浦統治末年,為了工業的利益進行過反對投機事業及其走狗——政府的筆戰。巴師夏曾以波爾多和所有法國釀酒廠主的名義煽動反對現存的統治制度。
小資產階級的所有階層,以及農民階級,都完全被排斥於政權◎第377頁◎之外。最後,置身於官方反對派的行列或者完全處於選舉權享有者的範圍之外的有上述階級的意識形態代表和發言人,即它們的學者、律師、醫生等等,——簡言之,就是它們的那些所謂“專門人才”。
財政困難使七月王朝一開始就依賴資產階級上層,而它對資產階級上層的依賴又不斷造成日益加劇的財政困難。沒有達到預算平衡,沒有達到國家收支平衡,是不能使國家行政服從於國民生產利益的。然而,如果不縮減國家開支,即不損害那些恰好構成現存統治制度的全部支柱的利益,如果不重新調整捐稅的分擔,即不把很大一部分稅負加到資產階級上層分子肩上,又怎能達到這種平衡呢?
國家負債倒是符合資產階級中通過議會來統治和立法的那個集團的直接利益的。國家赤字,這正是他們投機的真正對象和他們致富的主要源泉。每一年度結束都有新的赤字。每過四至五年就有新的公債。而每一次新的公債都使金融貴族獲得新的機會去盤剝被人為地保持在瀕於破產狀態的國家,因為國家不得不按最不利的條件向銀行家借款。此外,每一次新的公債都使他們獲得新的機會通過交易所活動來掠奪投資於公債券的大眾,而政府和議會多數派議員是了解交易所活動的秘密的。一般說來,銀行家和他們在議會中和王位上的同謀者由於利用國家信用的不穩定狀態和掌握國家的機密,有可能制造公債券行價的突然急劇的波動,這種波動每次都要使許多較小的資本家破產,使大投機者難以置信地暴富起來。正因為國家赤字符合掌握統治權的那個資產階級集團的直接利益,所以路易-菲力浦統治最後幾年的國家非常開支超過了拿破侖統治時的國家非常開支一倍以上;這筆開支每年幾乎達到4億法郎,而法國年輸出總額平均很少達到75 000 萬法郎。此外,◎第378頁◎這樣由國家經手花出的巨款,又使各式各樣騙人的供貨合同、賄賂、貪污以及舞弊勾當有機可乘。在發行公債時大批地騙取國家財物,而在承包國家工程時則零星地騙取。議會與政府之間所發生的事情,在各個官廳與各個企業家之間反覆重演著。
正如統治階級在整個國家支出和公債方面進行掠奪一樣,它在鐵路建築方面也進行掠奪。議會把主要開支轉嫁於國家而保證投機的金融貴族得到黃金果。大家都記得眾議院中的那些醜聞,當時偶然暴露出:多數派的全體議員,包括一部分內閣大臣在內,都曾以股東身分參與他們後來以立法者身分迫令國家出資興辦的那些鐵路建築工程。
相反,任何細小的財政改革,都因銀行家施加影響而遭到失敗。郵政改革就是一例。路特希爾德起來抗議了。難道國家能縮減它賴以支付日益增加的國債利息的財源嗎?
七月王朝不過是剝削法國國民財富的股份公司;這個公司的紅利是在內閣大臣、銀行家、24萬選民和他們的走卒之間分配的。路易-菲力浦是這個公司的經理——坐在王位上的羅伯爾·馬凱爾。這個制度經常不斷地威脅和損害商業、工業、農業、航運業,即工業資產階級的利益,而這個資產階級在七月事變時在自己的旗幟上寫下的是gouvernement à bon marché——廉價政府。
既然金融貴族頒布法律,指揮國家行政,支配全部有組織的社會權力機關,而且借助於這些現實狀況和報刊來操縱輿論,所以在一切地方,上至宮廷,下至低級的咖啡館,到處都是一樣賣身投靠,一樣無恥欺詐,一樣貪圖不靠生產而靠巧騙他人現有的財產來發財致富;尤其是在資產階級社會的上層,不健康的和不道德的欲望以毫無節制的、時時都和資產階級法律本身相抵觸的形式表現出來,在這種形式下,投機得來的財富自然要尋求滿足,於是享樂變◎第379頁◎成放蕩,金錢、污穢和鮮血匯為一流。金融貴族,不論就其發財致富的方式還是就其享樂的性質來說,都不過是流氓無產階級在資產階級社會上層的再生罷了。
當1847年,在資產階級社會最高貴的舞台上公開演出那些通常使流氓無產階級進入妓院、貧民院和瘋人院,走向被告席、苦役所和斷頭台的同樣場景時,法國資產階級中沒有掌握統治權的集團高叫“腐敗!”人民大聲疾呼:“打倒大盜!打倒殺人兇手!”工業資產階級看到了對自己利益的威脅,小資產階級充滿了道義的憤慨,人民的想象力被激發起來了。諸如《路特希爾德王朝》、《猶太人是現代的國王》等等的諷刺作品,充斥巴黎全城,這些作品都或多或少巧妙地揭露和詛咒了金融貴族的統治。
不為榮譽做任何事情!榮譽不能帶來任何好處!無論何時何地都要和平!戰爭將使三分息和四分息公債券行價降低!——這就是交易所猶太人的法國寫在自己旗幟上的字樣。因此,它的對外政策就是讓法國人的民族感情遭到一系列的淩辱。當奧地利吞並克拉科夫(注:波蘭人民為了民族解放曾準備在1846年2月舉行起義。起義的主要發起人是波蘭的革命民主主義者(鄧波夫斯基等人)。但是,由於波蘭小貴族的背叛行為和普魯士警察逮捕了起義的領袖,總起義沒有成功。只有在1815年起由奧地利、普魯士和俄國共管的克拉科夫,起義者在2月22日取得了勝利並建立了國民政府,發表了廢除封建義務的宣言。克拉科夫起義在1846年3月初被鎮壓。1846年11月,奧地利、普魯士和俄國簽訂了關於把克拉科夫並入奧地利帝國的條約。——306、380。)而完成了對波蘭的掠奪的時候,當基佐在瑞士宗得崩德(注:宗得崩德是瑞士七個經濟落後的天主教州為對抗進步的資產階級改革和維護教會的特權而於1843年締結的單獨聯盟。其首領是天主教僧侶和城市的上層貴族。宗得崩德的反動企圖遭到了40年代中在大部分的州和瑞士代表會議里取得優勢的資產階級激進派和自由派的反對。1847年7月,瑞士代表會議決定解散宗得崩德,於是宗得崩德在11月初向其他各州采取軍事行動。1847年11月23日宗得崩德的軍隊被聯邦政府的軍隊擊潰。在宗得崩德進行戰爭期間,以前加入神聖同盟的西歐強國奧地利和普魯士企圖幹涉瑞士內政,維護宗得崩德。基佐保護了宗得崩德,這實際上就是采取了支持這些強國的立場。——380。)戰爭中積極地站到了神聖同盟(注:神聖同盟是歐洲各專制君主鎮壓歐洲各國進步運動和維護封建君主制度的反革命同盟。該同盟是戰勝拿破侖第一以後,由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一世和奧地利首相梅特涅倡議,於1815年9月26日在巴黎建立的,同時還締結了神聖同盟條約。幾乎所有的歐洲君主國家都參加了同盟。這些國家的君主負有相互提供經濟、軍事和其他方面援助的義務,以維持維也納會議上重新劃定的邊界和鎮壓各國革命。
神聖同盟為了鎮壓歐洲各國資產階級革命和民族解放運動,分別召開過幾次會議:1818年亞琛會議,1820-1821年特羅保會議,1821年5月萊巴赫會議和1822年的維羅納會議。根據會議的決議,曾於1820-1821年間鎮壓意大利的革命運動,1823年武裝幹涉西班牙革命,並企圖幹涉拉丁美洲的獨立運動。由於歐洲諸國間的矛盾以及民族革命運動的發展,1830年法國七月革命後神聖同盟實際上已經瓦解。——366、380、407。)方面的時候,法國民族感情更加激昂起來了。瑞士自由黨人在這次虛張聲勢的戰爭中的勝利增強了法國資產階級反對派的自尊心,而巴勒莫人民的流血起義(注:巴勒莫是意大利的一個城市,1848年1月12日,當地人民舉行起義。經過兩周激戰,波旁王朝的那不勒斯國王斐迪南二世被迫退出這座城市。巴勒莫建立了臨時政府和議會。1848年意大利革命失敗時,巴勒莫起義也被鎮壓。——380。) 則像電擊一樣激活了麻痹的人民群眾,喚起了他們的偉大革命回憶和熱情(注:恩格斯在1895年版上加了一個注:“奧地利在俄國和普魯士同意下吞並克拉科夫,是在1846年11月11日;瑞士宗得崩德戰爭,是在1847年11月4日至28日;巴勒莫的起義,是在1848年1月12日;1 月底,那不勒斯軍隊對該城進行了一連9天的炮擊”。——編者注)。◎第380頁◎
最後,兩起世界性的經濟事件的發生,加速了普遍不滿的爆發,使憤怒發展成了起義。
1845年和1846年的馬鈴薯病害和歉收,更使得到處民怨沸騰。1847年的物價騰貴,在法國也像在歐洲大陸其他各國一樣,引起了流血的沖突。金融貴族過著糜爛生活,人民卻在為起碼的生計而掙紮!在比藏賽,饑荒暴動的參加者被處死刑(注:1847年春,法國安德爾省比藏賽的居民,由住在附近農村的饑餓的工人帶頭,襲擊了投機商的糧倉;居民和軍隊發生了流血沖突。政府對比藏賽事件的參加者進行了殘酷的鎮壓:1847年3月底4月初對參加暴動的人進行審訊,結果三人被判處死刑,很多人被罰做苦役。——381。),在巴黎,大腹便便的騙子卻被王室從法庭中搶救出來!
加速革命爆發的第二個重大經濟事件,就是英國的普遍的工商業危機。1845年秋季鐵路股票投機者整批失敗的事實已經預示了這次危機的來臨,在1846年有一系列偶然情況如谷物稅即將廢除等等使它延緩了一下,到1847年秋天危機終於爆發了。最初是倫敦經營殖民地貨物貿易的大商人破產,接著便是土地銀行破產和英國工業區工廠倒閉。還沒有等到這次危機的全部後果在大陸上徹底表現出來,二月革命就爆發了。
這場由經濟瘟疫造成的工商業的毀滅,使金融貴族的專制統治變得更加不堪忍受了。反對派的資產階級,在法國各處發起了支持選舉改革的宴會運動,這種改革的目的是要使他們能在議會中取得多數,並推翻交易所內閣。在巴黎,工業危機還引起一個特別的後果:一批在當時的條件下已無法再在國外市場做生意的工廠主和大商人只得湧向國內市場。他們開設大公司,使大批小雜貨商和小店主被他們大公司的競爭弄得傾家蕩產。因此巴黎資產階級中間這一部分人破產的很多,他們也因此而在二月事變中采取了革命行動。大家都知道,基佐和議會以露骨的挑戰回答了選舉改革的提議,路易-菲力浦決定要任命巴羅組閣的時候已經太遲了,事情竟鬧到人民與軍隊發生沖突,軍隊因國民自衛軍采取消極態度而被解除了武裝,七月王朝不得不讓位給臨時政府。◎第381頁◎
在二月街壘戰中產生出來的臨時政府,按其構成成分必然反映出分享勝利果實的各個不同的黨派。它只能是各個不同階級間妥協的產物,這些階級曾共同努力推翻了七月王朝,但他們的利益是互相敵對的。臨時政府中絕大多數是資產階級的代表。賴德律-洛蘭和弗洛孔代表共和派小資產階級,代表共和派資產階級的是《國民報》(注:《國民報》是法國的一家日報,1830年至1851年在巴黎出版。
《國民報》派又稱三色旗共和派、純粹的共和派,是法國的一個資產階級政黨。《國民報》是它的機關報。1848年革命時期,這一派的領導人參加了臨時政府,其中的最著名的代表人物有馬拉斯特、巴斯蒂德和加爾涅-帕熱斯,後來靠卡芬雅克的幫助策劃了對巴黎無產階級的六月大屠殺。——382、396、402、414、423、440、461、595。)方面的人物,代表王朝反對派(注:王朝反對派是七月王朝時期法國眾議院中的一個以奧迪隆·巴羅為首的議員集團。這個集團代表工商業資產階級自由派的政治觀點,主張實行溫和的選舉改革,認為這樣就能避免革命並維持奧爾良王朝的統治。——382、399、414。)的是克雷米約、杜邦·德勒爾等。工人階級只有兩個代表:路易·勃朗和阿爾伯。至於臨時政府中的拉馬丁,他當時並不代表任何現實利益,不代表任何特定階級;他體現了二月革命本身,體現了這次帶有自己的幻想、詩意、虛構的內容和辭藻的總起義。不過,這個二月革命的代言人,按其地位和觀點看來是屬於資產階級的。
如果說巴黎由於政治上的中央集權而統治著法國,那麽工人在革命的動蕩時期卻統治著巴黎。臨時政府誕生後采取的第一個行動,就是企圖由陶醉的巴黎向清醒的法國呼籲,從而擺脫這種壓倒一切的影響。拉馬丁不承認街壘戰士有權宣告成立共和國。據他說,只有法國人的大多數才有權這樣做,必須等待他們投票表決,巴黎的無產階級不應該因篡奪權力玷污自己的勝利。資產階級只允許無產階級進行一種篡奪,即對於鬥爭權的篡奪。
直到2月25日中午時分,共和國還沒有宣告成立,然而內閣的一切職位都已被臨時政府中的資產階級分子,以及《國民報》派的將軍、銀行家和律師們瓜分了。但是工人這一次已決心不再像1830年7月那樣任人欺騙。他們準備重新開始鬥爭,以武力強迫成立共和國。拉斯拜爾前往市政廳去聲明這一點。他以巴黎無產階級的名義,命令臨時政府宣布成立共和國;如果人民的這個命令在兩小時之內不付諸執行,他就要帶領20萬人回來。陣亡戰士屍骨未寒,街壘尚未拆除,工人也還沒有解除武裝,而唯一可以用來◎第382頁◎與工人相對抗的力量不過是國民自衛軍。在這種情況下,臨時政府的政略上的考慮和按法律行事的拘謹精神立即消失不見了。兩小時的期限未滿,巴黎的各處墻壁上就已出現了具有歷史意義的奪目的大字:
法蘭西共和國!自由,平等,博愛!
以普選權為基礎的共和國一宣告成立,那些驅使資產階級投入二月革命的有限目的和動機就無人記起了。不是資產階級中的少數幾個集團,而是法國社會中所有階級,都突然被拋到政權的圈子里來,被迫離開包廂、正廳和樓座而登上革命舞台親身去跟著一道表演!隨著立憲君主制被推翻,國家政權不受資產階級社會支配的這種假象就消失了,因而由這種虛假的政權挑起的一切派生的沖突也一並消失了!
無產階級既然把共和國強加給臨時政府,並通過臨時政府強加給全法國,它就立刻作為一個獨立的黨登上了前台,但是同時它招致了整個資產階級的法國來和它作鬥爭。它所獲得的只是為自身革命解放進行鬥爭的基地,而決不是這種解放本身。
其實,二月共和國首先應該完善資產階級的統治,因為這個共和國使一切有產階級同金融貴族一起進入了政權的圈子。大多數的大土地所有者即正統派(注:正統派指法國代表大土地貴族和高級僧侶的利益的波旁王朝(1589-1792年和1814-1830年)長系的擁護者。1830年波旁王朝第二次被推翻以後,正統派就組成政黨。在反對以金融貴族和大資產階級為支柱的當政的奧爾良派王朝時,一部分正統派常常抓住社會問題進行蠱惑宣傳,標榜自己維護勞動者的利益,使他們不受資產者的剝削。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把這個集團的代表人物的觀點叫作封建的社會主義。這里的“第一代法蘭西正統派”是指那些極端仇視法國革命的保皇派著作家和政客。——296、383、396、422、622。)從七月王朝迫使他們所處的那種政治地位低微的狀態中解脫出來。無怪乎《法蘭西報》(注:《法蘭西報》是1631年起在巴黎出版的日報,19世紀40年代是擁護波旁王朝覆辟的正統派的機關報。——383。)同反對派的報紙一起進行過鼓動,無怪乎拉羅什雅克蘭在2月24日的眾議院會議上表示過讚同革命。普選權已把那些在法國人中占絕大多數的名義上的所有者即農民指定為法國命運的裁定人。最後,二月共和國打落了後面隱藏著資本的王冠,因而資產階級的統治現在已經赤裸裸地顯露出來。
正如在七月事變中工人爭得了資產階級君主國一樣,在二月◎第383頁◎事變中他們爭得了資產階級共和國。正如七月君主國不得不宣布自己為設有共和機構的君主國一樣,二月共和國也不得不宣布自己為設有社會機構的共和國。巴黎的無產階級把這個讓步也爭到手了。
工人馬爾歇迫使剛成立的臨時政府頒布了一項法令,其中規定臨時政府保證工人能以勞動維持生存,使全體公民都有工可做等等。當臨時政府幾天以後忘卻了自己的諾言,並且好像心目中已經沒有了無產階級的時候,有兩萬工人群眾向市政廳(注:巴黎市政廳是1789-1794年法國革命以來革命政府所在地,1848年二月革命後是臨時政府的所在地。——377、384。)進發,大聲高呼:組織勞動!成立專門的勞動部!臨時政府經過長時間的辯論之後,勉強設立了一個專門常設委員會,負責探求改善工人階級狀況的辦法!這個委員會由巴黎各手工業行會的代表組成,由路易·勃朗和阿爾伯兩人任主席。把盧森堡宮撥給它作會址。這樣,工人階級的代表就被逐出了臨時政府的所在地,臨時政府中的資產階級分子就把實際的國家政權和行政樞紐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了。在財政部、商業部和公共工程部旁邊,在銀行和交易所旁邊,修建了一個社會主義的禮拜堂,這個禮拜堂的兩個最高祭司路易·勃朗和阿爾伯所承擔的任務就是要發現樂土,宣告新福音,並讓巴黎無產階級有工作可做。與任何世俗的國家政權機關不同,他們既沒有任何經費預算,也沒有任何行政權。他們得用自己的頭去撞碎資產階級社會的柱石。盧森堡宮在尋找點金石,市政廳里卻在鑄造著通用的錢幣。
可是,巴黎無產階級的要求既然越出了資產階級共和國的範圍,那也只能在盧森堡宮的朦朧狀態中得到表現。
工人與資產階級共同進行了二月革命;現在工人企圖在資產階級旁邊實現自己的利益,就像他們在臨時政府本身安插了一位工人坐到資產階級多數派旁邊一樣。組織勞動!但是雇傭勞動就◎第384頁◎是現存的資產階級的組織勞動。沒有雇傭勞動,就沒有資本,就沒有資產階級,就沒有資產階級社會。專門的勞動部!但是,難道財政部、商業部和公共工程部不是資產階級的勞動部嗎?設在這些部旁邊的無產階級勞動部,只能是一個軟弱無力的部,只能是一個徒有善良願望的部,只能是一個盧森堡委員會。工人們相信能在資產階級身旁謀求自身解放,同樣,他們也認為能夠與其他資產階級國家並肩實現法國國內的無產階級革命。但是,法國的生產關系是受法國的對外貿易制約的,是受法國在世界市場上的地位以及這個市場的規律制約的。如果沒有一場擊退英國這個世界市場暴君的歐洲革命戰爭,法國又怎麽能打破這種生產關系呢?
一旦有某個階級奮起反抗,社會的革命利益就匯集在它那里,這時,它會直接在自己的地位中找到自己革命活動的內容和材料:打倒敵人,采取適合鬥爭需要的辦法,它自己行動的結果就推動它繼續前進。它並不從理論上研究本身的任務。法國工人階級並沒有站在這樣的立場上,它還沒有能力實現自己的革命。
一般說來,工業無產階級的發展是受工業資產階級的發展制約的。在工業資產階級統治下,它才能獲得廣大的全國規模的存在,從而能夠把它的革命提高為全國規模的革命;在這種統治下,它才能創造出現代的生產資料,這種生產資料同時也正是它用以達到自身革命解放的手段。只有工業資產階級的統治才能鏟除封建社會的物質根底,並且鋪平無產階級革命唯一能借以實現的地基。法國的工業比大陸上其他地區的工業更發達,而法國的資產階級比大陸上其他地區的資產階級更革命。但是二月革命難道不是直接反對金融貴族的嗎?這一事實證明,工業資產階級並沒有統治法國。工業資產階級的統治只有在現代工業已按本身需要改造了一切所有制關系的地方才有可能實現;而工業又只有在它已奪得◎第385頁◎世界市場的時候才能達到這樣強大的地步,因為在本國的疆界內是不能滿足其發展需要的。但是,法國的工業,甚至對於國內市場,也大都是依靠變相的保護關稅制度才掌握得住。所以當革命發生時,法國無產階級在巴黎擁有實際的力量和影響,足以推動它超出自己所擁有的手段去行事,而在法國其他地方,無產階級只是集聚在一個個零散的工業中心,幾乎完全消失在占壓倒多數的農民和小資產階級中間。具有發展了的現代形式、處於關鍵地位的反資本鬥爭,即工業雇傭工人反對工業資產者的鬥爭,在法國只是局部現象。在二月事變之後,這種鬥爭更不能成為革命的全國性內容,因為在當時,反對次一等的資本剝削方式的鬥爭,即農民反對高利貸和反對抵押制的鬥爭,小資產者反對大商人、銀行家和工廠主的鬥爭,也就是反對破產的鬥爭,還隱蔽在反對金融貴族的普遍起義之中。所以,無怪乎巴黎無產階級力圖在資產階級利益旁邊實現自己的利益,而不是把自己的利益提出來當作社會本身的革命利益;無怪乎它在三色旗面前降下了紅旗。(注:在臨時政府成立的最初幾天就存在選擇法蘭西共和國國旗的問題。巴黎的革命工人要求宣布1832年六月起義時在巴黎工人區高舉的紅旗為國旗,資產階級的代表則堅持要采用18世紀末資產階級革命時期和拿破侖第一帝國時期所用的藍白紅三色的法國旗幟。這種旗幟直到1848年革命時仍然是聚集在《國民報》周圍的資產階級共和派的標志。工人代表最後被迫同意宣布三色旗為法蘭西共和國的國旗,但是在旗桿上系上了紅色的旗絳。——386、401。) 在革命進程把站在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之間的國民大眾即農民和小資產者發動起來反對資產階級制度,反對資本統治以前,在革命進程迫使他們承認無產階級是自己的先鋒隊而靠攏它以前,法國的工人們是不能前進一步,不能絲毫觸動資產階級制度的。工人們只能用慘重的六月失敗作代價來換得這個勝利。
由巴黎工人創造出來的盧森堡委員會總還算有一個功勞,這就是它從歐洲的一個講壇上泄露了19世紀革命的秘密:無產階級的解放。《通報》(注:《通報》是法國日報《總匯通報》的簡稱,1789年至1901年在巴黎出版。1799年至1869年是政府的官方報紙。《通報》各期均刊登政府的法令、議會的報告以及其他官方的文件;1848年盧森堡委員會會議的報告曾刊載在該報上。——386、441、646、649、742。) 在不得不正式宣傳一些“荒誕囈語”時臉紅了,這些“荒誕囈語”原先埋藏在社會主義者的偽經里,只是間或作為一種又可怕又可笑的遙遠的奇談傳進資產階級的耳鼓。歐洲忽然從它那資產階級的假寐中驚醒了。於是,在把金融貴族和一般資產◎第386頁◎階級混為一談的那些無產者的觀念里,在甚至否認有階級存在或至多也只認為階級不過是立憲君主制產物的那些共和主義庸人的想象里,在先前被拒於政權之外的那些資產階級集團偽善的詞句里,資產階級的統治已隨著共和國的成立而被排除了。這時,一切保皇黨人都變成了共和黨人,巴黎所有百萬富翁都變成了工人。與這種在想象中消滅階級關系相適應的詞句,就是博愛——人人都骨肉相連、情同手足。這樣和氣地拋開階級矛盾,這樣溫柔地調和對立的階級利益,這樣想入非非地超越階級鬥爭,一句話,博愛——這就是二月革命的真正口號。只是純粹出於誤會才造成各階級的分裂,於是2月24 日拉馬丁就把臨時政府叫作“消除各階級間所存在的可怕誤會的政府”。巴黎無產階級就沈醉在這種寬大仁慈的博愛氣氛中了。
從臨時政府這方面來說,它既然被迫宣告共和國成立,那就要盡力使這個共和國能為資產階級和外省所接受。它以廢除政治犯死刑來否定法蘭西第一共和國那種血腥恐怖;在報刊上可以自由發表任何觀點;軍隊、法庭、行政,除了少數例外,仍然掌握在昔日的達官貴人手中;七月王朝的重大罪犯沒有一個受到追究。《國民報》方面的資產階級共和黨人把君主國的名稱和衣裳改換成舊共和國的名稱和衣裳,借以取樂。對他們說來,共和國只不過是舊資產階級社會的一件新舞衣罷了。年輕的共和國認為自己建立豐功偉績的途徑不在於去恐嚇別人,而在於經常出頭露面,在於依靠自己的柔順和不對抗的生存方式來謀求生存並消除對抗。它向國內特權階級和國外專制國家大聲宣告,共和國是愛好和平的:自己活,讓別人也活,——這就是它的座右銘。恰好在這個時候,緊跟著二月革命,德國人、波蘭人、奧地利人、匈牙利人和意大利人,各個民族的人都按照自己直接所處的情勢起來反抗了。俄國和英國都◎第387頁◎感到措手不及,後者本身被運動波及,而前者則被運動嚇住了。於是,共和國面前一個民族敵人也沒有了,於是也就沒有什麽重大的外部糾紛可以激發起活力,加速革命過程,推動臨時政府前進或將它拋棄。巴黎無產階級把共和國看作是自己創造的,自然讚同臨時政府所采取的每一個有助於鞏固其在資產階級社會中地位的措施。它心甘情願地接受科西迪耶爾的委派,去執行警察職務,來保護巴黎的財產,就像它讓路易·勃朗去調停工人與雇主關於工資的爭議一樣。它認為在歐洲面前保全共和國的資產階級榮譽是它自己的榮譽問題。
共和國不論在國外或國內都沒有碰到什麽抵抗。這種情況就使它解除了武裝。它的任務已不是要用革命手段改造世界,而只是要它自己去適應資產階級社會的環境。臨時政府的財政措施最能清楚地表明它是如何狂熱地解決這一任務的。
社會信用和私人信用,自然被動搖了。社會信用是以確信國家聽憑猶太人金融家剝削為基礎的。但是舊的國家已經消失了,而革命反對的首先是金融貴族。最近這次歐洲商業危機的震蕩還沒有終止。破產還在相繼發生。
可見,在二月革命爆發以前,私人信用已經癱瘓,流通已經不暢,生產已經停滯。革命危機加劇了商業危機。既然私人信用是以確信全套資產階級生產關系、整個資產階級制度沒有受到侵犯並且不可侵犯為基礎的,那麽這種已經使資產階級生產的基礎,即無產階級經濟奴役狀態受到威脅的革命,以盧森堡的斯芬克斯去向交易所對抗的革命,又該產生什麽影響呢?無產階級的起義,就是消滅資產階級的信用,因為它意味著消滅資產階級生產及其制度。社會信用和私人信用是表明革命強度的經濟溫度計。這種信用降低到什麽程度,革命的熱度和革命的創造力就增長到什麽程度。◎第388頁◎
臨時政府想要拋掉共和國的反資產階級外貌。為此首先必須保證這個新國家形式的交換價值,保證它在交易所中的行價。私人信用必然要跟著共和國在交易所中的行價再度上升。
為了使人不致懷疑共和國不願意或不能夠履行它從君主國繼承下來的義務,為了使人相信共和國具有資產階級的道德和償付能力,臨時政府采取了既不體面而又幼稚的虛張聲勢的手段。法定償付期限未到,它就給國家債權人付清了五分、四分五和四分息的債券的息金。資本家一看見臨時政府這樣提心吊膽地急於收買他們的信任,他們那種資產階級的驕矜自負的態度就立刻恢覆了。
自然,臨時政府的財政拮據,並沒有因它采取這種耗費本身現金儲備的矯揉造作辦法而有所減輕。財政拮據已不能再掩飾下去了,於是小資產者、仆役和工人就不得不掏出錢來,為政府贈給國家債權人的這份使他們喜出望外的禮物付款。
政府宣布,凡存款在100法郎以上的儲蓄銀行存折今後不得提取現款。儲蓄銀行中的存款被沒收了,由政府下令變為不予償付的公債。這就激起了原已處境困窘的小資產者對於共和國的憤恨。小資產者這時所持有的已經不是儲蓄銀行的存折而是公債券,於是他們就不得不把這種債券拿到交易所去出賣,從而直接聽任交易所猶太人的宰割,而他們正是為了反對這些人才進行二月革命的。
銀行是七月王朝時期掌握統治權的金融貴族的高教會(注:高教會是英國國教會中的一派,產生於19世紀。它的信仰者主要是土地貴族和金融貴族,主張保持古老的豪華儀式,強調與天主教徒的傳統聯系。英國國教會中與高教會相對立的另一派為低教會派,擁護者主要是資產階級和下層教士,具有新教傾向。——389。)。正像交易所操縱著國家信用一樣,銀行操縱著商業信用。
二月革命(注:二月革命是指1848年2月爆發的法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代表金融資產階級利益的“七月王朝”推行極端反動的政策,反對任何政治改革和經濟改革,阻礙資本主義發展,加劇對無產階級和農民的剝削,引起全國人民的不滿;農業歉收和經濟危機進一步加深了國內矛盾。1848年2月22日至24日巴黎爆發了革命,推翻了“七月王朝”,建立了資產階級共和派的臨時政府,宣布成立法蘭西第二共和國。無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積極參加了這次革命,但革命果實卻落到資產階級手里。——248、254、263、317、331、376、389、500、514、582。)不僅直接威脅銀行的統治,而且威脅銀行的生存;銀行一開始就把不守信用弄成普遍現象,以圖使共和國喪失信用。銀行突然停止對銀行家、工廠主和商人發放信貸。這種手腕既然沒有立刻引起反革命,就必然反而使銀行本身受到打擊。資本家◎第389頁◎們把他們那些貯藏在銀行地下室里的錢提出來。銀行券持有者們都趕到銀行出納處去擠兌金銀。
臨時政府本來可以不用強力幹涉而完全合法地迫使銀行破產,它只要冷眼旁觀,讓銀行聽天由命就行了。銀行破產就會像洪水泛濫一樣,轉瞬間把金融貴族,這個共和國的最強大最危險的敵人,七月王朝的黃金台柱,從法國土地上掃除幹凈。銀行一旦破產,如果政府建立一個國家銀行並把全國信用事業置於國家監督之下,資產階級自身就只得把這看作是擺脫絕境的最後的拼死一搏。
但是,臨時政府並沒有這樣去做,反而規定銀行券強制流通。不僅如此,它還把一切外省銀行變成了法蘭西銀行的分行,使法蘭西銀行網絡遍布法國全境。後來,臨時政府又向法蘭西銀行訂約借款,把國有森林抵押給它作為擔保。於是二月革命就直接地鞏固和擴大了它本來應該推翻的銀行統治。
同時,臨時政府又日益被有增無已的財政赤字壓得直不起腰來。它懇求大家為愛國主義作出犧牲,但是毫無用處。只有工人才給它一點施舍。於是它只得采取英勇手段——開征新稅。然而向誰征稅呢?向交易所的豺狼、銀行大王、國家債權人、食利者和工業家去征稅嗎?這不是取得資產階級對於共和國同情的辦法。這樣做一方面會危害國家信用和商業信用,而另一方面人們又會力圖用很大的犧牲和屈辱去換取這種信用。但是,總得有人從自己腰包里掏出錢來才行。誰來為資產階級的信用事業作犧牲呢?是笨伯雅克(注:笨伯紮克雷是法國貴族對農民的蔑稱。——編者注),農民。
臨時政府對所有四種直接稅每法郎加征四十五生丁附加稅187。官方的報刊欺騙巴黎無產階級,說這項稅負主要是落在大◎第390頁◎地產上,即落在覆辟王朝非法攫取的10億巨款(注:指1825年法國國王撥給貴族的一筆款項,其目的是用來補償貴族在18世紀末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期間被沒收的財產。——391。)占有者的身上。而實際上這項稅負首先落在農民階級身上,即落在法國絕大多數人民身上。農民不得不負擔二月革命的費用,於是反革命就得到了他們這個重要力量。四十五生丁稅,對於法國農民是個生死問題,而法國農民又把它變成了共和國的生死問題。從這時起,法國農民心目中的共和國就是四十五生丁稅,而在他們看來,巴黎無產階級就是靠他們出錢來享樂的浪費者。
1789年的革命是從免除農民的封建負擔開始的,而1848年的革命,為了使資本不受到損害並使其國家機器繼續運轉,首先就對農民加上了一項新稅。
臨時政府只有用一個方法才能排除這一切困難,並使國家脫離其舊日的軌道,這就是宣告國家破產。大家都記得,賴德律-洛蘭後來曾向國民議會描述,他如何義憤填膺地駁斥了交易所猶太人、法國現任財政部長富爾德所提出的這種無理要求。其實,富爾德當時勸他接受的是知善惡樹上的蘋果(注:知善惡樹上的蘋果,也叫禁果。據聖經傳說,伊甸園中有一棵果樹,人若吃了這樹上的果子就眼睛明亮,知道善惡。上帝怕人們吃此果後能同他一樣識別善惡,因而禁止人們摘食。——391、456。)。
臨時政府既然承認舊資產階級社會發行的要國家負責付款的期票,也就歸附了舊資產階級社會。它不是以一個威風凜凜的債權人身分去向資產階級社會索取多年的革命舊賬,反而成了資產階級社會的受催逼的債務人。它只得去加固搖搖欲墜的資產階級社會關系,來履行那些只有在這種社會關系範圍內才必須履行的義務。信用已成了它維持生存的必要條件,而它對無產階級的讓步和對無產階級的許諾,都已成了它無論如何都必須打破的桎梏。工人的解放——即令只是空話——也已成了新共和國不堪忍受的危險,因為要求工人解放,就意味著不斷反對恢覆信用,而這種信用是以堅定不移地、毫不含糊地承認現存的經濟的階級的關系為基礎的。所以,一定要把工人清除出去。◎第391頁◎
二月革命已把軍隊逐出巴黎了。國民自衛軍,即資產階級各個階層的勢力,成了唯一的軍事力量,但是它覺得自己還不能對付無產階級。而且,國民自衛軍盡管進行了極頑強的抵抗和千方百計的阻撓,也不得不逐漸地、零星地讓武裝的無產者進入自己的行列。這樣一來,就只剩下了一條出路:使一部分無產者與另一部分無產者相對立。
為了這個目的,臨時政府組織了24營別動隊(注:別動隊是根據法國臨時政府1848年2月25日命令,為對付革命的人民群眾而成立的。這支由15至20歲的巴黎流氓無產者組成的隊伍被利用來鎮壓巴黎工人的六月起義。當時任陸軍部長的卡芬雅克將軍親自領導了這次鎮壓工人的行動。後來,波拿巴主義者將其解散,他們擔心波拿巴與共和黨人發生沖突時,別動隊會站在後者一邊。——392、407、419、422。),每營1 000人,由15 歲到20歲的青年組成。這些青年大部分屬於流氓無產階級,而流氓無產階級在所有大城市里都是由與工業無產階級截然不同的一群人構成的。這是盜賊和各式各樣罪犯滋生的土壤,是專靠社會餐桌上的殘羹剩飯生活的分子、無固定職業的人、遊民——gens sans feu et sans aveu;他們依各人所屬民族的文化水平不一而有所不同,但是他們都具有拉察羅尼(注:拉察羅尼是意大利遊手好閒的流氓無產階級分子的綽號。他們不止一次地被反動的君主專制集團利用來反對自由主義和民主主義的運動。——392。)的特點。他們的性格在受臨時政府征募的那種青年時期是極易受人影響的,能夠作出轟轟烈烈的英雄業績和狂熱的自我犧牲,也能幹出最卑鄙的強盜行徑和最齷齪的賣身勾當。臨時政府每天給他們1 法郎50生丁,就是說,收買了他們。臨時政府給他們穿上特別制服,就是說,使他們在外表上不同於穿工作服的工人。擔任他們指揮官的,一部分是政府指派的常備軍軍官,一部分是他們自己選出的一些資產階級年輕子弟,這些人滿口要為祖國犧牲和為共和國效忠的高調迷住了他們。
這樣,當時與巴黎無產階級相對立的,就有一支從他們自己當中召募的年輕力壯、蠻幹的24 000人的軍隊。無產階級向列隊通過巴黎街頭的別動隊歡呼“萬歲!”他們把別動隊看成是自己在街壘戰中的前衛戰士。他們認為別動隊是同資產階級的國民自衛軍相對立的無產階級自衛軍。他們的錯誤是情有可原的。◎第392頁◎
除了別動隊之外,政府還決定在自己周圍募集一支產業工人軍隊。馬利部長把10萬個因危機和革命而失業的工人編進了所謂國家工場(注:國家工場是1848年二月革命(見注112)結束後根據法國臨時政府的法令倉促建立起來的。國家工場一律采取軍事化方式進行生產,對工人實行以工代賑的辦法,發給面包卡和軍餉。臨時政府這樣做的目的一方面是使路·勃朗關於組織勞動的思想在工人中喪失威信,另一方面是想利用軍事方式組織起來的國家工場工人來反對革命的無產階級。但是這個分裂工人階級的計劃沒有成功,革命情緒在國家工場中繼續高漲,政府就采取減少工人人數,派他們去外省參加公共工程等辦法來達到取消國家工場的目的。這些做法引起了巴黎無產階級的極大憤怒,成了巴黎六月起義的導火線之一。起義者曾經利用了國家工場內已有的軍事組織。起義被鎮壓後,卡芬雅克政府於1848年7月3日下令解散了國家工場。——393、419、636。)。在這個響亮的名稱之下不過是以23蘇的工資雇用工人去從事枯燥、單調和非生產性的掘土工作罷了。國家工場只不過是露天的英國習藝所(注:習藝所是依據1834年英國通過的新的濟貧法,即《關於進一步完善和更好地實施英國和威爾士濟貧法的法案》而設置的“救濟”貧民的機構。法案規定禁止對有勞動能力的人及其家屬提供任何金錢和食品救濟,而讓他們在習藝所里從事強制性的勞動。習藝所里生產條件惡劣,勞動強度大,生產效率低,那里實行的制度與強迫囚徒從事苦役的牢獄制度不相上下,因此,有“窮人的巴士底獄”之稱。
巴士底獄是14至18世紀巴黎的城堡和國家監獄。16世紀起,主要用來囚禁政治犯。——216、393。)。臨時政府以為這樣就組建了第二支反對工人本身的無產者大軍。這一次資產階級把國家工場看錯了,正如工人把別動隊看錯了一樣。它原來是創立了一支暴動軍。
不過有一個目的是達到了。
國家工場——路易·勃朗在盧森堡宮所宣傳的那種人民工廠就叫這個名字。馬利的工場同盧森堡宮的設想完全相反,但因為牌號相同,就往往給人提供機會,去別有用心地制造誤會,就像描寫仆人的西班牙喜劇所制造的那種誤會一樣(注:在16世紀,特別是17世紀,西班牙的喜劇中常常是主人假裝成仆人,仆人假裝成主人,結果鬧出了又混亂又可笑的糾紛。——393。)。臨時政府自己暗地里散布謠言,說這些國家工場是路易·勃朗的發明,因為國家工場的預言者路易·勃朗是臨時政府中的一員,謠言就更加顯得真實了。在巴黎資產階級半天真半故意地混淆這兩種東西的過程中,在法國和歐洲當時受到操縱的輿論中,這些習藝所竟成了實現社會主義的第一步,於是,社會主義就一起被釘在恥辱柱上了。
如果不是就內容來說,而是就名稱來說,國家工場是無產階級反對資產階級工業,反對資產階級信用和反對資產階級共和國的具體表現。因此,資產階級把自己的全部仇恨都傾注在這些國家工場上。同時它認定這些國家工場是它一旦強大到能夠跟二月革命的幻想公然決裂時就可以加以打擊的對象。小資產者也把這些已成為共同攻擊對象的國家工場當作發泄自己一切不滿和煩惱的目標。他們咬牙切齒地計算著這班無產階級懶漢耗費的錢財,而他們自己的境況卻變得一天比一天艱難。裝裝樣子的工作竟可以獲得國家年金,這就叫社會主義!——他們這樣嘟囔著。他們認為自己◎第393頁◎境況窮困的原因就在於國家工場,就在於盧森堡宮的浮誇之詞,就在於巴黎工人的示威遊行。最狂熱地反對共產主義者的所謂陰謀詭計的,莫過於這些瀕臨破產而又毫無得救希望的小資產者了。
這樣,在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之間行將來臨的搏鬥中,一切優勢,一切最重要的陣地,一切中等社會階層,都掌握在資產階級手中。而正是在這個時候,二月革命的浪潮又在整個大陸高漲起來了;每一次來的郵件,時而從意大利,時而從德國,時而從最遙遠的歐洲東南部地區都傳來新的革命消息,不斷地給人民帶來勝利的證據,使人民普遍地沈浸在欣喜的情緒之中,而實際上他們已經喪失了這種勝利。
三月十七日事件和四月十六日事件,是資產階級共和國內部蘊蓄的偉大階級鬥爭的初次交鋒。
三月十七日事件暴露了無產階級不能采取任何堅決行動的模棱兩可態度。無產階級舉行示威遊行的最初目的,是要讓臨時政府回到革命軌道上來,在必要時把資產階級的閣員清除出去,並且迫使國民議會和國民自衛軍的選舉延期(注:指1848年3月18日國民自衛軍總部的選舉和4月9日制憲國民議會的選舉。團結在布朗基和德薩米等人周圍的巴黎工人堅持要求延期選舉,理由是必須在居民中進行適當的解釋工作。巴黎3月17日群眾示威遊行的結果,是正規軍從首都撤離(4月16日事件後他們又被召回),以及國民自衛隊的選舉被推遲到4月5日,制憲議會的選舉被推遲到4月23日。——394。)。但是在3月16日,由國民自衛軍代表的資產階級舉行了反對臨時政府的示威遊行。他們在“打倒賴德律-洛蘭!”的吶喊聲中湧向市政廳。這就使人民不得不在3月17日高呼:“賴德律-洛蘭萬歲!臨時政府萬歲!”不得不抗擊資產階級,以維護他們覺得陷於危急的資產階級共和國。他們沒有使臨時政府屈服於自己,反而加固了臨時政府的地位。三月十七日事件以一種戲劇性的場面結束了。誠然,巴黎無產階級在這一天再度顯示了自己強大的力量,但這只是加強了臨時政府內部和外面的資產階級擊破無產階級的決心。
四月十六日事件是臨時政府串通資產階級制造的一個誤會。當時許多工人聚集在馬爾斯廣場和跑馬場上,以便籌備國民自衛◎第394頁◎軍總部的選舉事宜。突然有一個謠言迅速傳遍巴黎全城各處,說在馬爾斯廣場上工人在路易·勃朗、布朗基、卡貝和拉斯拜爾領導下武裝集合,打算從那里向市政廳進發,推翻臨時政府,宣布成立共產主義政府。立刻就有人發出全體緊急集合警報,——後來賴德律-洛蘭、馬拉斯特和拉馬丁三人競相表白,說首先發出警報的殊榮歸於自己,——於是一小時以後就有10萬人荷槍待發,市政廳的所有入口都被國民自衛軍占據了,“打倒共產主義者!打倒路易·勃朗、布朗基、拉斯拜爾和卡貝!”的口號響徹巴黎全城,無數的代表團跑來向臨時政府表示效忠,所有的人都準備拯救祖國和社會。最後,當工人們來到市政廳前面,正要把他們在馬爾斯廣場上募集的愛國捐款獻給臨時政府的時候,他們才驚悉,原來資產階級的巴黎剛才在周密籌劃的虛假戰鬥中戰勝了他們的影子。4月16日的這場可怕的亂子,便成了把軍隊召回巴黎(這出拙劣喜劇的真正目的原在於此),並在外省各處舉行反動的聯邦主義示威遊行的借口。
5月4日,由直接普選產生的國民議會(注:從本頁到第427頁,國民議會是指1848年5月4日至1849年5月的制憲國民議會(制憲議會)。——395。)開會了。普選權並不具備舊派共和黨人所寄托於它的那種魔力。舊派共和黨人把全體法國人,或至少是把大多數法國人看作具有同一利益和同一觀點等等的公民。這就是他們那種人民崇拜。但是,選舉所表明的並不是他們意想中的人民,而是真實的人民,即分裂成各個不同階級的代表。我們已經看到,農民和小資產者在選舉中為什麽必定由好鬥的資產階級和渴望覆辟的大土地所有者來統轄。然而,普選權雖不是共和主義庸人所想象的那種法力無邊的魔杖,但它具有另一種高超無比的功績;它發動階級鬥爭,使資產階級社會各中等階層的幻想和失望都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它一下子就把剝削階級所有集團提到國家高層,從而揭去他們騙人的假面具,而具有限制選舉◎第395頁◎資格的君主制度則只是讓資產階級中的一定集團喪失聲譽,使其余的集團得以隱藏在幕後並且罩上共同反對派的神聖光環。
在5月4日開幕的制憲國民議會中,占壓倒優勢的是資產階級共和派,《國民報》的共和派(注:《國民報》是法國的一家日報,1830年至1851年在巴黎出版。
《國民報》派又稱三色旗共和派、純粹的共和派,是法國的一個資產階級政黨。《國民報》是它的機關報。1848年革命時期,這一派的領導人參加了臨時政府,其中的最著名的代表人物有馬拉斯特、巴斯蒂德和加爾涅-帕熱斯,後來靠卡芬雅克的幫助策劃了對巴黎無產階級的六月大屠殺。——382、396、402、414、423、440、461、595。)。正統派(注:正統派指法國代表大土地貴族和高級僧侶的利益的波旁王朝(1589-1792年和1814-1830年)長系的擁護者。1830年波旁王朝第二次被推翻以後,正統派就組成政黨。在反對以金融貴族和大資產階級為支柱的當政的奧爾良派王朝時,一部分正統派常常抓住社會問題進行蠱惑宣傳,標榜自己維護勞動者的利益,使他們不受資產者的剝削。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把這個集團的代表人物的觀點叫作封建的社會主義。這里的“第一代法蘭西正統派”是指那些極端仇視法國革命的保皇派著作家和政客。——296、383、396、422、622。)和奧爾良派(注:奧爾良派是金融貴族和大資產階級的保皇黨,是1830年七月革命到1848年革命這段時期執政的波旁王朝幼系、奧爾良公爵的擁護者。——396、422、622。) 本身起初也只有戴著資產階級共和主義假面具才敢出頭露面。只有借共和國名義,才能發動鬥爭反對無產階級。
共和國,即法國人民所承認的共和國開始存在的時期,應該是從5月4日算起,而不是從2月25日算起;這不是巴黎無產階級強令臨時政府接受的那個共和國,不是設有社會機構的那個共和國,不是在街壘戰士眼前浮現過的那個幻象。國民議會所宣告成立的、唯一合法的共和國,不是一種反對資產階級制度的革命武器,而是在政治上對它實行的改造,是在政治上對資產階級社會的重新加固,——簡言之,就是資產階級共和國。這種論斷是從國民議會的講壇上發出的,並且在一切共和派資產階級和反共和派資產階級報刊中得到了響應。
我們已經看到:二月共和國在事實上不過是,而且也只能是一個資產階級共和國,但是臨時政府在無產階級直接壓力下,不得不宣布它是一個設有社會機構的共和國;巴黎無產階級還只能在觀念中、在想象中越出資產階級共和國的範圍,而當需要行動的時候,他們的活動卻處處都為資產階級共和國效勞;許給無產階級的那些諾言已成了新共和國所不堪忍受的威脅,臨時政府的整個存在過程可以歸結為一場反對無產階級要求的、持續不斷的鬥爭。
整個法國在國民議會里對巴黎無產階級進行審判。國民議會立即與二月革命的一切社會幻想實行了決裂,公然宣布了資產階級共和國,並且只是資產階級共和國。它立即從自己所任命的執行委員會(注:執行委員會是法國制憲議會1848年5月10日為了代替辭職的臨時政府而建立的法蘭西共和國政府。它存在到1848年6月24日卡芬雅克上台為止。執行委員會的成員多半是溫和的共和派。賴德律-洛蘭是這個委員會中的左翼代表。——396、402。)中排除了無產階級的代表——路易·勃朗和阿爾伯;它◎第396頁◎否決了設立專門勞動部的提案,並且以暴風雨般的歡呼聲同意了特雷拉部長所作的聲明:“現在的問題只是要勞動恢覆原狀。”
然而還不只如此。二月共和國是工人在資產階級消極支持下爭得的。無產者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是二月鬥爭中的勝利者,並提出勝利者的高傲要求。必須在巷戰中戰勝這些無產者,一定要讓他們明白,如果他們在鬥爭中不是聯合資產階級而是反對資產階級,他們就注定要失敗。先前,為了建立一個對社會主義作出讓步的二月共和國,曾經需要無產階級聯合資產階級向王權進行戰鬥;現在,為了使共和國擺脫它向社會主義作出的讓步,為了正式確立資產階級共和國的統治,已需要再來一場戰鬥了。資產階級一定要用武器來反對無產階級的要求。資產階級共和國的真正出生地並不是二月勝利,而是六月失敗。
無產階級加速了決戰的到來:它在5月15日湧入了國民議會,徒然地試圖恢覆自己的革命威望,結果只是使自己有能力的領袖落到了資產階級獄吏手中。(注:1848年5月15日巴黎人民的革命行動是在進一步推進革命和支持意大利、德國、波蘭的革命運動的口號下進行的,參加遊行的有15萬人,其中主要是以布朗基等為首的巴黎工人。遊行者向當天討論波蘭問題的制憲議會走去,闖進了波旁王宮的會議大廳,要求議會兌現諾言,要求對為爭取獨立而鬥爭的波蘭給予軍事援助,要求采取斷然措施消除失業和貧困,給工人以面包和工作,成立勞動部;他們試圖驅散制憲議會,成立新的臨時政府。但5月15日的示威運動被鎮壓下去了。它的領導人布朗基、巴爾貝斯(他曾提出向富人征收十億稅款)、阿爾伯、拉斯拜爾等都被逮捕。這次革命行動失敗後,臨時政府采取了一系列廢除國家工場的措施,實施了禁止街頭集會的法律,封閉了許多民主派俱樂部。1849年3月7日至4月3日,當局在布爾日對1848年5月15日事件的參加者進行了審判。巴爾貝斯被處以無期徒刑,布朗基被處以10年的單獨監禁,德弗洛特、索布里埃、拉斯拜爾、阿爾伯等人各被判處期限不等的徒刑,有的被流放到殖民地。——397、403、408、421、531、607。)Il faut en finir!這種局面必須結束!這個呼聲表明了國民議會決心迫使無產階級進行決戰。執行委員會頒布了許多挑釁性的法令,如禁止民眾集會等等。從制憲國民議會的講壇上直接向工人發出挑釁,辱罵和嘲弄工人。但是,我們已經看到,真正的攻擊對象,還是國家工場。制憲議會命令執行委員會對付這些國家工場,而執行委員會本來就只等國民議會用命令方式批準它自己既定的計劃。
執行委員會開始阻撓工人進入國家工場,把計日工資改成了計件工資,並把一切不是在巴黎出生的工人趕到索洛涅,說是讓他們去做掘土工作。而所謂掘土工作,正如從那里失望歸來的工人向同行工友們所說的那樣,不過是用來掩飾驅逐工人這一行動的花言巧語罷了。最後,6月21日,《通報》上登載了一項法令,命令把◎第397頁◎一切未婚工人強制逐出國家工場,或者編入軍隊。
工人們沒有選擇的余地:不是餓死,就是鬥爭。他們在6月22 日以大規模的起義作了回答——這是分裂現代社會的兩個階級之間的第一次大規模的戰鬥。這是為資產階級制度的存亡而進行的鬥爭。蒙在共和國頭上的面紗被撕破了。
大家知道,那些沒有領袖、沒有統一計劃、沒有經費和多半沒有武器的工人,是如何以無比的勇敢和機智扼制了軍隊、別動隊、巴黎國民自衛軍以及從外省開來的國民自衛軍,一直堅持了5天。大家知道,資產階級為自己所經受的死亡恐怖進行了聞所未聞的殘酷報覆,殘殺了3 000多名俘虜。
法國民主派的正式代表人物受共和主義意識形態影響太深,以致在六月戰鬥已經過去了幾星期,才開始覺察到這次戰鬥的意義。他們簡直被那沖散他們共和國幻覺的硝煙熏得頭昏眼花。請讀者允許我們用《新萊茵報》(注:《新萊茵報。民主派機關報》是德國1848-1849年革命時期民主派中無產階級一翼的戰鬥機關報,1848年6月1日至1849年5月19日每日在科隆出版,主編是馬克思;參加編輯部的有恩格斯、威·沃爾弗、格·維爾特、斐·沃爾弗、恩·德朗克、斐·弗萊里格拉特和亨·畢爾格爾斯。
馬克思 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鬥爭(之二)
*(注:馬克思的《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鬥爭》這一組連載文章,是1850年1月至11月專為《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雜志(見注(《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創辦的共產主義者同盟的理論和政治刊物,1849年12月至1850年11月出版。它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在1848-1849年革命期間出版的《新萊茵報》(見注164)的續刊。該雜志從1850年3月至11月底總共出了六期,其中有一期是合刊(5、6兩期合刊)。雜志在倫敦編輯,在漢堡印刷。在封面上注明的出版地點還有紐約,因為馬克思和恩格斯打算在僑居美國的德國流亡者中間發行這個雜志。雜志的絕大部分材料(論文、短評、書評)都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寫的,他們也約請他們的支持者如威·沃爾弗、約·魏德邁、格·埃卡留斯等人撰稿。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在雜志上發表的著作有:馬克思的《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鬥爭》,恩格斯的《德國維護帝國憲法的運動》和《德國農民戰爭》,以及其他一些著作。這些著作總結了1848-1849年的革命,進一步制定了革命無產階級政黨的理論和策略。1850年11月,雜志由於德國警察的迫害和資金缺乏而停刊。))寫的。文章對法國的整個一段歷史時期作了唯物主義的闡述,提出了無產階級革命策略上的一些極其重要的原則。這組文章最初在《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上是以《從1848到1849年》這一總標題發表的,原計劃包括四篇文章:《1848年的六月失敗》,《1849年6月13日》,《6月13日在大陸上產生的後果》和《英國的現狀》。但是在雜志的第1、2、3三期上只發表了前三篇文章。關於1849年六月事件對大陸的影響以及英國的狀況,則在雜志的其他文章中,尤其是在馬克思和恩格斯合寫的時評中得到了闡述。)(注:馬克思這組文章當時引起了新聞界的注意。1850年4月2日《自由射手》(漢堡)第40期發表了《〈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第1期的啟示》和馬克思這一著作的摘錄。當年4月15日《大胡蜂周報》(加塞爾)第3期對該文發表了一篇評論。1850年4月5、12和19日《德意志-倫敦報》第262-264號轉載了馬克思的引言和第一篇文章。1852年1月在僑居美國的德國社會主義流亡者創辦的《體操報》上,刊登了約·魏德邁在馬克思影響下寫的文章《論無產階級專政》,等等。
1895年恩格斯將這組文章編成單行本在柏林出版,並將總標題改為《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鬥爭》。恩格斯不僅寫了導言,還增添了第四章,這一章就是《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第5、6期合刊發表的《時評(三)》中有關法國事件的部分(《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7卷第511-514和520-531頁)。恩格斯給這一章標的題目是:《1850年普選權的廢除》;1895年2月13日他給理·費舍的信上說,這第四章“才真正使得這本著作完整了,沒有它,這本小冊子就帶有片斷的性質”。當時前三章的標題也有改動:1.《從1848年2月到1848年6月》,2.《從1848年6月到1849年6月13日》,3.《從1849年6月13日到1850年3月10日》。在本卷中,前三章仍用《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發表時的標題,第四章則用1895年版的標題。——376。)
《新萊茵報》起了教育和鼓舞人民群眾的作用。闡述報紙對德國和歐洲革命的重要觀點的社論,通常都是由馬克思和恩格斯執筆。盡管遭到當局的種種迫害和阻撓,《新萊茵報》還是英勇地捍衛了革命民主主義的利益,捍衛了無產階級的利益。1849年5月,在反革命勢力全面進攻的形勢下,普魯士政府借口馬克思沒有普魯士國籍而把他驅逐出境,同時又加緊迫害《新萊茵報》的其他編輯,致使該報被迫停刊。1849年5月19日,《新萊茵報》用紅色油墨印出了最後一號即第301號。報紙的編輯在致科隆工人的告別書中說:“無論何時何地,他們的最後一句話始終將是:工人階級的解放!”——321、398、544。) 中的一段話來表達六月失敗的消息給我們的直接印象:
“二月革命的最後正式殘余物——執行委員會——已像幻影一樣在嚴重事變的面前消散了;拉馬丁的照明彈變成了卡芬雅克的燃燒彈。博愛,一方剝削另一方的那些互相對立的階級之間的那種博愛;博愛,在2月間宣告的、用大號字母寫在巴黎的正面墻上、寫在每所監獄上面、寫在每所營房上面的那種博愛,用真實的、不加粉飾的、平鋪直敘的話來表達,就是內戰,就是最可怕的國內戰爭——勞動與資本間的戰爭。在6月25日晚間,當資產階級的巴黎張燈結彩,而無產階級的巴黎在燃燒、在流血、在呻吟的時候,這個博愛便在巴黎所有窗戶前面燒毀了。博愛存在的那段時間正好是資產階級利益和無產階級利益友愛共處的時候。
學究們,他們拘守1793年舊的革命傳統;社會主義的空談家,◎第398頁◎他們曾為人民向資產階級乞憐,並且被允許進行長時間地說教和同樣長時間地丟醜,直到把無產階級的獅子催眠入睡為止;共和黨人,他們要求實行整套舊的、不過沒有戴王冠的首領的資產階級制度;王朝反對派(注:王朝反對派是七月王朝時期法國眾議院中的一個以奧迪隆·巴羅為首的議員集團。這個集團代表工商業資產階級自由派的政治觀點,主張實行溫和的選舉改革,認為這樣就能避免革命並維持奧爾良王朝的統治。——382、399、414。),他們從事變中得到的不是內閣的更換,而是王朝的崩潰;正統派,他們不是想脫去奴仆的服裝,而是僅僅想改變一一下這種服裝的式樣,——所有這些人物就是人民在實現自己的二月革命時的同盟者……
二月革命是一場漂亮的革命,是一場得到普遍同情的革命,因為在這場反對王權的革命中顯現出來的各種矛盾還在尚未充分發展的狀態中和睦地安睡在一起,因為構成這些矛盾背景的社會鬥爭還只是一種隱約的存在,還只是口頭上和字面上的存在。相反,六月革命則是一場醜惡的革命,令人討厭的革命,因為這時行動已經代替了言詞,因為這時共和國已經摘掉了保護和掩飾過兇惡怪物的王冠,暴露出這個兇惡怪物的腦袋。秩序!——這是基佐的戰鬥吶喊。秩序!——基佐的信徒塞巴斯蒂亞尼曾在俄軍攻下華沙時這樣高喊。秩序!——法國國民議會和共和派資產階級的粗野的應聲蟲卡芬雅克這樣高喊。秩序!——他所發射的霰彈在炸開無產階級的軀體時這樣轟鳴。1789年以來的許多次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沒有一次曾侵犯過秩序,因為所有這些革命都保持了階級統治和對工人的奴役,保持了資產階級秩序,盡管這種統治和這種奴役的政治形式時常有所改變。六月革命侵犯了這個秩序。六月革命罪該萬死!”(1848年6月29 日《新萊茵報》)(注:馬克思《六月革命》,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5卷第153-157頁。——編者注)
六月革命罪該萬死!——歐洲各處響應道。◎第399頁◎
巴黎無產階級在資產階級逼迫下發動了六月起義。單是這一點已注定無產階級要失敗。既不是直接的、公開承認的要求驅使無產階級想用武力推翻資產階級;也不是無產階級已經到了有能力解決這個任務的地步。《通報》只得正式向無產階級挑明,共和國認為對它的幻想表示尊重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並且只有它的失敗才使它確信這樣一條真理:它要在資產階級共和國範圍內稍微改善一下自己的處境只是一種空想,這種空想只要企圖加以實現,就會成為罪行。於是,原先無產階級想要強迫二月共和國予以滿足的那些要求,那些形式上浮誇而實質上瑣碎的、甚至還帶有資產階級性質的要求,就由一個大膽的革命戰鬥口號取而代之,這個口號就是:推翻資產階級!工人階級專政!
無產階級既然將自己的葬身地變成了資產階級共和國的誕生地,也就迫使資產階級共和國現了原形:原來這個國家公開承認的目的就是使資本的統治和對勞動的奴役永世長存。已經擺脫了一切桎梏的資產階級統治,由於眼前總是站立著一個遍體鱗傷、決不妥協與不可戰勝的敵人,——其所以不可戰勝,是因為它的存在就是資產階級自身生存的條件,——就必定要立刻變成資產階級的恐怖。在無產階級暫時被擠出舞台而資產階級專政已被正式承認之後,資產階級社會內的中等階層,即小資產階級和農民階級,就必定要隨著他們境況的惡化以及他們與資產階級對抗的尖銳化而越來越緊密地靠攏無產階級。正如他們從前曾認為他們的災難是由於無產階級的崛起一樣,現在則認為是由於無產階級的失敗。
如果說六月起義在大陸各處都加強了資產階級的自信心,並且促使它公開與封建王權結成聯盟來反對人民,那麽究竟誰是這個聯盟的第一個犧牲品呢?是大陸的資產階級自身。六月失敗阻礙了它鞏固自己的統治,阻礙了它使人民在半滿意和半失望中停◎第400頁◎留於資產階級革命的最低階段上。
最後,六月失敗使歐洲各個專制國家識破了一個秘密,即法國為了能在國內進行內戰,無論如何都必須對外保持和平。這就把已經開始爭取民族獨立的各國人民置於俄國、奧地利和普魯士的強權之下,但同時這些國家的民族革命的成敗也就要依無產階級革命的成敗而定,它們那種表面上不依社會大變革為轉移的獨立自主性就消失了。只要工人還是奴隸,匈牙利人、波蘭人或意大利人都不會獲得自由!
最後,神聖同盟的勝利使歐洲的局面發生了變化,只要法國發生任何一次新的無產階級起義,都必然會引起世界戰爭。新的法國革命將被迫立刻越出本國範圍去奪取歐洲的地區,因為只有在這里才能夠實現19世紀的社會革命。
總之,只有六月失敗才造成了所有那些使法國能夠發揮歐洲革命首倡作用的條件。只有浸過了六月起義者的鮮血之後,三色旗184 才變成了歐洲革命的旗幟——紅旗!
因此我們高呼:革命死了,革命萬歲!
二 1849年6月13日
1848年2月25日強迫法國實行共和制,6月25日把革命強加給法國。在6 月以後,革命意味著推翻資產階級社會,而在2月以前,它卻意味著推翻一種國家形式。
六月鬥爭是資產階級中的共和派領導的,鬥爭勝利了,政權當然歸他們。戒嚴使手足被縛的巴黎毫無抵抗地倒在他們腳下,而在◎第401頁◎外省,則到處籠罩著精神上的戒嚴氣氛,勝利了的資產者盛氣淩人、飛揚跋扈,農民則肆無忌憚地表現出對財產的狂熱情緒。因此,在下層已經沒有任何威脅了!
與工人的革命力量被消滅的同時,民主主義共和派亦即具有小資產階級思想的那種共和派的政治影響也被消滅了,他們的代表者在執行委員會(注:執行委員會是法國制憲議會1848年5月10日為了代替辭職的臨時政府而建立的法蘭西共和國政府。它存在到1848年6月24日卡芬雅克上台為止。執行委員會的成員多半是溫和的共和派。賴德律-洛蘭是這個委員會中的左翼代表。——396、402。) 中是賴德律-洛蘭,在制憲國民議會中是山岳黨(注:1793-1795年的山岳派,指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代表中小資產階級利益的革命民主派,因在國民公會開會時坐在大廳左側的最高處而得名。代表人物有羅伯斯庇爾、馬拉、丹東等。其成員大都參加了雅各賓俱樂部。1792年10月,代表大工商業資產階級利益的吉倫特派退出雅各賓俱樂部後,山岳派實際上成為雅各賓派的同義語。
1848-1851年的山岳派,指法國制憲議會和立法議會中集合在《改革報》周圍的小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其領袖人物為賴德律-洛蘭、皮阿等人。以路·勃朗為首的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也參加了這一派。他們自稱是1793-1795年法國國民公會(見注21)中的山岳派思想的繼承人。1849年2月後該派又稱新山岳派。——21、402、413、422、434、471、584、606、610、629、647、660、674。),在新聞出版界是《改革報》(注:改革派指法國《改革報》的支持者,小資產階級共和主義者和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主要代表人物有賴德律-洛蘭、路易·勃朗等人。他們主張建立共和國,實行民主改革和社會改革。
《改革報》是一家法國日報,小資產階級民主共和派和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的報紙,1843年至1850年在巴黎出版。1847年10月到1848年1月恩格斯在該報上發表過文章。——305、306、402。)。他們同資產階級共和派一起在4月16日搞過反對無產階級的陰謀,同這些人一起在六月事變時攻打過無產階級。這樣,他們就自己破壞了他們那一派賴以成為一股力量的背景,因為小資產階級只有以無產階級為後盾,才能保持住自己反對資產階級的革命陣地。他們被踢開了。資產階級共和派公然破壞了自己在臨時政府和執行委員會時期勉強地而且是滿腹鬼胎地跟他們結成的虛假同盟。民主主義共和派作為同盟者已被輕蔑地拋棄,他們墮落成了三色旗派(注:《國民報》是法國的一家日報,1830年至1851年在巴黎出版。
《國民報》派又稱三色旗共和派、純粹的共和派,是法國的一個資產階級政黨。《國民報》是它的機關報。1848年革命時期,這一派的領導人參加了臨時政府,其中的最著名的代表人物有馬拉斯特、巴斯蒂德和加爾涅-帕熱斯,後來靠卡芬雅克的幫助策劃了對巴黎無產階級的六月大屠殺。——382、396、402、414、423、440、461、595。)的仆從,他們不可能迫使後者作出任何讓步,但是每當後者的統治以及整個共和國看來受到反對共和的資產階級集團的威脅時,他們就必定要維護這個統治。最後,這些集團,即奧爾良派和正統派,一開始就在制憲國民議會中占少數。在六月事變以前他們自己只有戴上資產階級共和主義假面具才敢出頭露面;六月勝利使整個資產階級法國一度把卡芬雅克當成自己的救星來歡迎,而當反共和派在六月事變後不久重新取得獨立地位時,軍事獨裁和巴黎戒嚴只容許這一派非常畏縮謹慎地伸出自己的觸角。
自1830年起,資產階級共和派以他們的著作家、他們的代言人、他們的專門人才、他們的野心家、他們的議員、將軍、銀行家和律師為代表,聚集在巴黎的一家報紙即《國民報》(注:《國民報》是法國的一家日報,1830年至1851年在巴黎出版。
《國民報》派又稱三色旗共和派、純粹的共和派,是法國的一個資產階級政黨。《國民報》是它的機關報。1848年革命時期,這一派的領導人參加了臨時政府,其中的最著名的代表人物有馬拉斯特、巴斯蒂德和加爾涅-帕熱斯,後來靠卡芬雅克的幫助策劃了對巴黎無產階級的六月大屠殺。——382、396、402、414、423、440、461、595。)的周圍。在外省,《國民報》設有自己的分社。《國民報》派是三色旗共和國的王◎第402頁◎朝。他們立刻就占據了一切官職——內閣各部、警察總局和郵政總局的職位,以及地方行政長官的職位和軍隊高級軍官的空缺。他們的將軍卡芬雅克執掌著行政權,他們的總編輯馬拉斯特成了制憲國民議會常任議長。同時,他又以司禮官的身分在自己的沙龍中接待正直的共和國的賓客。
甚至那些革命的法國著作家,也由於對共和主義傳統懷著某種敬畏而抱著錯誤見解,以為在制憲國民議會中是保皇黨人占統治地位。恰恰相反,在六月事變之後,制憲議會仍然完全是資產階級共和主義的代表者,而且,三色旗共和派在議會外的影響越是喪失殆盡,制憲議會就越是堅決地擺出這副面孔。在需要捍衛資產階級共和國的形式時,制憲議會就擁有民主主義共和派的支持票;在需要捍衛這個共和國的內容時,制憲議會甚至連講話的方式也與資產階級保皇集團如出一轍了,因為構成資產階級共和國內容的正是資產階級的利益,正是它的階級統治和階級剝削的物質條件。
由此可見,這個制憲議會的生命和活動不是體現了保皇主義,而是體現了資產階級的共和主義,它歸根到底不是死去了,也不是被殺害了,而是腐爛了。
在制憲議會統治的全部期間,當它在前台表演大型政治歷史劇的時候,在舞台的深處卻進行著一刻不停的犧牲祭——軍事法庭不斷地對被捕的六月起義者判罪,或是不經審判就放逐。制憲議會老練地承認,它不是把六月起義者當作罪犯來審判,而是當作敵人來消滅。
制憲國民議會的第一步行動就是成立了調查委員會,來調查六月事件(注:指1848年6月巴黎無產階級的起義。二月革命後,無產階級要求把革命推向前進,資產階級共和派政府執行反對無產階級的政策,6月22日政府頒布了封閉“國家工場”(見注192)的挑釁性法令,激起巴黎工人的強烈反抗。6月23日至26日巴黎工人舉行了大規模武裝起義,6月25日,鎮壓起義的布雷亞將軍在楓丹白露哨兵站被起義者打死,因此兩名起義者後來被處死刑。經過四天英勇鬥爭,最後在資產階級的殘酷鎮壓下失敗了。馬克思論述這次起義時指出:“這是分裂現代社會的兩個階級之間的第一次大規模的戰鬥。這是為資產階級制度的存亡而進行的鬥爭。”(見本卷第398頁)——248、254、262、331、403、408、430、531、534、607。) 和五月十五日事件(注:1848年5月15日巴黎人民的革命行動是在進一步推進革命和支持意大利、德國、波蘭的革命運動的口號下進行的,參加遊行的有15萬人,其中主要是以布朗基等為首的巴黎工人。遊行者向當天討論波蘭問題的制憲議會走去,闖進了波旁王宮的會議大廳,要求議會兌現諾言,要求對為爭取獨立而鬥爭的波蘭給予軍事援助,要求采取斷然措施消除失業和貧困,給工人以面包和工作,成立勞動部;他們試圖驅散制憲議會,成立新的臨時政府。但5月15日的示威運動被鎮壓下去了。它的領導人布朗基、巴爾貝斯(他曾提出向富人征收十億稅款)、阿爾伯、拉斯拜爾等都被逮捕。這次革命行動失敗後,臨時政府采取了一系列廢除國家工場的措施,實施了禁止街頭集會的法律,封閉了許多民主派俱樂部。1849年3月7日至4月3日,當局在布爾日對1848年5月15日事件的參加者進行了審判。巴爾貝斯被處以無期徒刑,布朗基被處以10年的單獨監禁,德弗洛特、索布里埃、拉斯拜爾、阿爾伯等人各被判處期限不等的徒刑,有的被流放到殖民地。——397、403、408、421、531、607。),並調查社會主義各派和民主主義各派的領袖們參加這些事件的情況。調查的直接對象就是路◎第403頁◎易·勃朗、賴德律-洛蘭和科西迪耶爾。資產階級共和派急於要除掉這些敵手。他們再也找不到比奧迪隆·巴羅先生更為適當的人選來替他們覆仇了。這個人是王朝反對派過去的首領,自由主義的化身,妄自尊大的小人,淺薄無能的庸才,他不僅要為王朝覆仇,而且要同那些使他丟掉內閣首相職位的革命家算賬。這保證他決不會手軟。於是這個巴羅被任命為調查委員會主席,而他也就制造出了一樁控訴二月革命的十足的案件,這個案件可以概括如下:3月17日——遊行示威,4月16日——陰謀,5月15日——謀害,6 月23日——內戰!他為什麽沒有把他的深奧的刑事調查工作引伸到二月二十四日事件呢?《辯論日報》對此作了回答(注:《辯論日報》是法國資產階級報紙《政治和文學辯論日報》的簡稱,1789年創刊於巴黎。七月王朝時期為政府的報紙,奧爾良派資產階級的機關報。1848年革命時期,該報反映了反革命資產階級,即所謂秩序黨的觀點。
所謂《辯論日報》的回答,指該報1848年8月28日的社論。——404、474、595。):二月二十四日事件就是創建羅馬。國家的起源湮沒在神話之中,而對神話是只許相信,不許討論的。路易·勃朗和科西迪耶爾被交付法庭審判了,國民議會已經完成了它在5月15 日開始進行的清洗自身的工作。
由臨時政府擬定而由古德肖重新提出的對資本課稅的方案(通過抵押稅的形式),被制憲議會否決;限制工作日為十小時的法律被廢除;重新施行了負債者監禁制度;占法國人口大部分的沒有讀寫能力的人被取消了參加陪審的資格。為什麽不幹脆連他們的選舉權也剝奪掉呢?重新施行了報紙交納保證金的制度,結社權受到了限制。
但是,資產階級共和派在他們急忙給舊日的資產階級關系恢覆舊日的保障,並消除革命浪潮所遺留下來的一切痕跡時,卻遇到了一種使他們遭受意外危險的反抗。
在六月事變中,最狂熱地為拯救財產和恢覆信用而奮鬥的,莫過於巴黎的小資產者——開咖啡店的、開餐館的、開酒店的、小商人、小店主、小手工作坊主等等。小店主們奮起向街壘進攻,以求恢◎第404頁◎覆從街頭到小店去的通路。但是,街壘後面站著小店主們的顧客和債務人,街壘前面站著他們的債權人。而當街壘被摧毀,工人被擊潰,小店主們在勝利陶醉中奔回自己店里的時候,發覺店門已被財產的救主即信用的正式代理人堵住了,這位代理人拿著威脅性的通知單迎接他們:票據過期了!房租過期了!債票過期了!小店鋪垮了!小店主垮了!
拯救財產!但是,他們所居住的房屋不是他們的財產;他們做生意的店鋪不是他們的財產;他們所出賣的商品不是他們的財產。無論是他們的店鋪,或是他們吃飯用的盤子,或是他們睡覺用的床鋪,都已不再歸他們所有了。正是為了對付他們,人們才需要去拯救這種財產,這樣做為的是那些將房屋租給他們住的房東,為的是那些給他們票據貼現的銀行家,為的是那些貸給他們現金的資本家,為的是那些把商品信托給小店主們出賣的工廠主,為的是那些把原料賒賣給小手工作坊主的批發商。恢覆信用!但是,重新變得穩定的信用已表明自己是一個充滿活力而又十分幹練的神,它把無力支付的債務人連同其妻子兒女一起逐出了住所,把他的虛幻的財產交給了資本,而把他本人拋進了在六月起義者屍體上重又威風凜凜地聳立起來的債務監獄。
小資產者驚愕地認識到,他們擊潰了工人,就使自己毫無抵抗地陷入了債權人的掌握之中。他們從2月起就像慢性病一樣拖延下來的、似乎沒有人去注意的破產,在6月以後被正式宣告了。
小資產者的名義上的財產,只有在需要驅使他們去為維護財產進行鬥爭的時候,才不受侵犯。現在,既然已經和無產階級算清大賬,也就可以和小店主來算小賬了。如巴黎,過期的票據總值在2 100萬法郎以上,外省則在1 100萬法郎以上。巴黎有7 000多家商店老板,自2月以來就沒有交過房租。◎第405頁◎
如果說國民議會決定要調查自2月以來的政治罪責,那麽小資產者則要求調查2月24日以前的公民債務。大群的小資產者聚集在交易所的大廳里,威脅地提出要求:任何商人,凡是能證明自己只是由於革命引起的不景氣才遭到破產,而到2月24日以前生意仍然不錯,就應該由商業法庭準許延長償付債務的期限,並強制債權人在取得適當利息的條件下撤訴。這個問題曾以“友好協議”法案形式在國民議會中討論。國民議會正在躊躇不決的時候,突然聽說有起義者的妻子兒女數千人在聖但尼門前準備請願要求大赦。
小資產者面對著覆活的六月幽靈戰栗了起來,而國民議會又板起了面孔。債權人和債務人的concordats à l’amiable ——友好協議——中最重要的條款遭到了否決。
可見,國民議會中的資產階級的共和派代表早已把小資產者的民主派代表壓了下去,這種議會範圍內的分裂就獲得了資產階級的現實的經濟意義,因為小資產者作為債務人被交給資產者這個債權人去擺布了。這些債務人當中有一大部分已經完全破產,其余的人則只許在完全成為資本奴隸的條件下繼續經營自己的業務。1848年8月22日,國民議會否決了友好協議,而1848年9月19日,即在戒嚴期間,路易·波拿巴親王和囚禁在萬塞訥監獄的共產主義者拉斯拜爾當選為巴黎的代表。資產階級則選舉了猶太匯兌業者和奧爾良黨人富爾德。這樣,各方面都同時向制憲國民議會,向資產階級共和主義和卡芬雅克公開宣戰了。
不言而喻,巴黎小資產者大批破產造成的後果勢必遠遠超出直接受害者的範圍而持續發生作用,因而勢必再次破壞資產階級的交易,同時因六月起義造成的耗費加大了國家的赤字,而國家財政收入則因生產停滯、消費緊縮和輸入減少而持續下降。卡芬雅克◎第406頁◎和國民議會別無他法,只好靠發行新公債去找出路,而新公債又使他們更加受到金融貴族的束縛。
小資產者得到的六月勝利果實是破產和清賬,而卡芬雅克的鷹犬即別動隊(注:別動隊是根據法國臨時政府1848年2月25日命令,為對付革命的人民群眾而成立的。這支由15至20歲的巴黎流氓無產者組成的隊伍被利用來鎮壓巴黎工人的六月起義。當時任陸軍部長的卡芬雅克將軍親自領導了這次鎮壓工人的行動。後來,波拿巴主義者將其解散,他們擔心波拿巴與共和黨人發生沖突時,別動隊會站在後者一邊。——392、407、419、422。)得到的酬勞則是娼婦們溫情的擁抱,社會的這些“年輕的救主們”在馬拉斯特——同時扮演正直的共和國東道主和行吟詩人角色的三色旗騎士——的沙龍里備受歡迎。但是,別動隊這樣受到社會優待、領取過高的薪俸,卻使軍隊感到惱怒;同時,資產階級共和主義在路易-菲力浦統治時期通過自己的報紙《國民報》用以爭取一部分軍隊和農民階級的一切民族幻想,卻已經消失了。卡芬雅克和國民議會在北意大利充當調停者,以便夥同英國把它出賣給奧地利,僅僅這麽一天的政績就把《國民報》派18年來扮演反對派所得的成果化為烏有。再也沒有哪一個政府比《國民報》派政府更缺乏民族氣質了;再也沒有哪一個政府像它這樣依賴英國,而《國民報》派在路易-菲力浦統治時期原是每天都靠搬用卡托的“迦太基必須被消滅”(注:卡托通常在元老院中結束演講時所慣用的一句話。——編者注)這句話過日子的;再也沒有哪一個政府像它這樣屈從於神聖同盟(注:神聖同盟是歐洲各專制君主鎮壓歐洲各國進步運動和維護封建君主制度的反革命同盟。該同盟是戰勝拿破侖第一以後,由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一世和奧地利首相梅特涅倡議,於1815年9月26日在巴黎建立的,同時還締結了神聖同盟條約。幾乎所有的歐洲君主國家都參加了同盟。這些國家的君主負有相互提供經濟、軍事和其他方面援助的義務,以維持維也納會議上重新劃定的邊界和鎮壓各國革命。
神聖同盟為了鎮壓歐洲各國資產階級革命和民族解放運動,分別召開過幾次會議:1818年亞琛會議,1820-1821年特羅保會議,1821年5月萊巴赫會議和1822年的維羅納會議。根據會議的決議,曾於1820-1821年間鎮壓意大利的革命運動,1823年武裝幹涉西班牙革命,並企圖幹涉拉丁美洲的獨立運動。由於歐洲諸國間的矛盾以及民族革命運動的發展,1830年法國七月革命後神聖同盟實際上已經瓦解。——366、380、407。),而《國民報》派原是要求基佐那樣一個人撕毀維也納條約(注:指在1814-1815年的維也納會議(維也納會議是歐洲各國(土耳其除外)從1814年9月至1815年6月斷斷續續召開的會議。參加會議的有英、普、俄、奧等反拿破侖戰爭聯盟國家的君主和代表,法國因波旁王朝覆辟也派代表出席會議。會議締結的旨在恢覆各國王朝統治和滿足戰勝國領土要求的條約和協議,統稱為維也納條約。根據維也納會議的決定,奧地利獲得了意大利的倫巴第和威尼斯等地,普魯士獲得萊茵河兩岸及北部薩克森的土地,瑞典從丹麥獲得了挪威,俄國獲得了芬蘭,並把華沙大公國改為波蘭王國,由沙皇統治,克拉科夫成為俄、普、奧共同保護的共和國。奧地利的尼德蘭(比利時)合並於荷蘭稱為尼德蘭王國。德意志組成松散的德意志聯邦;瑞士重新恢覆中立;英國得到荷蘭的殖民地好望角與錫蘭以及法屬殖民地馬耳他島。會議的最後決議規定,恢覆法國1792年的疆界,恢覆波旁王朝在法國的統治,並將法國置於列強的嚴格監督之下;法國不得再侵占歐洲領土。1815年9月關於成立神聖同盟(見注173)的決議是對維也納決議的補充。——491。)上締結的旨在恢覆各國王朝統治和滿足戰勝國領土要求的條約和協議。——407、595。)的。歷史的諷刺竟使《國民報》的前外事編輯巴斯蒂德當上了法國外交部長,讓他以自己的每一件公文來駁斥自己的每一篇論文。
軍隊和農民階級曾一度相信,有了軍事專政,同時就會把對外戰爭和“榮譽”提到法國的日程上來。可是,卡芬雅克不是對資產階級社會實行軍刀專政,而是靠軍刀實行資產階級專政。這個專政現在需要的兵士只是憲兵。卡芬雅克在恪守古老共和主義的忍讓精神的嚴肅面具下,隱藏著他鄙俗地服從於為了資產階級的官位必◎第407頁◎須接受的屈辱條件的真相!L’argent n’a pas de ma?tre!金錢無主人!卡芬雅克也像制憲議會那樣把第三等級的這句老格言理想化了,把它譯成了如下的政治語言:資產階級無國王,資產階級統治的真正形式是共和國。
制憲國民議會的“偉大的根本性工作”就是造出這個形式,擬定共和憲法。正如把基督教歷改名為共和歷(注:法蘭西共和歷是法國從1793年10月24日至1806年1月1日期間為取代格雷果里歷采用的新歷法。為消除基督教的影響,該歷法日和月的名稱都取自自然界和不同的時令,如:霧月、收獲月等。附在格雷果里歷日期上的聖徒名字則代之以種子、樹木、花卉和水果的名字。——408。),把聖巴托羅繆節改名為聖羅伯斯比爾節不會使天氣有什麽改變一樣,這部憲法沒有並且也不能使資產階級社會有什麽改變。凡是憲法超出了改換服裝的範圍的地方,它就把已經存在的事實記錄下來。於是,它隆重地登記了共和國的事實,普選權的事實,由單一全權國民議會代替兩個權力有限的立憲議院的事實。於是,它把固定不變的、無責任的、世襲的王權改成了可變更的、有責任的、由選舉產生的王權,即改成了任期四年的總統制,從而登記了並且法定了卡芬雅克獨裁的事實。於是,它把國民議會在受過5月15 日(注:1848年5月15日巴黎人民的革命行動是在進一步推進革命和支持意大利、德國、波蘭的革命運動的口號下進行的,參加遊行的有15萬人,其中主要是以布朗基等為首的巴黎工人。遊行者向當天討論波蘭問題的制憲議會走去,闖進了波旁王宮的會議大廳,要求議會兌現諾言,要求對為爭取獨立而鬥爭的波蘭給予軍事援助,要求采取斷然措施消除失業和貧困,給工人以面包和工作,成立勞動部;他們試圖驅散制憲議會,成立新的臨時政府。但5月15日的示威運動被鎮壓下去了。它的領導人布朗基、巴爾貝斯(他曾提出向富人征收十億稅款)、阿爾伯、拉斯拜爾等都被逮捕。這次革命行動失敗後,臨時政府采取了一系列廢除國家工場的措施,實施了禁止街頭集會的法律,封閉了許多民主派俱樂部。1849年3月7日至4月3日,當局在布爾日對1848年5月15日事件的參加者進行了審判。巴爾貝斯被處以無期徒刑,布朗基被處以10年的單獨監禁,德弗洛特、索布里埃、拉斯拜爾、阿爾伯等人各被判處期限不等的徒刑,有的被流放到殖民地。——397、403、408、421、531、607。)和6月25日(注:指1848年6月巴黎無產階級的起義。二月革命後,無產階級要求把革命推向前進,資產階級共和派政府執行反對無產階級的政策,6月22日政府頒布了封閉“國家工場”(見注192)的挑釁性法令,激起巴黎工人的強烈反抗。6月23日至26日巴黎工人舉行了大規模武裝起義,6月25日,鎮壓起義的布雷亞將軍在楓丹白露哨兵站被起義者打死,因此兩名起義者後來被處死刑。經過四天英勇鬥爭,最後在資產階級的殘酷鎮壓下失敗了。馬克思論述這次起義時指出:“這是分裂現代社會的兩個階級之間的第一次大規模的戰鬥。這是為資產階級制度的存亡而進行的鬥爭。”(見本卷第398頁)——248、254、262、331、403、408、430、531、534、607。)的驚嚇後為保證自身安全而預先賦予議長的非常權力,提高成了根本法。憲法里其余的東西都是在術語上做文章。從舊君主國的機器上撕掉保皇主義的標簽而貼上了共和主義的標簽。原任《國民報》總編輯、現任憲法總編輯的馬拉斯特,不無才華地完成了這項學院式的任務。
制憲議會好像那個智利官吏,當地下的轟鳴已經預告火山即將噴發而必定會把他腳下的土地沖走的時候,他還準備通過土地丈量來更精確地劃定地產的邊界。當制憲議會在理論上雕琢資產階級統治的共和主義形式的時候,它在實際上卻是專靠否定一切公式、使用赤裸裸的暴力、宣布戒嚴來維持的。它在開始制定憲法的前兩天,宣布延長戒嚴期。從前,通常是社會變革的過程達到一個停頓點,新形成的階級關系已經固定,統治階級內部鬥爭的各派◎第408頁◎彼此已經求得一種妥協,使它們相互間可以繼續進行鬥爭而同時把疲憊的人民群眾排除於鬥爭之外,這時才制定和通過憲法。相反,這次的憲法卻不是批準了什麽社會革命,而是批準了舊社會對於革命的暫時勝利。
在六月事變以前制定的最初憲法草案中,還提到了“droit au travail”——勞動權這個初次概括無產階級各種革命要求的笨拙公式。 現在勞動權換成了droit à l’assistance——享受社會救濟權,而哪一個現代國家不是這樣或那樣地養活著自己的窮人呢?勞動權在資產階級的意義上是一種胡說,是一種可憐的善良願望,但是勞動權就是支配資本的權力,支配資本的權力就是占有生產資料,使生產資料受聯合起來的工人階級支配,也就是消滅雇傭勞動、資本及其相互間的關系。“勞動權”是以六月起義為後盾的。制憲議會既然已在事實上把革命無產階級置於hors la loi——法律之外,也就勢必要在原則上把它的公式從憲法——法律的準繩——中刪去,把“勞動權”斥為異端。但制憲議會並不到此為止。正如柏拉圖把詩人逐出了自己的共和國一樣,制憲議會把累進稅永遠逐出了自己的共和國。其實累進稅不僅是在現存生產關系範圍內或多或少可行的一種資產階級的措施,並且是唯一能使資產階級社會各中等階層依附“正直的”共和國,減少國家債務並抵制資產階級中反共和主義多數派的手段。
在友好協議問題上,三色旗共和派實際上是為大資產階級的利益而犧牲了小資產階級。他們用立法方式禁止征收累進稅,就把這件個別事實提高成為一個原則。他們把資產階級改良跟無產階級革命同等看待。那麽,還有哪個階級留下來作他們共和國的支柱呢?大資產階級。而大資產階級中的多數是反對共和的。如果說他們利用了《國民報》的共和派來重新鞏固經濟生活中的舊關系,◎第409頁◎那麽,在另一方面,他們則打算利用重新鞏固起來的舊社會關系來恢覆那些與它相適應的政治形式。早在10月初,卡芬雅克就已經不得不任命路易-菲力浦時期的大臣杜弗爾和維維安做共和國的部長,而不顧他自己黨內愚蠢的清教徒們拚命叫喊表示反對。
三色旗憲法拒絕對小資產階級作任何妥協,也沒有能吸引任何新的社會成分來歸附新的國家形式,卻又匆忙恢覆了最頑強、最狂熱地擁護舊國家的那個集團歷來享受的不可侵犯的權利。它把臨時政府企圖否定的法官終身制提高成為根本法。於是,它所罷黜的一個國王,就在這種合法的終身任職的異端裁判官身上大量地覆活起來。
法國報刊多方面揭示了馬拉斯特先生憲法中所包含的矛盾,如一國二主——國民議會和總統——同時並存等等,等等。
但是,這部憲法的主要矛盾在於:它通過普選權給予了政治權力的那些階級,即無產階級、農民階級和小資產者,正是它要永遠保持其社會奴役地位的階級。被它認可享受舊有社會權力的那個階級,即資產階級,卻被它剝奪了這種權力的政治保證。資產階級的政治統治被憲法硬塞進民主主義的框子里,而這個框子時時刻刻都在幫助敵對階級取得勝利,並危及資產階級社會的基礎本身。憲法要求一方不要從政治的解放前進到社會的解放,要求另一方不要從社會的覆辟後退到政治的覆辟。
資產階級共和派不大理會這些矛盾。既然他們已經不再是必不可少的人物,——他們只有在充當舊社會反對革命無產階級的急先鋒時才是必不可少的人物,——他們在勝利後幾個星期就從一個政黨降為一個派別了。憲法在他們眼中是一個大陰謀。他們認為憲法首先應該確定他們那個派別的統治,總統應該由卡芬雅克繼續充任,立法議會應該是制憲議會的延續。他們希望把人民群◎第410頁◎眾的政治權力降低為一種有名無實的權力,同時又充分玩弄這種權力,借以威脅資產階級中的多數,讓他們時時面對六月事變時期的那種兩難選擇:或者是《國民報》派的天下,或者是無政府狀態的天下。
9月4日開始的制憲工作在10月23日結束了。9月2日,制憲議會就已經決定,在頒布補充憲法的根本性法律以前不宣布解散。然而它卻決定在12月10日,即在它自己的活動終結以前很久,就要使它特有的產兒即總統出世。它確信憲法產生出來的侏儒一定不愧為其母親的兒子。為了慎重起見,當時決定如果候選人中沒有一人獲得200萬選票,則總統就不再由國民選舉,而由制憲議會選舉。
真是枉費心機!憲法實施的第一天就是制憲議會統治的最後一天。在投票箱的底層放著的原來是制憲議會的死刑判決書。它尋找“母親的兒子”,但找到的是“伯父的侄子”。掃羅-卡芬雅克獲得100萬選票,而大衛-拿破侖卻獲得了600萬選票,勝過了掃羅-卡芬雅克5倍(注:據聖經傳說,猶太國的第一個國王掃羅在和腓尼基人作戰中消滅了數千敵人,在掃羅庇護下的衛士大衛則消滅了數萬人。掃羅死後,大衛繼承了猶太的王位。——411。)。
1848年12月10日是農民起義的日子。只是從這一天起,才開始了法國農民的二月。這種表示他們投入革命運動的象征是既笨拙又狡猾、既奸詐又天真、既愚蠢又精明的象征,是經過權衡的迷信,是打動人心的滑稽劇,是荒誕絕頂的時代錯亂,是世界歷史的嘲弄,是文明人的頭腦難以理解的象形文字,——這一象征顯然帶有代表著文明內部的野蠻的那個階級的印記。共和國通過收稅人向這個階級表明自己的存在,而這個階級則通過皇帝向共和國表明自己的存在。拿破侖是最充分地代表了1789年新形成的農民階級的利益和幻想的唯一人物。農民階級把他的名字寫在共和國的門面上,就是對外宣布戰爭,對內宣布謀取自己的階級利益。拿◎第411頁◎破侖在農民眼中不是一個人物,而是一個綱領。他們舉著旗幟,奏著樂曲走向投票站,高呼:“Plus d’imp?ts,à bas les riches,à bas larépublique,vive l’Empereur!”——“取消捐稅,打倒富人,打倒共和國,皇帝萬歲!”隱藏在皇帝背後的是農民戰爭。由他們投票推翻的共和國是富人共和國。
12月10日的事變是農民推翻現政府的政變。自從他們取消法國的一個政府而給了它另一個政府的那一天起,他們就目不轉睛地盯著巴黎。他們在一瞬間扮演了革命劇中的活躍的主角,別人就再也無法強迫他們重新回到合唱隊的無所作為的、唯命是從的角色中去了。
其余各階級幫助完成了農民的選舉勝利。對無產階級說來,選舉拿破侖就意味著撤換卡芬雅克和推翻制憲議會,意味著取消資產階級共和主義,意味著宣布六月勝利無效。對小資產階級來說,拿破侖意味著債務人對債權人的統治。對於大資產階級中的多數說來,選舉拿破侖意味著跟他們曾不得不暫時利用來對付革命的那個集團公開決裂,因為這個集團想把暫時性的地位作為憲法認可的地位固定下來,他們已經感到不能容忍了。拿破侖代替卡芬雅克,這對大資產階級中的多數說來是君主國代替共和國,是王朝覆辟的開端,是向奧爾良派羞答答地示意,是隱藏在紫羅蘭當中的百合花(注:百合花是波旁王朝的徽號,紫羅蘭是奧爾良王朝的標志。——412、611、658。)。最後,軍隊投票選舉拿破侖,就是投票反對別動隊,反對和平牧歌而擁護戰爭。
這樣,正如《新萊茵報》所說的,法國一個最平庸的人獲得了最多方面的意義(注:這句話引自1848年12月21日《新萊茵報》第174號的12月18日巴黎通訊,通訊下面標有斐迪南·沃爾弗的通訊代號。不過,這句話很可能是馬克思本人寫的,因為報紙的全部材料都經他縝密地校審過。——412。)。正因為他無足輕重,所以他能表明一切,只是不表明他自己。雖然拿破侖的名字在各個不同階級的口中可以有不同的意義,但是各個階級都在自己的選票上把以下口號同這個名字寫在一起:“打倒《國民報》派,打倒卡芬雅克,打倒制憲議會,打◎第412頁◎倒資產階級共和國!”杜弗爾部長曾在制憲議會中公開聲明了這一點:“12月10日乃是第二個2月24日。”
小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一致投票擁護拿破侖,是為了反對卡芬雅克,並且是為了用集中選票的辦法剝奪制憲議會的最後決定權。可是,這兩個階級的最先進部分卻提出了自己的候選人。拿破侖是聯合起來反對資產階級共和國的一切派別的集合名詞,賴德律-洛蘭和拉斯拜爾則是專有名詞,前者是民主派小資產階級的專有名詞,後者是革命無產階級的專有名詞。無產者及其社會主義代言人大聲宣稱投拉斯拜爾的票,完全是一種示威;這既是表示反對任何總統制,即反對憲法本身的一種抗議,同時又是對賴德律-洛蘭投的反對票;這是無產階級作為一個獨立政黨而脫離了民主派的第一次行動。相反,後一派,即民主派小資產階級及其在議會中的代表——山岳黨在提名賴德律-洛蘭為候選人時倒是一本正經的,這是它在愚弄自己時的一種莊嚴的習慣。而且,這也是它想作為與無產階級對峙的獨立派別出現的最後一次嘗試。不僅共和派資產階級的派別,而且還有民主派小資產階級及其山岳黨,都在12月10日被擊敗了。
法國現在除了有一個山岳黨(注:1793-1795年的山岳派,指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代表中小資產階級利益的革命民主派,因在國民公會開會時坐在大廳左側的最高處而得名。代表人物有羅伯斯庇爾、馬拉、丹東等。其成員大都參加了雅各賓俱樂部。1792年10月,代表大工商業資產階級利益的吉倫特派退出雅各賓俱樂部後,山岳派實際上成為雅各賓派的同義語。
1848-1851年的山岳派,指法國制憲議會和立法議會中集合在《改革報》周圍的小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其領袖人物為賴德律-洛蘭、皮阿等人。以路·勃朗為首的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也參加了這一派。他們自稱是1793-1795年法國國民公會(見注21)中的山岳派思想的繼承人。1849年2月後該派又稱新山岳派。——21、402、413、422、434、471、584、606、610、629、647、660、674。)之外,還有一個拿破侖——這就證明兩者都不過是他們名義上所代表的那些偉大現實的毫無生氣的諷刺畫罷了。正如使用1793年詞句擺出蠱惑家姿態的山岳黨,是對於舊山岳黨的一種拙劣的模仿一樣,戴著皇冠打著鷹旗的路易-拿破侖,也是對於老拿破侖的一種拙劣的模仿。於是,歷來對1793年的迷信和歷來對拿破侖的迷信同時都告結束。革命只有在它取得了自己專有的、獨特的名稱時,才顯出了自己本來的面目,而這一點只有在現代的革命階級即工業無產階級作為主角出現在革命前台時,才成為可能。可以說,12月10日之所以使山岳黨覺◎第413頁◎得出乎意料和感到驚惶失措,至少是因為農民不體面的逗趣可笑地打破了對舊革命做的經典式模擬。
12月20日,卡芬雅克卸職,制憲議會宣布路易-拿破侖為共和國總統。12月19日,即在自己專制統治的最後一日,制憲議會否決了關於大赦六月起義者的提案。它如果撤銷自己不經法庭審訊而判處1 5000個起義者流放的6月27 日的法令,豈不就是否定六月屠殺本身嗎?
路易-菲力浦的最後一個大臣奧迪隆·巴羅,成了路易-拿破侖的第一任總理。正如路易-拿破侖認為自己的統治不是始於12月10日,而是始於1804年的參議院決議一樣,他給自己找到的內閣總理,也認為自己的內閣不是始於12月20日,而是始於2月24日的敕令。作為路易-菲力浦的合法繼承人,路易-拿破侖保留舊內閣以緩和政府的更叠,況且這個舊內閣因為還來不及出世,所以也就沒來得及被用壞。
他的這個選擇是資產階級保皇集團的領袖們提示給他的。這位昔日王朝反對派(注:王朝反對派是七月王朝時期法國眾議院中的一個以奧迪隆·巴羅為首的議員集團。這個集團代表工商業資產階級自由派的政治觀點,主張實行溫和的選舉改革,認為這樣就能避免革命並維持奧爾良王朝的統治。——382、399、414。)的首領曾無意識地充當了轉向《國民報》派共和黨人(注:《國民報》是法國的一家日報,1830年至1851年在巴黎出版。
《國民報》派又稱三色旗共和派、純粹的共和派,是法國的一個資產階級政黨。《國民報》是它的機關報。1848年革命時期,這一派的領導人參加了臨時政府,其中的最著名的代表人物有馬拉斯特、巴斯蒂德和加爾涅-帕熱斯,後來靠卡芬雅克的幫助策劃了對巴黎無產階級的六月大屠殺。——382、396、402、414、423、440、461、595。)的過渡階梯,現在由他完全有意識地來充當從資產階級共和國轉向君主國的過渡階梯,當然是再合適不過了。
奧迪隆·巴羅是那個總是徒然爭奪內閣位置而還沒有精疲力盡的唯一的舊反對黨的領袖。革命迅速地把所有的舊反對黨相繼推上國家高峰,使它們不只在行動上,而且在言論上都不得不放棄、否認自己舊日的言論,並且最終成為一堆令人作嘔的大雜燴被人民全部丟到歷史的垃圾堆里去。巴羅,這個資產階級自由主義的化身,18年來一貫以外表的持重來掩蓋自己內心的卑劣和空虛,簡直是極盡變節之能事。雖然他自己有時也因現今的荊棘與過去的月桂之間過分尖銳的對照而感到驚恐,但他只要往鏡中一瞥,就◎第414頁◎又重新恢覆了他那種閣員的鎮定和人的自負。在他前面鏡子里照出的是基佐,就是那個一向令他羨慕並經常把他當作小學生看待的基佐;鏡子里的形象簡直就是基佐本人,然而這個基佐長著奧迪隆的前額,即奧林波斯山上的神的前額。他只是沒有發覺邁達斯的耳朵。
2月24日的巴羅,只是通過12月20日的巴羅才顯露出來。正統主義者兼耶穌會會士的法盧又作為文化部部長跟他這個奧爾良黨人兼伏爾泰主義者(注:伏爾泰是自然神論者,他對僧侶主義、天主教和專制政體的猛烈抨擊曾對他的同時代人發生極大的影響。因此伏爾泰主義特指18世紀末期的進步的、反宗教的社會政治觀點。——415、458、460、626。) 沆瀣一氣了。
幾天之後,內政部就交給了馬爾薩斯主義者萊昂·福適。法、宗教、政治經濟學!在巴羅的內閣里,這一切都齊全了,此外它還把正統主義者與奧爾良黨人結合在一起。所缺少的只是一個波拿巴主義者。波拿巴還隱藏著自己想要充當拿破侖的意圖,因為蘇路克還沒有扮演杜山-路維杜爾。
《國民報》派立刻被革除了它所占據的一切高級官職,警察總局、郵政總局、總檢察署、巴黎市政廳——這一切都落到了舊日君主制走卒的手中。正統派尚加爾涅一人兼掌了塞納省國民自衛軍、別動隊以及正規軍第一師的指揮大權;奧爾良黨人畢若被任命為阿爾卑斯軍團司令。這種官員的任免,在巴羅內閣時期總是連續不斷地發生。巴羅內閣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恢覆舊日保皇派的行政機構。頃刻間,官方的舞台——布景、服裝、台詞、演員、配角、啞角、提詞員、各種角色的位置、戲劇題材、沖突內容和整個格局——全都變樣了。只有老掉了牙的制憲議會,仍然留在原地沒有動。但是自從國民議會任命波拿巴,波拿巴任命巴羅,巴羅任命尚加爾涅之後,法國就從共和國建立時期進入共和國建成時期了。而在一個已經建成的共和國里,制憲議會又有什麽用呢?大地已經創造出來,它的造物主除了逃到天上去,就沒有其他事◎第415頁◎情可做了。制憲議會決心不去效法造物主,國民議會是資產階級共和派的最後一個避難所。它即使已經被奪去了行政權的一切杠桿,它手中不是還握有立憲大權嗎?它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無論如何都要保住自己的主權崗位,並從這里出發去奪回失去的陣地。只要《國民報》派內閣取代了巴羅內閣,保皇派的人物就得立即退出一切官廳,而三色旗的人物就可以得勝回朝了。國民議會決定推翻內閣,而內閣自己就給制憲議會提供了一個它怎麽也想不出來的再合適不過的攻擊機會。
我們記得,在農民的眼中,路易·波拿巴意味著取消捐稅!可是,他在總統寶座上只坐了6天,到第七天,即在12月27日,他的內閣就提議把臨時政府已下令取消的鹽稅保存下去。鹽稅和葡萄酒稅一起享有充當法國舊財政制度替罪羊的特權,在農民的眼中更是如此。對於農民所選中的這個人,巴羅內閣再不能教他一句比“恢覆鹽稅!”更為尖刻辛辣的話來嘲弄他的選民了。隨著鹽稅的恢覆,波拿巴就失去了自己身上的那點革命的鹽,變得淡而無味了——農民起義所擁戴的拿破侖就像一個模糊的幻影一樣消散,剩下的只是一個體現著保皇派資產階級陰謀的非常陌生的人物。而巴羅內閣把這種不明智的令人失望的蠻橫步驟作為總統施政的第一步,卻是不無用意的。
制憲議會方面迫不及待地抓住了這個一箭雙雕的機會——既能夠推翻內閣,又能夠扮成農民利益的保護者去攻擊農民所選中的那個人。它否決了財政部長的提案,把鹽稅減少為原來數額的1/3,從而使56 000萬的國家赤字又增加了6 000萬,而在通過了這個不信任案之後,就靜待內閣辭職。它對自己周圍的新世界以及它自己已經改變的地位,實在是太不理解了。內閣背後有總統,而總◎第416頁◎統背後又有600萬選民,每一個選民都往票箱中投進了對制憲議會的不信任票。制憲議會把國民的不信任票又退還給國民。真是一種可笑的交換!制憲議會竟忘記了它的不信任票已經失去強制性的行價。它否決鹽稅只是加強了波拿巴及其內閣要把它“幹掉”的決心。那個貫串著制憲議會整個後半段壽命的長期決鬥從此開始了。一月二十九日事件、三月二十一日事件、五月八日事件是這個危機時期中的巨大事件,同時也正是六月十三日事件的先兆。
法國人——例如路易·勃朗——把一月二十九日事件看成是憲法中所包含的矛盾的表現:矛盾一方是享有主權、不許解散、通過實行普選權而產生的國民議會,另一方是總統,按照條文,總統應當對國民議會負責,而實際上,總統不僅同樣通過實行普選權而獲得批準,並把分配在國民議會各個議員身上從而百倍分散的全部選票集中於一身,而且,總統還掌握著全部行政權,而國民議會則只是作為一種道義力量懸浮在行政權之上。對於一月二十九日事件的這種解釋,是把議會講壇上、報刊上、俱樂部里的鬥爭的語言同鬥爭的真實內容混同了。路易·波拿巴和制憲國民議會的對立並不是憲制權力中一方同另一方的對立,不是行政權同立法權的對立,而是已經建立起來的資產階級共和國本身同建立共和國的那些工具的對立,同資產階級中革命集團的野心勃勃的陰謀和意識形態上的要求的對立,這個集團建立了共和國,而現在卻驚奇地發現自己所建立的共和國像一個覆辟的君主國,於是就想把立憲時期以及它的條件、幻想、語言和人物強行保持下去,不讓已經成熟了的資產階級共和國以其完備的和典型的形態出現。正如制憲國民議會代表著回歸到它中間的卡芬雅克一樣,波拿巴代表著尚未脫離他的立法國民議會,即代表已經建成的資產階級共和國的國民議會。◎第417頁◎
波拿巴的當選,只有當選舉給一個名字加上它的各種不同的意義的時候,只有當這種選舉在新國民議會選舉中重演的時候,才能得到解釋。12月10日廢除了舊國民議會的代表權。這樣,在1月29日,發生沖突的就不是同一個共和國里的總統和國民議會,而是尚在建立中的共和國的國民議會和已經建成的共和國的總統,即體現著共和國生命過程中兩個全然不同時期的兩個權力。一方是不大的資產階級共和派集團,——唯有它才能宣布成立共和國,才能用巷戰和恐怖統治從革命無產階級手里奪去共和國,並在憲法中定出這個共和國的各種理想特征;另一方則是資產階級中的全部保皇派大眾,——唯有他們才能在這個已經建成的資產階級共和國里實行統治,才能剝去憲法的那套意識形態的服飾,並利用自己的立法機關和行政機關來實現為奴役無產階級所必需的各種條件。
1月29日發生的風暴,是在整個1月份當中蓄積起來的。制憲議會想通過對巴羅內閣投不信任票來迫使它辭職。但巴羅內閣作為回敬,卻建議制憲議會對自己投下最終的不信任票,判處自己自殺,宣布自己自動解散。一個極無聲望的議員拉托,在內閣指使下於1月6日把這個提案交給制憲議會,交給這個早在8 月間就已經決定在它頒布一系列補充憲法的根本性法律以前決不自行解散的制憲議會。內閣中的富爾德率直地向制憲議會說,“為恢覆遭到破壞的信用”,制憲議會必須解散。的確,制憲議會延長臨時狀態,而且使波拿巴跟著巴羅、已經建成的共和國跟著波拿巴都重新受到威脅,豈不就是破壞信用嗎?巴羅這位奧林波斯山上的神變成了瘋狂的羅蘭,因為共和派讓他等了整整一個“Dezennium”即10 個月之久才終於弄到手的內閣總理位置眼看又要被奪去,而他連兩個星期的福也沒有享到。於是巴羅就比暴君還要殘暴地對待這◎第418頁◎個可憐的議會。他所說的最溫和的話是:“它是根本沒有前途的。”而議會這時確實也只代表著過去。巴羅又以諷刺的口吻補充說:“它沒有能力在共和國周圍確立那些為鞏固共和國所必需的機構。”確實如此!議會對無產階級的極度敵視同它的資產階級毅力同時受挫,它對保皇派的敵視態度同它的共和主義狂熱一起覆活。所以,它就加倍地不能以適當的機構來鞏固它再也無法理解的那個資產階級共和國了。 在指使拉托提出建議的同時,內閣在全國各地掀起了請願的風暴;每天從法國各地往制憲議會頭上飛來一束一束情書,其中都或多或少堅決地請求它解散自己和立下遺囑。制憲議會則掀起了反請願運動,讓人們要求它繼續存在下去。波拿巴與卡芬雅克之間的競選鬥爭,就以主張或反對國民議會解散的請願鬥爭形式覆活了。請願是對十二月十日事件的事後注釋。這種鼓動在整個1 月份一直持續不斷。
制憲議會在同總統的沖突中,不能再說自己是普遍選舉的產物,因為別人正是用普選權來反對它。它不能依靠任何合法權力,因為問題就在於反對法定權力。它不能如它早在1月6日和26日嘗試過的那樣用不信任票來推翻內閣,因為內閣並不需要它來表示信任。它所剩下的唯一出路就是起義。構成起義戰鬥力量的是國民自衛軍共和派部分、別動隊(注:別動隊是根據法國臨時政府1848年2月25日命令,為對付革命的人民群眾而成立的。這支由15至20歲的巴黎流氓無產者組成的隊伍被利用來鎮壓巴黎工人的六月起義。當時任陸軍部長的卡芬雅克將軍親自領導了這次鎮壓工人的行動。後來,波拿巴主義者將其解散,他們擔心波拿巴與共和黨人發生沖突時,別動隊會站在後者一邊。——392、407、419、422。) 以及革命無產階級的各個中心——俱樂部。別動隊,這些六月事變的英雄們,在12月是資產階級共和派的有組織的戰鬥力量,正如六月事件以前國家工場(注:國家工場是1848年二月革命結束後根據法國臨時政府的法令倉促建立起來的。國家工場一律采取軍事化方式進行生產,對工人實行以工代賑的辦法,發給面包卡和軍餉。臨時政府這樣做的目的一方面是使路·勃朗關於組織勞動的思想在工人中喪失威信,另一方面是想利用軍事方式組織起來的國家工場工人來反對革命的無產階級。但是這個分裂工人階級的計劃沒有成功,革命情緒在國家工場中繼續高漲,政府就采取減少工人人數,派他們去外省參加公共工程等辦法來達到取消國家工場的目的。這些做法引起了巴黎無產階級的極大憤怒,成了巴黎六月起義的導火線之一。起義者曾經利用了國家工場內已有的軍事組織。起義被鎮壓後,卡芬雅克政府於1848年7月3日下令解散了國家工場。——393、419、636。)是革命無產階級的有組織的戰鬥力量一樣。正如制憲議會執行委員會在必須徹底取消無產階級那些已使它不堪忍受的權利時,就殘暴地攻擊國家工場一樣,波拿巴的內閣在必須徹底取消資產階級共和派那些已使它不堪忍受的權利時,就向別動隊猛攻。它下令解◎第419頁◎散別動隊。其中有一半被遣散並被拋到街頭,另一半則從民主制的組織被改成君主制的組織,而薪餉則減低到正規軍的普通薪餉水平。別動隊陷入了六月起義者的境地,於是報紙上每天都刊載別動隊的公開悔過聲明,承認自己在6月間犯的罪過,並懇求無產階級寬恕。
而俱樂部又怎樣呢?自從制憲議會通過對巴羅的不信任而表示對總統的不信任,通過對總統的不信任而表示對已經建成的資產階級共和國的不信任,通過對這個共和國的不信任而表示對一般資產階級共和國的不信任時起,在議會的周圍就必然地聚集起二月共和國中的所有制憲分子,所有想要推翻現存共和國並用強制性手段使它回覆到原來狀態、想要把它改造為維護自己階級利益和原則的共和國的各派。已經發生的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革命運動的結晶又重新融解了;這些派別為之鬥爭的共和國又成了性質模糊的二月共和國,而對於二月共和國的性質,他們本來就各持己見。轉瞬之間,各派又采取了它們在2月時期的舊立場,不過沒有抱著2月時期的幻想。《國民報》的三色旗共和派又來依靠《改革報》的民主主義共和派,推出他們來做議會鬥爭前台上的急先鋒。民主主義共和派又來依靠社會主義共和派(1月27 日發表的公開宣言已宣告了他們的和解和聯合),並在俱樂部里奠定發動起義的基礎。內閣的報刊有理由把《國民報》的三色旗共和派看作覆活的六月起義者。他們為要保持自己在資產階級共和國中的主腦地位,就設法使資產階級共和國本身成為問題。在1月26日,福適部長提出了關於結社權的法案,其中第一條就是“取締俱樂部”。他提議把這個法案當作緊急事項立即進行討論。制憲議會否決了這項緊急提案,而1月27 日賴德律-洛蘭就提出了一項由230個議員署名的關於內閣違反憲法應交付審判的提案。把內閣交付審判這一◎第420頁◎點不是冒失地暴露出審判官即議會多數的軟弱無能,就是說明控告人對這個多數本身的抗議是軟弱無能的;在這種時候竟要求把內閣交付審判——這就是後輩山岳黨此後在危機的每個緊要關頭打出的那張大點數革命王牌。可憐的山岳黨已被自己名稱的重負壓碎了!
布朗基、巴爾貝斯、拉斯拜爾等人於5月15 日率領巴黎無產階級沖入制憲議會的會場,企圖把它解散。巴羅也針對這個議會,準備在道義上把五月十五日事件198重演一遍,想強迫它自行解散,並封閉它的會場。就是這個議會曾經委托巴羅對五月事件的被告進行審訊;而現在,當巴羅已開始扮演保皇派的布朗基角色反對制憲議會,而制憲議會已開始在俱樂部里,從革命無產者方面,從布朗基派方面找尋同盟者來反對巴羅的時候,殘酷無情的巴羅就提議把五月囚犯從陪審法庭提出來交給《國民報》派所發明的最高法院,以此來刁難制憲議會。令人驚奇的是,怕失去內閣總理位置的焦慮竟從巴羅的腦袋中擠出了堪與博馬舍的機智媲美的機智!國民議會經過長期的躊躇後接受了他的提議。國民議會在對待五月殺人犯的問題上,又回覆到它的正常性質了。
如果說制憲議會在對付總統和部長們時不得不訴諸起義,那麽總統和內閣在對付制憲議會時就不得不訴諸政變,因為他們沒有任何法律手段去解散制憲議會。但是,制憲議會是憲法之母,而憲法又是總統之母。總統舉行政變就會取消憲法,因而也就會取消自己的共和主義的合法名義。於是他只好拿出君主主義的合法名義,而君主主義的合法名義又要喚起奧爾良王室的合法名義,但這兩種名義同正統的合法名義比起來是不值一提的。合法共和國的顛覆,只能使與它勢不兩立的一方即正統君主國重新擡頭,因為這時奧爾良派只是2月的失敗者,而波拿巴只是12月10日的勝利◎第421頁◎者,雙方所能用以對抗共和派的篡奪行為的,只是自己同樣用篡奪手段得來的君主國的名義。正統派知道時機對他們有利,就公然進行陰謀活動。他們有可能指望尚加爾涅將軍來做他們的蒙克。正如在無產者俱樂部里曾公開宣告紅色共和國的到來一樣,在他們的俱樂部里也公開宣告了白色君主國的到來。
只要把一次起義順利鎮壓下去,內閣就可以擺脫一切困難。“合法性會害死我們!”——奧迪隆·巴羅這樣叫喊道。如果發生一次起義,人們就可以借口維護社會安寧來解散制憲議會,就可以為了憲法本身來破壞憲法。奧迪隆·巴羅在國民議會的粗暴態度,建議解散俱樂部,大張旗鼓地撤銷50個三色旗行政長官職務而代之以保皇派,解散別動隊(注:別動隊是根據法國臨時政府1848年2月25日命令,為對付革命的人民群眾而成立的。這支由15至20歲的巴黎流氓無產者組成的隊伍被利用來鎮壓巴黎工人的六月起義。當時任陸軍部長的卡芬雅克將軍親自領導了這次鎮壓工人的行動。後來,波拿巴主義者將其解散,他們擔心波拿巴與共和黨人發生沖突時,別動隊會站在後者一邊。——392、407、419、422。),尚加爾涅虐待別動隊長官,恢覆在基佐政府時代就已混不下去的勒米尼耶教授的講席,容忍正統派的狂妄行為——這一切都是為了要挑動起義。但是起義毫無動靜。起義等候的是來自制憲議會的信號,不是來自內閣的信號。
終於到了1月29日,這一天要對馬蒂厄·德拉德羅姆關於無條件否決拉托提案的提案進行表決。正統派(注:正統派指法國代表大土地貴族和高級僧侶的利益的波旁王朝(1589-1792年和1814-1830年)長系的擁護者。1830年波旁王朝第二次被推翻以後,正統派就組成政黨。在反對以金融貴族和大資產階級為支柱的當政的奧爾良派王朝時,一部分正統派常常抓住社會問題進行蠱惑宣傳,標榜自己維護勞動者的利益,使他們不受資產者的剝削。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把這個集團的代表人物的觀點叫作封建的社會主義。這里的“第一代法蘭西正統派”是指那些極端仇視法國革命的保皇派著作家和政客。——296、383、396、422、622。)、奧爾良派(注:奧爾良派是金融貴族和大資產階級的保皇黨,是1830年七月革命到1848年革命這段時期執政的波旁王朝幼系、奧爾良公爵的擁護者。——396、422、622。)、波拿巴派、別動隊、山岳黨(注:1793-1795年的山岳派,指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代表中小資產階級利益的革命民主派,因在國民公會開會時坐在大廳左側的最高處而得名。代表人物有羅伯斯庇爾、馬拉、丹東等。其成員大都參加了雅各賓俱樂部。1792年10月,代表大工商業資產階級利益的吉倫特派退出雅各賓俱樂部後,山岳派實際上成為雅各賓派的同義語。
1848-1851年的山岳派,指法國制憲議會和立法議會中集合在《改革報》周圍的小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其領袖人物為賴德律-洛蘭、皮阿等人。以路·勃朗為首的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也參加了這一派。他們自稱是1793-1795年法國國民公會(見注21)中的山岳派思想的繼承人。1849年2月後該派又稱新山岳派。——21、402、413、422、434、471、584、606、610、629、647、660、674。)、各個俱樂部——大家都在這一天進行秘密活動,既起勁反對自己假想的敵人,又起勁反對自己假想的同盟者。波拿巴騎著馬在協和廣場檢閱部分軍隊,尚加爾涅裝模作樣地舉行排場很大的戰略演習,制憲議會發現自己的會場已被軍隊包圍了。這個交織著各種希望、疑懼、期待、憤慨、緊張和陰謀的中心——猛如雄獅的制憲議會,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接近時代精神的關頭一刻也沒有猶豫。它好像是一個不只害怕動用自己的武器,而且覺得應該保全敵人的武器的戰士。它以視死如歸的氣概簽署了宣告自己死刑的判決書,否決了關於無條件否決拉托提案的提案。既然它自己已處於戒嚴之下,它就以巴黎戒嚴作為必要界限◎第422頁◎來限制自己的立憲活動。次日它就決定對內閣在1月29日加於它的恐怖進行調查,它也只配采取這種報覆辦法。山岳黨暴露出自己缺乏革命毅力和政治理解力,居然讓《國民報》派(注:《國民報》是法國的一家日報,1830年至1851年在巴黎出版。
《國民報》派又稱三色旗共和派、純粹的共和派,是法國的一個資產階級政黨。《國民報》是它的機關報。1848年革命時期,這一派的領導人參加了臨時政府,其中的最著名的代表人物有馬拉斯特、巴斯蒂德和加爾涅-帕熱斯,後來靠卡芬雅克的幫助策劃了對巴黎無產階級的六月大屠殺。——382、396、402、414、423、440、461、595。)利用它來充當這出陰謀大喜劇中參與爭吵的叫喊者。《國民報》派最後一次嘗試在已經建成的資產階級共和國里保持它曾在共和國產生時期擁有的那種壟斷政權的地位。它遭到了失敗。一月危機關系到制憲議會的存亡,而三月二十一日危機則關系到憲法的存亡;前一件事涉及《國民報》派的人員,後一件事涉及這一派的理想。不言而喻,正直的共和黨人寧願放棄他們超然脫俗的意識形態,也不肯放棄在塵世間執掌政府權力的樂趣。
馬克思 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鬥爭(之三)
*(注:馬克思的《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鬥爭》這一組連載文章,是1850年1月至11月專為《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雜志(見注(《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創辦的共產主義者同盟的理論和政治刊物,1849年12月至1850年11月出版。它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在1848-1849年革命期間出版的《新萊茵報》(見注164)的續刊。該雜志從1850年3月至11月底總共出了六期,其中有一期是合刊(5、6兩期合刊)。雜志在倫敦編輯,在漢堡印刷。在封面上注明的出版地點還有紐約,因為馬克思和恩格斯打算在僑居美國的德國流亡者中間發行這個雜志。雜志的絕大部分材料(論文、短評、書評)都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寫的,他們也約請他們的支持者如威·沃爾弗、約·魏德邁、格·埃卡留斯等人撰稿。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在雜志上發表的著作有:馬克思的《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鬥爭》,恩格斯的《德國維護帝國憲法的運動》和《德國農民戰爭》,以及其他一些著作。這些著作總結了1848-1849年的革命,進一步制定了革命無產階級政黨的理論和策略。1850年11月,雜志由於德國警察的迫害和資金缺乏而停刊。))寫的。文章對法國的整個一段歷史時期作了唯物主義的闡述,提出了無產階級革命策略上的一些極其重要的原則。這組文章最初在《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上是以《從1848到1849年》這一總標題發表的,原計劃包括四篇文章:《1848年的六月失敗》,《1849年6月13日》,《6月13日在大陸上產生的後果》和《英國的現狀》。但是在雜志的第1、2、3三期上只發表了前三篇文章。關於1849年六月事件對大陸的影響以及英國的狀況,則在雜志的其他文章中,尤其是在馬克思和恩格斯合寫的時評中得到了闡述。)(注:馬克思這組文章當時引起了新聞界的注意。1850年4月2日《自由射手》(漢堡)第40期發表了《〈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第1期的啟示》和馬克思這一著作的摘錄。當年4月15日《大胡蜂周報》(加塞爾)第3期對該文發表了一篇評論。1850年4月5、12和19日《德意志-倫敦報》第262-264號轉載了馬克思的引言和第一篇文章。1852年1月在僑居美國的德國社會主義流亡者創辦的《體操報》上,刊登了約·魏德邁在馬克思影響下寫的文章《論無產階級專政》,等等。
1895年恩格斯將這組文章編成單行本在柏林出版,並將總標題改為《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鬥爭》。恩格斯不僅寫了導言,還增添了第四章,這一章就是《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第5、6期合刊發表的《時評(三)》中有關法國事件的部分(《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7卷第511-514和520-531頁)。恩格斯給這一章標的題目是:《1850年普選權的廢除》;1895年2月13日他給理·費舍的信上說,這第四章“才真正使得這本著作完整了,沒有它,這本小冊子就帶有片斷的性質”。當時前三章的標題也有改動:1.《從1848年2月到1848年6月》,2.《從1848年6月到1849年6月13日》,3.《從1849年6月13日到1850年3月10日》。在本卷中,前三章仍用《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發表時的標題,第四章則用1895年版的標題。——376。)
3月21日,在國民議會的日程上所列的是福適提出的反對結社權的法案:查封俱樂部。憲法第八條保障一切法國人有結社權。因此,取締俱樂部就是公然破壞憲法,而且制憲議會還得親手批準對自己的這個聖物的褻瀆。然而,俱樂部是革命無產階級的集合地點,是它的秘密活動場所。國民議會自己就曾禁止工人們聯合起來反對他們的資產者。而俱樂部不就是要讓整個工人階級聯合起來去反對整個資產階級,不就是要建立一個工人的國家去對抗資產者的國家嗎?俱樂部不就是十足的無產階級制憲議會和十足的起義軍備戰部隊嗎?憲法首先要確立的是資產階級的統治。因此,憲法所說的結社權顯然只是指容許那些能與資產階級統治,即與資產階級制度相協調的社團存在。如果說憲法為了理論上的冠冕堂皇而表述得有點籠統,那麽政府和國民議會的存在難道不正是為了在各個具體場合對憲法進行解釋和運用嗎?既然在共和國原始時期,俱樂部實際上已經因為戒嚴而被取締,那麽在已經整頓好的、已經建成的共和國里,難道就不能用法律來取締嗎?三色旗共和派只能用憲法中的堂皇辭令來反對這樣不加修飾地解釋憲法。◎第423頁◎他們中間有一部分人,如巴涅爾、杜克萊爾等等,投票擁護了內閣,從而使它獲得了多數。另一部分人,則以天使長卡芬雅克和教會之父馬拉斯特為首,在關於取締俱樂部的條文通過之後,就與賴德律-洛蘭和山岳黨一同退到一個專用的辦公大廳里去“開會”。國民議會癱瘓了,它已經不再具有為通過決議所必需的票數。這時克雷米約先生在辦公大廳里及時提醒,說這里有一條路直通街頭,並且現在已不是1848年2月,而是1849年3月了。《國民報》派恍然大悟,回到了國民議會的會場,再度受騙的山岳黨也尾隨其後。山岳黨一直苦於革命的渴望得不到滿足,同樣,它也一直在尋求合乎憲法的途徑;所以它總是覺得站在資產階級共和派後面比站在革命無產階級前面更為自在。這出喜劇就這樣收場了。制憲議會自己通過決定,認為違背憲法條文就是唯一確當地體現憲法條文的精神。
剩下的只有一點需要調整一下,這就是已經建成的共和國對歐洲革命的態度,即它的對外政策。1849年5月8日,在行將壽終的制憲議會里氣氛異常激奮。日程上所列的問題是法軍進攻羅馬,法軍被羅馬人擊退,法軍在政治上受辱和在軍事上丟醜,法蘭西共和國暗殺羅馬共和國(注:指1849年5-7月武裝幹涉羅馬共和國一事。1848年秋,在歐洲革命的影響下,意大利境內重新掀起反對奧地利統治和爭取統一的民族解放運動。1848年9月16日,羅馬爆發人民起義。1849年2月9日在羅馬由全民投票產生的制憲議會,廢除了教皇的世俗權力並宣布成立共和國。政權集中在以馬志尼為首的三執政手中。此後,庇護九世逃到那不勒斯要塞加埃塔,卡芬雅克同意他到法國避難。得到法國政府支持的庇護九世於1848年12月4日號召所有天主教國家共同鎮壓羅馬革命者,那不勒斯和奧地利立即響應。法國政府於1849年4月派出了由烏迪諾將軍率領的所謂意大利遠征軍。當年4月27日法軍在意大利要塞港口奇維塔韋基亞登陸,4月30日被朱·加里波第領導的羅馬共和國軍隊擊退,雙方簽訂了停火協議,同年6月3日,烏迪諾撕毀協議,再次炮擊羅馬。法軍於1849年7月1日占領羅馬城。由於法國、奧地利和那不勒斯的武裝幹涉,羅馬共和國於1849年7月3日被推翻。——424。),第二個波拿巴首次出征意大利。山岳黨再一次打出了自己的大點數王牌,賴德律-洛蘭免不了在議長桌上放上一份控告內閣——而且這一次還控告波拿巴——違反憲法的控訴書。
5月8日動議的理由,後來又在6月13日動議中重述了一遍。我們來看看這次出征羅馬是怎麽一回事吧。
卡芬雅克早在1848年11月中就派遣艦隊到奇維塔韋基亞去保護教皇,把他接到船上並送到法國。教皇的任務是為正直的共和國祝福,並保證卡芬雅克當選為總統。卡芬雅克想利用教皇來◎第424頁◎拉攏神父,利用神父來拉攏農民,再利用農民來謀取總統職位。卡芬雅克的遠征按其直接目的說來是為選舉做廣告,同時也是對羅馬革命進行抗議和威脅。這次遠征包含著法國為保護教皇而進行幹涉的苗頭。
這次為保護教皇和反對羅馬共和國而聯合奧地利和那不勒斯進行的幹涉,是12月23日在波拿巴內閣第一次會議上決定的。法盧在內閣,這就意味著教皇在羅馬,並且是在教皇的羅馬。波拿巴不再需要教皇來幫助他成為農民的總統,但他需要穩住教皇,以便穩住總統的農民。農民的輕信使他當上了總統。如果他們不再有信仰,就會不再輕信,而他們一旦失去教皇,也就不再有信仰。那些借波拿巴的名字來實現統治的聯合起來的奧爾良派和正統派會怎麽樣呢!要恢覆國王,必須先恢覆使國王神聖化的權力。問題不僅在於他們的保皇思想,——如果沒有受教皇世俗權力支配的舊羅馬,就沒有教皇;沒有教皇,就沒有天主教;沒有天主教,就沒有法國宗教;而沒有宗教,舊的法國社會又會成為什麽樣子呢?農民對獲得天國財富具有抵押權,這就保證資產者對獲得農民土地具有抵押權。因此,羅馬革命,也如六月革命一樣,是對於所有權,對於資產階級制度的可怕的侵犯。在法國重新建立起來的資產階級統治,要求在羅馬恢覆教皇統治。最後,打擊羅馬革命者,就是打擊法國革命者的同盟軍;已建成的法蘭西共和國內各反革命階級間的聯盟,自然要以法蘭西共和國與神聖同盟結成的聯盟,即與那不勒斯和奧地利結成的聯盟來作補充。內閣會議12月23日的決定,對制憲議會來說並不是什麽秘密。1月8日賴德律-洛蘭已經就此事向內閣提出了質詢,內閣予以否認,國民議會就轉而進行下項議程。國民議會是否相信了內閣的話呢?我們知道,在整個1月里,它始終忙於對內閣投不信任票。不過,如果說扯謊已是內閣的本◎第425頁◎分,那麽假裝相信這種謊言,並以此挽回共和國的體面,就是國民議會的本分。
這時,皮埃蒙特被攻破,查理-阿爾伯特退位,奧地利軍隊直叩法國的大門,賴德律-洛蘭以激烈的語氣提出質詢。但是內閣已經證明,它在北意大利只是繼續了卡芬雅克的政策,而卡芬雅克只是繼續了臨時政府即賴德律-洛蘭的政策。這一次,它甚至獲得國民議會的信任票,並且被授權在北意大利暫時占領一個適當的地點,以作為與奧地利進行關於撒丁領土不可分割問題和羅馬問題的和平談判的後盾。大家知道,意大利的命運是由北意大利戰場上的會戰來決定的。所以,不是羅馬隨著倫巴第和皮埃蒙特一並陷落,就是法國必須向奧地利,從而也向歐洲反革命勢力宣戰。難道國民議會忽然把巴羅內閣當作舊日的公安委員會(注:公安委員會是1793年4月6日由國民公會(見注21)建立的法國革命政府的中央機關。在雅各賓專政時期(1793年6月2日-1794年7月27日),委員會在與國內外反革命的鬥爭中,在依靠下層階級解決資產階級革命的任務中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熱月九日反革命政變以後,委員會喪失了領導作用,並於1795年10月被解散。——426、439。) 了嗎?或是把自己當作國民公會21了嗎?如果這樣的話,那麽法國軍隊為什麽要在北意大利占領一個地點呢?原來在這層透明的面紗下藏著的是對羅馬的遠征。
4月14日,14 000名士兵由烏迪諾率領乘船前往奇維塔韋基亞;4月16日,國民議會同意給內閣撥款120萬法郎,作為進行幹涉的艦隊駐留地中海三個月的經費。這樣,國民議會就給了內閣幹涉羅馬的一切手段,同時卻裝著是在迫使內閣去幹涉奧地利。它對內閣不是觀其行,而只是聽其言。這麽深的信仰,就是在以色列也沒有遇見過。制憲議會已經落到了無權過問已經建成的共和國所作所為的境地了。
終於,在5月8日,喜劇的最後一幕上演了。制憲議會要求內閣立即采取措施,使意大利遠征回到它原定的目標。波拿巴當晚就在《通報》上刊載了一封信,對烏迪諾大加讚揚。5月11日,國民議會否決了彈劾這個波拿巴及其內閣的控訴書。而山岳黨沒有去揭◎第426頁◎穿這個騙局,卻把議會的喜劇弄成了一個悲劇,以便自己在這里扮演富基埃-坦維爾的角色,但這豈不是在借來的國民公會獅子皮底下露出了天生的小資產階級的牛犢皮嗎!
制憲議會後半期的生命史,可以概括如下:1月29日,它承認資產階級各保皇集團是它所建成的共和國中的當然首腦;3月21日,它承認違背憲法就是實現憲法;5月11日,它又承認堂皇宣布的法蘭西共和國與正在奮鬥的歐洲各族人民結成的消極聯盟意味著法蘭西共和國與歐洲反革命勢力結成的積極聯盟。
這個可憐的議會在自己誕生一周年即5月4日前兩天否決了大赦六月起義者的提議而給自己一點補償,此後它便退出了舞台。制憲議會既已喪失了自己的權力,既已為人民所切齒痛恨,既已引起曾利用它作工具的資產階級的反感而被粗暴地、輕蔑地扔在一邊,既已被迫在自己的後半生否定自己的前半生,既已失去了自己共和主義的幻想,過去沒有建樹而將來又毫無希望,只是在活活地一點一點地死去,那麽,它就只能通過經常重提6月的勝利、重溫6月的勝利,通過再三判處已被判處的人們以證實自己的存在,來鍍飾自己的屍體。這些專靠六月起義者的鮮血為生的吸血鬼!
它遺下了以前的國家赤字,並且因鎮壓六月起義的費用、鹽稅的取消、為廢除黑奴制而給予種植場主的補償金、遠征羅馬的費用以及葡萄酒稅的取消而使赤字增大了;制憲議會在臨終時才決定取消葡萄酒稅,它活像一個幸災樂禍的老人,慶幸給自己欣喜的繼承者加上一筆令人身敗名裂的信譽債。
3月初開始了立法國民議會的選舉鼓動。有兩大集團相對壘:一是秩序黨,一是民主社會主義黨或紅黨;站立在這兩大集團中間的是憲法之友,——《國民報》派的三色旗共和派企圖在這個名稱下弄成一個黨。秩序黨是在六月事變後立即成立的,但是只有在◎第427頁◎12月10日以後,當它可以把《國民報》派、即把資產階級共和派從自己隊伍中排擠出去的時候,它存在的秘密才暴露了:它是奧爾良派與正統派聯合組成的一個黨。資產階級分裂成為兩大集團,一是大地產,一是金融貴族和工業資產階級,這兩大集團曾先後獨占政權,前者在覆辟王朝時期獨占過政權,後者在七月王朝時期獨占過政權。波旁是一個集團的利益占優勢的王室姓氏;奧爾良則是另一個集團的利益占優勢的王室姓氏;只有在沒有姓氏的共和制王國中,這兩大集團才能在同等掌握政權的條件下維護共同的階級利益,而又不停止相互間的競爭。既然資產階級共和國不外是整個資產階級的完備的純粹的統治形式,那麽,它除了是以正統派為補充的奧爾良派的統治和以奧爾良派為補充的正統派的統治,即覆辟時期與七月王朝的綜合,還能是什麽呢?《國民報》派的資產階級共和派,並不代表他們階級中擁有經濟基礎的龐大集團。他們的作用與歷史任務只在於:在君主制時期,他們與兩個只知道各自的特殊政治制度的資產階級集團相反,提出了資產階級的共同政治制度,即沒有姓氏的共和制王國,把它理想化,並飾以古代的阿拉伯式花紋,但首先是把它當作自己小集團的統治來歡迎的。《國民報》派看見自己所創立的共和國的頂峰站著聯合的保皇派時感到莫名其妙,而聯合的保皇派對於自己共同統治的事實也同樣感到迷惑不解。他們不了解,如果他們的每一個集團分開來看是保皇主義的,那麽他們的化合物就必然是共和主義的;他們不了解,白色王朝與藍色王朝在三色旗的共和國里必然互相中和。秩序黨的兩個集團既與革命無產階級以及那些日益向作為中心的革命無產階級靠攏的過渡階級相對抗,就不得不發動自己的聯合力量並保全這個聯合力量的組織;每個集團都只得為反對另一集團的覆辟獨霸意圖而提出共同的統治,即提出資產階級統治的共和形式。於是我們就◎第428頁◎看到,這些保皇派起初還相信能立刻實行覆辟,爾後又在怒氣沖沖、切齒咒罵中保存了共和國形式,最後則承認他們只有在共和國中才能和睦相處,並把覆辟無限期地延擱了。共同享有統治本身使這兩個集團的每個集團都加強起來,使每個集團都越發不能和不願服從另一集團,即越發不能和不願覆辟君主制。
秩序黨在自己的選舉綱領中直截了當地宣布了資產階級的統治,即保全這個階級統治的存在條件:財產、家庭、宗教、秩序!當然它是把資產階級的階級統治以及這個階級統治的條件描繪為文明的統治,描繪為物質生產以及由此產生的社會交往關系的必要條件。秩序黨擁有巨額資金,它在法國各地都成立支部,它以薪金豢養舊社會的一切玄想家,它控制著現政權的勢力,它在眾多的小資產者和農民中擁有不領薪的奴仆大軍,這些小資產者和農民對革命運動還很疏遠,把地位顯赫的大財主看作是他們的小財產和小偏見的天然代表。秩序黨在全國有不可勝數的小國王為其代表,能夠把一切拒絕選舉其候選人的人當作暴動者來懲罰,能夠解雇造反的工人、不順從的雇農、仆役、聽差、鐵路職員、文書、一切日常生活中從屬於它的工作人員。最後,秩序黨在某些地方竟能維持這樣一種錯覺,即共和主義的制憲議會阻礙了12月10日當選者波拿巴施展他那神奇的力量。我們在談秩序黨時沒有提到波拿巴分子。他們並不是資產階級中的一個真正的集團,而只是迷信的老年殘廢者和無信仰的青年冒險家的混合體。秩序黨在選舉中獲得了勝利,向立法議會輸送了絕大多數的議員。
在聯合的反革命資產階級面前,小資產階級和農民階級中一切已經革命化的成分,自然必定要與享有盛譽的革命利益代表者,即與革命無產階級聯合起來。我們看到,議會里的小資產階級的民主主義代言人,即山岳黨,如何由於議會中的失敗而去與無產階級◎第429頁◎的社會主義代言人接近,而議會外的真正的小資產階級又如何由於友好協議被否決,由於資產階級利益被蠻橫堅持以及由於破產而去與真正的無產者接近。1月27日,山岳黨與社會主義者慶祝了他們的和解;而在1849年的二月大宴會上它們又再次采取了這種聯合行動。社會黨與民主黨,工人的黨與小資產者的黨,就結合成社會民主黨,即結合成紅黨。
法蘭西共和國由於緊跟著六月事變而來的痛苦掙紮一度陷於癱瘓,從戒嚴狀態解除時起,即從10月19日起,又接連不斷地經歷了一連串寒熱病似的動蕩。最初是爭奪總統位置的鬥爭;接著是總統與制憲議會的鬥爭;因俱樂部而引起的鬥爭;布爾日的案件(注:指1849年3月7日-4月3日在布爾日對1848年5月15日事件參加者進行的審判(見注198)。——430。),——在這次案件中,與總統、聯合的保皇派、正直的共和派、民主主義的山岳黨人以及無產階級的社會主義空談家等渺小人物比起來,無產階級的真正革命家就顯得好像是些只能由世界大洪水遺留在社會表面的,或者只能是先於社會大洪水而存在的原始的狄坦神;選舉鼓動;處決那些打死布雷亞的人(注:指1848年6月巴黎無產階級的起義。二月革命後,無產階級要求把革命推向前進,資產階級共和派政府執行反對無產階級的政策,6月22日政府頒布了封閉“國家工場”的挑釁性法令,激起巴黎工人的強烈反抗。6月23日至26日巴黎工人舉行了大規模武裝起義,6月25日,鎮壓起義的布雷亞將軍在楓丹白露哨兵站被起義者打死,因此兩名起義者後來被處死刑。經過四天英勇鬥爭,最後在資產階級的殘酷鎮壓下失敗了。馬克思論述這次起義時指出:“這是分裂現代社會的兩個階級之間的第一次大規模的戰鬥。這是為資產階級制度的存亡而進行的鬥爭。”(見本卷第398頁)——248、254、262、331、403、408、430、531、534、607。);接連不斷的對報刊的控告;政府派警察對宴會運動進行的暴力幹涉;保皇派的放肆挑釁;路易·勃朗與科西迪耶爾的肖像被掛在恥辱柱上;已經建成的共和國與制憲議會之間的不斷鬥爭,這種鬥爭隨時都驅使革命回到自己最初的出發點,隨時都使戰勝者變為被戰勝者,被戰勝者變為戰勝者,並且頃刻間就改變各黨派和各階級的地位、它們的決裂和結合;歐洲反革命的迅速前進;匈牙利人的光榮鬥爭;德國各處的起義;遠征羅馬;法軍在羅馬城下的可恥失敗——在這運動的旋渦中,在這歷史動蕩的痛苦中,在這革命的熱情、希望和失望的戲劇性的起落中,法國社會各階級從前以半世紀為單位來計算自己的發展時期,現在卻不能不以星期為單位來計算了。很大一部分農民和外省已經革命化了。他們已經對拿破侖感到失望,況且,◎第430頁◎紅黨答應向他們提供的已經不再是名稱,而是內容;不再是免除租稅的幻想,而是收回已付給正統派的10億法郎、調整抵押貸款和消滅高利貸的行動。
軍隊本身也感染了革命的寒熱癥。軍隊投波拿巴的票,原是為了取得勝利,而波拿巴卻給軍隊帶來了失敗。軍隊投他的票,原是投票擁護可望成為偉大革命統帥的小軍士,而他給軍隊帶來的卻仍然是那些只具有普通軍士水平的大將軍,毫無疑問,紅黨,即聯合的民主派,即使得不到勝利,也一定會獲得巨大的成就,因為巴黎、軍隊和大多數的外省都會投票擁護它。賴德律-洛蘭這個山岳黨的領袖在五個省當選了;秩序黨的領袖沒有一個得到這樣的勝利,真正無產者的黨中的候選人也沒有誰得到這樣的勝利。這次選舉結果給我們揭示了民主社會主義黨的秘密。如果說,一方面,山岳黨這個民主派小資產階級在議會中的先鋒,不得不與無產階級的社會主義空談家聯合——無產階級在6 月遭受了沈重的物質失敗,不得不通過精神上的勝利重新振作起來,又由於其余各階級的發展使它無力實行革命專政,它就勢必投入幻想無產階級解放的空談家的懷抱,即投入那些社會主義流派的創始人的懷抱——,那麽,另一方面,革命的農民、軍隊和外省都站到了山岳黨方面。於是,山岳黨就成了革命營壘的指揮官,而它與社會主義者的諒解就消除了革命派內部的任何對立。在制憲議會存在的後半期,山岳黨體現了制憲議會的共和主義的激情,而使人忘記了它在臨時政府、執行委員會和六月事變時期的罪孽。隨著《國民報》派由於自己的不徹底的本性而聽任保皇派內閣的壓制,在《國民報》派全權在握的時期被屏於一邊的山岳黨也就擡起頭來,並且起到了議會中的革命代表者的作用。的確,《國民報》派能拿出來與其他保皇派相對立的,除了沽名釣譽的人物和唯心的空談之外,就什麽也沒有了。◎第431頁◎相反,山岳黨則代表著搖擺於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之間的群眾,這些群眾的物質利益要求民主制度。於是與卡芬雅克之流和馬拉斯特之流相比,賴德律-洛蘭和山岳黨站在革命真理的一邊,由於意識到自己所處的這種舉足輕重的地位,所以,革命熱情的表現越是局限於在議會中進行攻擊——提交控訴書、進行威嚇、高聲喊叫、發表雷鳴似的演說和提出不外是些空話的極端措施,他們也就越是勇敢。農民所處的地位與小資產者大致相同,他們的社會要求也大致一樣。所以,社會的一切中間階層既然被卷入革命運動,就必定要把賴德律-洛蘭視為他們的英雄。賴德律-洛蘭是民主派小資產階級的主要人物。在與秩序黨相抗衡的情況下,這種秩序的半保守、半革命和全然空想的改良家必然首先被推上領導地位。
《國民報》派、“堅決的憲法之友”和純粹的共和派在選舉中一敗塗地。他們只有極少數被選進立法議會;他們的最著名的領袖,連馬拉斯特這位總編輯,這位正直的共和國奧菲士也包括在內,都退出了舞台。
5月28日立法議會開幕,6月11日重演了5月8日的沖突。賴德律-洛蘭代表山岳黨提出了彈劾總統和內閣違反憲法炮轟羅馬的控訴書。6月12日,立法議會否決了這個控訴書,正如制憲議會在5月11日否決了它一樣,但是這次無產階級迫使山岳黨走上了街頭——然而不是去進行巷戰,而只是上街遊行。只要指出這次運動是以山岳黨為首的,就足以知道這次運動要被鎮壓下去,而1849年6 月只不過是1848年6月的一幅可笑而又可鄙的漫畫。6月13日的偉大退卻,只是因為被秩序黨急忙封為大人物的尚加爾涅提出了更偉大的戰鬥報告,才顯得遜色了。如愛爾維修所說的,每一個社會時代都需要有自己的大人物,如果沒有這樣的人物,它就要把他們創造出來。◎第432頁◎
12月20日,存在的只是已建成的資產階級共和國的一半,即總統。5月28 日,補上了另一半,即立法議會。建立中的資產階級共和國,是在1848年6 月通過對無產階級的空前搏鬥載入歷史出生登記簿的;而已建成的資產階級共和國,則是在1849年6 月通過它與小資產階級演出的難以名狀的滑稽劇載入這個出生登記簿的。1849年6月是對1848年6月實行報覆的涅墨西斯。1849年6月,並不是工人被打敗,而是站在工人與革命之間的小資產者遭到了失敗。1849年6月,並不是雇傭勞動與資本之間的一出流血悲劇,而是債務人與債權人之間的一出包藏牢獄之災的可悲的戲劇。秩序黨獲勝了,它已經全權在握,現在一定要露出真相了。
三 1849年六月十三日事件的後果
12月20日,立憲共和國的雅努斯腦袋只顯示出它的一副面孔,即帶有路易·波拿巴的模糊的、線條平淡的行政權面孔。1849年5月28日,它顯示出另一副面孔,即布滿了覆辟時期和七月王朝時期的鬧宴所留下的累累傷痕的立法權面孔。有了立法國民議會,立憲共和國的外表即共和制的國家形式也就完成了,在這個國家形式中確立了資產階級的統治,即確立了構成法國資產階級的兩大保皇派集團——聯合的正統派和奧爾良派的共同統治,秩序黨的統治。於是,法蘭西共和國就成了保皇派同盟的財產,同時歐洲反革命的大國同盟又向三月革命的最後避難所舉行了全面的十字軍討伐(注:十字軍征討指11-13世紀西歐天主教會、封建主和大商人打著從伊斯蘭教徒手中解放聖地耶路撒冷的宗教旗幟,主要對東地中海沿岸伊斯蘭教國家發動的侵略戰爭。因參加者的衣服上縫有紅十字,故稱“十字軍”。十字軍征討前後共八次,歷時近二百年,最後以失敗而告終。十字軍征討給東方國家的人民帶來深重災難,也使西歐國家的人民遭到慘重的犧牲,但它在客觀上也對東西方的經濟和文化的交流起了一定的促進作用。——275、433。)。俄國入侵匈牙利(注:俄國人開進了匈牙利,指1849年沙皇軍隊為鎮壓匈牙利資產階級革命和恢覆奧地利哈布斯堡王朝的統治而對匈牙利進行的武裝幹涉。
德累斯頓等地的起義是為了維護法蘭克福國民議會於1849年3月28日通過的帝國憲法而舉行的。這些起義是德國1848-1849年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最後階段(指維護法蘭克福國民議會於1849年3月28日通過的帝國憲法的運動。這是1848-1849年德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最後階段。以普魯士為首的德意志邦拒絕承認帝國憲法,但是人民群眾認為帝國憲法是唯一還沒有被取消的革命成果。1849年5月初,在薩克森、萊茵普魯士、巴登和普法爾茨爆發了維護憲法的起義。但是,法蘭克福國民議會對起義者絲毫不加援助,1849年7月,維護憲法運動遭到鎮壓。恩格斯在《德國維護帝國憲法運動》(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7卷第127-235頁)和《德國的革命和反革命》(見本卷第482-578頁)中評述了這一運動。——365、366、433、569、570。)。——321、433。),普魯士軍隊進攻維護帝國憲法的軍隊(注:指維護法蘭克福國民議會於1849年3月28日通過的帝國憲法的運動。這是1848-1849年德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最後階段。以普魯士為首的德意志邦拒絕承認帝國憲法,但是人民群眾認為帝國憲法是唯一還沒有被取消的革命成果。1849年5月初,在薩克森、萊茵普魯士、巴登和普法爾茨爆發了維護憲法的起義。但是,法蘭克福國民議會對起義者絲毫不加援助,1849年7月,維護憲法運動遭到鎮壓。恩格斯在《德國維護帝國憲法運動》(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7卷第127-235頁)和《德國的革命和反革命》(見本卷第482-578頁)中評述了這一運動。——365、366、433、569、570。),烏迪諾炮轟羅馬。歐洲危機顯然已經接近決定性的轉◎第433頁◎折點,全歐洲的目光都集中在巴黎,而全巴黎的目光則都集中在立法議會。
6月11日,賴德律-洛蘭登上立法議會的講壇。他沒有發表演說,他只提出了彈劾內閣部長們的控訴書,赤裸裸的、毫無掩飾的、切實的、扼要的、強制性的控訴書。
侵犯羅馬就是侵犯憲法,侵犯羅馬共和國就是侵犯法蘭西共和國。憲法第V條說:“法蘭西共和國永遠不使用自己的武裝力量侵犯任何民族的自由”,而總統卻使用法國軍隊去侵犯羅馬的自由。憲法第54 條禁止行政權不經國民議會(注:從本頁到本文結束,國民議會是指1849年5月28日至1851年12月的立法國民議會(立法議會)。——434。)同意而宣布任何戰爭。制憲議會5月8日通過決議,堅決命令內閣盡速使羅馬遠征軍回到原定目標上來,可見它也同樣堅決地禁止他們對羅馬作戰,而烏迪諾卻在炮轟羅馬。這樣,賴德律-洛蘭就請出憲法本身來做他控訴波拿巴及其部長們的證人。他這位憲法保護人向國民議會的保皇派多數發出了威脅性聲明:“共和派能采取一切手段迫使人們尊重憲法,甚至訴諸武力!”山岳黨(注:1793-1795年的山岳派,指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代表中小資產階級利益的革命民主派,因在國民公會開會時坐在大廳左側的最高處而得名。代表人物有羅伯斯庇爾、馬拉、丹東等。其成員大都參加了雅各賓俱樂部。1792年10月,代表大工商業資產階級利益的吉倫特派退出雅各賓俱樂部後,山岳派實際上成為雅各賓派的同義語。
1848-1851年的山岳派,指法國制憲議會和立法議會中集合在《改革報》周圍的小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其領袖人物為賴德律-洛蘭、皮阿等人。以路·勃朗為首的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也參加了這一派。他們自稱是1793-1795年法國國民公會(國民公會是18世紀末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建立的最高立法機關,從1792年9月存在到1795年10月。國民公會在雅各賓派專政期間,即革命的第三階段(1793年6月2日-1794年7月27-28日),作為最高權力機關,頒布了一系列法令,廢除封建所有制,確立民主共和國,並同國內外反革命勢力進行了堅決的鬥爭;1794年7月27日熱月政變後,遵循大資產階級意旨,取消了雅各賓派頒布的主要革命措施,最後於1795年10月被解散。——21、314、373、426、435。)中的山岳派思想的繼承人。1849年2月後該派又稱新山岳派。——21、402、413、422、434、471、584、606、610、629、647、660、674。)以強烈百倍的回聲重覆說:“訴諸武力!”多數派則報以可怕的喧嚷;國民議會議長要賴德律-洛蘭遵守秩序;賴德律-洛蘭重覆自己挑戰性的聲明,最後在議長桌上放了一件要求將波拿巴及其部長們交付審判的提案。國民議會則以361票對203票的多數決議從炮轟羅馬問題轉入一般議程。
難道賴德律-洛蘭以為能利用憲法來擊敗國民議會,又利用國民議會來擊敗總統嗎?
誠然,憲法是根本禁止侵犯其他民族自由的,但是,據內閣說,法軍在羅馬侵犯的不是“自由”,而是“無政府勢力的專橫”。難道山岳黨雖然在制憲議會中有那麽多經驗卻依然不懂得憲法的解釋權不屬於憲法制定人,而只屬於憲法接受者嗎?依然不懂得憲法條文◎第434頁◎應該就其切實可行的意義去解釋,而資產階級的意義就是憲法的唯一切實可行的意義嗎?依然不懂得波拿巴和國民議會保皇派多數是憲法的真正解釋者,正如神父是聖經的真正解釋者,而法官是法律的真正解釋者一樣嗎?當制憲議會在世時,奧迪隆·巴羅一個人就曾違背過它的意志,難道剛由普選產生的國民議會還應該認為自己受已故的制憲議會的遺言約束嗎?賴德律-洛蘭在援引制憲議會5月8日決議時,難道忘記了正是這個制憲議會在5 月11日否決了他第一次要把波拿巴及其部長們交付審判的提案,忘記了這個制憲議會業已宣告總統及其部長們無罪,從而承認侵犯羅馬是“合乎憲法的”,忘記了他只是對一個業已宣布的判決提出上訴,並且最終是由共和主義的制憲議會去向保皇主義的立法議會上訴嗎?憲法專門列了一個條文,號召每一個公民來保護它,因而它本身就是求助於起義的。賴德律-洛蘭依據的正是這一條文。但同時,難道國家的各個權力機構不是為保護憲法而建立的嗎?難道違背憲法的行為不是只有當國家的一個憲制權力機構起來反對另一個憲制權力機構的時候才出現的嗎?而當時共和國的總統,共和國的部長們和共和國的國民議會卻是協調一致的。
山岳黨在6月11日企圖發動的,是“純理性範圍內的起義”,即純議會內的起義。山岳黨想讓被人民群眾武裝起義的前景嚇壞了的國民議會多數派借毀滅波拿巴及其部長們來毀滅他們自己的權力和他們自己當選的意義。制憲議會曾經那麽頑強地要求罷免巴羅-法盧內閣,不也是企圖用類似手段宣告波拿巴的當選無效嗎?
難道在國民公會(注:國民公會是18世紀末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建立的最高立法機關,從1792年9月存在到1795年10月。國民公會在雅各賓派專政期間,即革命的第三階段(1793年6月2日-1794年7月27-28日),作為最高權力機關,頒布了一系列法令,廢除封建所有制,確立民主共和國,並同國內外反革命勢力進行了堅決的鬥爭;1794年7月27日熱月政變後,遵循大資產階級意旨,取消了雅各賓派頒布的主要革命措施,最後於1795年10月被解散。——21、314、373、426、435。)時代沒有出現過議會內的起義突然使多數派與少數派對比關系發生根本轉變的實例嗎?——為什麽老輩山岳黨能夠做成的事情,青年山岳黨就不能做成呢?——況且當前◎第435頁◎的局勢看來也不是不利於采取這種行動。民情的激憤,在巴黎已經達到使人惶惶不安的程度;按選舉時的投票看來,軍隊並不擁護政府;立法議會的多數派本身剛剛形成不久,來不及牢固地組織起來,而且都是些老年人。如果山岳黨把議會內的起義搞成功了,國家的大權就會直接落入它的手中。至於民主派小資產階級,它一向熱中的莫過於看到議會的亡靈們在它頭上的雲端里發生爭鬥。最後,民主派小資產階級以及它的代表者山岳黨,都想借議會內的起義達到自己的偉大目的:粉碎資產階級的勢力,同時卻不讓無產階級有行動自由,或只是讓它在遠景中出現;利用無產階級,但是不讓它構成危險。
在6月11日國民議會投票之後,山岳黨的若幹成員和秘密工人團體的代表們舉行了一次會談。後者極力主張當天晚上就起事。山岳黨堅決拒絕了這個計劃。它無論如何不肯丟掉領導權;它對盟友也像對敵人一樣疑慮重重,而且是有道理的。1848年6月的記憶,從未這樣強烈地使巴黎無產階級的隊伍激動過。然而無產階級還是被它自己同山岳黨的聯盟束縛住了。山岳黨代表著大部分的省,它誇大了自己在軍隊中的影響,它掌握了國民自衛軍內的民主主義部分,它又有小商店的道義上的支持。在這個時候,違反山岳黨意志發動起義,對於無產階級說來——況且無產階級又因霍亂而人員銳減,因失業而不得不大批地離開巴黎——就是在沒有1848年6月的那種逼迫無產階級進行拚死鬥爭的情勢下徒然重演1848 年的六月事件。無產階級代表們采取了唯一合理的辦法。他們迫使山岳黨丟醜,即迫使它在它的控訴書被否決時越出議會鬥爭的範圍。在6月13日這一整天內,無產階級一直保持著這種懷疑、觀望的態度,等待民主主義的國民自衛軍與軍隊之間展開一場真刀真槍的、你死我活的搏鬥,以便在那時投入鬥爭,推動革命◎第436頁◎超出強加於它的那些小資產階級的目的。考慮到可能獲得勝利,無產階級的公社已經成立好了,要讓它與正式的政府並行地活動。巴黎的工人已經接受了1848年6 月的血的教訓。
6月12日,部長拉克羅斯自己向立法議會提出了立即討論控訴書的動議。政府在當晚采取了防御和進攻的一切措施;國民議會的多數決心要把反叛的少數逼上街頭,少數本身也已經無法退卻,非應戰不可了;控訴書以377票對8票被否決了;拒絕投票的山岳黨,氣憤地跑到“愛好和平的民主派”的宣傳廳,跑到《和平民主日報》的編輯部里去了(注:山岳黨活動家會議是1849年6月12日夜在傅立葉派的《和平民主日報》(該報於1843-1851年在巴黎出版,由維·孔西得朗主編)編輯部舉行的。會議的參加者拒絕使用武力,決定只舉行和平示威遊行。——437。)。
山岳黨一退出議會會場,就失去了力量,正如大地的兒子安泰一離開大地,就失去了力量一樣。山岳黨人在立法議會會場內是參孫,而在“愛好和平的民主派”廳堂里卻成了非利士人(注:參看《舊約全書·士師記》第15章。——編者注)。一場冗長、嘈雜而空洞的爭論就這樣開始了。山岳黨決心不惜采取任何手段迫使人們尊重憲法,“只是不訴諸武力”。山岳黨的這個決心,得到了“憲法之友”的一個宣言(注:1849年6月13日“憲法之友社民主聯合會”在《人民報》第206號上發表的宣言中,號召巴黎公民參加和平示威遊行,抗議政府的“蠻橫要求”。——437。)和一個代表團的讚助。“憲法之友”是《國民報》派即資產階級共和派的殘余的自稱。它在議會中保留下來的代表有六人投票反對否決控訴書,但其余的人全都投票讚成否決控訴書;卡芬雅克已經把他的軍刀交給秩序黨隨意使用,但是另一方面,這一派在議會外的極大部分,卻如饑似渴地抓住這個機會以擺脫其政治賤民的地位,並擠入民主政黨的行列。他們不正是這個藏在他們的盾牌、藏在他們的原則、藏在憲法後面的民主政黨的當然持盾者嗎?
直到天明,山岳黨一直在忍受分娩的痛苦。它生下了一個《告人民書》,於6月13日早晨在兩家社會主義報紙的不顯眼的地方◎第437頁◎刊登出來(注:山岳黨的宣言載於1849年6月13日的《改革報》、《和平民主日報》以及蒲魯東的《人民報》。——438。)。這個宣言宣布總統、部長們、立法議會多數“不受憲法保護”(hors la constitution),並號召國民自衛軍和軍隊,最後還號召人民“起來反抗”。“憲法萬歲!”就是它的口號——無非是等於“打倒革命!”的口號。
與山岳黨的憲制宣言相呼應的,是6月13 日小資產者舉行的一次所謂和平示威遊行。這是從水塔街出發沿著林蔭大道行進的列隊遊行;3 萬人中大部分是不帶武器的國民自衛軍,其中夾雜著秘密工人團體的成員,他們沿途高呼:“憲法萬歲!”遊行者在喊這個口號時是機械的,冷漠的,違心的,這些呼喊聲沒有匯成雷鳴般的巨響,反而受到群集於人行道上的民眾的嘲諷。在這個多聲部的合唱中缺少的是發自內心的聲音。當遊行隊伍走到“憲法之友”開會的樓房前面時,在那樓房的山墻上出現了一個雇用的憲法使者,他拚命揮動他那頂受雇捧場者的帽子,使足了勁叫喊“憲法萬歲!”,喊聲像冰雹似地撒落在朝拜者的頭上,——這時,遊行者自己似乎剎那間也感覺到了這個場面滑稽可笑。大家知道,遊行隊伍在和平路口轉入林蔭大道時遇到了尚加爾涅的龍騎兵和獵步兵的完全不是議會式的接待;遊行者頃刻間就四散奔逃,只是在奔跑中喊了幾聲“拿起武器!”,以執行6月11日議會中發出的拿起武器的號召。
和平遊行行列被強力驅散,隱約傳聞赤手空拳的公民在林蔭大道上被殺害,街道上越來越亂,當這一切似乎預告起義即將來臨的時候,集合在阿紮爾街上的的山岳黨人大部分就逃散了。賴德律-洛蘭帶領著一小群議員挽回了山岳黨的名譽。他們在集結於國民宮的巴黎炮兵隊的保護下,跑到藝術工藝學校去,等候國民自衛軍第五軍團和第六軍團來援救。但是山岳黨人沒有等到第五軍團和第六軍團;這些小心的自衛軍把自己的代表丟開不管,巴黎炮兵隊◎第438頁◎本身還阻撓人民構築街壘,極端的混亂使得任何決定都不可能作出,正規部隊端著上好刺刀的槍向前逼進,一部分議員被逮捕了,另一部分逃跑了。六月十三日事件就此結束。
如果說1848年的6月23日是革命無產階級起義的日子,那麽1849年的6月13日就是民主派小資產者起義的日子;這兩次起義中的每一次都是發動起義的那個階級的純粹典型的表現。
只有在里昂,事變才發展成頑強的流血沖突。在這里,工業資產階級和工業無產階級不可調和地對立著,工人運動不像在巴黎那樣被約束在一般運動範圍內,不由一般運動決定,六月十三日事件在這里的反映就喪失了它原來的性質。在對六月十三日事件有過反響的其他外省地方,這個事件並沒有燃成烈火,只不過劃過一道冷清清的閃電。
6月13日結束了立憲共和國生命的第一個時期,立憲共和國是在1849 年5 月28日隨著立法議會的開幕而開始其正常存在的。這整個序幕充滿著秩序黨與山岳黨之間,資產階級與小資產階級之間的喧囂的鬥爭;小資產階級徒然反抗確立資產階級共和國,而為了這個資產階級共和國,它自己曾在臨時政府和執行委員會中不斷進行陰謀活動,在六月事變中拚命攻擊無產階級。6月13 日這一天摧毀了它的反抗,而把聯合保皇派的立法獨裁弄成了既成事實。從這時起,國民議會就只是秩序黨的公安委員會(注:公安委員會是1793年4月6日由國民公會(見注21)建立的法國革命政府的中央機關。在雅各賓專政時期(1793年6月2日-1794年7月27日),委員會在與國內外反革命的鬥爭中,在依靠下層階級解決資產階級革命的任務中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熱月九日反革命政變以後,委員會喪失了領導作用,並於1795年10月被解散。——426、439。)了。
巴黎把總統、部長們和國民議會多數派放在“被告地位”,而他們則宣布巴黎“戒嚴”。山岳黨宣布立法議會多數派“不受憲法保護”;而多數派則以違背憲法的罪名把山岳黨交付最高法院審判,並使這個黨內仍有生命力的一切都不受法律保護。山岳黨被砍殺◎第439頁◎得只剩下了一個無頭無心的軀幹。少數派只是企圖舉行議會內的起義,多數派則把自己的議會專制提升為法律。多數派發布了新的議會規章,借以取消講壇上的言論自由,並授權國民議會議長用譴責、罰款、停發薪金、暫停與會資格和監禁等手段,來懲罰議員違反規章的行為。這個多數派在山岳黨的軀幹上方懸掛的不是利劍,而是鞭子。留下來的山岳黨議員,為了保全名譽,本應集體退出議會。這樣的行動就會加速秩序黨的解體。在甚至沒有一點對抗的跡象促使秩序黨團結一致的時候,秩序黨就必定會分裂成它原來的構成部分了。
在民主派小資產者被奪去議會力量的時候,它的武裝力量也被奪去了;巴黎炮兵隊以及國民自衛軍第八、第九和第十二軍團都被解散了。相反,金融貴族的軍團在6月13日襲擊了布萊和魯鎮的印刷廠,毀壞了印刷機,搗毀了共和派報刊編輯部,擅自逮捕了它們的編輯、排字工人、印刷工人、收發員和投遞員,在此之後,卻得到了來自國民議會講壇的嘉獎。在整個法國,凡是有共和主義嫌疑的國民自衛軍,都相繼被解散了。
頒布新的新聞出版法、新的結社法、新的戒嚴法;巴黎各監獄關滿囚犯,政治流亡者被驅逐出境,一切超出《國民報》(注:《國民報》是法國的一家日報,1830年至1851年在巴黎出版。
《國民報》派又稱三色旗共和派、純粹的共和派,是法國的一個資產階級政黨。《國民報》是它的機關報。1848年革命時期,這一派的領導人參加了臨時政府,其中的最著名的代表人物有馬拉斯特、巴斯蒂德和加爾涅-帕熱斯,後來靠卡芬雅克的幫助策劃了對巴黎無產階級的六月大屠殺。——382、396、402、414、423、440、461、595。)限度的報紙都被查封;里昂及其鄰近五個省被迫服從軍人的粗暴專橫的統治;檢察機關無處不在;已經受過多次清洗的大批公職人員再次受到清洗——這都是獲得勝利的反動派必不可少和經常重覆的慣用手法,其所以在六月大屠殺和六月放逐後還值得一提,只是因為這次它們不單是用來對付巴黎,而且也用來對付外省,不單是用來對付無產階級,而且首先是用來對付中等階級。
國民議會在6月、7月和8月間的全部立法活動,充滿著各種鎮壓的法律,這些法律把宣布戒嚴的權利交給了政府,對報刊的控◎第440頁◎制更嚴,取消了結社權。
可是,這一時期的特點不是在事實上利用勝利,而是在原則上利用勝利;不是國民議會通過各種決議,而是為這些決議確定理由;不是行動,而是詞句;甚至不是詞句,只是使詞句生動而造作的腔調和姿態。放肆無恥地表露保皇主義信念,以盛氣淩人的狂妄態度對共和國進行侮辱,賣弄而輕浮地道出覆辟的目的,一句話,大言不慚地破壞共和主義的體面,這就使這一時期具有特殊的音調和色彩。“憲法萬歲!”這是6月13日的失敗者的戰鬥口號。因此勝利者也就不必虛情假意地去講什麽憲制即共和主義的言詞了。反革命戰勝了匈牙利、意大利和德意志,所以他們認為覆辟的日子在法國很快就要到來。秩序黨各派頭頭們之間發生了真正的競爭,即競相在《通報》(注:《通報》是法國日報《總匯通報》的簡稱,1789年至1901年在巴黎出版。1799年至1869年是政府的官方報紙。《通報》各期均刊登政府的法令、議會的報告以及其他官方的文件;1848年盧森堡委員會會議的報告曾刊載在該報上。——386、441、646、649、742。)上表白自己的保皇立場,坦白、懺悔他們在君主制時期可能犯下的自由主義罪行,懇求上帝與人們寬恕。每天都有人在國民議會講壇上宣布二月革命是社會的災難,每天都有外省的正統派土容克莊嚴地宣稱自己從未承認過共和國,每天都有一個背棄和出賣了七月王朝的懦夫追述自己的英雄勳業,說只是因為路易-菲力浦的仁慈或其他的誤會才妨礙了這種英雄勳業的實現。在二月事變中令人驚嘆的,竟不是獲得勝利的人民的寬宏大量,反而是保皇派所表現的自我犧牲與溫和寬厚,而正是這種態度使人民取得了勝利。有一位人民代表提議把二月事變負傷人員撫恤金發一部分給市近衛軍,因為他們是二月事變時唯一有功於祖國的。另一位代表提議在卡盧塞爾廣場建立奧爾良公爵騎像。梯也爾稱憲法是一片臟紙。在講壇上有奧爾良黨人相繼發言,痛悔自己曾陰謀反對正統王朝;同時又有正統主義者相繼發言,責備自己,說他們對非正統王朝的反抗加速了整個王朝的傾覆;梯也爾痛悔他曾陰謀反對摩萊,摩萊痛悔他曾陰謀反◎第441頁◎對基佐,巴羅則痛悔他曾陰謀反對他們三個人。“社會民主共和國萬歲!”這一口號被宣布為違反憲法的口號;“共和國萬歲!”這一口號則被視為社會民主主義的口號而受到追究。在滑鐵盧會戰的周年紀念日,有一個議員宣稱:“我對於普魯士人侵入法國,不像對於革命流亡者進入法國那樣害怕。”為了回答因里昂及其鄰近各省實行的恐怖政治而發出的怨言,巴拉蓋·狄利埃說道:“我寧願要白色恐怖而不願要紅色恐怖”( J’aime mieux la terreurblanche que la terreur rouge)。每當國民議會的發言者說出反對共和國、反對革命、反對憲法、擁護君主國、擁護神聖同盟的警語時,全場都報以狂熱的掌聲。每當共和派的慣常做法,——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做法,例如用“公民”稱呼議員——被違反時,那些維護秩序的騎士們都會歡欣鼓舞。
7月8日在戒嚴影響下以及在無產階級大部分人拒絕投票的情況下舉行的巴黎補充選舉,法國軍隊占領羅馬,紅衣主教們進入羅馬(注:馬克思指的是由三個紅衣主教組成的委員會;該委員會依靠法國軍隊的支持,在推翻了羅馬共和國之後,在羅馬恢覆了反動的制度。紅衣主教穿的是紅色衣服。——442。),以及隨之而來的異端裁判所和僧侶恐怖,——這一切都給6月的勝利添上新的勝利,使秩序黨更加陶醉了。
最後,8月中旬,保皇派宣布國民議會休會兩個月,一方面是為了要出席那些剛剛召集的各省議會,一方面是由於一連數月的幫派鬧宴弄得他們精疲力竭。他們采用明顯的諷刺手法,留下了一個由25個議員組成的委員會作為國民議會的代理人,作為共和國的守衛者,其中包括正統派和奧爾良派的精英,如摩萊與尚加爾涅。這種諷刺手法比他們所料想的還要意味深長。他們原來被歷史判定去促使他們心愛的君主國傾覆,卻又被歷史注定去維護他們所憎惡的共和國。
隨著立法議會的休會,立憲共和國生命的第二個時期,即其保皇主義猖狂時期也就結束了。◎第442頁◎
巴黎的戒嚴解除了,報刊恢覆了。在社會民主主義報紙停刊期間,在實行鎮壓措施與保皇主義囂張期間,君主立憲派小資產者的老的文字代表者《世紀報》(注:《世紀報》是法國的一家日報,1836年至1939年在巴黎出版;19世紀40年代該報反映了一部分僅限於要求溫和的憲法改革的小資產階級的觀點。19世紀50年代是溫和共和派的機關報。——443、461。)共和主義化了;資產階級改革派的老的文字體現者《新聞報》(注:《新聞報》是1836年在巴黎創刊的資產階級日報,1848-1849年是資產階級共和派的機關報;後來變成波拿巴派的報紙。——443、461。)民主主義化了,而共和派資產者的老的典型喉舌《國民報》則社會主義化了。
公開的俱樂部變得難以存在,秘密團體也就越來越多,越來越強了。被視為純商業團體而容許存在並且沒有任何經濟意義的產業工人協會,在政治方面也對無產階級起了紐帶的作用。6月13日把各種半革命黨派的正式腦袋砍了下來,留下的群眾卻有了他們自己的頭腦。那些維護秩序的騎士們以預言紅色共和國的恐怖來嚇唬人,但是獲得勝利的反革命在匈牙利、巴登和羅馬的卑鄙的獸行和無以覆加的殘暴手段,已經把“紅色共和國”洗成了白色。法國社會的心懷不滿的中間階級,開始覺得與其接受實際上毫無指望的紅色君主國的恐怖,還不如接受未必會帶來恐怖的紅色共和國的諾言。在法國,沒有一個社會主義者比海瑙進行了更多的革命宣傳。按工效定能力!
這時,路易·波拿巴利用國民議會休會到外省去作隆重的巡遊,最熱忱的正統派跑到埃姆斯去參拜聖路易的孫子(注:埃姆斯是德國威斯巴登附近的一個療養地。法國王位追求者(聖路易的孫子)、自封為亨利五世的德·尚博爾伯爵經常住在此地。這里是指1849年8月當地舉行的一次正統派代表大會,尚博爾也出席了這次會議。——443、612。),而大批親近秩序黨的議員則在剛召開的各省議會中進行陰謀活動。必須使各省議會說出國民議會多數派還不敢說的話,即提出立刻修改憲法的緊急動議。依據憲法,只有在1852年專門為修改憲法而召集的國民議會才能修改憲法。但是,如果大多數省議會主張修改憲法的話,難道國民議會還不應當聽聽法國的呼聲以犧牲憲法的貞操嗎?國民議會對這些省議會的期望,同伏爾泰《亨利亞特》中的修女們對潘都爾兵(注:潘都爾兵是奧地利軍隊中的一種特殊形式的非正規步兵。——443。)的期望一樣。但是,除了少數例外,國民議會的波提乏們在外省碰到了為數不少的約瑟。絕大多數人都不願理會◎第443頁◎這種令人厭煩的誘導。阻礙修改憲法的,正是應該用來實現修改憲法的工具本身:各省議會的表決。法國,並且是資產階級的法國,已經發表了意見,發表了反對修改憲法的意見。
10月初,立法國民議會覆會——但它是多麽不同了啊!(注:維吉爾《亞尼雅士之歌》。——編者注)它的面貌已經完全改變。各省議會出人意料地不同意修改憲法,這就使國民議會回到了憲法的界限內,並且向它提示了它生存的界限。奧爾良派因正統派前往埃姆斯參拜而發生猜疑,正統派則因奧爾良派跟倫敦來往(注:克萊爾蒙特是倫敦附近的一個城堡。二月革命後路易-菲力浦從法國出逃後曾住在該地。這里指的是奧爾良派同路易-菲力浦在那里進行的談判。——444、612。)而疑慮重重,兩派的報紙都已經把火煽旺了,衡量了各自的王位追求者的相互要求。奧爾良派和正統派一致怨恨波拿巴派的陰謀,這些陰謀表現於總統的隆重巡遊,表現於他那或多或少露骨的、想要擺脫憲法束縛的企圖,以及波拿巴派報紙的傲慢論調;路易·波拿巴則怨恨國民議會只承認正統派和奧爾良派有理由進行秘密活動,並怨恨內閣經常把他出賣給這個國民議會。最後,內閣本身在對羅馬的政策問題上,以及在由帕西部長提議的而被保守派罵作是社會主義性質的所得稅問題上發生了分裂。
巴羅內閣向重新召開的立憲議會提出的第一批議案之一,就是要求撥款30萬法郎給奧爾良公爵夫人作為寡婦撫恤金。國民議會同意了這個要求,又在法蘭西民族負債簿上增添了700 萬法郎的數目。這樣,路易-菲力浦就繼續成功地扮演著“pauvre honteux”——羞羞答答的乞丐,而內閣卻不敢向議會提議增加波拿巴的薪俸,議會看來也不願批準,於是路易·波拿巴又像以往那樣處於進退兩難的境地:要麽做凱撒,要麽進債獄!(注:“要麽做凱撒,要麽進債獄!”是馬克思套用了切紮雷·博爾吉亞的座右銘“要麽做凱撒,要麽一事無成”。博爾吉亞(1475-1507年)是意大利人,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的私生子。馬基雅弗利在《君主論》中以博爾吉亞為“新時代君主”的楷模,鼓吹“欲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論調。——444。)
內閣的第二個撥款要求是提供900萬法郎來彌補羅馬遠征費◎第444頁◎用,這更加劇了以波拿巴為一方同以內閣和國民議會為另一方之間的緊張關系。路易·波拿巴在《通報》上公布了他寫給侍衛官埃德加·奈的一封信。在這封信中,他以一些憲法上的保證約束教皇政府。教皇則發表了一個聲明,即“出乎真意”(注:“出乎真意”(motuproprio)是一種不經紅衣主教同意,一般地只談教皇國內部事務的特別教皇文書的開頭語。這里是指1849年9月12日教皇庇護九世發表的文告。——445。),拒絕對自己的已經恢覆的權力加任何限制。波拿巴的信有意透露內情,撩開了他的內閣的帷幕,使他自己能在戲院最賤樓座觀眾面前顯現為一個心地善良的,但是在自己家里不被了解的和受著束縛的天才。他以“自由心靈渴望振翼飛騰”(注:見格·海爾維格《活人的詩》。——編者注)的神情來討好賣俏,已不是第一次了。委員會的報告人梯也爾完全忽略了波拿巴的振翼飛騰,而只限於把教皇的聲明譯成法文。企圖為總統挽回面子而提議國民議會對拿破侖的信表示讚同的並不是內閣,而是維克多·雨果。“夠了!夠了!”——多數派以這種無禮而輕率的喊聲埋葬了雨果的提案。總統的政策?總統的信?總統自己?“夠了!夠了!”誰會對波拿巴先生的話信以為真呢?維克多·雨果先生,難道您以為我們相信您,認為您真正相信總統嗎?“夠了!夠了!”
最後,波拿巴與國民議會之間的決裂,又因對召回奧爾良王室和波旁王室議案的討論而加速了。總統的堂弟(注:拿破侖·波拿巴親王。——編者注),前威斯特伐利亞國王的兒子,乘內閣沒有出席時,向議院提出了這個提案,目的不外是要把正統派和奧爾良派的王位追求者擺到與波拿巴派的王位追求者不相上下的地位,或者確切些說,擺到低於波拿巴派王位追求者的地位,因為後者至少在事實上是站在國家政權的頂峰。
拿破侖·波拿巴居然無禮到如此地步,竟把召回被放逐國外◎第445頁◎的王室與大赦六月起義者合成了一個提案。多數派的憤怒迫使他立即為自己將神聖的東西與可惡的東西、王室血統與無產者敗類、社會恒星與社會沼澤遊火褻瀆地混為一談而表示歉意,並使這兩個提案各自得到應有的地位。多數派斷然否決了召回王室的提案,而貝利耶這位正統派的狄摩西尼,更是透徹地闡述了這次投票的意義。把各個王位追求者貶為普通公民——這就是所要追求的目的!有人居然想要奪去他們身上的聖光,奪去他們剩下的最後一點尊嚴,流亡國外的尊嚴!貝利耶喊叫道:如果有一個王位追求者忘記了他的尊貴的出身,回到法國來只是為了以普通的私人身分而生活的話,那人家會怎樣看待他!這就再明顯不過地告訴了路易·波拿巴,他靠目前的狀況什麽也沒有贏得,而聯合的保皇派需要他在法國這里作為一個中立人物坐在總統位子上,則是因為俗人的目光無法透過流亡的雲霧認清真正的王位追求者。
11月1日,路易·波拿巴以一件咨文回敬了立法議會,咨文用頗為粗暴的言詞通知說,他已撤銷巴羅內閣並成立新內閣。巴羅-法盧內閣是保皇派聯盟的內閣,而奧普爾內閣則是波拿巴的內閣,是總統反對立法議會的工具,是聽差內閣。
波拿巴已經不只是1848年12月10日的中立人物了。他掌握行政權,從而成為一定利益的中心,反無政府狀態的鬥爭使得秩序黨本身不得不加強他的努力,而且如果說他已經不再得人心了,那麽秩序黨本來就不得人心。難道他不能指望,由於奧爾良派與正統派的競爭,以及某一君主覆辟的必要性,將會迫使這兩派承認中立的王位追求者嗎?
從1849年11月1日開始了立憲共和國生命的第三個時期,這一時期於1850 年3月10日結束。憲法機構間那種受到基佐如此讚美的習見的把戲,即行政權與立法權間的爭端已經開始了。但◎第446頁◎是並不止於這一點。波拿巴反對那些聯合起來的奧爾良派和正統派的覆辟欲望而維護自己實際政權的名義——共和國;秩序黨反對波拿巴的覆辟欲望而維護自己共同統治的名義——共和國;正統派反對奧爾良派,奧爾良派反對正統派而維護現狀——共和國。秩序黨中所有這些集團各自心里都有自己的國王,自己的覆辟意圖,同時又都為了反對自己對手的篡奪和謀叛的欲望而堅持資產階級的共同統治,堅持使各種特殊的要求得以互相抵銷而又互相保留的形式——共和國。
康德認為,共和國作為唯一合理的國家形式,是實踐理性的要求,是一種永遠不能實現但又是我們應該永遠力求實現和牢記在心的目標,同樣,這些保皇派也正是這樣對待君主國的。
這樣,立憲共和國從資產階級共和黨人手中產生出來時本來是一個空洞的意識形態的公式,而落到聯合保皇派手中時就成了一個內容充實的生動的形式了。當梯也爾說“我們保皇派是立憲共和國的真正支柱”時,他就沒有料想到他的話里包含有這麽多的真理。
聯合內閣的倒台和聽差內閣的登台還有另外一個意義。新內閣的財政部長是富爾德。讓富爾德當財政部長,就等於把法國的國民財富正式交付給交易所,通過交易所並且為了交易所的利益來管理國家財產。金融貴族在《通報》上宣布了對富爾德的任命,同時也就宣布了自己的覆辟。這個覆辟必然成為其余各種覆辟的補充,而且與它們一起構成立憲共和國鏈條中的各個環節。
路易-菲力浦從來不敢任命真正的交易所豺狼為財政部長。正如他的君主國是資產階級上層統治的理想名稱一樣,在他的各屆內閣中,特權的利益必定要帶著表明沒有利害關系的意識形態的名稱。在所有的領域,資產階級共和國都把各種君主國——正統王◎第447頁◎朝的和奧爾良的君主國——隱藏在後台的東西推到了前台。它把君主國捧到天上去的東西都降到地上來了。它用表明統治階級利益的資產階級專有名稱代替了聖人的名稱。
我們的全部敘述都已經表明,共和國從它存在的頭一天起就不僅沒有推翻金融貴族,反而鞏固了它的地位。但是,它對金融貴族的讓步,是違反本意而屈從命運的。富爾德一上任,政府的主動權又回到了金融貴族手中。
有人會問,聯合的資產階級怎麽能忍受和容許在路易-菲力浦時期以排斥或支配資產階級其余各個集團為基礎的金融貴族的統治呢?
答案很簡單。
首先,金融貴族本身在保皇派聯合勢力內部形成舉足輕重的集團,這個聯合勢力的共同的統治權力稱為共和國。難道奧爾良派中的演說家和專門人才不是金融貴族昔日的同盟者和同謀者嗎?難道金融貴族本身不是奧爾良派的黃金法郎吉嗎?至於正統派,他們早在路易-菲力浦時期已經實際參加了交易所、礦山和鐵路投機生意的全部鬧宴。一般說來,大地產與金融貴族結成聯盟,是一種正常現象。英國就是一個證明,甚至奧地利也是證明。
在法國,國民生產水平與國家債務相比是低得不相稱的,國家的息金是投機生意的最重要的對象,而交易所是希圖以非生產方法增殖的資本的主要投資市場,在這樣一個國家里,整個資產階級和半資產階級中的數不盡的人,不能不參與國家的借貸活動、交易所投機生意和金融活動。難道所有參與這些活動的二流人物不正是把那個在很大的範圍內整個地代表著同一利益的集團,視為他們的天然靠山和首腦嗎?
國家財富落到金融貴族手中的原因何在呢?就在於有增無已◎第448頁◎的國家負債狀態。而這種國家負債狀態的原因何在呢?就在於國家支出始終超過收入,在於失衡,而這種失衡既是國家公債制度的原因又是它的結果。
為了擺脫這種負債狀態,國家必須限制自己的開支,即精簡政府機構,管理盡可能少些,官吏盡可能少用,盡可能少介入公民社會方面的事務。秩序黨是不會走這條道路的:隨著秩序黨的統治和它那個階級的生存條件越來越受各方面的威脅,它就必須越來越加強它的鎮壓措施,加強它的由國家出面的官方幹涉,加緊通過國家機關來顯示自己的無所不在。當對人身和財產的侵犯日益頻繁的時候,憲兵人數是不能相應減少的。
或者,國家必須設法避免借款,把特別稅加在最富裕的階級身上而使預算立即得到哪怕是暫時的平衡。但是秩序黨難道會為了使國家財富擺脫交易所剝削,而把他們自己的財富獻上祖國的祭壇嗎?它沒有這麽傻!
總之,如果沒有法蘭西國家的根本變革,就決不會有法蘭西國家財政上的變革。而與國家財政必然聯系著的是國家債務,與國家債務必然聯系著的是國債投機買賣的統治,是國家債權人、銀行家、兌換商和交易所豺狼的統治。秩序黨中只有一個集團同金融貴族的垮台有直接利害關系,這就是工廠主。我們所指的既不是中等的也不是小的工業家,而是在路易-菲力浦統治下構成王朝反對派廣大基礎的工業巨頭。他們的利益無疑是要求減少生產費用,從而也就是要求減少列入生產費用項下的捐稅,也就是減少國債,因為國債的息金已列入捐稅項下,所以,他們的利益是要求金融貴族垮台。
在英國,——法國最大的工廠主與他們的英國對手比起來都是小資產者,——我們確實看到工廠主,例如某個科布頓或布萊◎第449頁◎特,帶頭對銀行和交易所貴族舉行十字軍討伐。為什麽在法國沒有這種情形呢?在英國占統治地位的是工業,而在法國占統治地位的是農業。在英國,工業需要自由貿易,在法國,工業則需要保護關稅,除需要其他各種壟斷外還需要國家壟斷。法國工業並不支配法國生產,所以法國工業家並不支配法國資產階級。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不受資產階級其他集團的侵犯,就不能像英國人那樣站在運動的前頭,並把自己的階級利益提到第一位;他們必須跟隨在革命後頭,並為那些同他們階級的整個利益相反的利益服務。在2月間,他們沒有了解自己的地位,但2月已使他們學乖了。還有誰比雇主,即工業資本家更直接受到工人的威脅呢?所以在法國,工廠主必然成為秩序黨中最狂熱的分子。誠然,金融巨頭是在削減他們的利潤,但是這和無產階級消滅利潤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麽呢?
在法國,小資產者做著通常應該由工業資產者去做的事情;工人完成著通常應該是由小資產者完成的任務;那麽工人的任務又由誰去解決呢?沒有人。它在法國解決不了,它在法國只是被宣布出來。它無論在本國範圍內的什麽地方都不能解決;法國社會內部階級間的戰爭將要變成各國間的世界戰爭。只有當世界戰爭把無產階級推到支配世界市場的國家的領導地位上,即推到英國的領導地位上的時候,工人的任務才開始解決。革命在這里並沒有終結,而是獲得有組織的開端,它不是一個短暫的革命。現在這一代人,很像那些由摩西帶領著通過沙漠的猶太人。他們不僅僅要奪取一個新世界,而且要退出舞台,以便讓位給那些善於對付新世界的人們。
我們回過來說富爾德吧。
1849年11月14日,富爾德登上國民議會的講壇,說明他的◎第450頁◎財政制度:讚揚舊稅制!保留葡萄酒稅!撤回帕西關於征收所得稅的提案!
帕西也不是革命家,他是路易-菲力浦的一個老大臣。他是杜弗爾一類的清教徒,是七月王朝的替罪羊戴斯特(注:恩格斯在1895 年版上加了一個注:“1847年7月8日,在巴黎貴族院里開始了對於帕芒蒂耶和居比耶爾將軍(被控賄賂官吏以圖取得鹽場特權)以及當時公共工程大臣戴斯特(被控收受前兩人的賄賂)審判案。後者在受審時企圖自殺。三個人都被判處很重的罰金。戴斯特除罰金外還判處了三年徒刑”。——編者注)的密友。帕西也曾稱讚舊稅制,他也曾提議保留葡萄酒稅,但同時他又揭開了蒙在國家赤字上的面紗。他宣稱,如果不想讓國家破產,就必須征收一種新稅——所得稅。曾經勸告賴德律-洛蘭宣布國家破產的富爾德,現在又勸告立法議會保留國家赤字。他答應節約,而這種節約的秘密後來暴露出來了:例如,開支減少了6 000萬法郎,而短期債款卻增加了2億法郎,這只是數字分類和決算上的一些戲法,結果都歸結於舉借新債。
在富爾德任期內,由於金融貴族身旁有其他一些心懷忌妒的資產階級集團,所以它當然就不像在路易-菲力浦統治時期那樣無恥腐敗。但是制度還是照舊:國家債務不斷增加,財政赤字被掩飾起來。漸漸地,舊日的交易所欺詐行為就更加露骨地表現出來了。證據是:關於阿維尼翁的鐵路法律;一時成為巴黎全市議論話題的國家證券行市令人莫測的漲跌;最後,還有富爾德和波拿巴在3月10 日選舉中沒有成功的投機。
在金融貴族正式覆辟以後,法國人民勢必很快就重新回到2月24 日前的境況了。
制憲議會為了發泄對自己的繼承人的仇恨,廢除了1850年度◎第451頁◎的葡萄酒稅。舊稅既已廢除,新債就無法償付了。秩序黨中的一位白癡克雷通還在立法議會休會以前,就提議要保留葡萄酒稅。富爾德以波拿巴派內閣的名義采納了這個提議,而在1849年12月20日,即波拿巴宣布總統就職一周年紀念日,國民議會頒令恢覆葡萄酒稅。
竭力為這次恢覆葡萄酒稅作辯護的不是一位金融家,而是耶穌會首領蒙塔朗貝爾。他的論據簡單明了:賦稅,這是喂養政府的母奶;政府,這是鎮壓的工具,是權威的機關,是軍隊,是警察,是官吏、法官和部長,是教士。攻擊賦稅,就是無政府主義者攻擊秩序衛士,而秩序衛士是保衛資產階級社會的物質生產和精神生產不受無產階級野蠻人侵犯的。賦稅,這是與財產、家庭、秩序和宗教相並列的第五位天神。而葡萄酒稅無疑是一種賦稅,並且不是一種尋常的賦稅,而是一種由來已久的、浸透君主主義精神的、可敬的賦稅。葡萄酒稅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法國農民想象魔鬼的時候,就把他想象成稅吏。自從蒙塔朗貝爾把賦稅尊崇為天神的時候起,農民就變成不信神的人,變成無神論者,並投到魔鬼即社會主義懷抱里去了。秩序的宗教輕率地失去了農民,耶穌會輕率地失去了農民,波拿巴輕率地失去了農民。1849年12月20日不可挽回地斷送了1848年12月20日的名聲。“伯父的侄子”並不是他家族中受葡萄酒稅,即受蒙塔朗貝爾所說的預示著革命風暴的賦稅之害的第一個人。真正的偉大的拿破侖在聖赫勒拿島上曾經說過,恢覆葡萄酒稅是使他垮台的最大原因,因為這使法國南部的農民脫離了他。這項賦稅在路易十四統治時期就已經是人民憎恨的主要對象了(見布阿吉爾貝爾和沃邦兩人的著作)。第一次革命廢除了它,而拿破侖在1808年又把它改頭換面重新施行起來。當覆辟王朝進入法國時,為它開路的不僅有哥薩◎第452頁◎克騎兵,而且有廢除葡萄酒稅的諾言。當然,貴族階級是不一定要履行他們對必須無條件納稅的人民許下的諾言的。1830年答應了廢除葡萄酒稅,可是根本沒有行其所言和言其所行。1848年答應廢除葡萄酒稅,也如它答應了其他一切一樣。最後,什麽都沒有答應過的制憲議會,如我們已經說過的,在自己的遺囑中規定從1850年1月1日起廢除葡萄酒稅。但是恰巧在1850年1月1日前十天,立法議會又重新實行了葡萄酒稅。這樣,法國人民一個勁地驅逐這項賦稅,但是剛把它從門口趕了出去,又看見它從窗口飛了進來。
馬克思 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鬥爭(之四)
*(注:馬克思的《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鬥爭》這一組連載文章,是1850年1月至11月專為《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雜志(見注(《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創辦的共產主義者同盟的理論和政治刊物,1849年12月至1850年11月出版。它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在1848-1849年革命期間出版的《新萊茵報》(見注164)的續刊。該雜志從1850年3月至11月底總共出了六期,其中有一期是合刊(5、6兩期合刊)。雜志在倫敦編輯,在漢堡印刷。在封面上注明的出版地點還有紐約,因為馬克思和恩格斯打算在僑居美國的德國流亡者中間發行這個雜志。雜志的絕大部分材料(論文、短評、書評)都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寫的,他們也約請他們的支持者如威·沃爾弗、約·魏德邁、格·埃卡留斯等人撰稿。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在雜志上發表的著作有:馬克思的《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鬥爭》,恩格斯的《德國維護帝國憲法的運動》和《德國農民戰爭》,以及其他一些著作。這些著作總結了1848-1849年的革命,進一步制定了革命無產階級政黨的理論和策略。1850年11月,雜志由於德國警察的迫害和資金缺乏而停刊。))寫的。文章對法國的整個一段歷史時期作了唯物主義的闡述,提出了無產階級革命策略上的一些極其重要的原則。這組文章最初在《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上是以《從1848到1849年》這一總標題發表的,原計劃包括四篇文章:《1848年的六月失敗》,《1849年6月13日》,《6月13日在大陸上產生的後果》和《英國的現狀》。但是在雜志的第1、2、3三期上只發表了前三篇文章。關於1849年六月事件對大陸的影響以及英國的狀況,則在雜志的其他文章中,尤其是在馬克思和恩格斯合寫的時評中得到了闡述。)(注:馬克思這組文章當時引起了新聞界的注意。1850年4月2日《自由射手》(漢堡)第40期發表了《〈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第1期的啟示》和馬克思這一著作的摘錄。當年4月15日《大胡蜂周報》(加塞爾)第3期對該文發表了一篇評論。1850年4月5、12和19日《德意志-倫敦報》第262-264號轉載了馬克思的引言和第一篇文章。1852年1月在僑居美國的德國社會主義流亡者創辦的《體操報》上,刊登了約·魏德邁在馬克思影響下寫的文章《論無產階級專政》,等等。
1895年恩格斯將這組文章編成單行本在柏林出版,並將總標題改為《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鬥爭》。恩格斯不僅寫了導言,還增添了第四章,這一章就是《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第5、6期合刊發表的《時評(三)》中有關法國事件的部分(《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7卷第511-514和520-531頁)。恩格斯給這一章標的題目是:《1850年普選權的廢除》;1895年2月13日他給理·費舍的信上說,這第四章“才真正使得這本著作完整了,沒有它,這本小冊子就帶有片斷的性質”。當時前三章的標題也有改動:1.《從1848年2月到1848年6月》,2.《從1848年6月到1849年6月13日》,3.《從1849年6月13日到1850年3月10日》。在本卷中,前三章仍用《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發表時的標題,第四章則用1895年版的標題。——376。)
人民普遍憎恨葡萄酒稅,不是沒有原因的:這項賦稅集中了法國賦稅制度的一切可憎之處。它的征收方式是可憎的,分攤方法是貴族式的,因為最普通的酒和最名貴的酒的稅率全都一樣。因此,隨著消費者財富的減少,稅額便按幾何級數增加;這是倒過來的累進稅。它是對於偽造和仿造酒品的獎勵,因而使勞動階級直接受到毒害。這項賦稅使人口在4 000人以上的城鎮都在城門口設立稅卡,使每一個這樣的城鎮都變成以保護關稅抵制法國酒的異邦,這樣就減少了酒的消費額。大酒商,尤其是那些全靠賣酒為生的小酒商,所謂marchands de vin,即酒店老板,都是葡萄酒稅的死敵。最後,葡萄酒稅既然使消費額減少,就會使產品的銷售市場縮小。它既然使城市工人無力買酒喝,也就使釀造葡萄酒的農民無力把酒賣出去。而法國釀造葡萄酒的人數大約有1 200萬。因此,一般百姓對於葡萄酒稅的憎恨是可以理解的,而農民對於葡萄酒稅的切齒痛恨也就尤其可以理解了。況且,他們不是把恢覆葡萄酒稅看作是一個多少帶有偶然性的孤立事件。農民具有一種父子相傳的特有的歷史傳統,他們已從這一歷史經驗中形成了一種信念:任何一個政府要想欺騙農民時,就答應他們廢除葡萄酒稅,而當它一旦騙◎第453頁◎取了農民的信任時,就把葡萄酒稅保留或恢覆起來。農民根據葡萄酒稅來鑒別政府的氣味,判斷政府的傾向。12月20日恢覆葡萄酒稅的事實表明,路易·波拿巴是和別人一樣的。但他過去又和別人不一樣,他本是農民塑造出來的一個人物,所以農民在有數百萬人簽名的反對葡萄酒稅的請願書中,把他們一年前投給“伯父的侄子”的選票收回去了。
占法國人口總數2/3以上的農村人口,主要是所謂自由的土地所有者。他們的第一代人,由於1789年革命而無償地免除了封建貢賦,不付任何代價地取得了土地。但是,以後各代人卻以地價形式償付了他們那些半農奴式的祖先當時曾以地租、什一稅、徭役等等形式償付過的貢賦。人口越增加,土地越分散,小塊土地的價格也就變得越昂貴,因為這些小塊土地分割得越零碎,對於它們的需求也就越大。但是農民購買小塊土地的價錢越提高,農民的負債程度即抵押程度也就必然隨著增大,——不管這小塊土地是由他直接買下的,還是作為資本由共同繼承人分給他的,都是一樣。加在土地上的債務,稱為土地抵押,即土地典當。正如在中世紀大地產上積聚著特權一樣,在現代的小塊土地上積聚著押據。另一方面,在小塊土地制度下,土地對於它的所有者來說純粹是生產工具。但是土地的肥力隨著土地被分割的程度而遞減。使用機器耕作土地,分工制度,大規模的土壤改良措施,如開鑿排水渠和灌溉渠等,都越來越不可能實行,而耕作土地的非生產費用卻按照這生產工具本身被分割的比例而遞增。這一切情況,都與小塊土地的所有者是否擁有資本無關。但是土地被分割的過程越發展,小塊土地連同它那極可憐的農具就越成為經營小塊土地的農民的唯一資本,向土地投資的可能就越少,小農就越感到缺乏利用農學成就所必需的土地、金錢和學識,土地的耕作就越退◎第454頁◎步。最後,純收入按照總消費增長的比例而減少,按照農民財產阻礙農民全家從事其他生計的程度而相應減少,然而這份財產已不能保障農民的生活。
這樣一來,隨著人口的增加和土地的不斷被分割,生產工具即土地則相應地昂貴,土地肥力則相應地下降,農業則相應地衰落,農民的債務則相應地增加。而且,本來是結果的東西,反轉來成了原因。每一代人都給下一代人留下更多的債務,每一代新人都在更不利更困難的條件下開始生活,抵押貸款又產生新的抵押貸款,所以當農民已經不能再以他那一小塊土地作抵押而借到新債時,即不能再讓土地擔負新的押據時,就直接落入高利貸者的手中,而高利貸的利息也就越來越大了。
這樣,法國農民就以對押地借款交付利息的形式,以向高利貸者的非抵押借款交付利息的形式,不僅把地租,不僅把營業利潤,總之,不僅把全部純收入交給資本家,而且甚至把自己工資的一部分也交給資本家;這樣他就下降到愛爾蘭佃農的地步,而這全是在私有者的名義下發生的。
在法國,這個過程,由於日益增長的賦稅負擔和訴訟費用而加速了。這種訴訟費用,一部分是法國法律對土地所有權所規定的許多手續本身直接引起的;一部分是地界相連和互相交錯的小塊土地的所有者之間的無數糾紛引起的;一部分是農民愛打官司引起的,這些農民對於財產的樂趣都歸結於狂熱地保衛想象的財產,保衛所有權。
根據1840年的統計資料,法國農業的總產品合計為5 237 178 000法郎。從這個總數中除去355 200萬法郎的耕作費用,這里包括從事勞動的人的消費在內。余下來的純產品合計為1 685 178 000法郎,其中扣去55 000 萬法郎支付押地借款利息,◎第455頁◎1億法郎付給法官,35 000萬法郎用於賦稅,10 700 萬法郎用以支付公證費、印花費、典當稅等等。原產品剩下的只有1/3,合計為578 178 000法郎;按人口平均計算,每人還分不到價值25法郎的純產品。這項統計資料自然並沒有把土地抵押以外的高利貸利息或律師費等估計在內。
現在當共和國在法國農民舊有的重擔上又添加了新的負擔時,農民的情況更是可想而知了。很明顯,農民所受的剝削和工業無產階級所受的剝削,只是在形式上不同罷了。剝削者是同一個:資本。單個的資本家通過抵押和高利貸來剝削單個的農民;資本家階級通過國家賦稅來剝削農民階級。農民的所有權是資本迄今為止用來支配農民的一種符咒;是資本用來唆使農民反對工業無產階級的一個借口。只有資本的瓦解,才能使農民地位提高;只有反資本主義的無產階級的政府,才能結束他們經濟上的貧困和社會地位的低落。立憲共和國是農民的剝削者聯合實行的專政;社會民主主義的紅色共和國是農民的同盟者的專政。而天平的升降要取決於農民投進票箱的選票。農民自己應該決定自己的命運。——社會主義者在各種各樣的小冊子、論叢、歷書以及傳單中,都是這樣說的。這些語言已經由於秩序黨的論戰文章而使農民更容易理解;秩序黨也向農民呼籲,它隨意地誇大、粗暴地歪曲和篡改社會主義者的意向和思想,因而恰好打中了農民的心坎,激起了農民嘗食禁果(注:知善惡樹上的蘋果,也叫禁果。據聖經傳說,伊甸園中有一棵果樹,人若吃了這樹上的果子就眼睛明亮,知道善惡。上帝怕人們吃此果後能同他一樣識別善惡,因而禁止人們摘食。——391、456。)的渴望。但是最容易理解的語言是農民階級在行使選舉權時所獲得的經驗本身,是農民階級在革命的急劇發展進程中接連遭到的失望,革命是歷史的火車頭。
農民逐漸發生的轉變,已經表現出種種征兆了。它已表現於立法議會的選舉,表現於里昂周圍五個省的戒嚴,表現於六月十三日事變後幾個月由吉倫特省選出一個山岳黨人來代替無雙議◎第456頁◎院(注:恩格斯在1895年版上加了一個注:“歷史上一般這樣稱呼在1815年間緊接拿破侖第二次退位後選出的那個極端保皇主義的和反動的眾議院”。——編者注)的前任議長;表現於1849年12月20日由加爾省選出一個紅色議員來代替一個去世的正統派的議員,(注:加爾省由於議員博恩死亡,舉行補選。擁護山岳黨的候選人法旺在36000票中得了20000票,以多數票當選。——457。) 而加爾省原是正統派的樂園,是1794年和1795年對共和黨人施行最恐怖的暴行的地方,是1815年白色恐怖的中心,在這里公開殺害過自由主義者和新教徒。這個最守舊的階級的革命化,在葡萄酒稅恢覆後表現得最明顯了。1850年1月和2月間政府所頒布的規定和法律,差不多完全是用來對付外省和農民的,這就是農民進步的最令人信服的證明。
奧普爾的通令,使憲兵被加封為省長、專區區長尤其是市長的異端裁判官,使密探活動向各地蔓延,直到窮鄉僻壤;教師法,使身為農民階級的專門人才、代言人、教育者和顧問的學校教師受省長任意擺布,使身為學者階級中的無產者的學校教師從一個鄉鎮被趕到另一個鄉鎮,就像被追獵的野獸一樣;鎮長法案,在鎮長們頭頂上懸著一把免職的達摩克利斯劍,時時刻刻把他們這些鄉村總統跟共和國總統和秩序黨對立起來;軍令,把法國17個軍區改為四個帕沙轄區(注:1850年3月10日立法議會舉行補選,政府為了對選民施加壓力,把法國領土分成了五大軍區,結果巴黎及其鄰近的幾省就處在其他四個區的包圍之中,而這四個區的領導人都是一些惡名昭彰的反動分子。共和派的報紙強調指出這些反動將軍的無限權力和土耳其帕沙的專橫權力一模一樣,所以稱這幾個區為帕沙轄區。——457。),並把兵營和野營作為民族沙龍強加給法國人;教育法,秩序黨靠它來宣布法國的愚昧狀態和強制愚化是該黨在普選權制度下生存的條件,——所有這一切法律和規定究竟是什麽呢?就是拚命企圖為秩序黨重新贏得各省和各省農民。
作為鎮壓措施來看,這是一些使秩序黨自己的目標落空的拙劣辦法。重大的規定,如保留葡萄酒稅和保留四十五生丁稅,輕蔑地拒絕農民關於歸還10億法郎的請願等等——這一切立法上的◎第457頁◎雷電一下子從中心大批襲來,使農民階級感到震驚。上述各項法律和規定使攻擊手段和反抗行動具有了普遍的性質,使它們成為當時在每所茅舍中議論的中心話題,使革命在每個農村中滋長起來,把革命帶到全國各地並使它農民化。
另一方面,波拿巴提出這些法案和國民議會通過這些法案,豈不是證明了立憲共和國的兩個權力在鎮壓無政府勢力方面,即在鎮壓奮起反對資產階級專政的一切階級方面,是協調一致的嗎? 難道蘇路克不是在發出了自己那個粗暴咨文(注:指1849年10月31日路易·波拿巴總統給立法議會的咨文,他在咨文中通知說,已批準巴羅內閣辭職,另組新閣。——458。)後,立刻又通過卡爾利埃——這個人是對富歇的一種卑劣庸俗的模仿,正如路易·波拿巴自己是對拿破侖的一種平庸的模仿一樣——隨後發出的咨文(注:新任命的巴黎警察局長卡爾利埃在1849年11月10日的信件中號召組織“反社會主義的社會聯盟”,以保衛“宗教、勞動、家庭、財產和善良”。這個信件發表在1849年11月11日《通報》(見注185)上。——458。) 向立法議會保證他忠實於秩序嗎?
教育法給我們指明了年輕的天主教徒和年老的伏爾泰主義(注:伏爾泰是自然神論者,他對僧侶主義、天主教和專制政體的猛烈抨擊曾對他的同時代人發生極大的影響。因此伏爾泰主義特指18世紀末期的進步的、反宗教的社會政治觀點。——415、458、460、626。) 者之間的同盟。聯合起來的資產者的統治,不是親耶穌會的覆辟王朝與賣弄自由思想的七月王朝的聯合專制,又是什麽呢?資產階級各個集團為爭奪最高權力而彼此攻擊時散發給人民的那些武器,在人民一旦跟他們的聯合專政對立的時候,難道他們不會再從人民手里奪過去嗎?任何事情,甚至連友好協議法案的被否決,也都沒有比這種對耶穌會教義的諂媚更使巴黎小店主感到憤慨。
然而,秩序黨各個集團之間的沖突,國民議會與波拿巴之間的沖突,還是照樣繼續著。使國民議會感到不高興的,是波拿巴在舉行了自己的政變之後,即在組成了自己的波拿巴派內閣之後,立即就把那些剛被任命為省長的王朝老朽無能之輩召來,要他們以鼓動連選他當總統的違憲活動作為他們任職的條件;使議會感到不高興的,是卡爾利埃封閉了一個正統派的俱樂部來慶祝他的就職;使議會感到不高興的,是波拿巴創辦了他自己的報紙《拿破侖》(注:《拿破侖》是波拿巴派的日報,路易·波拿巴的機關報;1850年1月6日至5月19日在巴黎出版。——458。),這家報紙向公眾透露了總統的秘密欲望,而部長們卻不得◎第458頁◎不在立法議會的講壇上對此否認一番;使議會感到不高興的,是波拿巴不顧議會歷次的不信任投票,執意保留自己的內閣;使議會感到不高興的,是波拿巴每天多發給軍士四蘇薪餉,企圖以此討好他們,同時又抄襲歐仁·蘇的《巴黎的秘密》中的辦法,即設立“信譽貸款銀行”,借以討好無產階級;最後,使議會感到不高興的,是波拿巴無恥地通過部長們提議將剩下的六月起義者放逐到阿爾及利亞,以使立法議會在很大程度上喪失人心,而總統自己卻以實行個別赦免的辦法來逐個籠絡人心。梯也爾說了些關於“政變”和“冒險行動”(注:“政變”原文為“coups d’état”,“冒險行動”原文為“coups de tête”。兩詞發音相近。——編者注)的威脅性的話,立法議會就對波拿巴進行報覆,否決他為私人利益而提出的一切法案,對於他為共同利益而提出的一切法案則都以吵吵鬧鬧的懷疑態度予以審查,看波拿巴是不是企圖通過加強行政權來擴大他個人的權力。一句話,立法議會以輕蔑相待的陰謀進行了報覆。
使正統派方面感到煩惱的,是那班更能幹的奧爾良派又奪走了幾乎一切要職,是中央集權制的擴大,而他們是希望主要靠實行地方分權來獲得成功的。的確,反革命在用強力實行中央集權,即為革命準備了一套機構。反革命甚至規定銀行券強制流通,把法國的金銀都集中於巴黎銀行,因而就為革命建造了一個現成的軍用錢庫。
最後,使奧爾良派感到煩惱的,是他們那個旁系王朝的原則受到重新擡頭的正統王朝原則的對抗,是他們自己經常受到他人的冷淡和鄙視,正像一個市民出身、地位低微的妻子受到自己貴族丈夫的冷淡和鄙視一樣。◎第459頁◎
我們已經逐一考察過農民、小資產者、整個中等階層如何逐漸向無產階級靠攏,如何迫於形勢而同正式共和國公開敵對,從而被共和國當作敵人來對待。反對資產階級專政,要求改造社會,要把民主共和機構保存起來作為他們運動的工具,團結在作為決定性革命力量的無產階級周圍,——這就是所謂社會民主派即紅色共和國派的一般特征。這個無政府派——如它的敵人所稱呼的——正和秩序黨一樣,是各種不同利益的聯合。從對舊社會的無秩序加以稍微改良到把舊社會的秩序推翻,從資產階級自由主義到革命恐怖主義——這就是構成無政府派的起點和終點的兩個極端間的距離。
廢除保護關稅!這就是社會主義,因為這樣做就是要打破秩序黨工業集團的壟斷。整頓國家財政!這就是社會主義,因為這樣做就是要打破秩序黨金融集團的壟斷。自由輸入外國肉類與糧食!這就是社會主義,因為這樣做就是要打破秩序黨第三個集團即大地產集團的壟斷。英國資產階級最先進的派別即自由貿易派(注:自由貿易派,即曼徹斯特學派,是19世紀上半葉在英國出現的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的一個派別,其主要代表人物是曼徹斯特的工廠主理·科布頓和約·布萊特。19世紀20-50年代,曼徹斯特是自由貿易派的宣傳中心。該學派提倡自由貿易,要求國家不幹涉經濟生活,反對貿易保護主義的原則,要求減免關稅和獎勵出口,要求廢除有利於土地貴族的、規定高額谷物進口稅的谷物法。1839年曼徹斯特的自由貿易派建立了反谷物法同盟。40年代和50年代,自由貿易派組成了一個單獨的政治集團,後來成為自由黨的左翼。——215、308、460、543、741。)的要求在法國也成了社會主義的要求。伏爾泰主義(注:伏爾泰是自然神論者,他對僧侶主義、天主教和專制政體的猛烈抨擊曾對他的同時代人發生極大的影響。因此伏爾泰主義特指18世紀末期的進步的、反宗教的社會政治觀點。——415、458、460、626。)!這就是社會主義,因為它攻擊秩序黨第四個集團即天主教集團。新聞出版自由、結社權利和普及國民教育就是社會主義,全都是社會主義!因為這一切都是要打破秩序黨的整個壟斷!
在革命進程中,形勢成熟得這樣快,連各種色彩的改良之友,要求極其溫和的中等階級,都被迫團結在最極端的主張變革的黨的旗幟周圍,團結在紅旗周圍。
可是,雖然無政府派的各個主要組成部分的社會主義因本階級或階級集團的經濟條件以及由此產生的整個革命要求不同而有所不同,但有一點是一致的,那就是宣布自己是解放無產階級的手段,而無產階級的解放就是自己的目的。某些人是在故意騙人,而◎第460頁◎另一些人則是在自我欺騙,因為這些人以為,按照他們的需要加以改造的世界對於一切人來說都是最好的世界,是一切革命要求的實現和一切革命沖突的揚棄。
在無政府派的聲調大致相同的一般社會主義詞句下面,隱藏著《國民報》(注:《國民報》是法國的一家日報,1830年至1851年在巴黎出版。
《國民報》派又稱三色旗共和派、純粹的共和派,是法國的一個資產階級政黨。《國民報》是它的機關報。1848年革命時期,這一派的領導人參加了臨時政府,其中的最著名的代表人物有馬拉斯特、巴斯蒂德和加爾涅-帕熱斯,後來靠卡芬雅克的幫助策劃了對巴黎無產階級的六月大屠殺。——382、396、402、414、423、440、461、595。)、《新聞報》(注:《新聞報》是1836年在巴黎創刊的資產階級日報,1848-1849年是資產階級共和派的機關報;後來變成波拿巴派的報紙。——443、461。)和《世紀報》(注:《世紀報》是法國的一家日報,1836年至1939年在巴黎出版;19世紀40年代該報反映了一部分僅限於要求溫和的憲法改革的小資產階級的觀點。19世紀50年代是溫和共和派的機關報。——443、461。)的社會主義,這種社會主義大體上一貫要求推翻金融貴族的統治而使工業和交易擺脫歷來的束縛。這是工業、商業和農業的社會主義,這三者的利益由於同秩序黨中工業、商業和農業巨頭的私人壟斷不再相符而被這些巨頭屏棄了。這種資產階級社會主義,也和任何一種社會主義的變種一樣,自然也吸引了一部分工人和小資產者。跟這種資產階級社會主義不同的是本來意義的社會主義,即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地道的社會主義。資本主要以債權人的身分來迫害這個階級,所以這個階級要求設立信貸機關;資本以競爭來扼殺它,所以它要求設立由國家維持的協作社;資本以集中來戰勝它,所以它要求征收累進稅、限制繼承權並由國家承辦大型工程以及采取其他各種強力抑止資本增長的措施。既然它夢想和平實現自己的社會主義,——哪怕再來一次短促的二月革命也行,——那麽它自然就把未來的歷史進程想象為正在或已經由社會思想家協力或單獨設計的種種體系的實現。於是這些思想家就成為折衷主義者或成為現有社會主義體系即空論的社會主義的行家,這種社會主義只有在無產階級尚未發展為自己那個自由歷史運動的時候,才是無產階級的理論表現。
這種烏托邦,這種空論的社會主義,想使全部運動都服從於運動的一個階段,用個別學究的頭腦活動來代替共同的社會生產,而主要是幻想借助小小的花招和巨大的感傷情懷來消除階級的革命鬥爭及其必要性;這種空論的社會主義實質上只是把現代社會理◎第461頁◎想化,描繪出一幅沒有陰暗面的現代社會的圖畫,並且不顧這個社會的現實而力求實現自己的理想。所以,當無產階級把這種社會主義讓給小資產階級,而各種社會主義首領之間的鬥爭又表明每個所謂體系都是特意強調社會變革中的一個過渡階段以與其他各個階段相對抗時,無產階級就愈益團結在革命的社會主義周圍,團結在被資產階級用布朗基來命名的共產主義周圍。這種社會主義就是宣布不斷革命,就是無產階級的階級專政,這種專政是達到消滅一切階級差別,達到消滅這些差別所由產生的一切生產關系,達到消滅和這些生產關系相適應的一切社會關系,達到改變由這些社會關系產生出來的一切觀念的必然的過渡階段。
由於本文敘述範圍所限,我們不能更詳細地來討論這個問題。
我們已經看到:正如在秩序黨中必然是金融貴族占據領導地位一樣,在無政府派中也必然是無產階級占據領導地位。當結成革命聯盟的各個不同階級在無產階級周圍聚集起來的時候,當各省變得越來越不穩定,而立法議會本身越來越埋怨法國的蘇路克所提的要求時,延擱已久的為填補6月13 日被逐的山岳黨人空缺而安排的補充選舉臨近了。
備受敵人輕視而又時刻遭到假朋友欺淩的政府,認為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擺脫這種令人討厭和搖搖欲墜的境況,這個辦法就是暴動。只要巴黎發生暴動,政府就可以在巴黎和各省宣布戒嚴,從而操縱選舉。另一方面,當政府戰勝無政府勢力之後,秩序之友如果不願意讓自己扮演無政府主義者的話,就不得不對政府讓步。
於是政府就著手工作。1850年2月初,政府砍倒了自由之樹(注:自由之樹是1848年二月革命勝利後在巴黎街道上種植的象征自由的樹,通常是橡樹或白楊。種植自由之樹在18世紀末資產階級革命期間就已經成了法國的傳統,當時國民公會還做了明文規定。——462。),以此向人民挑釁。結果是徒勞。如果說自由之樹喪失了安身之所,那麽政府自己也已弄得張皇失措,並被它自己的挑釁嚇◎第462頁◎倒了。國民議會則以冷冰冰的不信任態度對待波拿巴這種妄求解脫的拙劣企圖。從七月紀念柱(注:七月紀念柱是為紀念法國1830年七月革命,在巴黎巴士底獄廣場上建造的建築物。1833-1840年建成。它是一根鍍有青銅的考林莘式圓柱,高50米。上面刻有1830年七月革命中犧牲的504位戰士的姓名;圓柱底部的地下墓室安放著在七月革命中殉難者的遺體。柱座的四只角上裝飾著高盧雄雞,柱頂立有青銅制作的自由守護神像。1848年二月革命後,柱上又裝飾了不謝花花圈。——463。)上取走不謝花花圈,也沒有收到更大的成效。這在一部分軍隊中引起了革命示威遊行,並使國民議會找到借口,用或多或少隱蔽的方式對內閣投不信任票。政府報刊以廢除普選權和哥薩克騎兵入侵來進行恫嚇,也是徒勞。奧普爾在立法議會中向左翼分子直接挑戰,要他們上街,並說政府已準備好對付他們,也沒有奏效。奧普爾接到的只是議長要他遵守秩序的命令,而秩序黨則在暗中幸災樂禍,聽憑一位左翼議員對波拿巴的篡奪欲望進行嘲弄。最後,政府預言2月24日將發生革命,也是枉然。政府的所作所為使得人民在2月24日采取冷漠的態度。
無產階級沒有受人挑動去進行暴動,因為他們正準備革命。
政府的種種挑釁行為只是加強了對現狀的普遍不滿,並沒有能阻止完全處於工人影響下的選舉委員會為巴黎提出下列三位候選人:德弗洛特、維達爾和卡諾。德弗洛特是六月被放逐者,只因波拿巴有一次企圖籠絡人心才獲得赦免;他是布朗基的朋友,曾經參加過5月15日的謀殺行動。維達爾是共產主義作家,以《論財富的分配》一書聞名;他曾在盧森堡委員會當過路易·勃朗的秘書。卡諾是一位從事過組織工作並贏得勝利的國民公會議員的兒子,《國民報》派中威信喪失得最少的成員,臨時政府和執行委員會的教育部長,因為提出民主主義的人民教育法案而成了對抗耶穌會會士的教育法的活生生的象征。這三個候選人代表著三個互相結成同盟的階級:為首的是一個六月起義者,革命無產階級的代表;其次是一個空論社會主義者,社會主義小資產階級的代表;最後,第三個候選人是資產階級共和派的代表,這一派的民主主義公式在與秩序黨沖突中就獲得社會主義的意義而早已失去了它本來的意◎第463頁◎義。這就像在2月那樣,是為反對資產階級和政府而結成的普遍聯合。但這一次無產階級是革命聯盟的首腦。
一切反對都是枉然,社會主義的候選人都取得了勝利。甚至軍隊也投票表示擁護六月起義者而反對自己的那個陸軍部長拉伊特。秩序黨嚇得如同遭到五雷擊頂。各省的選舉沒有給它帶來安慰:選舉結果是山岳黨獲得多數票。
1850年3月10日的選舉!這是1848 年六月事件的翻案:那些屠殺和放逐過六月起義者的人回到了國民議會,但他們是低聲下氣地跟隨著被放逐者並且嘴里喊著後者的原則回來的。這是1849年六月十三日事件的翻案:曾被國民議會趕走的山岳黨回到了國民議會,但它回來時已不再是革命的指揮官,而是革命的先頭司號兵了。這是十二月十日事件的翻案:拿破侖以他的部長拉伊特為代表落選了。法國議會史中只有過一次類似的情形:查理十世的大臣奧賽在1830年落選。最後,1850年3月10日的選舉,是使秩序黨獲得多數票的5月13日選舉的翻案;3 月10日的選舉是對5月13日的多數票的抗議。3月10日是一次革命。隱藏在選票後面的是鋪路石(注:暗指武裝起義,因當時巴黎起義者經常利用鋪路石來構築街壘。——編者注)。
“3月10日的投票是一場戰爭”,——秩序黨的最極端分子之一賽居爾·達居索這樣高聲叫道。
立憲共和國隨著1850年3月10日進入了一個新階段,即解體的階段。多數派方面的各個集團又互相聯合起來,並與波拿巴聯合起來了;他們來拯救秩序,而波拿巴又成了他們的中立人物。如果他們想起自己是保皇派,那只是因為他們對資產階級共和國的◎第464頁◎可能性已感到絕望了;如果波拿巴想起他是王位追求者,那只是因為他對自己繼續做總統的可能性感到絕望罷了。
為了回答六月起義者德弗洛特的當選,波拿巴在秩序黨的指揮下任命曾對布朗基和巴爾貝斯、賴德律-洛蘭和吉納爾提起訴訟的巴羅什做內務部長。為了回答卡諾的當選,立法議會通過了教育法;為了回答維達爾的當選,當局扼殺了社會主義的報刊。秩序黨企圖以自己報刊的喇叭聲來驅走自己的恐懼。“劍是神聖的”,——它的一個刊物這樣叫道。“秩序的保衛者應該對紅黨發起進攻”,——另一個刊物這樣聲明說。“在社會主義與社會之間進行著一場你死我活的決鬥,一場不停息的無情的戰爭;在這場殊死戰中,雙方必有一方滅亡;如果社會不消滅社會主義,那社會主義就要消滅社會”,——秩序的第三只雄雞這樣叫道。築起秩序的街壘、宗教的街壘、家庭的街壘來吧!一定要把巴黎的127 000 個選民收拾掉!給社會主義者帶來一個巴托羅繆之夜(注:巴托羅繆之夜是指天主教徒在巴黎屠殺異教徒的事件。1572年8月23到24日的夜里,即聖巴托羅繆節的前夕,天主教徒在巴黎殺害了大批胡格諾教徒。——465。)!而秩序黨在剎那間確實相信它準能獲得勝利。
它的各個報刊攻擊得最猛烈的是“巴黎的小店主”。巴黎的小店主居然把巴黎的六月起義者選舉為自己的代表!這就是說,1848年6月不會重演;這就是說,1849年6月13日不會重演;這就是說,資本的道義勢力已經被摧毀了;這就是說,資產階級議會只代表資產階級了;這就是說,大所有制一命嗚呼了,因為它的陪臣,即小所有制已經到一無所有者的陣營中去尋求解救了。
秩序黨自然要重彈它那非彈不可的老調。“加強鎮壓!”——它高聲叫道,——“把鎮壓加強十倍!”但是它的鎮壓力量已減少了十倍,而它受到的反抗卻增強了百倍。難道最主要的鎮壓工具——軍隊本身不需要鎮壓嗎?於是秩序黨就說出了它的最後結論:“必須粉碎窒息著我們的合法性的鐵環。立憲共和國太不成體統了。我◎第465頁◎們一定要運用自己的真正武器來作戰。自1848年2月以來,我們總是用革命的武器並在革命的基地上同革命作戰,我們接受了革命的機構;憲法是保護圍攻者而不是保護被圍攻者的堡壘!我們藏在特洛伊木馬(注:據希臘神話,古希臘人攻打特洛伊城,很久打不下來。後來,他們偽裝撤退,在城下營房中留下了一匹腹內藏有一批勇士的大木馬。特洛伊人不知道這是敵人的計策,把木馬作為戰利品拉進城去。深夜,勇士們走出木馬,利用特洛伊人毫無戒備的時機,配合城外的軍隊,迅速地奪取了特洛伊城。——466。) 的肚子里潛入了神聖的伊利昂城,但我們並不是像我們的祖先希臘人(注:恩格斯在1895年版上加了一個注:”這是雙關語,原文grecs意為’希臘人’,但同時也有’職業騙子’的意思“。——編者注)那樣潛入的,我們沒有占領敵人的城池,反而使自己成了俘虜。”
可是憲法的基礎是普選權。廢除普選權,——這就是秩序黨的最後結論,資產階級專政的最後結論。
在1848年5月4日,1848年12月20日,1849年5月13日,1849年7月8日,普選權承認秩序黨和資產階級是對的。而在1850年3月10日,普選權則承認自己是錯的。把資產階級統治看作普選權的產物和結果,看作人民主權意志的絕對表現,——這就是資產階級憲法的意義。但是,當這種選舉權,這種主權意志的內容已不再歸結為資產階級統治的時候,憲法還有什麽意義呢?難道資產階級的責任不正是要調整選舉權,使它合乎理性,即合乎資產階級的統治嗎?普選權一再消滅現存國家權力而又從自身再造出新的國家權力,不就是消滅整個穩定狀態,不就是時刻危及一切現存權力,不就是破壞權威,不就是威脅著要把無政府狀態本身提升為權威嗎?在1850年3月10日之後,誰還會懷疑這一點呢?
資產階級既然將它一向用來掩飾自己並從中汲取無限權力的普選權拋棄,也就是公開承認:“我們的專政以前是依靠人民意志而存在的,現在它卻必須違背人民意志而使自己鞏固起來。”照這個邏輯,資產階級現今已不在法國境內尋求支持,而在法國境外,◎第466頁◎在外國,在外寇入侵中尋求支持。
資產階級選定法國本土作為第二個科布倫茨(注:科布倫茨是德國西部的一個城市,18世紀末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是貴族保皇黨人逃亡和準備對革命的法國進行幹涉的中心。受到封建專制國家支持的、以路易十六的極端反動的大臣卡龍為首的流亡政府就設在科布倫茨。——467。),它號召外國入侵,就激起了一切民族情感來反對自己。它攻擊普選權,就為新的革命提供了普遍的口實,而革命正需要有這樣一個口實。任何特殊的口實,都能使革命聯盟的各個集團分離,使他們彼此間的差異顯露出來。但是普遍的口實卻把一些半革命的階級弄得眼花繚亂,使它們對於即將來臨的革命的明確性質,對於它們本身行動的後果懷有一種自欺的幻想。任何革命都需要有一個宴會問題。普選權就是新革命的宴會問題。
可是,聯合的資產階級的各個集團拋棄了它們聯合權力的唯一可能形式,拋棄了它們階級統治的最強大最完備的形式,即拋棄了立憲共和國,後退到低級的、不完備的、較軟弱的形式即君主國去,這樣它們就給自己作出了判決。它們正像是一個老人,為了要恢覆自己的青春活力,居然拿出自己童年的盛裝,硬要把他的幹癟的四肢塞進去。它們的共和國只有一個功績,就是充當了革命的溫室。
1850年三月十日事件帶有這樣一句題詞:
我死後哪怕洪水滔天。(注:據說這是路易十五講的話。——編者注)
四 1850年普選權的廢除
(這是前三章的續文,是從《新萊茵報》(注:《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創辦的共產主義者同盟的理論和政治刊物,1849年12月至1850年11月出版。它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在1848-1849年革命期間出版的《新萊茵報》(見注164)的續刊。該雜志從1850年3月至11月底總共出了六期,其中有一期是合刊(5、6兩期合刊)。雜志在倫敦編輯,在漢堡印刷。在封面上注明的出版地點還有紐約,因為馬克思和恩格斯打算在僑居美國的德國流亡者中間發行這個雜志。雜志的絕大部分材料(論文、短評、書評)都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寫的,他們也約請他們的支持者如威·沃爾弗、約·魏德邁、格·埃卡留斯等人撰稿。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在雜志上發表的著作有:馬克思的《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鬥爭》,恩格斯的《德國維護帝國憲法的運動》和《德國農民戰爭》,以及其他一些著作。這些著作總結了1848-1849年的革命,進一步制定了革命無產階級政黨的理論和策略。1850年11月,雜志由於德國警察的迫害和資金缺乏而停刊。——467。)雜志最後兩期即第◎第467頁◎5-6 期合刊所載《時評》中摘出來的。文中首先敘述了1847年在英國爆發的大規模商業危機,說明歐洲大陸政治糾紛因受這次危機影響而尖銳化並轉變為1848年2月和3月的革命,隨後又指出,在1848年即已再度來臨而在1849年勢頭更猛的工商業的繁榮,如何遏止了革命高潮,並使反動派有可能在此期間取得勝利。接著,文章在專門講到法國時作了如下論述:)(注:這段引言是恩格斯為1895年版寫的。——編者注)
從1849年,特別是1850年初起,法國也出現了這樣的征兆。巴黎的工業都開足馬力,魯昂和米盧斯的棉紡織廠情況也相當好,雖然在這些地區也像在英國一樣,原料價格昂貴起了阻礙作用。同時,西班牙廣泛進行關稅改革和墨西哥降低各種奢侈品的關稅,也大大促進了法國繁榮的發展。法國商品對這兩個市場的輸出量大大增加。資本的增加導致法國出現了一連串的投機活動,而大規模開采加利福尼亞金礦是這些投機活動的借口。大批的公司紛紛設立,它們以小額股票和塗上社會主義色彩的說明書直指小資產者和工人的腰包,但是這完全是法國人和中國人所獨有的純粹的欺騙。其中有一家公司甚至直接受到政府的庇護。法國進口稅,1848年的前9個月為6 300萬法郎,1849年的前9個月為9 500萬法郎,1850年的前9個月為9 300萬法郎。而1850年9月份,進口稅比1849 年同月又增加了100余萬法郎。出口在1849年也有所增加,而1850年增加得更多。
法蘭西銀行根據1850年8月6日的法令恢覆兌現,就是繁榮再度來臨的最令人信服的證明。1848年3月15日,該行曾受權停止兌現。當時,銀行券流通額,其中包括外省銀行發行的,共達37 300萬法郎(1 492萬英鎊)。1849年11月2日,銀行券流通額◎第468頁◎是48 200萬法郎,或1 928萬英鎊,這就是說,增加了436萬英鎊,而1850年9月2日是49 600萬法郎,或1 984萬英鎊,即增加了將近500萬英鎊。同時,沒有發生過銀行券貶值的現象;相反,銀行券流通額增加的同時,該行地下室里存的黃金和白銀日益增多,以致到1850年夏季金銀儲備達到了將近1 400 萬英鎊,這在法國是空前的數額。該行能夠這樣增加自己的銀行券流通額並把自己的流動資本增加12 300萬法郎,或500萬英鎊,這一事實令人信服地證明,我們在本刊前一期中的論斷(注:見本卷第446-451頁。——編者注)是正確的,即金融貴族不僅沒有被革命推翻,反而更加鞏固了。從下面對法國近幾年的銀行法的概述中可以更為明顯地看出這種結果。1847年6月10 日法蘭西銀行受權發行面額200法郎的銀行券。在這以前,銀行券的最低面額是500法郎。1848年3 月15日的法令宣布,法蘭西銀行發行的銀行券為法定支付手段,於是就免除了該行為銀行券兌換現金的義務。它發行銀行券的數額限定為35 000萬法郎。同時它還受權發行面額為100法郎的銀行券。4月27日的法令規定各個外省銀行合並於法蘭西銀行;另一個在1848年5月2日頒布的法令允許該行把銀行券的發行額增加到45 200萬法郎。1849年12月22日的法令規定銀行券的最高發行額為52 500萬法郎。最後,1850年8月6日的法令又重新規定銀行券可以兌現。銀行券流通額不斷增加,法國的全部信貸都集中在法蘭西銀行的手中,法國的全部黃金和白銀都貯存在該行的地下室里,——這些事實使蒲魯東先生得出結論說,法蘭西銀行現在必須脫掉舊的蛇皮,變成蒲魯東式的人民銀行(注:蒲魯東關於所謂“人民銀行”的觀點是在他批駁資產階級經濟學家弗·巴師夏的一篇論戰文章中談到的,這篇文章發表在1849年11月-1850年2月的《人民之聲》報上,1850年又以單行本形式在巴黎出版,標題是《無息信貸。弗·巴師夏先生和蒲魯東先生的辯論》。——469。)。其實,蒲魯東甚至用不著了解1797 年到1819年英國的銀行限制(注:1797年英國政府頒布了一道專門的銀行限制令,規定銀行券的強制比價,廢除銀行券兌換黃金的辦法。到1819年才恢覆了銀行券兌換黃金的制度。——469。)的歷史,只要看一看海峽的對岸,就可◎第469頁◎以知道,這個據他看來在資產階級社會歷史中前所未聞的事實正是資產階級社會中極其正常的現象,只不過現在在法國是第一次出現而已。我們可以看到,那些跟著巴黎的臨時政府說大話的冒牌革命理論家也像臨時政府中的先生們自己一樣,對所采取的措施的性質和結果一無所知。
盡管法國目前出現了工商業的繁榮,但大部分人口,即2 500萬農民卻由於嚴重的不景氣而受苦。近幾年的豐收使法國谷物價格跌得比英國低得多,負債累累、受高利貸盤剝並受捐稅壓榨的農民的處境遠遠不能認為是美妙的。但是,近三年來的歷史充分證明,居民中的這個階級根本沒有能力首倡革命。
在大陸上,不論危機時期還是繁榮時期都比英國來得晚。最初的過程總是發生在英國;英國是資產階級世界的締造者。資產階級社會經常反覆經歷的周期的各個階段,在大陸上是以第二次和第三次的形式出現的。首先,大陸對英國的輸出要比對任何國家的輸出多得不可比擬。但是,這種對英國的輸出卻又取決於英國的情況,特別是英國海外市場的情況。其次,英國對海外國家的輸出要比整個大陸多得不可比擬,所以大陸對這些國家的輸出量始終要取決於英國對海外的輸出量。因此,如果危機首先在大陸上造成革命,那麽革命的原因仍然始終出在英國。在資產階級機體中,四肢自然要比心臟更早地發生震蕩,因為心臟得到補救的可能性要大些。另一方面,大陸革命對英國的影響程度同時又是一個晴雨計,它可以顯示出,這種革命在多麽大的程度上真正危及資產階級的生存條件,在多麽大的程度上僅僅觸及資產階級的政治設施。
在這種普遍繁榮的情況下,即在資產階級社會的生產力正以在整個資產階級關系範圍內所能達到的速度蓬勃發展的時候,也就談不到什麽真正的革命。只有在現代生產力和資產階級生產方◎第470頁◎式這兩個要素互相矛盾的時候,這種革命才有可能。大陸秩序黨內各個集團的代表目前爭吵不休,並使對方丟醜,這決不能導致新的革命;相反,這種爭吵之所以可能,只是因為社會關系的基礎在目前是那麽鞏固,並且——這一點反動派並不清楚——是那麽明顯地具有資產階級特征。一切想阻止資產階級發展的反動企圖都會像民主派的一切道義上的憤懣和熱情的宣言一樣,必然會被這個基礎碰得粉碎。新的革命,只有在新的危機之後才可能發生。但它正如新的危機一樣肯定會來臨。
我們現在來談一談法國。
人民既已促成了4月28日的新的選舉,也就把自己聯合小資產階級在3月10日的選舉中所取得的勝利化為烏有。維達爾不僅在巴黎當選,而且在下萊茵地區也當選。山岳黨(注:1793-1795年的山岳派,指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代表中小資產階級利益的革命民主派,因在國民公會開會時坐在大廳左側的最高處而得名。代表人物有羅伯斯庇爾、馬拉、丹東等。其成員大都參加了雅各賓俱樂部。1792年10月,代表大工商業資產階級利益的吉倫特派退出雅各賓俱樂部後,山岳派實際上成為雅各賓派的同義語。
1848-1851年的山岳派,指法國制憲議會和立法議會中集合在《改革報》周圍的小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其領袖人物為賴德律-洛蘭、皮阿等人。以路·勃朗為首的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也參加了這一派。他們自稱是1793-1795年法國國民公會(見注21)中的山岳派思想的繼承人。1849年2月後該派又稱新山岳派。——21、402、413、422、434、471、584、606、610、629、647、660、674。)和小資產階級的代表力量很強的巴黎委員會,慫恿他接受下萊茵地區的委任狀。3月10日的勝利已喪失了它的決定性意義;最後的決定性時刻又拖延了下來,人民松了勁,他們已經習慣於合法的勝利而不再去爭取革命的勝利。最後,感傷的小市民的社會幻想家歐仁·蘇被提名為候選人這件事,完全勾銷了3月10日選舉的革命意義,否定了為六月起義恢覆名譽的做法;無產階級至多不過把這次提名看成是討好輕佻女郎的玩笑而接受下來。由於對手的政策不堅決而壯起膽來的秩序黨,為了同這種善意的提名相對抗,提出了一個應該體現六月勝利的候選人。這個可笑的候選人是斯巴達式的家長勒克萊爾(注:亞歷山大·勒克萊爾是巴黎商人,他由於以國民自衛軍的身分和他的兒子們一起參加鎮壓1848年六月起義的暴行而獲得了榮譽勳章。——471。),不過他身上的英雄甲胄被報刊一片一片地扯了下來,在選舉中遭到了慘敗。4月28 日選舉的新勝利使山岳黨和小資產階級得意忘形。山岳黨心花怒放,認為它可以用純粹合法的方式實現自己的願望,而不用掀起一場再度把無產階級推上前台的新的革命;它確信,在1852年新的選舉中一定能靠普選權把賴德律-洛蘭◎第471頁◎先生安置在總統寶座上,並保證山岳黨在國民議會里占多數。新的選舉,提名蘇為候選人以及山岳黨和小資產階級的情緒,使秩序黨十分有把握地相信,山岳黨和小資產階級在任何情況下都決心保持平靜,所以秩序黨以廢除普選權的選舉法回答了這兩次選舉的勝利。
政府極為謹慎,自己不對這個法案負責。它向多數派作了假的讓步,把這個法案的起草工作交給了多數派的首腦即交給17個衛戍官(注:《衛戍官》是維·雨果的一部描寫德國中世紀生活的歷史劇。在中世紀的德國,衛戍官是皇帝指派的城堡和地區的統治者。1850年5月1日,根據內務大臣的命令成立了立法議會新選舉法起草委員會。它的17名成員屬於奧爾良派和正統派,由於貪圖權力和立場反動而被稱之為衛戍官。——472、654。)。這樣一來,就不是政府向國民議會提議,而是國民議會的多數派向自己提議廢除普選權。
5月8日,這個法案提交議會審核。所有社會民主主義報刊都異口同聲地勸人民要保持尊嚴,要保持莊重冷靜,要安心等待,要信賴自己的代表。這些報紙的每一篇論文都承認,革命首先定會消滅所謂的革命報刊,因而現在的問題是報刊如何保存自己。所謂的革命報刊泄露了自己的全部秘密。它簽署了自己的死刑判決書。
5月21日,山岳黨將這個臨時性問題提交討論,要求否決整個提案,理由是它違反憲法。秩序黨回答說,憲法在必要時是要違反的,但現在還用不著,因為憲法可以作各種解釋,只有多數才有權決定哪種解釋是正確的。山岳黨對梯也爾和蒙塔朗貝爾的肆無忌憚的野蠻進攻,報以彬彬有禮和溫文爾雅的人道態度。山岳黨引證了法的基礎;秩序黨給它指出了法借以發展的基礎——資產階級所有制。山岳黨嗚咽著說:難道他們真的要不顧一切地挑起革命嗎?秩序黨回答說:我們將靜候革命來臨。
5月22日,人們以462票對227票的表決結果解決了這個臨時性問題。有些人曾經十分鄭重而認真地證明說,國民議會和每個議員一旦使人民,即他們的授權人喪失了權利,自己也就會喪失代表權;正是這些人仍然穩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他們突發奇想,要全◎第472頁◎國行動起來,並且是以請願的方式行動起來,而他們自己卻不采取行動;甚至當5月31日法案已經順利通過的時候,他們還是安然不動。他們企圖用抗議書來為自己報覆,在抗議書中寫明他們沒有參與強奸憲法,但是,就連這份抗議書,他們也沒有公開提出,而是偷偷地塞進議長的衣袋里。
巴黎的15萬大軍,最後決定的無限期推遲,報刊的平靜態度,山岳黨和新當選的議員的膽小怕事,小資產者的莊重冷靜,而主要是商業和工業的繁榮,阻礙了無產階級進行任何革命的嘗試。
普選權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大多數人民都上了有教育意義的一課,普選權在革命時期所能起的作用不過如此而已。它必然會被革命或者反動所廢除。
在隨後不久發生的事件中,山岳黨表現出更大的毅力。陸軍部長奧普爾在國民議會的講壇上把二月革命稱為危害深重的災難。山岳黨的演說家照例大吵大嚷地表示義憤,但是議長杜班不讓他們發言。日拉丹提議山岳黨立刻全體退出會場。結果,山岳黨依然留在那里,而日拉丹卻作為一個不夠資格的人被驅逐出山岳黨。
選舉法還需要一個東西作補充,即新的新聞出版法。後者不久就問世了。經過秩序黨的修正而變得嚴厲得多的政府提案,規定要增加保證金,規定對報紙副刊上登載的小說征收特別印花稅(這是對歐仁·蘇當選的報覆),規定對周刊和月刊上發表的所有達到一定頁數的作品都要征稅,最後,規定報刊上的每一篇文章都要有作者署名。保證金的規定扼殺了所謂的革命報刊;人民把這些報刊的死亡看成是對廢除普選權的報應。但是,新法律的意圖和作用不僅僅局限於這一部分報刊。當報刊匿名發表文章的時候,它是廣泛的無名的社會輿論的工具;它是國家中的第三種權力。每篇文章都署名,就使報紙僅僅成了或多或少知名的人士的作品集。每一篇文章◎第473頁◎都降到了報紙廣告的水平。以前,報紙是作為社會輿論的紙幣流通的,現在報紙卻變成了多少有點不可靠的單戶票據,它的價值和流通情況不僅取決於支票者的信用,而且還取決於背書人的信用。秩序黨的報刊不僅煽動廢除普選權,而且還煽動對壞的報刊采取極端措施。然而,就連好的報刊,也由於用了可惡的匿名方式而不合秩序黨的口味,尤其不合它的個別外省議員的口味。秩序黨希望只跟領取稿酬的著作家打交道,想知道他們的名字、住址和特征。好的報刊埋怨人家以忘恩負義的態度來酬謝它的功勞,也是白費力氣。法案通過了,而署名的要求首先打擊的正是它。共和主義時事評論家是相當著名的,但是,當這批神秘人物突然表現為像格朗尼埃-德卡桑尼亞克那樣為了金錢可以替任何事情辯護的、賣身求榮的、老奸巨猾的不值錢的文人,或者表現為像卡普菲格那樣以國家要人自居的老廢物,或者表現為像《辯論日報》(注:《辯論日報》是法國資產階級報紙《政治和文學辯論日報》的簡稱,1789年創刊於巴黎。七月王朝時期為政府的報紙,奧爾良派資產階級的機關報。1848年革命時期,該報反映了反革命資產階級,即所謂秩序黨的觀點。
所謂《辯論日報》的回答,指該報1848年8月28日的社論。——404、474、595。) 的勒穆瓦訥先生那樣的賣弄風騷的下流作家的時候,自詡為代表國家智慧的《辯論日報》、《國民議會報》(注:《國民議會報》是法國正統君主派的日報,1848-1857年在巴黎出版。1848-1851年它反映了擁護兩個保皇集團——正統派和奧爾良派融合的觀點。——474、654。)、《立憲主義者報》(注:《立憲主義者報》是法國資產階級的日報,1815年至1870年在巴黎出版,40年代是奧爾良派溫和一翼的機關報。1848年革命時期代表了糾集在梯也爾周圍的反革命資產階級的觀點,1851年十二月政變後成了波拿巴派的報紙。——474。)等等可尊敬的報館便露出一副可憐相。
在討論新聞出版法的時候,山岳黨已經墮落到如此道德敗壞的地步,竟只是給路易-菲力浦時期的老名人維克多·雨果先生的高談闊論拍手喝采。
從選舉法和新聞出版法通過時起,革命的和民主的黨派就退出了官方舞台。議會閉會不久,在議員動身回家之前,山岳黨的兩派——社會主義民主派和民主社會主義派——發表了兩篇宣言(注:指兩個文件:一個是發表在1850年8月11日《1850年人民報》第6號上的《山岳黨告人民書》,另一個是發表在1850年8月14日該報第7號上的《告人民書》。——474。),即兩份貧困證明書,用以證明,雖然權力和成功從來都不在他們那一邊,但是他們卻一向都站在永恒的正義和其余一切永恒的真理一邊。
現在來談一談秩序黨。《新萊茵報》雜志在第3期第16 頁上寫◎第474頁◎道:“波拿巴反對那些聯合起來的奧爾良派和正統派的覆辟欲望而維護自己實際政權的名義——共和國;秩序黨反對波拿巴的覆辟欲望而維護自己共同統治的名義——共和國;正統派反對奧爾良派,奧爾良派反對正統派而維護現狀——共和國。秩序黨中所有這些集團各自心里都有自己的國王,自己的覆辟意圖,同時又都為了反對自己對手的篡奪和謀叛的欲望而堅持資產階級的共同統治,堅持使各種特殊的要求得以互相抵銷而又互相保留的形式——共和國。……當梯也爾說’我們保皇派是立憲共和國的真正支柱’時,他就沒有料想到他的話里包含有這麽多的真理。”(注:見本卷第447頁。——編者注)
不得已的共和派(注:套用莫里哀的喜劇《不得已的醫生》。——編者注)這出喜劇,即憎惡現狀而又不斷地鞏固現狀;波拿巴與國民議會之間無休無止的磨擦;秩序黨經常面臨分裂為它的幾個組成部分的危險以及它的各個集團經常重新結合;每一個集團都企圖把對共同敵人的每一次勝利變成自己的暫時同盟者的失敗;相互的忌妒、仇恨、傾軋,常常刀劍相見,而結果總是拉摩勒特式的接吻(注:拉摩勒特式的接吻(BaiserLamourette),指18世紀末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的一段有名的插曲。1792年7月7日立法議會議員拉摩勒特提議以兄弟般的接吻來結束一切黨派紛爭。在他這個提議的影響下,各敵對黨派的代表熱烈地彼此擁抱了,但是不出人們所料,這些虛偽的“兄弟般的接吻”第二天就被忘記了。——475。),——整個這一出沒趣的謬誤喜劇從來沒有發展得像最近六個月那樣典型。
秩序黨同時把選舉法也看作是對波拿巴的勝利。政府把自己提案的草擬工作和對這項提案的責任交給了十七人委員會,這難道還不是政府放棄了政權嗎?波拿巴能同國民議會抗衡,不正是依仗他是由600萬人選出來的嗎? 在波拿巴看來,選舉法是對議會的讓步,他用這種讓步換得了立法權和行政權之間的協調。這個下流的冒險家要求把他的年俸增加300萬法郎作為酬勞。國民議會在它宣布絕大多數法國人不受法律保護的情況下,能跟行政權發生◎第475頁◎沖突嗎?國民議會十分氣憤,看來它決心要采取極端措施了,它的委員會否決了提案,波拿巴的報刊也擺出威脅的姿態,擡出遭受搶劫的、被剝奪了選舉權的人民;在進行了許多吵吵鬧鬧的試圖達成協議的活動之後,議會終於在事實上作了讓步,但同時在原則上卻進行了報覆。國民議會不同意在原則上把年俸增加300萬法郎,而只決定撥給波拿巴216萬法郎的臨時補助金。國民議會對此並不滿意,只是在秩序黨的將軍和波拿巴的自告奮勇的庇護者尚加爾涅對國民議會表示支持以後,它才作出這種讓步。可見,這200多萬實際上不是許給波拿巴的,而是許給尚加爾涅的。
波拿巴全然以施主的心情接受了這個勉強擲給的施舍。波拿巴的報刊重新對國民議會進行攻擊,而在討論新聞出版法過程中,有人首先針對代表波拿巴私人利益的二流報紙提出了關於文章署名的修正案,這時波拿巴派的主要機關報《權力報》(注:《權力報》是波拿巴派的機關報,1849年在巴黎出版,主編是格朗尼埃·德·卡桑尼亞克。——476。)對國民議會進行了公開的猛烈攻擊。內閣閣員不得不在國民議會面前斥責這家報紙;《權力報》的發行人被傳到國民議會問罪,並被課以最高罰金5000法郎。次日,《權力報》刊載了一篇更加粗暴無禮的文章攻擊議會,政府的報覆行動是,立即由法庭以破壞憲法的罪名追究幾家正統派報紙的責任。
最後,提出了議會會議延期的問題。波拿巴為了使自己的行動不受國民議會阻礙,希望會議延期。秩序黨一方面為了使自己的議會黨團能夠進行陰謀活動,另一方面為了使各個議員能夠謀求個人利益,也希望會議延期。雙方為了鞏固和擴大各省反動派的勝利,都需要會議延期。因此議會把它的會議從8月11 日延期到11月11日。但是,因為波拿巴毫不隱諱地一心想要擺脫國民議會的討厭的監督,所以議會把自己的信任票本身打上了不信任總統的印記。在議會休會期間由28人組成保護共和國美德常設委員◎第476頁◎會(注:法蘭西共和國憲法第32條規定,在立法議會休會期間要成立一個常設委員會,由議會選出的25個委員和議會常務局組成。1850年這個委員會實際上由39人組成:常務局11人,庶務3人和選舉產生的委員25人。——477。),所有波拿巴分子都被排除在外。為了向總統證明多數人對立憲共和國的忠誠,沒有選波拿巴分子,反倒選了《世紀報》和《國民報》的幾個共和主義者。
在議會會議延期前不久,尤其在剛剛延期的時候,秩序黨的兩大集團奧爾良派和正統派看來準備和解,和解的基礎就是兩個王室的融合,而它們在鬥爭時打的旗號就是王室。報紙上登滿了在聖倫納茲的路易-菲力浦病床前討論的和解計劃;路易-菲力浦的死突然使情況簡單化了。路易-菲力浦是個篡位者,亨利五世曾被他奪去了王位,而巴黎伯爵由於亨利五世無嗣便成了他的合法繼承人。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借口來反對兩個王朝利益的融合。但是資產階級的兩個集團現在才終於明白,使它們分裂的並不是對這個或那個王室的溫情的眷戀,相反,是它們的不同的階級利益使兩個王朝分了家。正統派像他們的競爭者到聖倫納茲去謁見路易-菲力浦一樣,也前往威斯巴登行宮謁見亨利五世,他們在那里獲悉路易-菲力浦死去的消息。他們立刻組織了在國外的內閣,其成員主要是上述保護共和國美德委員會的委員,這個內閣趁黨內發生沖突的時機立刻直言不諱地宣布它的權利是上帝恩賜的。奧爾良派看到這個宣言(注:指所謂的《威斯巴登宣言》,這個宣言是正統派在立法議會的秘書德·巴特爾米受尚博爾伯爵的委托於1850年8月30日在維斯巴登草擬的。在宣言中規定了正統派執政後所要采取的政策;尚博爾伯爵揚言要“正式地斷然取消一切告人民書,因為這些文告就等於否定傳統的君主政治的偉大的民族原則”。由於以議員拉羅什雅克蘭為首的一些君主主義者的抗議,這個聲明在報刊上引起了激烈的論戰。——477。) 在報刊上使對方丟了醜而興高采烈,毫不掩飾他們對正統派的公開敵視。
在國民議會休會期間,各省議會都開了會。它們大多數都讚成多少有保留地修改憲法,就是說,它們讚成沒有明確規定的君主制覆辟;讚成“解決問題”,但同時又承認自己沒有足夠的權力和膽量去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波拿巴派急忙從延長波拿巴總統任期的角度來解釋這種修改憲法的願望。
統治階級決不能容許用合乎憲法的辦法解決問題,這個辦法就是:波拿巴在1852年5月辭職,同時由全國選民選舉新總統,在◎第477頁◎新總統上任後幾個月內由為修改憲法而選出的特別議院來修改憲法。新總統選舉之日,必定是正統派、奧爾良派、資產階級共和派、革命派等一切敵對派別相逢之時。結果必然要在各個集團之間以暴力一決勝負。即使秩序黨能夠一致推出一個王室之外的中立候選人,波拿巴也會反對這個候選人。秩序黨在其反對人民的鬥爭中不得不經常加強行政權。行政權一加強,執掌行政權的波拿巴的地位也就加強了。因此,秩序黨加強其共同的權力時,也就加強了想登王位的波拿巴的戰鬥手段,增加了他在決勝關頭以暴力阻撓用憲制的辦法解決問題的可能性。那時,波拿巴在反對秩序黨時將不會對憲法的一個重要支柱產生反感,正像秩序黨在反對人民時不會對憲法的另一個重要支柱,即選舉法產生反感一樣。他甚至有可能訴諸普選權來反對議會。總之,用憲制的辦法解決問題會危及整個政治現狀,而資產者覺得在現狀動蕩不定的後面是混亂、無政府狀態、內戰。他們好像覺得,在1852年5月頭一個星期日,他們的買賣、票據、婚約、公證書、押據、地租、房租、利潤,一切契約和收入來源都將成為問題,他們不能讓自己冒這樣的風險。在政治現狀的動蕩不定後面潛伏著整個資產階級社會崩潰的危險。對資產階級來說,唯一可能的解決辦法就是延期解決。它只能用破壞憲法和延長總統任期的辦法來挽救立憲共和國。這也是秩序黨報刊在省議會會議結束後對所熱中的“解決問題”的辦法經過長期深入的辯論後得出的結論。這樣,強大的秩序黨只好忍受羞辱,不得不認真看待這個可笑的、平庸的、它所憎惡的人物——假波拿巴。
這個骯臟人物對越來越使他具有必要人物性質的原因,也理解錯了。他那一派十分明了,波拿巴的作用日益增長是當時的環境造成的,而他本人卻相信,這僅僅是由於他的名字有魔力和他一貫模仿拿破侖的緣故。他的雄心一天比一天大。他以周遊法國來對◎第478頁◎抗前往聖倫納茲和威斯巴登的拜謁。波拿巴分子不相信他這個人有什麽魔力,所以他們用火車和郵政馬車大批裝載著十二月十日會(注:十二月十日會是為紀念該會庇護人路易·波拿巴1848年12月10日經大選成為法蘭西共和國總統而得名。這一組織是波拿巴派的秘密團體。成立於1849年,主要由墮落分子、政治冒險家、軍人等組成。雖然1850年11月該組織表面上被解散,實際上它的黨羽還繼續進行波拿巴主義的宣傳,並積極參加了1851年12月2日政變。——479、634、685。)這個巴黎流氓無產階級組織的成員,把他們送到各處去為他捧場喝采。他們根據不同城市對總統接待的情況,教自己的傀儡發表演說,或者宣稱總統施政的座右銘是堅持共和主義的隨和溫順的態度,或者宣稱這一座右銘是堅持剛毅倔強的精神。盡管施用了一切花招,這次巡遊還是一點也不像凱旋的遊行。
波拿巴確信已經用這種辦法把人民鼓動了起來,於是他著手爭取軍隊。他在凡爾賽附近的薩托里平原上舉行了盛大的閱兵式,在閱兵時,他力圖用蒜臘腸、香檳酒和雪茄煙來收買兵士。如果說真拿破侖在其侵略性遠征的疲勞時刻善於靠突然表現家長式的關懷來鼓勵他手下的虛弱士兵,那麽假拿破侖則以為,士兵高喊“拿破侖萬歲,臘腸萬歲!”,即“臘腸萬歲,小醜萬歲!”(注:文字遊戲:“臘腸”的原文是“Wurst”、“小醜”的原文是“Hanswurst”。——編者注),就是向他表示感謝。
這次閱兵暴露出波拿巴和陸軍部長奧普爾一方與尚加爾涅一方的長期隱伏的糾紛。秩序黨認為尚加爾涅是它的真正中立的人物,因為這個人談不上有什麽建立自己王朝的野心。秩序黨指定他作為波拿巴的繼承人。況且,尚加爾涅由於在1849年1月29日和6月13日的行為,已經成了秩序黨的偉大統帥,成了當代的亞歷山大,在膽怯的資產者看來,這個亞歷山大以蠻橫的幹涉斬斷了革命的戈爾迪之結。其實他跟波拿巴一樣可笑,他以這種極便宜的手段變成一個有勢力的人物,被國民議會捧出來監視總統。他以波拿巴的庇護者身分炫耀自己——如在討論總統的薪俸時就是如◎第479頁◎此——並且以越來越高傲的態度對待波拿巴和部長們。當人們預料新選舉法的頒布會引發暴動的時候,他不許他的軍官接受陸軍部長或總統的任何命令。報刊方面也幫助吹捧尚加爾涅這個人。秩序黨由於根本沒有什麽傑出人物,而不得不把整個階級所缺乏的力量憑空移入一個人身上,以這種辦法使他膨脹為一個巨人。關於尚加爾涅這個“社會中堅”的神話就是這樣產生的。尚加爾涅借以把整個世界擔在自己肩上的那種無恥的招搖撞騙和不可思議的妄自尊大,跟薩托里閱兵時和閱兵後所發生的事件形成了十分可笑的對比。這些事件無可爭辯地證明,只要波拿巴這個極端渺小的人物大筆一揮,就足以使驚恐不安的資產階級通過幻想產生的怪物——巨人尚加爾涅降為一個平庸的人,就足以把這個拯救社會的英雄變成退休的將軍。
波拿巴很早就對尚加爾涅進行過報覆,嗾使陸軍部長在紀律問題上同這個討厭的庇護者發生沖突。最近在薩托里舉行的閱兵式,終於使舊怨公開爆發了。當騎兵團列隊通過波拿巴面前並高呼反憲法口號“皇帝萬歲!”時,尚加爾涅為維護憲法而產生的憤怒簡直達到了極限。波拿巴為了在議會即將開會對這個口號進行不愉快的辯論之前搶先采取行動,便把陸軍部長奧普爾調走,任命他為阿爾及利亞總督。他任命一個十分可靠的帝國時代的老將軍擔任了陸軍部長的職務,這位老將軍的粗暴絲毫不亞於尚加爾涅。但是,為了不讓人覺得奧普爾的免職是對尚加爾涅的讓步,波拿巴同時又把偉大的社會救主的得力助手諾馬耶將軍從巴黎調到南特。正是諾馬耶在上次閱兵式上使全體步兵在拿破侖繼承人面前十分冷淡地默默走過。由於諾馬耶的被調而感到自己被觸犯的尚加爾涅提出了抗議並進行恫嚇。結果白費力氣。經過兩天的談判,調動諾馬耶的命令在《通報》上發表了,秩序的英雄除了服從紀律或提◎第480頁◎請辭職之外沒有任何其他辦法。
波拿巴跟尚加爾涅的鬥爭是他跟秩序黨的鬥爭的繼續。因此,11月11日國民議會將在不祥的征兆之下覆會。但是,這將是杯水風波。從根本上說,舊戲必定還會繼續演下去。盡管秩序黨各集團維護原則的勇士們大喊大叫,秩序黨的多數人仍將不得不延長總統任期。同樣,盡管波拿巴提出了種種臨時性的抗議,他也仍然會把這種延長任期當作國民議會的簡單授權從它手里接受下來,因為僅僅由於缺錢,他就已經感到沮喪。這樣,問題的解決就延擱下來,現狀就保持下去;秩序黨的各個集團互相破壞威信,互相削弱,使對方窮於應付;對共同的敵人即全國群眾的鎮壓手段不斷加強,並且無所不用其極,直到經濟關系本身重新達到這樣的發展水平,以致使所有這些互相抱怨的派別連同它們的立憲共和國由於新的爆炸而粉身碎骨為止。
不過,為了安慰資產者,還需要補充一點,由於波拿巴與秩序黨之間的爭吵,交易所里許多小資本家陷於破產,他們的錢財都落到交易所大豺狼的腰包里去了。
寫於1849年底-1850年3月底和1850年10月-11月1日
載於1850年《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第1、2、3和5-6期
原文是德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7卷第9-125頁◎第481頁◎
恩格斯 德國的革命和反革命(之一)
*(注:《德國的革命和反革命》這組文章是恩格斯於1851年8月至1852年9月寫成的。共19篇。1851年7月底,《紐約每日論壇報》編輯查理·德納約請馬克思為該報撰稿。當時馬克思正忙於經濟學研究,而且他的英語水平還不足以為英文報紙撰稿,所以他於1851年8月14日寫信給恩格斯,請他寫一些關於1848年以來的德國革命的文章。恩格斯在寫這些文章時利用了《新萊茵報》(見注164)合訂本以及馬克思提供的其他一些資料,並經常和馬克思交換意見。這些文章在寄出之前都經馬克思看過。他本來還打算寫一篇結束語,可惜沒能寫成。
這一組文章從1851年10月25日到1852年10月23日陸續發表在《紐約每日論壇報》的“德國”欄目里,標題是:《革命和反革命》,同時用羅馬數字標明篇序。署名是卡爾·馬克思。直到1913年馬克思和恩格斯的來往書信發表後,才知道作者是恩格斯。
在馬克思和恩格斯生前,這組文章沒有出過單行本,只有開頭的幾篇曾被譯成德文在美國的德文報紙《紐約晚報》以及柏林出版的《德意志總匯報》上轉載過。
1896年,馬克思的女兒愛·馬克思-艾威林編輯出版了第一個英文單行本。書名是《革命和反革命或1848年的德國》,此外她還給每篇文章加了標題。同年還出版了卡·考茨基翻譯的德文版,書名是《德國的革命和反革命》。這兩個版本均收入了《最近的科隆案件》(《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8卷第449-456頁)以代替恩格斯原打算寫的最後一篇文章。1900年,馬克思的女兒勞·拉法格將此書譯成法文出版。
本卷選用《德國的革命和反革命》作為總標題,並保留了愛·馬克思-艾威林為19篇文章所加的標題。——482。)
[一 革命前夕的德國]
歐洲大陸上的革命劇的第一幕已經閉幕了。1848年大風暴以前的“過去的當權者”,又成為“現在的當權者”了,而那些多少受人歡迎的短期掌權者,如臨時執政者、三頭執政、獨裁者以及追隨他們的議員、民政委員、軍事委員、地方長官、法官、將軍、軍官、士兵等等,都被拋到異國,“趕到海外”,趕到英國或美國去了。他們在那里組織起新的“有名無實的”政府、歐洲委員會、中央委員會、國民委員會,以堂哉皇哉的文告宣布它們的成立,那些文告的莊嚴堂皇,並不亞於真正當權者的文告。
很難想象出還有什麽失敗比大陸的革命黨派(更確切些說是各革命黨派)在全戰線各個據點所遭受的失敗更為慘重。但這有什麽關系呢?為了爭取社會的和政治的統治,英國中間階級不是經過了48年(注:指1640年-1688年英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編者注),而法國中間階級不是經過了40年(注:指1789年-1830年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編者注)空前的鬥爭嗎?中間階級不正是在覆辟了的君主制以為自己的地位比任何時候都鞏◎第482頁◎固的時刻才最接近自己的勝利的嗎?把革命的發生歸咎於少數煽動者的惡意那種迷信的時代,是早已過去了。現在每個人都知道,任何地方發生革命動蕩,其背後必然有某種社會要求,而腐朽的制度阻礙這種要求得到滿足。這種要求也許還未被人強烈地、普遍地感覺到,因此還不能保證立即獲得成功;但是,任何人企圖用暴力來壓制這種要求,那只能使它越來越強烈,直到它把自己的枷鎖打碎。所以,如果我們被打敗了,那麽我們除了從頭幹起之外再無別的辦法。值得慶幸的是,在運動的第一幕閉幕之後和第二幕開幕之前,有一次大約很短暫的休息,使我們有時間來做一件很緊要的工作:研究這次革命必然爆發而又必然失敗的原因。這些原因不應該從一些領袖的偶然的動機、優點、缺點、錯誤或變節中尋找,而應該從每個經歷了動蕩的國家的總的社會狀況和生活條件中尋找。1848年2月和3月突然爆發的運動,不是個別人活動的結果,而是民族的要求和需要的自發的不可遏止的表現,每個國家的各個階級對這種要求和需要的認識程度雖然各不相同,但都已清楚地感覺到,——這已經是一件公認的事實。但當你問到反革命成功的原因時,你卻到處聽到一種現成的回答:因為這個先生或那個公民“出賣了”人民。從具體情況來看,這種回答也許正確,也許錯誤,但在任何情況下,它都不能說明任何問題,甚至不能說明,“人民”怎麽會讓別人出賣自己。而且,如果一個政黨的全部本錢只是知道某某公民不可靠這一件事,那麽它的前途就太可悲了。
此外,研究和揭示革命動蕩及其被鎮壓下去的原因,從歷史的觀點來看,具有極重要的意義。所有這些瑣碎的個人爭論和互相責備,所有這些互相矛盾的論斷,說把革命之舟駛向暗礁以致使它觸礁沈沒的是馬拉斯特,或者是賴德律-洛蘭,或者是路易·勃朗,或者是臨時政府的其他成員,或者是他們全體,——這一切對於從遠◎第483頁◎處來觀察這種種運動、因而不了解事件的詳情細節的美國人或英國人來說有什麽意義呢,這能說明什麽問題呢?任何一個頭腦正常的人都永遠不會相信,多半都是庸才、既不能為大善也不能作大惡的11個人(注:即1848年2 月24日成立的法國臨時政府的成員。——編者注)能在 3個月之內毀壞一個有 3600萬人口的民族,除非這3 600萬人辨認方向的能力和這11個人同樣缺乏。問題正在於這3 600 萬在一定程度上還在昏暗中摸索的人怎麽突然應當自己決定走什麽道路,而後來他們又怎麽迷了路而讓他們從前的領袖暫時回到了領導地位。
因此,如果我們要向《論壇報》(注:《論壇報》是美國報紙《紐約每日論壇報》的簡稱,1841-1924年出版。該報由著名的美國新聞工作者和政治活動家霍·格里利創辦,在50年代中期以前是美國輝格黨左翼的機關報,後來是共和黨機關報。40至50年代,該報站在進步的立場上反對奴隸占有制。參加該報工作的有許多著名的美國作家和新聞工作者,受空想社會主義思想影響的查理·德納從40年代末起是該報的編輯之一。馬克思從1851年8月開始為該報供稿,一直到1862年3月,持續了十年以上。馬克思為《紐約每日論壇報》提供的文章,很大一部分是他約請恩格斯寫的。恩格斯的文章多半寫於曼徹斯特,許多文章上注明的日期並不是寫作日期,因為馬克思在論文上通常標明的是寄往紐約的日期。有些論文寫於倫敦,而馬克思注明的卻是巴黎、維也納或柏林。馬克思和恩格斯在《紐約每日論壇報》發表的文章,涉及國際政治、工人運動、歐洲各國的經濟發展、殖民地擴張、被壓迫國家和附屬國家的民族解放運動等極其重要的問題。在歐洲反動時期,馬克思和恩格斯利用這個發行很廣的美國報紙,以具體材料來揭露資本主義社會的種種弊端和這個社會所固有的各種不可調和的矛盾,並說明資產階級民主的局限性。
《紐約每日論壇報》編輯部對馬克思和恩格斯的文章常常隨意處理,有些文章不署作者名字而作為編輯部的社論刊登出去。自1855年中期起,馬克思和恩格斯發表的一切文章都被去掉了署名。編輯部有時甚至刪改文章的內容,並任意加注日期。編輯部的這些行為曾一再引起馬克思的抗議。從1857年秋天起,由於美國發生經濟危機,報紙的財政狀況受到影響,編輯部向馬克思提出減少他給《紐約每日論壇報》撰寫通訊的數量。到美國國內戰爭開始時,馬克思完全停止了撰稿。馬克思所以和《紐約每日論壇報》斷絕關系,很大的一個原因是編輯部內主張同各蓄奴州妥協的人的勢力加強和該報離開了進步立場。後來該報的方向更日益右傾。——484。)的讀者說明1848 年德國革命必然發生以及它必然在1849年和1850年暫時遭到鎮壓的原因,那麽我們就無須敘述德國發生這些事件的全部歷史。將來的事變和後代的評論會判定,在這一大堆雜亂的、看來是偶然的、互不連貫而又矛盾的事實中,哪一部分將構成世界歷史的組成部分。解決這一任務的時候尚未到來。我們現在只限於在可能範圍內加以論述,如果我們能根據確鑿的事實找出合理的原因來說明那個運動的主要事件和根本性的轉折,使我們能夠認清下一次、也許在不遠的將來就會出現的爆發將指示給德國人民的方向,那麽我們也就滿足了。
那麽,首先,革命爆發時德國處於怎樣一種狀況呢?
在德國,作為一切政治組織的基礎的人民中的各個階級構成比任何別的國家都更為覆雜。在英國和法國,集中在大城市,特別是集中在首都的強大而富裕的中間階級,已經完全消滅了封建制度,或者至少像在英國那樣,已經使它淪為一些沒有多大意義的形式,而德國的封建貴族卻仍然保留著很大一部分舊日的特權。封建◎第484頁◎土地所有制差不多到處都還居於統治地位。封建領主甚至還保留著對佃戶的審判權。他們雖然被剝奪了政治上的特權——對各邦君主的控制權,但他們幾乎原封不動地保持著對他們領地上的農民的那種中世紀的統治權以及不納稅的權利。封建制度在有些地區比在另一些地區更為盛行,除了萊茵河左岸,它在任何地方都沒有完全被消滅(注:被法國兼並的萊茵河左岸地區,農奴制度同貴族、教士的特權,以及教會的房地產特權,在法國革命和拿破侖戰爭期間已被廢除。——485。)。這種封建貴族當時人數很多,一部分也很富裕,被公認為國內的第一“等級”。他們充任政府的高級官吏,軍隊里的軍官也差不多全是他們。
當時德國的資產階級遠沒有英國或法國的資產階級那樣富裕和集中。德國的舊式工業因蒸汽的采用和英國工業優勢的迅速擴張而被摧毀了。在拿破侖的大陸體系之下開始出現的、在國內其他地方所建立的現代化的工業,既不足以補償舊式工業的損失,也不能保證工業有足夠強大的影響,以迫使那些對於非貴族的財富和勢力的任何一點增強都心懷忌妒的各邦政府考慮現代工業的要求。法國在50年的革命和戰爭中成功地經營了自己的絲紡織業,而德國在這個時期卻幾乎完全喪失了自己的舊式的麻紡織業。此外,德國的工業區少而分散;它們在內地,主要是利用外國的——荷蘭或比利時的——港口進行進出口貿易,所以它們與北海和波羅的海沿岸各大商港很少有或毫無共同的利益;而最重要的是,它們不能建立像巴黎和里昂、倫敦和曼徹斯特那樣巨大的工商業中心。造成德國工業的這種落後狀態的原因很多,但是只要舉出兩個就足以說明問題:國家的地理位置不利,距離已經成為世界貿易要道的大西洋太遠;從16世紀到現在,德國不斷卷入戰爭,而這些戰爭又都是在它的國土上進行的。英國資產者自1688年即已享有政治統治權,法國資產者自1789年也已奪到了這種統治權,但德國的中間階級由於人數少,尤其是由於非常不集中,沒有能夠獲得這◎第485頁◎種權力。可是,自從1815年以來,德國中間階級的財富不斷增加,而且隨著財富的增加,它在政治上的重要性也不斷增長。各邦政府雖不願意,卻也不得不至少考慮一下它的直接的物質利益。我們甚至可以直截了當地指出,各小邦憲法中給予中間階級的每一點政治勢力,在1815-1830年和1832-1840年這兩個政治反動時期雖然都又被剝奪了,但中間階級卻得到了更實際的利益作為補償。中間階級每次政治上的失敗,都帶來貿易立法方面的勝利。當然,1818 年普魯士的保護關稅條例以及關稅同盟的建立(注:關稅同盟是1834年1月1日在普魯士領導下最後形成的。在此以前,1818年的保護關稅條例廢除了普魯士境內的國內稅,1819年開始,普魯士先同德意志的一些小邦(其中最大的是黑森-達姆施塔特)簽訂關稅協定,後來發展成確定共同稅界的關稅同盟,該同盟逐漸包括了德意志境內幾乎所有的邦;在同盟之外的只有奧地利、漢撒的自由市(呂貝克、漢堡、不來梅)和北德意志的一些小邦。1848-1849年革命時期以及這次革命被鎮壓下去以後,關稅同盟事實上已名存實亡。普魯士在1853年恢覆了關稅同盟,該同盟一直存在到在普魯士領導下實現全國政治統一的1871年。——486。),對於德國商人和工業家來說,要比在某一小公國的議會中擁有對嘲弄他們的表決權的大臣們表示不信任的那種不大可靠的權利重要得多。這樣,隨著財富的增多和貿易的擴展,資產階級很快就達到了這樣一個階段:它發現它的最重要的利益的發展受到本國政治制度的約束,國家被36個意圖和癖好互相矛盾的君主所任意分割,封建壓迫束縛著農業和與之相聯系的商業,愚昧而專橫的官僚統治對資產階級的一切事務都嚴加監視。同時,關稅同盟的擴大與鞏固,在交通方面蒸汽的普遍采用,國內貿易中日益加劇的競爭,使各邦各省的商業階級互相接近,使它們的利益一致起來,力量集中起來了。這一情況的自然結果就是:它們全都轉到自由主義反對派的營壘中去了,德國中間階級爭取政治權力的第一次嚴重鬥爭獲得了勝利。這個變化可以說是從1840年,即從普魯士的資產階級領導德國中間階級運動的時候開始的。我們以後還要談到1840-1847年的這個自由主義反對派的運動。
國民的大部分既不是貴族,也不是資產階級,而是城市里的小手工業者小商人階級和工人,以及農村中的農民。
在德國,由於大資本家和大工業家作為一個階級尚不發達,小手工業者小商人階級人數非常之多。在較大的城市中,它幾乎占居◎第486頁◎民的大多數;在較小的城市中,由於沒有更富裕的競爭對手同它爭奪勢力,它完全居於支配地位。這個階級在所有現代國家和現代革命中,都居於極重要的地位,而在德國則尤其重要,在最近德國各次鬥爭中,它常常起著決定性的作用。它的地位是介於較大的資本家(商人和工業家)即名副其實的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或產業工人階級之間,這種地位就決定了它的特性。它力圖爬上資產階級的地位,但命運中的一點點不順利就把這個階級中的某些人拋到無產階級的隊伍中去。在君主制的和封建的國家里,這個階級的生存要仰賴於宮廷和貴族的惠顧,失去這些主顧,這個階級的大部分就會破產。在較小的城市里,駐軍、地方政府、法院以及它們的屬員,通常便是這個階級繁榮的基礎,沒有這些,小店主、裁縫、鞋匠、木匠等就無法生存。因此,這個階級永遠搖擺在兩者之間:既希望躋身於較富有的階級的行列,又懼怕墮入無產者甚至乞丐的境地;既希望參加一份對公共事務的領導以增進自己的利益,又唯恐不合時宜的對抗行為會觸怒政府,——他們的生存是操在政府手里的,因為政府有權力使他們失掉最好的主顧;他們擁有的財產很少,而財產的穩固程度是與財產的數額成正比的,因此,這一階級的觀點是極端動搖的。它在強有力的封建或君主專制政府面前卑躬屈膝,百依百順,但當中間階級得勢的時候,它就轉到自由主義方面來;一旦中間階級獲得了統治權,它就陷入強烈的民主主義狂熱,但當低於它的那個階級——無產階級企圖展開獨立的運動時,它馬上就變得意氣消沈,憂慮重重。我們以後將會看到,在德國,這個階級如何在這種種不同的狀態中變來變去。
德國工人階級在社會和政治方面的發展比英國和法國的工人階級落後,正像德國資產階級比英國和法國的資產階級落後一樣。主人是什麽樣,仆人也是什麽樣。人數眾多、強大、集中而有覺悟的◎第487頁◎無產階級的生存條件的演變,是與人數眾多、富裕、集中而強有力的中間階級的生存條件的發展同時進行的。在中間階級的各個部分,尤其是其中最進步的部分即大工業家還沒有獲得政權並按照他們的需要改造國家以前,工人階級運動本身就永遠不會是獨立的,永遠不會具有純粹無產階級的性質。而在這以後,企業主與雇傭工人之間不可避免的沖突就會變得刻不容緩而再也不可能推遲;那時,工人階級再也不可能被虛幻的希望和永不兌現的諾言所欺騙了;那時,19世紀的重大問題——消滅無產階級的問題,就終於會十分明朗地毫無保留地提出來了。現在,在德國工人階級中的多數人並不是受雇於現代的工業巨頭(大不列顛的工業巨頭是最好的標本),而是受雇於小手工業者,他們的全部生產方法,只是中世紀的遺跡。就像棉紡業大王與鞋匠或裁縫這些小業主之間有很大的差別一樣,繁華的現代工業中心的十分覺悟的工廠工人也根本不同於小城市里的溫順的裁縫幫工或木匠幫工,後者的生活環境和工作方法,與500年前很少差別。這種普遍缺乏現代生活條件、缺乏現代工業生產方法的情況,自然伴隨著差不多同樣普遍缺乏現代思想的現象;因此,在革命剛爆發時,工人階級中的大部分人要求立即恢覆行會和中世紀的享有特權的手工業公會,那是毫不奇怪的。然而,在現代生產方法占優勢的工業區域的影響之下,由於交往便利,由於許多工人遷徙不定的生活使他們的智力有了發展,於是便形成了一個強有力的核心,這個核心關於本階級解放的思想更加明確得多,而且更加符合現存的事實和歷史的需要;但這些工人只是少數。如果說中間階級的積極運動可以從1840年算起,那麽工人階級的積極運動則開始於1844年西里西亞和波希米亞的工人起義。我們在下面很快就有機會來考察這一運動所經過的各個階段。◎第488頁◎
最後,還有一個廣大的小農業主階級,農民階級。這個階級加上附屬於它的農業工人,占全國人口的大多數。但這個階級本身又分為不同的部分。第一是富裕的農民,在德國叫作大農和中農,這些人都擁有面積不等的大片農田,都雇用若幹個農業工人。對這個處於不納捐稅的大封建地主與小農和農業工人之間的階級來說,最自然的政治方針當然就是同城市中反封建的中間階級結成聯盟。第二是小自由農,他們在萊茵地區占據優勢,因為這里的封建制度已經在法國大革命的有力打擊之下垮台了。在其他省份的某些地區也有這種獨立的小自由農存在,在這些地方,他們贖買了從前加在他們土地上的封建義務。可是這個階級只是名義上的自由的所有者階級,他們的財產大都在極苛刻的條件之下抵押出去,以致真正的土地所有者並不是農民,而是放債的高利貸者。第三是封建佃農,他們不容易被趕出所租的土地,但他們必須永遠向地主交租,或永遠為地主服一定的勞役。最後是農業工人,在許多大農場中,他們的狀況和英國的這個階級的狀況完全一樣,他們由生到死都處在貧窮饑餓之中,做他們雇主的奴隸。農村居民中後面這三個階級——小自由農、封建佃農和農業工人,在革命以前是從來不怎麽關心政治的,但這次革命顯然已經為他們開辟了一個充滿光輝燦爛的前景的新天地。革命對他們中的每個人都有利,因此可以預料,一旦運動全面展開,他們就會一個跟著一個參加進來。但同時,農村居民由於分散於廣大地區,由於難以達到大多數的意見一致,所以他們永遠不能勝利地從事獨立的運動。這一點也同樣是十分明顯而為各個現代國家的歷史所證實了的。他們需要更集中、更開化、更活躍的城市居民的富有首創精神的推動。
上面對在最近的運動爆發時構成德國民族的各個最重要的階級的概述,已經足以說明這次運動中普遍存在的不一致、不協調和◎第489頁◎明顯的矛盾等情況的一大部分。當如此各不相同、如此互相矛盾而又如此奇異地互相交織的利益發生劇烈沖突的時候,當各地區各省的這些互相沖突的利益以各種不同的比例混合在一起的時候,尤其是,當德國沒有倫敦或巴黎那樣一個大的中心的時候(這種城市的各項權威性的決定,可以避免每一個地區每一次都要用鬥爭來重新解決同一的爭論),除了鬥爭被分解成許多不相聯系的格鬥,因而耗費大量的鮮血、精力和資本而仍然得不到任何有決定意義的結果而外,還能希望得到什麽呢?
德國在政治上分解成36個大大小小的公國,也同樣要用組成這個國家而在每個地方又各有特點的各種成分的混亂與覆雜來解釋。沒有共同的利益,也就不會有統一的目的,更談不上統一的行動。不錯,德意志聯邦(注:德意志聯邦於1815年6月8日在維也納會議上由德意志各邦聯合組成,最初包括34個邦和4個自由市,其中還有藩屬丹麥王國的荷爾斯泰因公國和尼德蘭國王的領地盧森堡。聯邦既沒有統一的軍隊,也沒有財政經費,保存了封建割據的一切基本特點,這就加深了德意志政治上和經濟上的分散狀態。德意志聯邦唯一的中央機關是以奧地利代表為會議主席的聯邦議會,聯邦議會擁有有限的權力,是反動勢力鎮壓革命運動的工具。德意志聯邦在1848-1849年革命時期瓦解,於1850年恢覆。聯邦的兩個最大的邦奧地利和普魯士曾不斷地進行爭奪霸權的鬥爭,聯邦在1866年普奧戰爭期間徹底解體,後來由北德意志聯邦取代。——490。) 曾宣稱是永遠不可分割的,但聯邦和它的代表機關聯邦議會(注:聯邦議會是德意志聯邦唯一的中央機關,由德意志各邦的代表組成,會址設在美因河畔法蘭克福,由奧地利代表擔任主席。這一機關並不履行政府的職能,事實上成了德意志各邦政府推行反動政策的工具。它幹預德意志各邦內部事務的目的是為了鎮壓各邦的革命運動。1848年三月革命(見注160)以後,反動勢力企圖加緊聯邦議會的活動,以達到反對人民主權的原則和反對德意志民主聯合的目的。從1851年起普魯士駐聯邦議會的全權代表是俾斯麥,最初他力求和奧地利結盟,後來采取了堅決反奧的立場。1859年初烏澤多姆被任命為普魯士的全權代表以代替俾斯麥。在1866年普奧戰爭時期,德意志聯邦由北德意志聯邦取代,聯邦議會也不覆存在了。——490。),卻從來沒有代表過德國的統一。德國中央集權所達到的最高點,是關稅同盟的成立。北海一帶的各邦也曾經因此不得不組成它們自己的關稅聯盟(注:指1834年5月1日成立的關稅聯盟。由願意同英國進行貿易的德意志各邦漢諾威、不倫瑞克、奧登堡和紹姆堡-利珀單獨組建而成。1854年該同盟瓦解,其成員並入關稅同盟(見注247)。——490。),而奧地利則仍然關起門來實行它自己單獨的禁止性關稅。這樣,德國可以滿意了,因為它為了自己的實際目的現在僅僅分成3個獨立的勢力,而不是36個。當然,1814 年建立起來的俄國沙皇的無上權威,並沒有因此而有所變動。
根據我們的前提得出這些初步結論之後,在下一篇里我們就要談到德國人民的上述各個階級怎樣一個跟著一個卷入運動,以及這個運動在1848年法國革命爆發後所具有的性質。 1851年9 月於倫敦◎第490頁◎
[二 普魯士邦]
德國中間階級或資產階級的政治運動,可以從1840年算起。在這以前,已經有種種征兆表明,這個國家的擁有資本和工業的階級已經成熟到這樣一種程度,它再也不能在半封建半官僚的君主制的壓迫下繼續消極忍耐了。德國較小的君主們,都相繼頒布了或多或少帶有自由主義性質的憲法,這部分地是為了保證他們自己有更大的獨立以對抗奧地利和普魯士的霸權,或對抗他們自己邦內貴族的勢力,部分地是為了把根據維也納會議(注:維也納會議是歐洲各國(土耳其除外)從1814年9月至1815年6月斷斷續續召開的會議。參加會議的有英、普、俄、奧等反拿破侖戰爭聯盟國家的君主和代表,法國因波旁王朝覆辟也派代表出席會議。會議締結的旨在恢覆各國王朝統治和滿足戰勝國領土要求的條約和協議,統稱為維也納條約。根據維也納會議的決定,奧地利獲得了意大利的倫巴第和威尼斯等地,普魯士獲得萊茵河兩岸及北部薩克森的土地,瑞典從丹麥獲得了挪威,俄國獲得了芬蘭,並把華沙大公國改為波蘭王國,由沙皇統治,克拉科夫成為俄、普、奧共同保護的共和國。奧地利的尼德蘭(比利時)合並於荷蘭稱為尼德蘭王國。德意志組成松散的德意志聯邦;瑞士重新恢覆中立;英國得到荷蘭的殖民地好望角與錫蘭以及法屬殖民地馬耳他島。會議的最後決議規定,恢覆法國1792年的疆界,恢覆波旁王朝在法國的統治,並將法國置於列強的嚴格監督之下;法國不得再侵占歐洲領土。1815年9月關於成立神聖同盟(見注173)的決議是對維也納決議的補充。——491。) 而聯合在他們統治之下的各個分散的地區團結成一個整體。這樣做對他們自己是毫無危險的,因為,如果聯邦議會——它只是奧地利和普魯士的傀儡——要侵犯他們作為主權君主的獨立性,他們知道,在反抗它的命令時輿論和本邦議會會做他們的後盾;反之,如果這些邦議會的勢力太大時,他們可以很容易地運用聯邦議會的權力擊敗一切反對派。巴伐利亞、符騰堡、巴登或漢諾威的憲法所規定的制度,在這種情形下並不能推動爭取政治權力的嚴重鬥爭;因此德國中間階級的大多數對於各小邦立法議會中的瑣碎的爭端,一般是不加過問的,他們清楚地知道,如果德國兩個大邦的政治和國家制度沒有根本改變,任何次要的努力和勝利都是沒有用處的。但同時,在這些小邦議會中卻湧現出一大批自由主義的律師、職業的反對派;羅泰克、韋爾克爾、勒麥、約爾丹、施蒂韋、艾森曼等等這類大“名人”(Volksm?nner),在做了20年喧嚷然而總是毫無成效的反對派之後,被1848年的革命浪潮推上了權力的頂峰,而他們在暴露了自己的極端無能和微不足道之後,頃刻之間就被推翻了。這是第◎第491頁◎一批德國土產的職業政客和反對派的樣板;他們用演說和文章使德國人耳熟了立憲主義的語言,並用他們的存在本身預示著這樣一個時刻即將到來,那時,中間階級將利用這些誇誇其談的律師和教授們所慣用然而卻不大了解其真實意義的政治詞句,並恢覆它們本來的含義。
1830年的事件(注:指1830年的法國七月革命和相繼在比利時、波蘭、德國和意大利等許多歐洲國家發生的革命和起義。——492。)把整個歐洲投進了政治騷動中,德國文壇也受到這種騷動的影響。當時幾乎所有的作家都鼓吹不成熟的立憲主義或更加不成熟的共和主義。用一些定能引起公眾注意的政治暗喻來彌補自己作品中才華的不足,越來越成為一種習慣,特別是低等文人的習慣。在詩歌、小說、評論、戲劇中,在一切文學作品中,都充滿所謂的“傾向”,即反政府情緒的羞羞答答的流露。為了使1830年後在德國盛行的思想混亂達到頂點,這些政治反對派的因素便同大學里沒有經過很好消化的對德國哲學的記憶以及法國社會主義,尤其是聖西門主義的被曲解了的只言片語摻混在一起;這一群散布這些雜亂思想的作家,傲慢不遜地自稱為“青年德意志”(注:“青年德意志”或“現代派”,是德國19世紀30年代在法國七月革命和德國人民起義的影響下出現的一種文學流派。“青年德意志”又是一個文學團體,其核心人物是古茨科、勞伯、文巴爾克和蒙特等一批文人,在世界觀方面受黑格爾思想和聖西門主義的影響,他們的文藝和政論作品反映出小資產階級的反抗情緒,主張言論自由、出版自由、實行憲制、解放婦女等等。——492。)或“現代派”。後來他們曾追悔自己青年時代的罪過,但並沒有改進自己的文風。
最後,當黑格爾在他的《法哲學》一書中宣稱立憲君主制是最終的、最完善的政體時,德國哲學這個表明德國思想發展的最覆雜同時也是最準確的溫度計,就表示支持中間階級。換句話說,黑格爾宣布了德國中間階級取得政權的時刻即將到來。他死後,他的學派沒有停止在這一點上,他的追隨者中最先進的一部分,一方面對一切宗教信仰給予嚴酷的批評,使基督教的古老建築根本動搖,同時又提出了德國人從未聽到過的大膽的政治原則,並且企圖恢覆第一次法國革命時期的已故的英雄們的應有的榮譽。用來表達這些思想的晦澀的哲學語言,既把作者和讀者都弄得昏頭◎第492頁◎昏腦,同樣也把檢查官的眼睛蒙蔽了,因此“青年黑格爾派”的作家便享有文壇的其他任何一個分支都不能享有的新聞出版自由。
這就是說,德國的輿論界顯然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那些在專制君主制度下因教育和生活狀況而能夠得到一些政治信息並形成某種獨立政治見解的階級,其中的大多數人漸漸地聯合成了一個反對現存制度的強大集團。在評價德國政治發展緩慢時,任何人都不應該不考慮:在德國要得到對任何問題的準確的信息都是困難的。在這里,一切信息的來源都在政府控制之下,從貧民學校、主日學校以至報紙和大學,沒有事先得到許可,什麽也不能說,不能教,不能印刷,不能發表。就以維也納為例,維也納居民在勤勞和經營工業的能力方面在全德國可以說是首屈一指,論智慧、勇敢和革命魄力,他們更是遠遠超過別人,但他們對於自身的真正利益,卻比別人無知,他們在革命中犯的錯誤也比別人多。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於他們對於最普通的政治問題也幾乎一無所知,這是梅特涅政府實行愚民政策的結果。
在這樣一種制度下,不用再解釋也很清楚,政治信息為什麽幾乎完全被社會中那些有錢私運政治信息到國內來的階級,尤其是其利益受到現狀的最嚴重侵害的階級——工商業階級所一手壟斷。因此,這些階級首先聯合起來反對繼續保持在不同程度上偽裝起來的專制制度;應當認為它們進入反對派隊伍的時刻是德國的真正革命運動的開始。
德國資產階級宣告反對政府,可以說是從1840年,即從普魯士前國王(注:弗里德里希-威廉三世。——編者注)——1815年神聖同盟創始者中活到最後的人——死◎第493頁◎去時開始的。大家知道,新國王(注: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編者注)不讚成他父親的那種主要是官僚軍閥式的君主制。法國的中間階級在路易十六即位時所希望得到的東西,德國的資產階級也希望在某種程度上從普魯士的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那里得到。大家一致認為舊制度已經腐朽、衰敗了,應該屏棄了;老國王在位時人們沈默地加以忍受的一切,現在都被大聲疾呼地宣布為不能容忍的事情了。
可是,如果說路易十六——“受歡迎的路易”是一個平庸的不思進取的蠢才,他多少意識到自己的無能,沒有任何主見,主要是按自己在受教育期間養成的習性行事,那麽“受歡迎的弗里德里希-威廉”則完全是另一種人物。他在性格軟弱這一點上的確超過了他的法國先驅,但他卻有自己的抱負、自己的見解。他涉獵了許多門科學的基本知識,因此便自以為具有足夠的學識,可以對一切問題作出最後的裁決。他深信自己是第一流的演說家,在柏林沒有一個商品推銷員能比他更善於賣弄聰明,更善於辭令。而最重要的是,他有自己的主見。他憎恨而且輕視普魯士君主制的官僚主義因素,但這只是因為他完全同情封建主義因素。作為所謂歷史學派3(該學派所信奉的是博納爾德、德·梅斯特爾及其他屬於第一代法國正統派的作家們的思想)的《柏林政治周刊》(注:《柏林政治周刊》是德國的一家周報,歷史法學派(見注3)的機關報,1831-1841年在柏林出版,代表反動的君主派的觀點,對普魯士的政治發展有影響,曾得到王太子弗里德里希-威廉(1840年起即位為國王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的支持和保護。——494。) 的創辦人和主要撰稿人之一,他力圖盡可能充分地恢覆貴族在社會中的統治地位。這位國王是他治域中的第一個大貴族;環繞著他的首先是一班顯赫的朝臣——有權勢的陪臣、侯爵、公爵和伯爵,其次是許多富裕的下層貴族。他按照自己的意旨統治他那些忠順的市民和農民。因此,他自己是社會各等級或階層的至高無上的主宰。而各個等級或階層都享有各自的特權,它們彼此之間應該用門第的或固定不變◎第494頁◎的社會地位的幾乎不可逾越的壁壘分隔開來;同時,所有這些階層或“王國的等級”都應該在權勢方面恰好達到互相平衡,使國王能保持充分的行動自由。這就是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過去準備實現而現在又在努力實現的美好理想。
不很了解理論問題的普魯士資產階級,過了相當一段時間才看出了國王的真正意圖。但是,他們很快就發現了一個事實,即國王所一心要做的和他們所需要的恰恰相反。新國王剛一發現自己的“辯才”因他父親之死而可以自由施展,他便在無數次的演說中宣布他的意圖;但他的每次演說、每一行動,都使他更加失掉中間階級對他的同情。如果不是一些嚴酷而驚人的現實打斷了他的美夢,對這種情形他還會不大在意。可惜,浪漫主義不很會打算盤,而封建主義自唐·吉訶德時代以來總是失算!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對於輕視金錢這種十字軍後裔的最高貴的傳統承襲得太多了。他在即位時發現,政府組織雖然已經相當節約,但用費依然浩繁,國庫已經不太充裕。在兩年之內,一切節余都在朝廷的喜慶宴會,國王巡狩,以及對貧困、破落而貪婪的貴族的賜贈資助等等上面用光了,正常的稅收已不夠宮廷和政府的開支了。於是,國王陛下很快就發現自己處於嚴重的財政赤字和1820年法令的夾攻之下,1820年法令規定,不經“將來的人民代議機關”的認可,任何新的公債或增稅都是非法的。而這時還沒有這種代議機關;新國王甚至比他父親更不願意建立它;而即使他願意建立的話,他也知道,自他即位以來,輿論已經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的確,中間階級曾經一度期望新國王會立刻頒布憲法,宣布新聞出版自由,實行陪審審判等等,總之,期望他自己會領導中間階級取得政權所需要的和平革命,現在他們發覺自己錯了,於是便轉而對國王發動猛烈的攻擊。在萊茵省(全普魯士各地在不同程度上◎第495頁◎也是這樣),他們的不滿情緒如此強烈,以致在他們本身缺乏能夠在報刊上代表自己意見的人才的情況下,竟然同我們在上面提到的那一極端的哲學派別結成了聯盟。在科隆出版的《萊茵報》(注:《萊茵政治、商業和工業日報》,簡稱《萊茵報》,是德國的一家日報,青年黑格爾派的喉舌,1842年1月1日至1843年3月31日在科隆出版。該報是萊茵省一些反對普魯士專制政體的資產階級人士創辦的。創辦人是伯·臘韋,編輯是阿·魯滕堡,發行負責人是路·舒爾茨和格·榮克。1842年4月起馬克思為該報撰稿,同年10月起成為該報編輯之一。《萊茵報》也發表了恩格斯的許多文章。在馬克思擔任編輯期間,該報日益具有明顯的革命民主主義性質。政府對《萊茵報》進行了特別嚴格的檢查,後來把它封閉了。——496。),便是這個聯盟的果實。這家報紙雖然在存在15個月之後就被查封,但可以說它是德國現代報刊的先驅。這是1842年的事。
可憐的國王在經濟上的困難,是對他那些中世紀嗜好的最尖銳的諷刺;他很快就看出,如果他不向要求建立“人民代議機關”的普遍呼聲作些小小的讓步,他便不能繼續統治下去。這樣的機關作為1813年和1815年那些早被遺忘的諾言的最後一點遺跡體現在1820年法令中。他覺得實施這個討厭的法令的阻力最小的方法,就是把各省議會的等級委員會(注:各省議會的等級委員會是根據普魯士國王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於1842年6月21日發布的命令建立的。它們由各省議會按照等級原則從其成員中選舉產生,組成純粹的咨議性機關。——496。)召集在一起開會。各省議會是1823 年成立的。王國八個省的省議會的成員包括:(1)上層貴族,德意志帝國原來的各個皇族,它們的首腦人物都是當然的議會成員;(2)騎士或下層貴族的代表;(3)城市的代表;(4)農民或小農業主階級的代表。全部事情是這樣安排的:在每個省都是兩部分貴族在議會中占多數。八個省的省議會各選一個委員會,現在這八個委員會都被召到柏林,以便組成一個代表會議來投票決定發行國王所渴望的公債。據說國庫是充裕的,發行公債不是為了當前的需要,而是為了建築一條國有鐵路。但聯合委員會(注:聯合委員會是普魯士各等級委員會組成的聯合機關,行使咨議職能。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於1842年10月18日至11月10日召集聯合委員會會議,打算按照1820年1月17日頒布的《關於將來處理全部國債事務的規定》來實行新的稅收和獲得公債。關於省議會等級委員會的情況,可參看馬克思的《本地省議會代表選舉》(《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0卷第356-360頁)。——496。)斷然拒絕了國王的要求,聲言它們不能行使人民代議機關的職權,並要求國王陛下履行他父親在需要人民幫助對抗拿破侖時許下的諾言——頒布一部代議制的憲法。
聯合委員會的會議表明,懷有反政府情緒的已不只是資產階級了。一部分農民已經站到他們一邊;許多貴族也宣布反對政府,要求頒布一部代議制的憲法,因為他們本身就是自己領地上的大農場主和做谷物、羊毛、酒精和亞麻生意的商人,他們同樣需要獲◎第496頁◎得反對專制制度、反對官僚制度、反對封建覆辟的保障。國王的計劃徹底破產了;他沒有搞到錢,卻增加了反對派的力量。此後接著召開的各省議會會議,更加不利於國王。所有省議會都要求改革,要求履行1813 年和1815年的諾言,要求頒布憲法和給予新聞出版自由;有些議會的有關決議措辭頗為不恭,國王在盛怒之下所作的粗暴答覆,使事態更加惡化。
同時,政府的財政困難日漸增加。由於縮減對各項公用事業的撥款,由於通過“海外貿易公司”(注:海外貿易公司是1772年在普魯士成立的貿易信用公司;享有許多重要的國家特權,它給予政府巨額貸款,實際上成了政府的銀行老板和財政經紀人。1820年1月起成為普魯士國家銀行。——497。) (它是一個由國家出資和承擔風險做投機生意的商業機關,很早以來就充當國家借款的經紀人)進行欺詐交易,才得以暫時維持門面;增發國家紙幣提供了一些財源;總的說來,這個秘密保守得頗為緊嚴。然而所有這些計謀很快就顯得不夠用了。於是又試行另一個計劃:設立一個銀行,其資本部分由國家,部分由私人股東提供,主要的管理權屬於國家,這樣一來,政府就能夠大量取用這個銀行的資金,從而繼續進行已經不能再通過“海外貿易公司”進行的欺詐交易。但是,很自然,沒有一個資本家願意在這種條件下投資;只有修改銀行章程,保證股東的財產不受國庫的侵犯,然後才會有人認股。而當這個計劃也失敗之後,除了發行公債以外再沒有別的辦法了,——但願能夠找到一批資本家,他們不要求那個神秘的“將來的人民代議機關”的允許和保證就願意出借他們的現款。於是求助於路特希爾德,但他說,如果公債有“人民代議機關”作保,他馬上就認購,否則,他決不打算談這宗交易。
這樣,搞到錢的一切希望都破滅了,想避開命中注定的“人民代議機關”已經不可能了。路特希爾德拒絕貸款是1846年秋天的事,次年2 月國王就把所有八個省議會召集到柏林,把它們組成一個“聯合議會”(注:聯合議會或聯合(省)議會,是普魯士國王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為了獲得向國外借款的保證以擺脫財政困難,於1847年4月11日至6月26日在柏林召集的普魯士各省等級議會的聯合議會。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在第一屆聯合議會的開幕詞中說,他決不會讓“君主與人民之間的天經地義的聯系”變成“受到制約的、憲制的”聯系;他決不會讓一張“寫上了字的紙”來代替“真正神聖的王權”。由於國王拒絕滿足議會資產階級多數派的最微薄的政治要求,議會大多數代表拒絕給國王以新貸款的保證。國王於同年6月解散了聯合議會。——316、497、514、516。)。這個議會的任務,就是完成1820年法令規定在◎第497頁◎需要的情況下所要做的工作,即表決公債和增稅,此外它不應該有任何權利。它對一般立法問題的意見,只是咨議性的;它開會無定期,國王想什麽時候開就什麽時候開;政府想讓它討論什麽問題它就討論什麽問題。當然,議員們很不滿足於讓他們扮演這種角色。他們一再申述他們在各省議會開會時所表達的願望;他們和政府之間的關系很快就惡化起來,而當要求他們同意發行仍然被說成是用來建築鐵路的公債時,他們又一次加以拒絕。
這個表決很快就使他們的會議結束了。越來越憤怒的國王對他們嚴加申斥並將他們遣散;但錢還是沒有弄到手。的確,國王有充分理由為自己的處境感到驚慌不安,因為他看到,以中間階級為首的、包括大部分下層貴族和蘊積在各個下層等級中的各種各樣的不滿分子在內的自由派聯盟,決心要獲得它所要求的東西。國王在聯合議會的開幕詞中徒勞地宣稱,他永遠不會賜給現代意義的憲法;自由派聯盟堅決要求的正是現代的、反封建的代議制的憲法及其一切成果——新聞出版自由、陪審審判等等;在他們未得到這種憲法以前,他們是分文不給的。很明顯,事情不能這樣長久繼續下去,必須有一方讓步,否則就一定會發生破裂和流血鬥爭。中間階級知道,它正處在革命的前夜,而且它已準備進行革命。它用一切可能的方法爭取城市的工人階級和農業地區的農民的支持,而且大家知道,1847年底,在資產階級中間幾乎沒有一個出名的政治人物不冒充“社會主義者”以取得無產階級的同情,下面我們很快就可以看到這些“社會主義者”的實際行動。
起領導作用的資產階級急於至少是用社會主義來裝點門面,是因為德國工人階級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自從1840年起,一部分曾到過法國和瑞士的德國工人多少都受到了一些當時法國工人中間流行的粗淺的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思想的熏染。1840年以◎第498頁◎來,這些思想在法國越來越引人注意,這使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在德國也成了時髦的東西,而且從1843年起,所有的報紙都絮絮不休地討論起社會問題來了。德國很快就形成了一個社會主義者學派(注:指“真正的社會主義”,它是從1844年起在德國傳播的一種小資產階級學說。代表人物有卡·格律恩、赫斯、海·克利蓋等,他們拒絕進行政治活動和爭取民主的鬥爭,崇拜愛和抽象的人性,他們的假社會主義思想,同沙文主義、市儈行為和政治上的怯懦結合在一起,否認在德國進行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必要性,馬克思和恩格斯在1846-1847年對“真正的社會主義”進行了堅決的批判(參看《德意志意識形態》、《反克利蓋的通告》、《詩歌和散文中的德國社會主義》、《共產黨宣言》等)。——499。),這一學派的特點與其說是思想新穎不如說是思想含混。它的主要工作是把傅立葉派、聖西門派和其他派別的學說,從法文翻譯成晦澀的德國哲學的語言。與這一學派完全不同的德國共產主義學派,大致也在這個時候形成了。
1844年發生了西里西亞的織工起義,接著又發生了布拉格印花工廠工人的起義。這些被殘酷鎮壓下去的起義,這些不是反對政府而是反對企業主的工人起義,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對在工人中間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宣傳給予了新的推動。饑荒的1847年的糧食暴動也起了這種作用。簡單地說,正像大部分有產階級(大封建地主除外)團結在立憲反對派的旗幟周圍一樣,大城市的工人階級把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學說當作自己解放的手段,雖然在當時的新聞出版法之下,關於這些學說他們所能知道的只是很少一點。當時也不能希望他們對於自身的需要有很明確的認識;他們只知道,立憲派資產階級的綱領不包含他們所需要的一切,他們的需要決不局限在立憲思想的範圍之內。
當時德國沒有單獨的共和黨。人們不是君主立憲派,就是或多或少地比較明確的社會主義者或共產主義者。
由於這些因素,最小的沖突也一定會引起一次大革命。當時只有上層貴族和上層文武官員是現存制度的唯一可靠的支柱;下層貴族、工商業中間階級、各大學、各級學校的教員、甚至一部分下級文武官員都聯合起來反對政府;在這些人後面還有心懷不滿的農民群眾和大城市的無產者群眾,他們雖然暫時支持自由主義反對派,但已在低聲地說些關於要把事情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怪話;資產◎第499頁◎階級準備推翻政府,無產者則準備隨後再推翻資產階級,而就在這樣的時候,政府卻頑固地沿著那條必然要引起沖突的道路走去。1848年初,德國已處在革命的前夜,即使沒有法國二月革命(注:二月革命是指1848年2月爆發的法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代表金融資產階級利益的“七月王朝”推行極端反動的政策,反對任何政治改革和經濟改革,阻礙資本主義發展,加劇對無產階級和農民的剝削,引起全國人民的不滿;農業歉收和經濟危機進一步加深了國內矛盾。1848年2月22日至24日巴黎爆發了革命,推翻了“七月王朝”,建立了資產階級共和派的臨時政府,宣布成立法蘭西第二共和國。無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積極參加了這次革命,但革命果實卻落到資產階級手里。——248、254、263、317、331、376、389、500、514、582。)的促進,這次革命也是一定要爆發的。
這次巴黎革命對於德國影響如何,我們將在下一篇中談到。 1851年9月於倫敦
[三 德國其他各邦]
在前一篇中,我們幾乎僅僅談到1840年至1848年間在德國的運動中起著最重要的作用的那個邦,即普魯士。現在我們則應該略微考察一下同一時期德國其他各邦。
自從1830年革命運動以後,各小邦完全處於聯邦議會的獨裁之下,也就是處於奧地利和普魯士的獨裁之下。各邦制定的憲法既是用來抵御大邦的專橫霸道,又是為了給制定憲法的君主們樹立聲望並把由維也納會議不依任何指導原則建立的各色各樣的省議會統一起來。這些憲法雖然虛有其名,但在1830年和1831年的動蕩時期,對各小邦君主的權力仍然是一種危險。所以它們幾乎全部被廢除,僥幸保存下來的則更加有名無實,只有像韋爾克爾、羅泰克和達爾曼這幫絮絮不休的自我陶醉的人才會設想,他們在這些小邦的不起作用的議會里被允許表明的那種摻和著可恥諂媚的、謙卑的反對立場,能夠獲得什麽結果。
這些小邦里比較堅決的那一部分中間階級,1840年後很快就完全放棄了他們從前希望在奧地利和普魯士的這些附庸小邦里發展議會制度的一切想法。當普魯士的資產階級和同它聯合起來的◎第500頁◎各階級鄭重表示決心,要為在普魯士實行議會制度而鬥爭時,它們便立即被公認為除奧地利以外的全德國的立憲運動的領袖。現在,已成為一個無可爭辯的事實是:中部德國那些後來退出法蘭克福國民議會(注:法蘭克福全德國民議會於1848年5月18日在美因河畔法蘭克福召開,其目的是消除德國政治上的分裂狀態和制定全德憲法。它的選舉采取兩級制,不是直接選舉。在法蘭克福國民議會中,除了勃魯姆、福格特等人組成的左翼外,還有盧格、施略費爾、齊茨、特留茨什列爾等人組成的極左翼,或稱激進民主黨。議會的多數派是自由資產階級中間派,它又分裂成中間派右翼和中間派左翼。中間派擁護君主立憲政體。但是由於自由派多數的膽怯和妥協,以及小資產階級左翼的動搖和不徹底性,議會害怕接管國家的最高政權,沒有成為真正統一德國的機構,最後變成了一個沒有實際權力,只能導致群眾離開革命鬥爭的純粹的爭論俱樂部。
當德意志各大邦召回本邦議員,而法蘭克福市當局又禁止留下的左翼議員在當地開會時,左翼議員便於1849年5月30日決定把議會地點遷到斯圖加特,並試圖組織保衛帝國憲法的合法運動(見注172)。1849年6月6日,國民議會宣布廢除帝國攝政及其閣員,建立由溫和民主派弗·拉沃、卡·福格特、亨·西蒙、弗·許勒爾和奧·貝謝爾組成的五人攝政,但是沒有成功。同年6月18日,議會被軍隊驅散,停止了活動。馬克思和恩格斯曾在《新萊茵報》(見注164)上發表許多文章,對法蘭克福國民議會的活動進行了尖銳的批評。——501、519。)並因單獨召開會議的地點而被稱作哥達派(注:哥達派是法蘭克福國民議會中以達爾曼、馬·西姆桑、弗·巴塞爾曼、亨·加格恩、卡·布呂格曼等人為首的大資產階級的代表,屬於右翼自由派。在普魯士國王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拒絕法蘭克福國民議會給他加冕和國民議會左翼多數派通過關於建立帝國攝政政府的決議之後,他們有148名代表宣布退出國民議會,並於1849年6月25-27日在哥達城單獨召開了三天會議,故而得名。最後有130名與會代表簽署了一項聲明,要求在普魯士領導之下實現德國統一。於是“哥達派”一詞被習慣地用來指背叛革命的自由資產階級。——501。)的立憲派核心分子,在1848年以前很久就討論過一個計劃。1849年,他們把這個計劃略加修改就提交給全德國的代表。他們打算把奧地利完全排除於德意志聯邦之外,建立一個具有新的根本法和聯邦議會的、在普魯士保護之下的新的聯邦,並且把小邦歸並於大邦。只要普魯士一實現立憲君主制,實行新聞出版自由,采取不依賴俄國和奧地利的獨立政策,因而使各小邦的立憲派能夠真正控制各該邦的政府,上述一切便可以實現。這個計劃的發明者是海德堡(巴登)的蓋爾溫努斯教授。這樣一來,普魯士資產階級的解放,就預示著全德國中間階級的解放,預示著一個對抗俄國和對抗奧地利的攻守同盟的建立,因為,奧地利,正如我們馬上就會看到的那樣,被認為是一個十分野蠻的國家,人們對它很少了解,而所了解的一點點,也不是奧地利人的什麽光彩的事。因此,當時奧地利不被認為是德國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至於各小邦里的其他社會階級,它們都或快或慢地跟著它們的普魯士弟兄跑。小商人階級越來越不滿意他們的政府,不滿意加重捐稅,不滿意剝奪他們在同奧地利和普魯士的“專制的奴隸”相比時常常借以自誇的那些政治上的虛假特權。但在他們的反對立場中還沒有任何明確的東西,表明他們是與上層大資產階級的立憲主義不同的一個獨立的黨派。農民中間的不滿情緒也在增長,但大家都清楚地知道,這一部分人在安靜的和平的時期,從不會維護自身的利益,從不會采取一個獨立階級的立場,除非在確立了普選權的國家。城市工業企業中的工人,已感染了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第501頁◎的“毒素”。但是在除普魯士以外的別的地方,重要城市很少,工業區更少,由於缺乏活動和宣傳的中心,這個階級的運動在各小邦發展得極為緩慢。
政治反對派所遇到的種種障礙,無論在普魯士或各小邦都促成了宗教反對派,即平行地進行活動的德國天主教(注:“德國天主教”是1844年在德意志一些邦中產生的、吸引了中小資產階級廣大階層參加的宗教派別。德國天主教不承認羅馬教皇的最高權位,反對天主教會的許多信條和儀式,竭力使天主教適應德國新興資產階級的利益。它是19世紀40年代資產階級對德國反動制度的不滿和要求全國政治上統一的願望在宗教上的反映。
1859年,“德國天主教”與自由公理會合並。——502。)和自由公理會(注:自由公理會是在“光明之友”運動的影響下,於1846年和1847年從官方新教教會中分化出來的宗教團體,它曾試圖成立全德國的教會。“光明之友”是產生於1841年的一種宗教派別,它反對在新教教會中占統治地位的、以極端神秘主義和偽善行為為特征的虔誠主義。自由公理會也反映了19世紀40年代德國資產階級對本國反動制度的不滿。自由公理會於1847年3月30日獲得了進行自由的宗教活動的權利。
1859年,自由公理會和德國天主教徒協會合並。——502。)。歷史給我們提供了許多例子,說明在那些享受國教的祝福而政治問題的討論卻受到束縛的國家里,與世俗權力相對抗的危險的世俗反對派,常常隱藏在更加神聖的、看來更加無意於世俗利益而一意反對精神專制的鬥爭後面。很多政府不允許對自己的任何行動進行討論,但它們卻不敢貿然制造殉教事件和激起群眾的宗教狂熱。所以,1845年在德國的每一個邦里,或者是舊羅馬天主教,或者是新教,或者是兩者同時,被視為國家制度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在每一個邦,這兩個教派中的一派的或兩派的教士,都是官僚政府機構的重要因素。因此,攻擊新教或天主教正統,攻擊教士,就等於變相攻擊政府本身。至於德國天主教派,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德國,尤其是對奧地利和巴伐利亞的天主教政府的攻擊;而這些政府也正是這樣理解這一點的。自由公理會的信徒,反對國教的新教徒,有點像是英國和美國的一位論派(注:一位論派或反三一論派,是反對“神的三位一體”教義的宗教派別。一位論派運動產生於16世紀的宗教改革時期,最初在波蘭、匈牙利、荷蘭等國流行,17世紀以後又在英美等國出現。19世紀,一位論派的教義反對宗教的表面儀式,把宗教中的道德倫理因素提到了首位。——502。),他們公開宣稱反對普魯士國王及其寵臣、宗教和教育事務大臣艾希霍恩先生的那種教權主義和嚴格的正統主義的傾向。兩個新教派都曾一度得到迅速的發展,前者是在天主教國家,後者是在新教國家,二者除了起源不同而外,沒有別的區別;至於教義,兩派在最重要的一點上是完全一致的,都認為一切已確定的教條是無效的。這種缺乏確定性便是它們的真正實質。它們自稱要建築一個偉大的神殿,使所有德國人都能在其屋頂下聯合起來;這樣它們就用宗教的形式表達了當時的另一種政治思想,即統一德國的思想。可是它們相互之◎第502頁◎間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取得一致。
上述的教派企圖發明一種適合於所有德國人的需要、習慣和趣味的特制的共同宗教,以便至少是在宗教方面實現德國的統一。這種思想的確傳布很廣,尤其是在各小邦中。自從德意志帝國被拿破侖滅亡以後,要求將德國的一切分散的成員聯合起來的呼聲,已成為對於現狀不滿的最普遍的表示,在各小邦尤其是這樣。因為在小邦里維持宮廷、行政機關、軍隊等等的巨大開支,——簡言之,沈重的捐稅負擔,——與各該邦的微小和貧弱成正比地增加著。但是,如果德國的統一得到實現的話,那麽這種統一究竟應該是怎樣的呢,在這一點上各黨派的看法是有分歧的。不願有嚴重革命動蕩的資產階級,滿足於前面我們已經提到的他們認為“切實可行的”東西,即要求在普魯士立憲政府的領導下建立除奧地利之外的全德聯盟。的確,既然要避免危險的風暴,當時所能做的也只能到此為止。至於商人階級和農民(如果說農民也願意過問這類事情的話),他們從來沒有能夠對他們後來所大聲疾呼要求的德國統一有任何明確的觀念;少數的夢想家,多半是封建的反動派,希望恢覆德意志帝國;一些無知的所謂的激進派羨慕瑞士的制度(他們當時還沒有實行那種制度的經驗,後來這種經驗才使他們十分滑稽地醒悟過來),主張建立聯邦共和國;只有最極端的黨派敢於在當時要求建立一個統一的、不可分割的德意志共和國(注:“統一的、不可分割的德意志共和國”這一口號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在1848年革命前夕提出的(見馬克思1847年10月底寫的《道德化的批判和批判化的道德》,《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第350頁)。1848年3月,他們在擬定共產主義者同盟在德國革命中的政治綱領《共產黨在德國的要求》時,又把這個口號作為最主要的要求列在第一位(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5卷第3頁)。——503。)。因此,德國統一問題本身就孕育著分歧、爭執,在某種情況下甚至孕育著內戰。
我們可以對1847年底普魯士和德國其他小邦的情況作如下的總結。中間階級已經認識到自己的力量,決定不再忍受封建官僚專制制度用來束縛他們的商業事務、工業生產能力和他們作為一個階級而進行的共同行動的枷鎖;一部分土地貴族已變成了純粹◎第503頁◎市場商品的生產者,因而他們同中間階級利害相同休戚與共;小生意人階級很不滿意,埋怨捐稅,埋怨對他們的業務設置的種種障礙,但是並沒有任何明確的、應保障他們在社會和國家中的地位的改革方案;農民在一些地方飽受封建的苛捐雜稅的盤剝,在另一些地方則備受放債人、高利貸者和律師們的壓迫;城市工人普遍不滿,他們對政府和大工業資本家同樣憎恨,並且深受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思想的感染。總之,反對政府的群眾是由各種各樣的成分組成的,它們的利益各不相同,但或多或少都受資產階級領導,而走在資產階級最前列的又是普魯士的資產階級,尤其是萊茵省的資產階級。另一方面,各邦政府在許多問題上不一致,彼此互不信任,尤其不信任普魯士政府,雖然它們不得不依靠它的保護。在普魯士,政府已遭到輿論的唾棄,甚至遭到一部分貴族的唾棄,它所依賴的軍隊和官僚也一天比一天更多地感染了反政府的資產階級的思想,越來越受它的影響;除了這一切,這個政府又確實是一文不名,除了乞求資產階級反對派,便不能得到一分錢去彌補日漸增多的赤字。有哪個國家的中間階級在反對現存的政府、奪取政權時曾經處於比這更有利的地位呢?
1851年9月於倫敦
[四 奧地利]
我們現在應該來看看奧地利,這個國家在1848年3 月以前不為外國人所了解,差不多就像最近一次同英國作戰以前的中國(注:即鴉片戰爭(1839-1842年)以前的中國。——編者注)◎第504頁◎一樣。
當然,我們這里只能研究德意志的奧地利。波蘭、匈牙利或意大利的奧地利人,不屬於本題範圍;至於1848年後他們對德意志的奧地利人的命運的影響,我們將在以後來談。
梅特涅公爵的政府所遵循的兩個方針是:第一,使奧地利統治下的各民族中的每一個民族都受到所有其他處於同樣境地的民族的牽制;第二,這向來是一切專制君主制的基本原則,即依靠封建地主和做證券生意的大資本家這兩個階級,同時使這兩個階級的權勢和力量互相平衡,以便政府保留完全的行動自由。以各種封建收益作為全部收入的土地貴族,不能不支持政府,因為政府是他們對付被壓迫的農奴階級(他們靠掠奪這些農奴為生)的唯一靠山。而每當他們之中較不富裕的一部分起來反對政府的時候,例如1846年加利西亞的情形,梅特涅立刻就縱使這些農奴去反抗他們,因為這些農奴總是力圖抓住機會狠狠地報覆他們的直接壓迫者(注:1846年2-3月在加利西亞爆發了烏克蘭農民起義,當時在奧地利所轄的波蘭地區,恰好地爆發了以克拉科夫為中心的波蘭民族解放起義。奧地利當局利用烏克蘭農民與當時準備進行反奧暴動的波蘭貴族之間的階級矛盾和民族矛盾,多次使起義農民將矛頭指向波蘭起義者的隊伍。起義農民一開始就解除了波蘭貴族起義部隊的武裝,隨後大規模地摧毀地主莊園。奧地利政府在平息了波蘭貴族的起義運動之後,又鎮壓了加利西亞的農民起義。——505。)。另一方面,交易所的大資本家由於大量投資於公債,也受到梅特涅政府的束縛。奧地利在1815年恢覆了它的全部實力,1820年後又在意大利恢覆和維持了專制君主制,1810年的破產(注:奧地利的財政狀況在19世紀初依然極度拮據。當局曾想用發行紙幣的辦法來克服支付和信貸上的困難;1810年流通的鈔票超過十億盾,全值兌現已不可能。1811年2月20日的特許令規定兌現面值的五分之一,從根本上說,這意味著國家的破產。——505。)又免除了它的一部分債務,所以,在媾和之後,它很快就在歐洲各大金融市場重新建立了信用;而信用越是增長,它也就越是加緊利用這種信用。於是,歐洲的一切金融巨頭都把他們的很大一部分資本投於奧地利的公債。他們全都需要維持奧地利的信用,而要維持奧地利的國家信用又總是需要新的借款,於是他們便不得不時常提供新的資本,以維持他們過去已經投資的債券的信用。1815年以後的長期和平,以及表面上看來奧地利這樣一個千年王國不可能傾覆的假象,使梅特涅政府的信用驚人地增長,甚至使它可以不依賴維也納的銀行家和證券投機商了;因為只要梅特涅還能夠在法蘭◎第505頁◎克福和阿姆斯特丹得到足夠的資金,他當然就心滿意足地看著奧地利的資本家們被踩在他的腳下,而且,他們在其他方面也得仰承他的鼻息。銀行家、證券投機商、政府的承包商雖然總是設法從專制君主制那里獲得大宗利潤,但這是以政府對他們的人身和財產具有幾乎是無限的支配權作為交換條件的。因此,不能期待這一部分人會對政府持任何反對態度。這樣,梅特涅便有把握獲得帝國中最有力量和最有權勢的兩個階級的支持,此外他還擁有軍隊和官僚機構,它們被組織得最適合於為專制制度服務。奧地利的文武官員自成一個門第;他們的父輩是為奧皇效勞的,他們的子孫也將如此。他們不屬於在雙頭鷹(注:神聖羅馬帝國國徽。——編者注)的羽翼下聯合起來的許多民族中的任何一族;他們經常從帝國的一端遷移到另一端,從波蘭到意大利,從德意志地區到特蘭西瓦尼亞。他們對匈牙利人、波蘭人、德意志人、羅馬尼亞人、意大利人,克羅地亞人,對一切沒有打上“皇家和王室”等等標記而具有某一民族特性的人同樣予以輕視;他們沒有民族性,或者更確切些說,正是他們構成了真正的奧地利民族。很明顯,這樣一個文武官員的特殊等級,在一個有才智有能力的統治者手里會是怎樣一種馴順而有力的工具。
至於居民中的其他階級,梅特涅采取十足的舊式政治家的態度,不大重視他們的支持。他對待他們只有一個政策:通過賦稅從他們身上盡可能多地進行榨取,同時使他們保持平靜。工商業中間階級在奧地利發展很慢。多瑙河流域的貿易相對來說無足輕重;奧地利只有的里雅斯特一個港埠,而這個港埠的貿易也十分有限。至於工業家,他們則受益於廣泛實行的保護關稅制度,這一制度在大多數場合下甚至無異於完全排除了外國的競爭;但向他們提供這◎第506頁◎種優惠,主要是為了增加他們納稅的能力;不過,由於國內對工業的限制,由於行會和其他封建公會(在不妨礙政府實現它的目的和意圖的情況下,它們是受到周密的保護的)的特權,這種優惠在很大程度上已經被抵銷了。小手工業者被封閉在這些中世紀行會的狹窄框框內,這種行會使各個行業彼此不斷地為爭奪特權而鬥爭,同時它們使工人階級的各個成員幾乎沒有任何可能提高自己的社會地位,從而使這些強制性的聯合體的成員具有一種世襲的穩定性。最後,農民和工人只是被當作征稅的對象;他們所得到的唯一的關心,就是要盡可能使他們保持他們當時和以前他們父輩所賴以生存的生活條件。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一切舊的、既存的、世襲的權力,都像國家的權力一樣受到保護;地主對小佃農的權力,廠主對工廠工人的權力,手工業師傅對幫工和學徒的權力,父親對兒子的權力,到處都受到政府的極力維護,凡有不服從者,都像觸犯法律一樣,要受到奧地利司法的萬能工具——笞杖的懲罰。
最後,為了把所有這些創造人為的安定的努力結成一個包羅萬象的體系,被允許給予人民的精神食糧都要經過最審慎的選擇,而且極其吝嗇。教育到處都掌握在天主教教士手里,而教士的首腦們像大封建地主一樣,是迫切需要保存現有制度的。大學都辦成這個樣子:只容許它們造就充其量在種種專門知識部門可能有比較高深造詣的專家,但無論如何不允許進行在別的大學里可望進行的那種全面的自由的教育。除了匈牙利,根本沒有報刊,而匈牙利的報紙在帝國一切其他地方都是違禁品。至於一般的著述,100年以來它的發行範圍不但毫未擴大,自約瑟夫二世死後反倒縮減了。在奧地利各邦與文明國家接壤的地方,除了關稅官員的警戒線,還有書報檢查官的警戒線;外國的任何書籍或報紙不經過兩次三番的詳細審查,查明它們絲毫沒有沾染時代的惡毒精神,他們決不讓◎第507頁◎它們進入奧地利。
在1815年後的將近30年中,這種制度取得了驚人的成就。奧地利幾乎完全不為歐洲所了解,而歐洲也同樣不為奧地利所了解。居民中各階級和全體居民的社會狀況,似乎都沒有絲毫變化。不管階級與階級之間存在著怎樣的怨仇(這種怨仇正是梅特涅統治的一個主要條件,他甚至有意加深這種怨仇,讓上層階級充當政府進行一切橫征暴斂的工具,從而把憎惡引向它們),不管人民對國家下級官吏有怎樣的憎恨,但整個說來,他們對於中央政府很少有或者根本沒有不滿情緒。皇帝受到崇拜,而事實似乎也證實了老弗蘭茨一世的話,——他曾經懷疑這種制度能否持久,但他接著就安慰自己說:“在我和梅特涅在世的時候,它總還是會維持下去的。”
但是有一種徐緩的、表面上看不見的運動在進行著,它使梅特涅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工商業中間階級的財富和勢力都增加了。工業中機器和蒸汽的采用,在奧地利,也像在所有別的地方一樣,使社會各階級的一切舊有關系和生活條件發生了變革;它把農奴變成了自由民,把小農變成了工業工人;它摧毀了舊有的封建手工業行會,消滅了許多這種行會的生存手段。新的工商業居民與舊的封建制度到處發生沖突。因營業關系日益頻繁地去國外旅行的中間階級,把關於帝國關稅壁壘以外的各文明國家的某些神話般的知識介紹給國內;最後,鐵路的建設加速了國內工業和智力的發展。此外,在奧地利的國家機構中,也存在一個危險的部分,這就是匈牙利的封建憲法、議會辯論以及反政府的大批破落貴族對政府和它的同盟者豪紳顯貴們進行的鬥爭。匈牙利的議會所在地普雷斯堡在維也納的大門口。這一切因素都促使城市中間階級產生一種情緒——這不是真正反政府的情緒,因為當時反政府還不可能,◎第508頁◎而是一種不滿情緒,產生實行改革,主要是行政上的改革,而不是立憲性質的改革的普遍要求。也如在普魯士一樣,在這里一部分官僚與資產階級聯合起來了。在這個世襲的官吏階層中間,約瑟夫二世的傳統還沒有被遺忘;政府中受過較多教育的官員本身有時也幻想各種可能的改革,他們寧願要這位皇帝的進步和開明的專制,而不願要梅特涅的“嚴父般的”專制。一部分較窮的貴族也支持中間階級,至於居民中一向有充分理由對上層階級(如果不是對政府)不滿的下層階級,它們在大多數場合是不會不讚助資產階級的改革要求的。
大約正是在這個時候,即1843年或1844年,在德國創立了一個適應這種變革的特殊的著作部門。少數奧地利的作家、小說家、文藝批評家、蹩腳詩人(他們的才能都很平常,但都天生具有猶太人所特有的那種勤奮)在萊比錫以及奧地利以外的其他德國城市站住了腳,在梅特涅的勢力所不及的這些地方出版了一些論述奧地利事務的書籍和小冊子。他們和他們的出版商的這樁生意“十分興隆”。全德國都急於想了解這個歐洲的中國的政治的秘密;奧地利人本身通過波希米亞邊境上進行的大批的走私而獲得了這些出版物,他們的好奇心更加強烈。當然,這些出版物中所泄露的秘密並沒有什麽重要意義,它們的善意的作者所設計的改革計劃非常天真,可以說在政治上十分純樸。人們認為憲法和新聞出版自由對奧地利來說是難以得到的東西。實行行政改革,擴大省議會權限,允許外國書報入境,稍稍放松書報檢查制度,——這些善良的奧地利人的忠君守法的謙恭的要求,不過如此而已。
無論如何,要阻止奧地利與德國其他部分以及經過德國與全世界的文化交流,越來越不可能了,這種情況大大促進了反政府的輿論的形成,並且至少使奧地利居民中的一部分人獲得一些政治知◎第509頁◎識。於是在1847年底,當時盛行於全德國的政治的和政治宗教的鼓動也波及到奧地利,雖然在程度上較弱。這種鼓動在奧地利進行得較為沈寂,但它仍然找到了足以供它施加影響的革命因素。這些因素是:被地主或政府的橫征暴斂壓得喘不過氣來的農民、農奴或封建佃農,在警察的棍棒下被迫在廠主隨意規定的任何條件下做工的工廠工人,被行會條例剝奪了在自己的行業取得獨立地位的任何機會的手工業幫工,在經營中處處被種種荒謬條例捆住手腳的商人,不斷與小心翼翼地保護著自己的特權的手工業行會發生沖突或不斷與貪婪而多事的官吏發生沖突的廠主,與無知而專橫的教士或愚蠢而跋扈的上司進行徒勞無益的鬥爭的教師、學者和受過較高教育的官員。總之,沒有一個階級感到滿意,因為政府有時不得不作的一些小小讓步,並不是由它自己出資(國庫是負擔不了的),而是靠上層貴族和教士出資進行的。至於大銀行家和國家證券持有人,那麽意大利最近的事變、匈牙利議會中日益加強的反對派、以及波及整個帝國的異常的不滿情緒和要求改革的呼聲,自然絲毫也不會加強他們對奧地利帝國的鞏固與支付能力的信心。
這樣,奧地利也在緩慢地但確實地走向偉大的變革,而這時法國忽然爆發了事變,它使逼近的暴風雨立刻傾降下來,駁倒了老弗蘭茨關於大廈在他和梅特涅在世的時候還是會維持下去的斷語。
1851年9月於倫敦
恩格斯 德國的革命和反革命(之二)
*(注:《德國的革命和反革命》這組文章是恩格斯於1851年8月至1852年9月寫成的。共19篇。1851年7月底,《紐約每日論壇報》編輯查理·德納約請馬克思為該報撰稿。當時馬克思正忙於經濟學研究,而且他的英語水平還不足以為英文報紙撰稿,所以他於1851年8月14日寫信給恩格斯,請他寫一些關於1848年以來的德國革命的文章。恩格斯在寫這些文章時利用了《新萊茵報》(見注164)合訂本以及馬克思提供的其他一些資料,並經常和馬克思交換意見。這些文章在寄出之前都經馬克思看過。他本來還打算寫一篇結束語,可惜沒能寫成。
這一組文章從1851年10月25日到1852年10月23日陸續發表在《紐約每日論壇報》的“德國”欄目里,標題是:《革命和反革命》,同時用羅馬數字標明篇序。署名是卡爾·馬克思。直到1913年馬克思和恩格斯的來往書信發表後,才知道作者是恩格斯。
在馬克思和恩格斯生前,這組文章沒有出過單行本,只有開頭的幾篇曾被譯成德文在美國的德文報紙《紐約晚報》以及柏林出版的《德意志總匯報》上轉載過。
1896年,馬克思的女兒愛·馬克思-艾威林編輯出版了第一個英文單行本。書名是《革命和反革命或1848年的德國》,此外她還給每篇文章加了標題。同年還出版了卡·考茨基翻譯的德文版,書名是《德國的革命和反革命》。這兩個版本均收入了《最近的科隆案件》(《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8卷第449-456頁)以代替恩格斯原打算寫的最後一篇文章。1900年,馬克思的女兒勞·拉法格將此書譯成法文出版。
本卷選用《德國的革命和反革命》作為總標題,並保留了愛·馬克思-艾威林為19篇文章所加的標題。——482。)
[五 維也納起義]
1848年2月24日,路易-菲力浦被趕出巴黎,法蘭西共和國宣告成立。緊接著,在3月13日,維也納人民摧毀了梅特涅公爵的◎第510頁◎政權,迫使他可恥地逃亡國外。3月18日,柏林人民舉行武裝起義,經過18小時頑強的戰鬥之後,滿意地看到國王(注: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編者注)向他們求饒乞降。同時,在德國各小邦的首府也都爆發了猛烈程度不同但全都得到同樣的成果的騷動。如果說德國人民沒有完成他們的第一次革命,那麽他們至少是真正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我們不能在這里考察這許多次起義的細節;我們只想闡明這些起義的性質以及居民中各個階級對起義所采取的立場。
維也納的革命可以說幾乎是全體居民一致完成的。資產階級(銀行家和證券投機商除外)、小生意人階級、全體工人,一致立即起來反對大家所憎惡的政府,這個政府如此普遍地被人憎恨,以致從前支持它的極少數貴族和金融巨頭在它剛剛遭到攻擊時也都隱藏起來了。梅特涅已使中間階級在政治上無知到如此程度,以致他們對從巴黎傳來的關於無政府狀態、社會主義和恐怖的統治的消息,以及關於資本家階級和工人階級之間即將展開鬥爭的消息完全不能理解。他們由於政治上的幼稚,不是完全不了解這些消息的意義,就是以為那是梅特涅惡意捏造的,為的是恐嚇他們,讓他們再去服從他。而且,他們從來沒有看見過工人作為一個階級而行動或者為自己本身的特殊的階級利益而鬥爭。他們根據過去的經驗,不能設想剛剛如此衷心地聯合起來推翻大家一致憎恨的政府的各階級之間可能產生任何分歧。他們看到工人在所有各點上——在憲法、陪審審判、新聞出版自由等等問題上——都與他們一致。於是,他們至少在1848年3月,全身心地投入了運動,而另一方面,運動從最初起就使他們(至少在理論上)成為國家的統治階級。
但是,不同階級的這種聯合,雖然在某種程度上向來是一切革◎第511頁◎命的必要條件,卻不能持久,——一切革命的命運都是如此。在戰勝共同的敵人之後,戰勝者之間就要分成不同的營壘,彼此兵戎相見。正是舊的覆雜的社會機體中階級對抗的這種迅速而劇烈的發展,使革命成為社會進步和政治進步的強大推動力;正是新的黨派的這種不斷的迅速成長,一個接替一個掌握政權,使一個民族在這種劇烈的震動時期5年就走完在普通環境下100年還走不完的途程。
維也納革命使中間階級成為理論上的統治階級;這就是說,從政府那里爭取到的讓步一旦付諸實行,並且能夠堅持一個時期的話,就一定會保證中間階級的統治。可是,事實上這一階級的統治還遠遠沒有建立起來。不錯,由於國民自衛軍的建立使資產階級和小生意人掌握了武器,資產階級獲得了力量和權勢;不錯,由於成立了“安全委員會”這種由資產階級占支配地位的、對誰都不負責的革命政府,資產階級取得了最高的權力。但同時一部分工人也武裝起來了,每當發生戰鬥時,他們和大學生(注:指大學生軍團,它是一個準軍事性的學生團體,1848年3月組建於維也納。參加該團體的還有一些大學講師以及其他知識分子,主要是一些激進的民主主義者。它在1848年奧地利的革命運動中起了重要作用,維也納十月起義失敗後該軍團被解散。——512、535。)總是承擔起戰鬥的全部重任;約4000名裝備優良、訓練遠比國民自衛軍要好的大學生,形成了革命武裝的核心和真正力量,他們決不願意只是充當安全委員會手里的一個工具。他們雖然承認安全委員會,甚至是它的最熱烈的擁護者,可是他們成立了一種獨立的而且頗不安分的團體,在“大禮堂”召開他們自己的會議,保持介於資產階級和工人階級之間的中間立場,以不斷的鼓動阻止事物回覆到舊日的平常狀態,而且經常把自己的決議強加於安全委員會。另一方面,工人差不多完全失業了,國家不得不花錢雇用他們到公共工程中去做工,而用於這方面的款項當然必須取自納稅人的腰包或維也納市的金庫。這一切自然使維也納的生意人很不愉快。該市的工業企業本來是為這個大國中的富豪和貴族的消費服務的,由於發生革命,由◎第512頁◎於貴族和宮廷的逃亡,這些企業自然完全停業了;商業陷於停頓,工人和大學生不斷進行的鼓動和騷動,當然不是如當時人們常說的“恢覆信任”的辦法。這樣,中間階級與不安分的大學生和工人之間很快就出現了某種冷淡關系,而這種冷淡關系之所以在一個長時期中並沒有轉變為公開的敵對關系,那是由於內閣、尤其是宮廷急欲恢覆舊秩序,因而不斷證明比較革命的黨派的疑慮和不安分的活動是有道理的,並且甚至當著中間階級的面,不斷地使舊日的梅特涅專制借屍還魂。由於政府企圖限制或完全取消某些剛剛爭得的新的自由,於是5月15日和5月26日先後兩次發生了維也納各階級的起義。在這兩次起義中,國民自衛軍或武裝的中間階級、大學生、工人之間的聯盟又暫時得到鞏固。
至於居民中的其他階級,貴族和金融巨頭們已經銷聲匿跡,農民則到處忙於鏟除封建制度的殘余。由於意大利的戰爭(注:指1848-1849年的奧意戰爭。1847年底和1848年初在並入奧地利版圖的倫巴第和威尼斯地區,意大利居民掀起了反對奧地利的群眾運動。在人民群眾的壓力下,以皮埃蒙特為首的意大利各君主國於1848年3月底向奧地利宣戰。戰爭的第一階段,皮埃蒙特的軍隊於1848年7月25日在庫斯托紮被擊敗,8月9日簽訂了奧地利-皮埃蒙特停戰協定。1849年3月20日由於意大利國內革命運動重新高漲,皮埃蒙特的君主被迫繼續進行戰爭。但在21-23日,他的軍隊在摩爾塔拉和諾瓦拉又被徹底擊潰。皮埃蒙特在軍事上的失敗及其統治集團的投降,使奧地利恢覆了在意大利北部的統治。——513。),也由於宮廷忙於維也納和匈牙利問題,農民得到了充分的行動自由,在奧地利,他們在解放事業中取得的成就,比在德國任何其他地方都大。在這之後不久,奧地利議會只好確認農民已經實際實行了的種種措施,不管施瓦爾岑堡公爵的政府還能夠恢覆別的什麽東西,它卻永遠不能恢覆對農民的封建奴役了。如果說奧地利目前又比較平靜了,甚至強有力了,這主要是因為人民的大多數即農民真正從革命中得到了利益,還因為不管業已重建的政府侵犯了別的什麽東西,農民所爭得的這些實際的物質利益卻沒有受到侵犯。
1851年10月於倫敦◎第513頁◎
[六 柏林起義]
革命運動的第二個中心是柏林。從前面幾篇中所敘述的情形,不難了解,為什麽柏林的革命運動根本不像在維也納那樣得到幾乎所有階級的一致支持。在普魯士,資產階級早已經卷入了反政府的實際鬥爭;“聯合議會”(注:聯合議會或聯合(省)議會,是普魯士國王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為了獲得向國外借款的保證以擺脫財政困難,於1847年4月11日至6月26日在柏林召集的普魯士各省等級議會的聯合議會。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在第一屆聯合議會的開幕詞中說,他決不會讓“君主與人民之間的天經地義的聯系”變成“受到制約的、憲制的”聯系;他決不會讓一張“寫上了字的紙”來代替“真正神聖的王權”。由於國王拒絕滿足議會資產階級多數派的最微薄的政治要求,議會大多數代表拒絕給國王以新貸款的保證。國王於同年6月解散了聯合議會。——316、497、514、516。) 造成了破裂;資產階級革命日益迫近。如果不是由於巴黎二月革命(注:二月革命是指1848年2月爆發的法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代表金融資產階級利益的“七月王朝”推行極端反動的政策,反對任何政治改革和經濟改革,阻礙資本主義發展,加劇對無產階級和農民的剝削,引起全國人民的不滿;農業歉收和經濟危機進一步加深了國內矛盾。1848年2月22日至24日巴黎爆發了革命,推翻了“七月王朝”,建立了資產階級共和派的臨時政府,宣布成立法蘭西第二共和國。無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積極參加了這次革命,但革命果實卻落到資產階級手里。——248、254、263、317、331、376、389、500、514、582。),這個革命在爆發之初也許會像維也納革命一樣萬眾一心。巴黎事變猛然促進了一切,但同時它是在另一旗幟下進行的,這面旗幟與普魯士資產階級準備進攻自己的政府時所舉起的旗幟完全不同。二月革命在法國所推翻的那種政府,正是普魯士資產階級在他們自己國內所要建立的。二月革命聲稱自己是工人階級反對中間階級的革命,它宣告了中間階級政府的垮台和工人的解放。而普魯士資產階級最近則受夠了自己國內工人階級的騷擾。在西里西亞起義所引起的最初恐怖過去以後,他們甚至想為自身利益來利用這些騷擾。但他們對革命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始終懷有本能的恐懼。因此,當他們看到巴黎政府的首腦人物正是被他們視為財產、秩序、宗教、家庭以及現代資產者的其他家神的最危險的敵人的時候,他們的革命熱情馬上一落千丈。他們知道,必須抓緊時機,沒有工人群眾的幫助他們就會失敗,可是他們沒有勇氣。因此,當外地剛一出現零星的發動時,他們便站在政府方面,努力使柏林的人民保持安定,因為五天以來人民一直聚集在王宮前討論各種新聞,要求改組政府。而當梅特涅被推翻的消息傳來、國王終於作了一些小小的讓步時,資產階級便認為革命已經完成,跑去向陛下謝恩,說他已滿足了他的人民的一切願望。◎第514頁◎可是緊接著便出現了軍隊向群眾的進攻、街壘、戰鬥以及王室的潰敗。於是一切都改變了。一直被資產階級排擠到後面去的工人階級,現在被推到鬥爭的前列,進行了戰鬥而且獲得了勝利,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力量。對於選舉權、新聞出版自由、陪審權、集會權的限制——這些限制是資產階級所最歡迎的,因為受到限制的只是它下面的各階級——現在已經不能繼續下去了。重演巴黎的“無政府狀態”那一場戲的危險迫在眉睫。在這種危險面前,一切過去的分歧都消逝了。多年來的朋友和仇敵為了反對勝利的工人而聯合起來了,雖然工人還並沒有提出他們自己的任何特殊要求。資產階級和被推翻的制度的擁護者在柏林的街壘上訂立了聯盟。他們彼此不得不作些必要的讓步,但也只限於勢在必行的讓步;成立了一個由聯合議會中各反對派的領袖組成的內閣,為了酬答這個內閣保全王位的功績,舊政府的一切支柱——封建貴族、官僚、軍隊都保證支持它,這就是康普豪森先生和漢澤曼先生組閣的條件。
新閣員們對於覺醒的群眾非常恐懼,在他們眼里,任何能鞏固已被動搖的政權的基礎的手段都是好的。這些糊里糊塗的可憐蟲以為舊制度覆辟的一切危險都已經過去了,因此便利用整個舊的國家機器來恢覆“秩序”。文武官員沒有一個人被撤職;舊的管理國家的官僚制度絲毫沒有變更。這些可愛的立憲責任內閣的閣員們,甚至把那些由於其過去的官僚暴行而被人民在最初的革命高潮中趕跑的官員也恢覆了原職。在普魯士除了閣員更換而外,沒有任何變更,甚至各部門的主管人員也都一個未動;所有那些在新擢升的統治者周圍組成一個合唱隊並希望分得一份權位的獵取官職的立憲派,都被告知:應該等到秩序恢覆安定時再來更動官員,因為現在就這樣做是有危險的。
在3月18日起義以後完全陷於沮喪的國王,很快就發覺這些◎第515頁◎“自由派”閣員需要他,正如他也同樣需要他們一樣。起義沒有推翻王位;王位成了防範“無政府狀態”的最後一個現存的屏障;因此自由派中間階級及其現任閣員的領袖們,很願意同國王保持最親善的關系。國王和他周圍的反動的宮廷奸黨很快就發現了這一點,於是便利用這種環境來阻礙內閣實行它有時打算進行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改革。
內閣首先關心的事情,是要給最近的暴力變革一種合法的外貌。它不顧人民群眾的反對,召集了聯合議會(注:聯合議會或聯合(省)議會,是普魯士國王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為了獲得向國外借款的保證以擺脫財政困難,於1847年4月11日至6月26日在柏林召集的普魯士各省等級議會的聯合議會。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在第一屆聯合議會的開幕詞中說,他決不會讓“君主與人民之間的天經地義的聯系”變成“受到制約的、憲制的”聯系;他決不會讓一張“寫上了字的紙”來代替“真正神聖的王權”。由於國王拒絕滿足議會資產階級多數派的最微薄的政治要求,議會大多數代表拒絕給國王以新貸款的保證。國王於同年6月解散了聯合議會。——316、497、514、516。),使之作為人民的合法的立憲機關,通過新的議會選舉法,新選出的議會應與國王商定新的憲法。選舉應當是間接的——選民先選舉若幹選舉人,選舉人再選出議員。雖然遭到各種反對,這種兩級選舉制還是通過了。接著又要求聯合議會允許發行數目相當於2 500萬美元的公債,人民黨反對,但是議會又同意了。
內閣的這些行為,促使人民黨,或者——像它現在自己稱呼的那樣——民主黨異常迅速地發展起來。這個以小手工業者小商人階級為首的黨,在革命之初曾經把大多數工人團結在自己的旗幟下;它要求法國已實行的那種直接的普遍的選舉權,要求一院制的立法議會,要求完全和公開地承認3月18 日的革命是新政府的體制的基礎。這個黨的較溫和的一派認為可以對這樣“民主化的”君主制表示滿意,它的較先進的一派則要求徹底建立共和國。兩派都同意承認德國法蘭克福國民議會為國家最高權力機關,而立憲派和反動派對這個機構的最高權力卻懷著很大的恐懼,他們宣布說他們認為這個議會太革命了。
工人階級的獨立運動被革命暫時打斷了。運動的直接要求和環境不允許把無產階級黨的任何特殊要求提到首位。事實上,當工人進行獨立行動的場地尚未掃清,直接的普遍的選舉權尚未實現,◎第516頁◎36個大小邦照舊把德國分成無數小塊的時候,無產階級黨除了注視對自己具有極重要意義的巴黎運動,以及和小商人一起共同爭取那些使他們日後能夠為自身的事業進行鬥爭的權利以外,別的還能做些什麽呢?
當時無產階級黨在其政治活動中不同於小生意人階級或所謂的真正的民主黨之外,主要只有三點:第一,對於法國的運動的評價不同,民主派攻擊巴黎的極端派,而無產階級革命者卻維護他們;第二,宣布必須建立一個統一的、不可分割的德意志共和國,而民主派中最最激進的分子也只敢希望建立一個聯邦共和國;第三,在一切場合都表現了革命的勇氣和行動的決心,而這卻是任何以小生意人為首並主要由他們組成的黨永遠不會有的。
無產階級的或真正革命的黨只是逐漸地使工人群眾擺脫了民主派的影響,而在革命初期工人是跟著民主派跑的。但是在一定的時刻,民主派領袖們的優柔寡斷和軟弱怯懦起到了應有的作用,而現在可以說,過去幾年的動蕩的主要成果之一,就是在所有工人階級相當集中的地方,工人們完全擺脫了民主派的影響,這種影響在1848年和1849年曾使他們犯了許多錯誤和遭到種種不幸。但我們不必去進行預測,這兩年的事變將給我們充分的機會看到這些民主派先生們的實際行為。
普魯士的農民,像奧地利的農民一樣,曾經利用革命一舉擺脫了一切封建枷鎖,但其勁頭較小,因為這里的農民所遭受的封建壓迫一般說來不那麽厲害。可是由於上述種種原因,這里的中間階級立即轉而反對自己最早的、最不可少的同盟者——農民。同資產者一樣被所謂對私有財產的侵犯嚇壞了的民主派,也不再支持農民;這樣,在三個月的解放之後,在流血沖突和軍事屠殺(尤其是在西里西亞)之後,封建制度便通過昨天還在反封建的資產階級之手恢◎第517頁◎覆了。再沒有比這更可恥的事實可以用來譴責他們了。歷史上從來沒有任何一個黨派這樣出賣自己最好的同盟者,出賣自己。不管這個中間階級黨後來遭到怎樣的侮辱與懲罰,單單由於它的這一種行為,它也完全是罪有應得的。
1851年10月於倫敦
[七 法蘭克福國民議會]
讀者大概還記得,我們在前六篇里敘述了德國的革命運動,直到維也納3 月13日和柏林3月18日兩次人民的偉大勝利(注:指柏林群眾反對普魯士政府的三月革命。1848年3月初,柏林群眾舉行集會,要求取消等級特權,召開議會和赦免政治犯。國王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調動軍隊鎮壓,發生流血沖突。3月13日,維也納人民推翻梅特涅統治的消息傳到柏林,鬥爭形勢進一步激化。國王懾於群眾威力,企圖拉攏資產階級自由派,阻止革命發展,於17、18日先後頒布特別命令,宣布取消報刊檢查制度;允許召開聯合議會,實行立憲君主制。資產階級自由派遂與政府妥協。柏林群眾要求把軍隊撤出首都,在遭到軍警鎮壓後,於3月18日構築街壘舉行武裝起義。最終迫使國王於19日下令把軍隊撤出柏林。起義獲得了勝利,但成果卻被資產階級竊取。3月29日普魯士成立了康普豪森-漢澤曼內閣。——316、317、331、365、518、522。)。我們看到,在奧地利和普魯士都建立了立憲政府,自由主義的或中間階級的原則被宣布為未來整個政策的指導方針;這兩大運動中心之間唯一顯著的區別是:普魯士的自由派資產階級以康普豪森先生和漢澤曼先生這兩位富商為代表,直接攫取了權柄,而奧地利的資產階級所受的政治訓練差得很遠,自由派官僚們便上任就了職,宣稱自己是受資產階級的委托來執掌政權。我們又看到,原來團結一致反對舊政府的各黨派和各社會階級如何在勝利之後或者甚至在鬥爭進行中四分五裂;而獨享勝利果實的上述自由派資產階級如何立即轉而反對它昨天的同盟者,如何對一切較先進的階級或黨派采取敵對態度,並且同戰敗的封建官僚勢力結成同盟。事實上,早在革命劇開演時就可以看出,自由派資產階級只有依靠較激進的人民黨的援助,才能守住自己的陣地,抵抗那些已被擊敗但未被消滅的封建官僚黨;另一方面,為了對付這些較激進的群眾的沖擊,自由派資產階級又需要封建貴族和官僚的援助。所以,很明顯,奧地利和普魯士的資產階級沒有掌握足夠的力量保持自己的政權◎第518頁◎並使一切國家機構適應於他們自己的需要和理想。自由派資產階級的內閣不過是一個中間站。從這里,按照事態的發展情況,國家或者將走向更高級的階段——統一的共和國,或者將重新墮入舊日封建教權主義的和官僚主義的制度中去。無論如何,真正的決戰還在後面;三月事變只是戰鬥的開始。
奧地利和普魯士在德國是居於支配地位的兩邦,因此維也納或柏林的每個決定性的革命勝利,對全德國都有決定的意義。這兩個城市1848年三月事變的發展,也確實決定了全德國事態的進程。所以,如果不是由於各小邦的存在而產生了一個機構,這個機構的存在本身正是德國的不正常狀態的最顯著的證據,正是最近這次革命半途而廢的證據,那麽本來無須再敘述各小邦所發生的運動,我們的確可以只限於研究奧地利和普魯士的情況了。上述機構如此不正常,它所處的地位如此滑稽可笑,可是又如此自命不凡,可以說,在歷史上將找不到第二個這樣的機構。這個機構就是所謂的美因河畔法蘭克福的德國國民議會(注:法蘭克福全德國民議會於1848年5月18日在美因河畔法蘭克福召開,其目的是消除德國政治上的分裂狀態和制定全德憲法。它的選舉采取兩級制,不是直接選舉。在法蘭克福國民議會中,除了勃魯姆、福格特等人組成的左翼外,還有盧格、施略費爾、齊茨、特留茨什列爾等人組成的極左翼,或稱激進民主黨。議會的多數派是自由資產階級中間派,它又分裂成中間派右翼和中間派左翼。中間派擁護君主立憲政體。但是由於自由派多數的膽怯和妥協,以及小資產階級左翼的動搖和不徹底性,議會害怕接管國家的最高政權,沒有成為真正統一德國的機構,最後變成了一個沒有實際權力,只能導致群眾離開革命鬥爭的純粹的爭論俱樂部。
當德意志各大邦召回本邦議員,而法蘭克福市當局又禁止留下的左翼議員在當地開會時,左翼議員便於1849年5月30日決定把議會地點遷到斯圖加特,並試圖組織保衛帝國憲法的合法運動(見注172)。1849年6月6日,國民議會宣布廢除帝國攝政及其閣員,建立由溫和民主派弗·拉沃、卡·福格特、亨·西蒙、弗·許勒爾和奧·貝謝爾組成的五人攝政,但是沒有成功。同年6月18日,議會被軍隊驅散,停止了活動。馬克思和恩格斯曾在《新萊茵報》(見注164)上發表許多文章,對法蘭克福國民議會的活動進行了尖銳的批評。——501、519。)。
在維也納和柏林的人民勝利之後,自然就產生了應當召開全德代表會議的問題。於是這個會議就被選舉出來,在法蘭克福開會,與舊的聯邦議會並存。人民希望德國國民議會解決一切有爭議的問題,履行全德意志聯邦最高立法權力機關的職能。但召集國民議會的聯邦議會,對於它的職權未作任何規定。誰也不知道它的法令是具有法律效力呢,還是需要經過聯邦議會或各邦政府的批準。在這種混亂狀況中,如果國民議會稍有一點力量,它就會把聯邦議會這個在德國最不受歡迎的機構立即解散,使之壽終正寢,代之以從國民議會自己的議員中選舉出來的人所組成的聯邦政府。它就會宣布自己是德國人民的至高無上的意志的唯一合法代表,從而使自己的一切法令具有法律效力。最重要的是,它就會使自己在國◎第519頁◎內獲得一支足以粉碎各邦政府的任何反抗的有組織的武裝力量。在革命初期,這一切都是很容易做到的。但是要求一個主要是由自由派律師和學究式的教授們組成的議會做到這一點,那就未免太過分了,這個議會雖自稱體現了德國思想和學術的真髓,而事實上它只是一個供老朽政客在全德國眼前表現他們不自覺的滑稽醜態和他們思想與行動上的無能的舞台。這個老太婆議會從存在的第一天起,就害怕最小的人民運動甚於害怕全德各邦政府的所有一切反動陰謀。它在聯邦議會的監視之下開會,不僅如此,它幾乎是懇求聯邦議會批準它的各項法令,這是因為它的最初一些決議必須由這個可憎的機關發布。它不堅持自己的最高權力,反而故意回避討論任何這一類危險的問題。它不把人民的武裝力量聚集在自己周圍,而是閉眼不看各邦政府的暴行,直接就來討論議事日程上的問題。這個國民議會眼看著美因茨實行戒嚴,該城的居民被解除武裝,竟不聞不問。後來它選舉了奧地利的約翰大公做德國的攝政,並宣稱自己的一切決議都具有法律效力。但約翰大公只是在獲得了各邦政府的同意之後才榮登新的高位,而且這不是由國民議會而是由聯邦議會授予的。至於國民議會的法令的法律效力,這點從來沒有被各大邦政府所承認,而國民議會本身也不堅持,因此仍然是一個懸案。總之,我們看到一種奇異的景象:一個議會宣稱自己是偉大的主權民族的唯一合法代表,但它從來既沒有願望也沒有力量迫使別人承認自己的要求。這個機構中的辯論沒有任何實際結果,甚至也沒有任何理論價值,只不過是重覆一些陳腐不堪的哲學學派和法律學派的最乏味的老生常談;人們在這個議會中所說的,或者無寧說是所嘟噥的每一句話,報刊上早已刊登過一千次,而且比他們說得要好一千倍。
總之,這個自稱為德國新的中央政權的機構,使一切都保持原◎第520頁◎來的狀態。它根本沒有實現人們久已渴望的德國的統一,連統治德國的各邦君主中最無足輕重的君主也沒有廢除;它沒有加強德國各個分散的省份之間的聯系;它沒有采取任何步驟去摧毀那分隔漢諾威和普魯士、分隔普魯士和奧地利的關稅壁壘;它甚至完全沒有打算廢除在普魯士到處妨礙內河航行的苛捐雜稅。但是,這個議會做得越少,卻喧嚷得越厲害。它建立了一個紙面上的德國艦隊;它兼並了波蘭和石勒蘇益格;它允許德意志的奧地利對意大利作戰,但在奧地利人安全退入德境時卻禁止意大利人追擊;它對法蘭西共和國連呼萬歲,並接納了匈牙利的使者,後者回國時對德國的了解無疑是比出使時更加糊塗了。
在革命之初,全德各邦政府曾把這個議會看作一個可怕的怪物。它們估計這個議會可能采取十分專斷而革命的行動,因為它的權限極不明確——當時對它的權限問題不作明確規定是必要的。於是,為了削弱這個可怕的機構的影響,各邦政府策劃了一整套十分周密的陰謀;但事實證明,它們的幸運勝過聰明才智,因為這個議會替各邦政府辦事比它們自己辦得還要好些。這些陰謀中主要的一招,就是召開地方的立法議會。結果,不僅各小邦召開了它們的立法議會,連普魯士和奧地利也召開了制憲議會。在這些議會里,像在法蘭克福議會里一樣,也是自由派中間階級或它的同盟者——自由派律師和官僚占據多數,而且所有這些議會的工作情況幾乎完全一樣。唯一的區別是:德國國民議會是一個假想的國家的議會,因為它拒絕建立它自身賴以存在的首要條件——統一的德國;它討論一些它自己創造出來的假想的政府的各種假想的永遠不能實現的措施,它通過了一些誰也不感興趣的假想的決議。而奧地利和普魯士的制憲議會至少還是真正的議會,它們推翻了舊內閣並且任命了真正的內閣,而且至少曾一度強迫它們與之進行◎第521頁◎鬥爭的各邦君主實行它們的決議。它們也是怯懦的,也缺乏作出革命決斷的遠大見識;它們也背叛了人民,把政權交還給了封建的、官僚的和軍事的專制制度。但當時它們至少還是被迫討論了一些有關目前利益的實際問題,被迫同別人一起生活在地上;而法蘭克福的吹牛家們卻以在“夢想的空中王國”(注:海涅《德國——一個冬天的童話》第7章。——編者注)里遨遊為無上的快樂。因此,柏林和維也納制憲議會的辯論構成德國革命史的重要的部分,而法蘭克福這群笨伯的苦心佳作,卻只能使文獻和古董收藏家感興趣。
德國人民深深感到必須消除可恨的疆土分裂狀態,因為這種狀態分散和抵銷了民族的集體力量,他們曾一度希望法蘭克福國民議會至少是一個新紀元的開端。但這群自作聰明的蠢人的幼稚行為很快就使全國的熱情冷卻了。簽訂馬爾默停戰協定(注:馬爾默停戰協定指1848年8月26日丹麥和普魯士簽訂的關於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戰爭的停戰協定。從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德意志居民起義開始的反對丹麥的戰爭,是德國人民爭取德國統一的革命鬥爭的一部分。德國各邦政府,其中包括普魯士政府,在人民群眾的壓力下不得不參戰。但是,普魯士政府實際上在作戰中采取消極態度,並於1848年8月在馬爾默同丹麥政府簽訂了為期七個月的停戰協定。法蘭克福國民議會在1848年9月批準了這一協定,引起了人民群眾的抗議怒潮並導致法蘭克福的人民起義。1849年春天,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戰事再起,結果,1850年7月普魯士和丹麥簽訂了和約,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仍然留在丹麥王國中。——522、533。)方面的可恥行為(1848年9月),使人民怒不可遏地起來反對這個議會;他們本希望它會給民族提供一個自由的活動場所,但它卻無比怯懦而不知所措,只是使現在的反革命制度借以建立的各種基礎恢覆了它們從前的穩固。
1852年1月於倫敦
[八 波蘭人、捷克人和德意志人]
從以上幾篇的敘述中已經可以明顯看出,除非1848年三月革命(注:指柏林群眾反對普魯士政府的三月革命。1848年3月初,柏林群眾舉行集會,要求取消等級特權,召開議會和赦免政治犯。國王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調動軍隊鎮壓,發生流血沖突。3月13日,維也納人民推翻梅特涅統治的消息傳到柏林,鬥爭形勢進一步激化。國王懾於群眾威力,企圖拉攏資產階級自由派,阻止革命發展,於17、18日先後頒布特別命令,宣布取消報刊檢查制度;允許召開聯合議會,實行立憲君主制。資產階級自由派遂與政府妥協。柏林群眾要求把軍隊撤出首都,在遭到軍警鎮壓後,於3月18日構築街壘舉行武裝起義。最終迫使國王於19日下令把軍隊撤出柏林。起義獲得了勝利,但成果卻被資產階級竊取。3月29日普魯士成立了康普豪森-漢澤曼內閣。——316、317、331、365、518、522。) 後緊接著再來一次新的革命,否則德國就不可避免地要恢覆到這次事變以前的狀態。但我們現在試圖略加闡述的歷史問題,性◎第522頁◎質非常覆雜,因此,如果不考慮到可以稱之為德國革命的國際關系的種種情況,便不能夠充分了解後來的一些事件。而這些國際關系也像德國內部情形一樣覆雜。
大家都知道,在過去1 000年中,整個德國東半部,直到易北河、薩勒河和波希米亞林山,已經從斯拉夫族的入侵者手里奪回來了。這些地區的大部分都已日耳曼化,以至斯拉夫族的民族性和語言幾百年以前已經完全消失;如果我們把少數完全孤立的殘余(總共不到10萬人,包括波美拉尼亞的卡舒布人、勞西茨的文德人或索布人)除外,這些地區的居民都已經是地地道道的德意志人了。但在所有同舊波蘭接壤的地帶和捷克語國家,在波希米亞和摩拉維亞,情形就不同了。在這些地方,兩個民族在每個區域都混居雜處,城市一般地說在不同程度上屬於德意志人,而農村中則是斯拉夫人占優勢,不過在農村中斯拉夫人也因德意志人勢力的不斷增強而逐漸被瓦解和排擠。
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是:自從查理大帝時代以來,德意志人就十分堅決頑強地力求征服歐洲東部,把它殖民地化,或至少文明化。封建貴族在易北河與奧得河之間所進行的征服,武裝騎士團在普魯士和利沃尼亞一帶所建立的封建殖民地,只是為德國工商業中間階級所實行的一個規模更大和更有效得多的日耳曼化計劃奠定了基礎,因為在德國,正如在西歐其他國家一樣,從15世紀起,中間階級的社會和政治作用增長起來了。斯拉夫人,尤其是西方的斯拉夫人(波蘭人和捷克人),主要是從事農業的民族,他們從來不怎麽重視工商業。結果,隨著這些地區人口的增加和城市的興起,一切工業品的生產便落在德意志人移民的手里,這些商品與農產品的交換完全被猶太人所壟斷,而這些猶太人,如果說他們屬於什麽民族的話,那麽在這些國家里,他們當然與其說屬於斯拉夫人,◎第523頁◎不如說屬於德意志人。整個東歐的情形都是如此,雖然程度略輕。在彼得堡、佩斯、雅西,甚至在君士坦丁堡,直到今天,手工業者、小商人、小廠主都還是德意志人,而放債人、酒店老板和小販(在這些人口稀少的國家,這種人是非常重要的)則大多數是猶太人,他們的母語是一種訛誤百出的德語。在邊境各斯拉夫人地區,德意志人的重要性隨著城市和工商業的發達而增加,而當實際情況是幾乎一切精神文化都必須從德國輸入時,他們的重要性就更加增大了。繼德意志商人和手工業者之後,德意志牧師、教員和學者也到斯拉夫人的土地上安家立業。最後,侵略軍的鐵蹄或審慎周密的外交手段,不僅跟隨在由於社會發展而發生的緩慢的但是肯定無疑的非民族化過程的後面,而且常常走在它的前面。因此,自從第一次瓜分波蘭(注:第一次瓜分波蘭是普魯士、奧地利和俄國根據1772年8月5日在聖彼得堡簽訂的協定進行的。奧地利分得了加利西亞,普魯士分得了瓦爾米亞以及濱海區、庫雅維亞和大波蘭區的一部分;拉特加利亞的白俄羅斯東部的一部分劃歸俄國。——524。)以後,由於把官地賣給或賜給德意志殖民者,由於獎勵德意志資本家在這些混居地區建立工業企業等等以及經常對該地波蘭居民采取極端橫暴的手段,西普魯士和波森的大部分就日耳曼化了。
因此,近70年來,德意志民族和波蘭民族間的分界線完全改變了。1848年的革命,立即喚醒一切被壓迫民族起來要求獨立和自己管理自己事務的權利;所以很自然,波蘭人也立即要求恢覆他們在1772年以前舊波蘭共和國的疆界以內的國家。的確,就在當時,這個疆界作為德意志民族與波蘭民族的分界線也已經過時了,而此後隨著日耳曼化的進展,它更是一年比一年過時了;但是當時德意志人既然曾經那樣熱情地宣布他們讚助波蘭覆國,那麽,要求他們放棄他們所掠得的一部分領土作為體現他們同情心的第一個證據,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了。但另一方面,應不應該把主要是德意志人居住的大塊大塊的土地和完全屬於德意志人的大城市,讓給一個從來沒有證明自己能夠擺脫以農奴制為基礎的封建狀態的民◎第524頁◎族呢?這個問題十分覆雜。唯一可能的解決方法是同俄國開戰。那時,革命化了的各民族間的劃界問題就會成為次要的問題,而主要的問題就將是確立一個對付共同敵人的安全的疆界。波蘭人如果在東方獲得廣大的領土,他們在西方的要求便會比較溫和而合理;總而言之,對他們來說,里加和米塔瓦也會同但澤和埃爾賓一樣重要。因此,德國的先進政黨認為,要支持大陸上的運動,就必須對俄國開戰,而且它深信,即使是部分地恢覆波蘭的民族獨立,也必然要引起這樣的戰爭,所以它支持波蘭人。而當權的自由派中間階級黨卻很清楚地預見到,反對俄國的民族戰爭將使它自身崩潰,因為這種戰爭一定會使更活躍、更積極的人掌握政權;因此,它裝出一副熱心於德意志民族的擴張的樣子,宣布普屬波蘭,即波蘭革命鼓動的中心,是未來的德意志帝國的一個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在熱情高漲的最初幾天向波蘭人許下的諾言,被可恥地背棄了。經政府批準而組成的波蘭軍隊,被普魯士的炮兵擊潰和屠殺;到1848年4月,即柏林革命後六個星期,波蘭的運動就被鎮壓下去了,而且波蘭人和德意志人之間舊有的民族敵視就覆活了。為俄國專制君主(注:亞歷山大一世。——編者注)立下這場巨大的和無法估量的功勞的是自由派商人閣員康普豪森和漢澤曼。應當附帶說明,這次對波蘭的戰役,是改組和鼓舞普魯士軍隊的第一步,正是這支軍隊後來推翻了自由派政黨,摧毀了康普豪森先生和漢澤曼先生辛辛苦苦造成的運動。“惡有惡報”,——這就是從賴德律-洛蘭到尚加爾涅、從康普豪森到海瑙所有這些1848年和1849年的暴發戶的共同的命運。
民族問題在波希米亞引起了另一場鬥爭。在這個居住著200萬德意志人和300萬捷克語斯拉夫人的地區,有不少偉大的歷史◎第525頁◎事跡幾乎都與捷克人先前的霸權相聯系。但自從15世紀的胡斯戰爭(注:胡斯戰爭是1419-1434年間捷克民族為反對德國貴族和德意志皇帝的最高權力而進行的帶有宗教色彩的農民戰爭(見恩格斯《匈牙利的鬥爭》,《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6卷第199頁)。由捷克愛國者和宗教改革領袖胡斯而得名。胡斯嚴厲譴責教皇兜售“贖罪券”,反對教會占有土地,抨擊教士的奢侈墮落行為,主張用捷克語舉行宗教儀式。1415年7月胡斯作為異教徒被處以火刑。這一處決激起捷克人民更大的義憤,1419年7月30日布拉格發生起義,拉開了這場民族解放戰爭的序幕。胡斯戰爭的參加者分為兩大派,即代表農民和平民的塔博爾派和代表捷克貴族和中產階級的聖杯派。戰爭期間,塔博爾派軍隊擊退了教皇和德國皇帝組織的五次反對捷克的十字軍征討。只是由於聖杯派同國外的封建反動勢力實行叛變性的妥協,人民起義才遭到失敗。胡斯派的運動對16世紀歐洲宗教改革產生了巨大的影響。——526。)以後,斯拉夫族的這一支脈的勢力就被摧毀了。捷克語地區分裂了:一部分形成了波希米亞王國,另一部分形成了摩拉維亞公國,第三部分——斯洛伐克人居住的喀爾巴阡山地則歸入匈牙利。從那時起,摩拉維亞人和斯洛伐克人就已失掉一切民族意識和民族生命力的痕跡,雖然在很大程度上還保留著他們的語言。波希米亞被德意志人的地區三面包圍。德意志人在波希米亞境內作出了很大的成績,甚至在首都布拉格,這兩個民族也完全勢均力敵;而資本、商業、工業和精神文化則普遍掌握在德意志人手里。捷克民族的頭號衛士帕拉茨基教授,他本人就是一個發了狂的博學的德意志人,直到今天他還不能正確地、不帶外國腔調地講捷克語。但是就像常有的情形那樣,垂死的捷克民族——最近400年歷史上的一切事實都證明它是垂死的——於1848 年作了最後一次努力來恢覆它從前的生命力,而這次努力的失敗,撇開一切革命方面的考慮不談,足以證明波希米亞此後只能作為德國的一個組成部分而存在,即使它的一部分居民在幾百年之內繼續說非德國的語言。
1852年2月於倫敦
[九 泛斯拉夫主義。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的戰爭]
波希米亞和克羅地亞(斯拉夫族的另一個離散的成員,它受匈牙利人的影響,就像波希米亞人受德意志人的影響一樣),是歐洲大陸上所謂“泛斯拉夫主義”的發源地。波希米亞和克羅地亞都沒有強大到自身足以作為一個民族而存在。它們各自的民族性都已逐漸被種種歷史原因的作用所破壞,這些原因必然使它們為更強◎第526頁◎大的種族所並吞,它們只能寄希望於通過和其他斯拉夫民族聯合起來而恢覆一定的獨立性。波蘭人有2 200萬,俄羅斯人有4 500萬,塞爾維亞人和保加利亞人有800萬,為什麽不把所有這8 000萬斯拉夫人組成一個強有力的聯邦,把侵入神聖的斯拉夫族領土的土耳其人、匈牙利人、尤其是那可恨而又不可缺少的Niemetz即德意志人驅逐出去或消滅掉呢?於是,就從幾個斯拉夫族的歷史科學的愛好者的書齋里發起了一個荒唐的、反歷史的運動,其目的無非是要使文明的西方屈服於野蠻的東方,城市屈服於鄉村,商業、工業和文化屈服於斯拉夫農奴的原始農業。但在這種荒唐的理論之後,還站著俄羅斯帝國這一可怕的現實;這個帝國的一舉一動都暴露出它想把整個歐洲變成斯拉夫族、尤其是這個族的唯一強有力的部分即俄羅斯人的領土的野心;這個帝國雖有聖彼得堡和莫斯科兩個首都,但只要被每個俄國農民看作是他們的宗教和國家的真正京都的“沙皇之城”(君士坦丁堡,俄文為沙皇格勒,即沙皇城)還沒有成為俄國皇帝(注:亞歷山大一世。——編者注)的真正的府邸,這個帝國就還沒有找到自己的重心;過去150年以來,這個帝國在它所進行的每次戰爭中不僅從未失掉領土,而且總是獲得領土。在中歐,人所共知,俄羅斯的政策是用種種陰謀手段支持新式的泛斯拉夫主義體系,這個體系的發明最適合於它的目的。因此波希米亞和克羅地亞的泛斯拉夫主義者有的是自覺地、有的是不自覺地為俄國的直接利益服務;他們為了民族性的幻影而出賣了革命事業,而這個民族的命運至多也不過同俄國統治下的波蘭民族的命運一樣。然而必須對波蘭人加以讚揚:他們從來沒有真正陷入這個泛斯拉夫主義的圈套;至於少數貴族變成了狂熱的泛斯拉夫主義者,那是由於他們知道,他◎第527頁◎們在俄國統治下所受的損失,要比他們在自己的農奴起義時所受的損失輕微一些。
後來波希米亞人和克羅地亞人在布拉格召開了一個斯拉夫人代表大會(注:斯拉夫人代表大會於1848年6月2日在布拉格舉行。在代表大會上,受哈布斯堡王朝壓迫的斯拉夫民族的民族運動中的兩個派別展開了鬥爭。溫和的自由主義右派(屬於該派的有代表大會的領導者帕拉茨基和沙法里克)為了維護和鞏固哈布斯堡王朝,試圖使之變為各民族享有平等權利的聯盟,從而解決民族問題。民主主義左派(薩賓納、弗利契、里別爾特等)堅持反對這一點,竭力主張同德國和匈牙利的革命民主力量一致行動。代表大會中屬於激進派和積極參加1848年6月12-17日布拉格起義的那一部分代表受到了殘酷的迫害。布拉格其余的代表即溫和的自由派代表6月16日宣布代表大會無限期休會。——528。),籌備成立一個斯拉夫人大同盟。即使沒有奧地利軍隊的幹涉,這個大會也會遭到慘敗。幾種斯拉夫語言各不相同,就像英語、德語和瑞典語各不相同一樣;因此在會議開始以後,那些發言人都無法講一種大家都能聽懂的共同的斯拉夫語言。曾經試用法語,但大多數人也不懂,於是,這些可憐的斯拉夫族狂熱分子——他們的唯一的共同感情就是對德意志人的共同仇恨——最後不得不用與會人都懂得的唯一語言,即可恨的德語來表達意見!但正在這個時候,在布拉格也召開了另外一個斯拉夫人代表大會,參加這個大會的是加利西亞人的輕騎兵、克羅地亞人和斯洛伐克人的擲彈兵、波希米亞人的炮兵和重騎兵,而這個真正的武裝的斯拉夫人代表大會在文迪施格雷茨的指揮之下,不到24小時就把假想的斯拉夫人霸權的這些奠基者們驅逐出城,並把他們趕得東逃西散了。
奧地利制憲議會中的波希米亞、摩拉維亞、達爾馬提亞的代表和一部分波蘭的代表(貴族),在這個議會中對德意志代表發動了有計劃的鬥爭。德意志人和一部分波蘭人(破產的貴族)在這個議會中是革命進步勢力的主要支持者。對他們采取反對態度的大多數斯拉夫族代表,並不滿足於這樣明確表露自己整個運動的反動傾向;他們竟下賤地同驅散他們的布拉格會議的奧地利政府暗中勾結。他們的這種卑鄙的行為也得到了報答。斯拉夫代表在1848年十月起義(歸根到底正是這次起義使他們在制憲議會中獲得了多數)時支持政府,而在這之後,現在這個幾乎是清一色的斯拉夫人的議會,也像布拉格代表大會一樣被奧地利軍隊驅散了,這些泛◎第528頁◎斯拉夫主義者還被警告說,他們如果再有所動作,就將被關進監獄。他們得到的只是這樣一個結果:斯拉夫人的民族性現在到處都被奧地利的中央集權所摧毀,而這是他們的幻想和愚蠢所應得的。
如果匈牙利和德國的邊境問題還有任何疑問,那也一定會引起另一場爭端。但是,幸虧沒有任何口實,而且兩個民族的利益密切相連,他們一起反對共同的敵人——奧地利政府和泛斯拉夫主義狂熱。相互的善意諒解一刻也沒有發生破綻。但是意大利的革命至少使德國的一部分陷入了自相殘殺的戰爭,而在這里必須指出一個事實,證明梅特涅的統治多麽嚴重地阻礙了社會意識的發展,1848年的頭六個月曾經在維也納參加街壘戰鬥的人又滿腔熱情地參加了與意大利愛國者作戰的軍隊。不過,這種可悲的思想混亂並沒有繼續多久。
最後,還曾經因為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而發生了與丹麥的戰爭。這兩個地方在民族、語言和感情方面無疑都是德意志的,而從軍事、海運和商業方面說,也是德國所需要的。這兩地的居民在過去三年中曾經頑強地反對丹麥人的入侵。此外,根據條約,正義在他們方面。三月革命使他們與丹麥人發生公開沖突,德國援助了他們。可是,雖然在波蘭,在意大利,在波希米亞,以及後來在匈牙利,戰事進行得十分激烈,但在這個唯一得人心的、唯一至少具有部分革命性的戰爭中,卻采取了一系列毫無意義的前進和後撤行動,甚至屈從外國的外交幹涉,在進行了許多次英勇的戰鬥之後,導致了十分悲慘的結局。德國各邦政府在這次戰爭中抓住一切機會出賣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的革命軍隊,故意讓丹麥人在這支軍隊被分散或分開的時候把它消滅,由德意志志願兵組成的部隊也遭到同樣的待遇。
雖然德國的名字遭到普遍的憎恨,而德國各立憲派和自由派◎第529頁◎的政府卻揚揚得意。它們把波蘭人和波希米亞人的運動鎮壓下去了。它們到處重新挑起舊日的民族仇恨,這種仇恨直到今天還使德意志人、波蘭人和意大利人彼此間不能有任何諒解和共同行動。它們使人民習慣於內戰和軍隊鎮壓的場面。普魯士軍隊在波蘭,奧地利軍隊在布拉格都恢覆了自信。當滿懷著過分的愛國激情(即海涅所謂的“die patriotische überkraft”)(注:海涅《夜巡邏來到巴黎》。——編者注)的、熱心革命但目光短淺的青年被引導到石勒蘇益格和倫巴第去在敵人的霰彈下送死的時候,普魯士和奧地利的正規軍這些真正的作戰工具,卻得到機會以戰勝外國人來重新贏得人心。但是我們要再說一遍:這些被自由派加強起來當作反對較先進的黨派的作戰工具的軍隊,剛剛在某種程度上恢覆它們的自信和紀律,便翻臉反對自由派,而把政權交還給了舊制度的代表人物。當拉德茨基在阿迪傑河彼岸他的軍營中接到維也納的“責任大臣們”的第一批命令時,他大喊道:“這些大臣是些什麽人?他們並不是奧地利政府!奧地利現在只存在於我的軍營中;我和我的軍隊就是奧地利;等將來我們把意大利人打敗,我們就要為皇帝奪回帝國!”老拉德茨基是對的。但維也納的沒有頭腦的“責任”大臣們卻沒有注意他。
1852年2月於倫敦
[十 巴黎起義。法蘭克福議會]
早在1848年4月初,在整個歐洲大陸革命的洪流已經被那些從最初的勝利中獲得利益的社會階級同戰敗者立即締結的聯盟擋◎第530頁◎住了。在法國,小生意人階級和共和派資產階級,同保皇派資產階級聯合起來反對無產階級;在德國和意大利,勝利的資產階級急忙乞求封建貴族、政府官僚和軍隊幫助他們對付人民群眾和小生意人。聯合起來的保守的和反革命的黨派,很快又獲得了優勢。在英國,發動得不適時和準備得不充分的人民示威(4月10日),使從事運動的黨派遭到了徹底的決定性的失敗(注:憲章派於1848年4月10日在倫敦組織大規模的遊行示威,計劃前往議會,遞交請願書要求通過人民憲章。政府當局禁止這次遊行示威,派出大批軍警阻止遊行隊伍。憲章派的許多領導人表現了動搖,決定放棄遊行示威並且勸說遊行的群眾解散。——531。)。在法國,兩次類似的運動(4月16日(注:1848年4月16日巴黎工人在路·勃朗影響下舉行和平示威,向臨時政府提出關於“勞動組織”和“消滅人對人的剝削”的請願書,示威隊伍被資產階級國民自衛軍驅散。——531、607。)和5月15日(注:1848年5月15日巴黎人民的革命行動是在進一步推進革命和支持意大利、德國、波蘭的革命運動的口號下進行的,參加遊行的有15萬人,其中主要是以布朗基等為首的巴黎工人。遊行者向當天討論波蘭問題的制憲議會走去,闖進了波旁王宮的會議大廳,要求議會兌現諾言,要求對為爭取獨立而鬥爭的波蘭給予軍事援助,要求采取斷然措施消除失業和貧困,給工人以面包和工作,成立勞動部;他們試圖驅散制憲議會,成立新的臨時政府。但5月15日的示威運動被鎮壓下去了。它的領導人布朗基、巴爾貝斯(他曾提出向富人征收十億稅款)、阿爾伯、拉斯拜爾等都被逮捕。這次革命行動失敗後,臨時政府采取了一系列廢除國家工場的措施,實施了禁止街頭集會的法律,封閉了許多民主派俱樂部。1849年3月7日至4月3日,當局在布爾日對1848年5月15日事件的參加者進行了審判。巴爾貝斯被處以無期徒刑,布朗基被處以10年的單獨監禁,德弗洛特、索布里埃、拉斯拜爾、阿爾伯等人各被判處期限不等的徒刑,有的被流放到殖民地。——397、403、408、421、531、607。) )也同樣被擊敗了。在意大利,炮彈國王在5月15日一舉而恢覆了政權(注:1848年5月15日,那不勒斯國王斐迪南二世鎮壓了那不勒斯的人民起義,解散了議會和國民自衛軍,取消了1848年2月在群眾壓力下實行的一些改革。1848年1月斐迪南炮轟巴勒莫,同年9月又炮轟墨西拿。所以被人們稱為“炮彈國王”。——531。)。在德國,各個新的資產階級政府和它們的制憲議會都鞏固了自己的地位;如果說在維也納,多事的5月15日使人民獲得了勝利,那麽這畢竟只是一個次要的事變,可以認為這是人民的能量的最後一次勝利的閃耀。在匈牙利,運動看來是轉入了完全合法的平靜的軌道。至於波蘭的運動,我們在前面一篇中已經提到,它剛剛萌芽就被普魯士的刺刀鎮壓下去了。但是這一切並沒有確定事態的最後結局,各革命黨派在各國失去的每一寸土地,只是使它們更加團結自己的隊伍,投入決定性的戰鬥。
決定性的戰鬥已經臨近了。它只能在法國爆發;因為當英國沒有參加革命戰鬥而德國仍然四分五裂的時候,法國由於國家的獨立、文明和中央集權,是唯一能夠推動周圍各國發生強烈震動的國家。所以,當1848年6月23 日巴黎的流血鬥爭(注:指1848年6月巴黎無產階級的起義。二月革命後,無產階級要求把革命推向前進,資產階級共和派政府執行反對無產階級的政策,6月22日政府頒布了封閉“國家工場”(見注192)的挑釁性法令,激起巴黎工人的強烈反抗。6月23日至26日巴黎工人舉行了大規模武裝起義,6月25日,鎮壓起義的布雷亞將軍在楓丹白露哨兵站被起義者打死,因此兩名起義者後來被處死刑。經過四天英勇鬥爭,最後在資產階級的殘酷鎮壓下失敗了。馬克思論述這次起義時指出:“這是分裂現代社會的兩個階級之間的第一次大規模的戰鬥。這是為資產階級制度的存亡而進行的鬥爭。”(見本卷第398頁)——248、254、262、331、403、408、430、531、534、607。)開始的時候,當接二連三的電報和信件使歐洲越來越清楚地看到這次鬥爭是在工人群眾為一方和得到軍隊援助的巴黎居民的其他一切階級為另一方之間進行的這樣一件事實的時候,當戰鬥以現代內戰史上空前未有的激烈程度打了好幾天,但雙方都沒有得到明顯的勝利的時候,這時候,每個人都清楚地看到,這是一次偉大的決戰,如果起義勝利,整個歐洲大陸就會掀起新的革命浪潮,如果起義失敗,反革◎第531頁◎命統治就會至少暫時恢覆。
巴黎的無產者被擊敗,被屠戮,被摧毀到這樣的程度,以致直到現在他們還沒有恢覆元氣。在整個歐洲,新舊保守分子和反革命分子都立即肆無忌憚地擡起頭來,這說明他們對這次事變的重要性了解得十分清楚。他們到處壓制報刊,限制集會結社權,利用外地任何一個小城鎮發生的任何細小事件來解除人民的武裝,宣布戒嚴,並且用卡芬雅克傳授給他們的新的策略和手段訓練軍隊。此外,二月革命以後,大城市里的人民起義是不可戰勝的這種說法第一次被證明是一種幻想;軍隊的榮譽恢覆了;以前經常在重大的巷戰中失敗的隊伍,現在重新獲得了信心,相信自己也能勝任這樣的鬥爭了。
在巴黎工人的這次失敗之後,德國的舊封建官僚黨便開始采取積極的步驟並制定明確的計劃,甚至拋棄他們暫時的同盟者中間階級,使德國恢覆到三月事變以前的狀態。軍隊又成為這個國家中的決定力量,而軍隊已不屬於中間階級而屬於它自己了。甚至在普魯士,那里一部分下級軍官在1848年以前十分傾向於立憲制度,革命在軍隊中引起的混亂又使這些理智的年輕人像從前一樣忠於職守了。只要普通士兵對於長官們稍微隨便一點,長官就會立刻感到紀律和絕對服從的必要。被擊敗的貴族和官僚們現在開始看到自己的出路。空前團結的軍隊由於在鎮壓小規模起義和對外戰爭中得到勝利而揚揚得意,羨慕法國士兵剛剛獲得的大勝利,——只要使這個軍隊不斷和人民發生小沖突,一旦決定性的時刻到來,它就能夠以強有力的一擊粉碎革命黨人,並把中間階級議員們的傲慢不遜一掃而光,而進行這樣一次決定性的打擊的時刻很快就到來了。
關於德國各黨派夏季里所從事的那些有時令人感到新奇而多◎第532頁◎半令人感到厭煩的議會辯論和地方性鬥爭,我們就不談了。只需要說明一點:中間階級利益的維護者雖然在議會里取得多次勝利,但沒有一次得到過任何實際效果,他們普遍感到,他們介於兩個極端黨派之間的地位一天天變得更不穩固了;因此,他們不得不今天力求同反動派結盟,明天又向比較民主的黨派討好。這種不斷的搖擺使輿論界對他們嗤之以鼻,而按照事態發展的趨向來看,他們受人輕蔑,暫時主要是有利於官僚和封建主們。
到了秋初,各黨派之間的關系已極其尖銳而緊張,使決戰成為不可避免的了。民主派革命群眾同軍隊之間在這場戰爭中的最初戰鬥發生在法蘭克福277。雖然這次戰鬥並不十分重要,但是軍隊卻是第一次在這里取得對起義的顯著優勢,而這產生了很大的精神上的效果。普魯士根據十分明顯的理由允許法蘭克福國民議會所建立的虛有其名的政府同丹麥簽訂停戰協定,這個協定270 不但把石勒蘇益格的德意志人交給丹麥人去橫加報覆,而且也完全否認了在丹麥戰爭中公認的多少帶有革命性的原則。法蘭克福議會以兩三票的多數否決了這個停戰協定。在這次表決之後發生了虛假的內閣危機,而三天以後議會重新審查了自己的決議,實際上取消了這個決議而承認了停戰協定。這種可恥的行為激起了人民的憤怒,築起了街壘,但法蘭克福調來了足夠的軍隊,經過六小時的戰鬥,起義便被鎮壓下去了。這次事件在德國其他地方(巴登、科隆)引起的類似的但聲勢不大的運動,也同樣被鎮壓下去了。
這次前哨戰給反革命黨派帶來了一個很大的好處:完全由人民選舉出來(至少表面上是這樣)的唯一政府——法蘭克福帝國政府,也像國民議會一樣,在人民心目中破產了。這個政府和這個議會都不得不用軍隊的刺刀來反對人民意志的表現。它們已名譽掃地,雖然它們以前多少還能得到一點尊敬,但這次的忘本行為和這◎第533頁◎種依賴反人民的各邦政府及其軍隊的做法,卻使帝國的攝政,使他的大臣們和議員們此後都變成了毫無意義的擺設。我們不久就會看到,最先是奧地利,接著是普魯士,後來是各小邦,都怎樣輕蔑地對待這群無能的夢想家所發出的每一道命令、每一項要求、每一次委派。
現在我們應該來談談法國六月戰鬥在德國所引起的強有力的反響,來談談對德國有決定意義的——就像巴黎無產階級的鬥爭對法國那樣——事變了。我們是指1848年10月維也納的起義278和隨之而來的對維也納的攻擊。但這次鬥爭的意義十分重大,說明對這次事件的進程發生比較直接影響的種種情況需要占《論壇報》很大篇幅,因此我們不得不專門寫一篇通訊來加以闡述。
1852年2月於倫敦
[十一 維也納起義]
現在我們來談談一個有決定意義的事變,即1848年10月的維也納起義,它是巴黎六月起義(注:指1848年6月巴黎無產階級的起義。二月革命後,無產階級要求把革命推向前進,資產階級共和派政府執行反對無產階級的政策,6月22日政府頒布了封閉“國家工場”(見注192)的挑釁性法令,激起巴黎工人的強烈反抗。6月23日至26日巴黎工人舉行了大規模武裝起義,6月25日,鎮壓起義的布雷亞將軍在楓丹白露哨兵站被起義者打死,因此兩名起義者後來被處死刑。經過四天英勇鬥爭,最後在資產階級的殘酷鎮壓下失敗了。馬克思論述這次起義時指出:“這是分裂現代社會的兩個階級之間的第一次大規模的戰鬥。這是為資產階級制度的存亡而進行的鬥爭。”(見本卷第398頁)——248、254、262、331、403、408、430、531、534、607。)在德國的革命的對應物,它使優勢一下子轉到了反革命黨派方面。
我們已經看到,3月13日革命勝利以後維也納各階級的狀況如何。我們也已經看到,德意志的奧地利的運動如何同非德意志的奧地利各省的事變交錯在一起並受到後者的阻礙。所以,我們現在只要簡短地敘述一下引起德意志的奧地利的這次最後的最勇猛的起義的原因就可以了。
上層貴族和做證券生意的資產階級是梅特涅政府的主要的官方的支柱,他們在三月事變後仍然能夠保持對政府的決定性影響。◎第534頁◎這是因為他們不僅利用了宮廷、軍隊和官僚,而且在更大程度上利用了在中間階級當中迅速傳播開來的對“無政府狀態”的恐怖。他們很快就大膽地放出了一些試探氣球,這就是:新聞出版法(注:指1848年4月1日奧地利政府公布的新聞出版暫行條例。該新聞出版法規定必須交納大量保證金才能取得出版報紙的權利。由於保留書報檢查制度並規定“在新聞出版方面犯罪”的人必須交由行政法庭(而不是陪審法庭)審判,政府官員就有可能禁止任何一本著作的出版。——535。)、不倫不類的貴族憲法和以舊日的“等級”區分為基礎的選舉法(注:1848年4月25日憲法規定在選舉議會方面實行苛刻的財產資格限制和居住資格限制,決定建立兩院,即下院和上院,並保留各省的等級代議機關。憲法將行政權和軍權交給皇帝,並授予皇帝對兩院通過的法律的否決權。
1848年5月11日選舉法剝奪了短工和仆役等的選舉權。上院議員一部分由皇帝任命,另一部分則按照兩級選舉制從納稅數目最多的人中間選舉。下院的選舉也實行兩級制。——535。)。由怯懦無能的半自由派官僚組成的所謂憲制內閣,5月14 日竟敢直接攻擊群眾的革命組織,解散了國民自衛軍代表和大學生軍團(注:指大學生軍團,它是一個準軍事性的學生團體,1848年3月組建於維也納。參加該團體的還有一些大學講師以及其他知識分子,主要是一些激進的民主主義者。它在1848年奧地利的革命運動中起了重要作用,維也納十月起義失敗後該軍團被解散。——512、535。) 代表的中央委員會(這個團體是專門為了監督政府並且在必要時動員人民群眾的力量來反對它而組織的)。但這種行動激起了5月15日的起義,因此政府被迫承認了上述委員會,取消了憲法和選舉法,並且授權由普選產生的制憲議會來制定新的根本法。這一切都由第二天的聖諭確認了。但是在內閣中擁有代表的反動黨派,不久就促使自己的“自由派”同僚向人民的勝利成果發動新的進攻。大學生軍團是從事運動的黨派的堡壘,是經常的鼓動的中心,正因為如此,它就為較溫和的維也納市民所厭惡。5 月26日,內閣下令把它解散了。如果只是由一部分國民自衛軍來執行這個命令,這次打擊也許能夠成功,但是政府連國民自衛軍也不相信,它調動了軍隊,於是國民自衛軍立即倒戈,和大學生軍團聯合起來,從而破壞了內閣的計劃。
但是與此同時,皇帝(注:斐迪南一世。——編者注)和他的宮廷卻於5月16日離開維也納,逃到因斯布魯克去了。在這里,他們被狂熱的蒂羅爾人所包圍,這些人由於看到撒丁——倫巴第的軍隊有入侵自己國家的危險,他們對皇室的忠心重新激蕩起來;他們可以依靠駐在附近的拉德茨基的軍隊的支持,因斯布魯克就在該軍的大炮的射程之內。在這里,反動黨派找到了一個避難所,可以擺脫任何監督和注視,毫無◎第535頁◎危險地集結自己已被擊潰的力量,修補自己的陰謀之網,再次撒向全國。和拉德茨基、耶拉契奇、文迪施格雷茨以及各省行政官僚中可信賴的人們之間的聯系恢覆了,開始同斯拉夫族領袖們策劃陰謀;這樣一來,由反革命的宮廷奸黨所掌握的一股真正的勢力便形成了,而維也納的無能的大臣們卻只能在與革命群眾不斷的沖突中,在關於即將成立的制憲議會的辯論中敗壞自己短暫而低微的聲譽。因此,對首都的革命運動暫時聽之任之的政策,在法國那樣一個中央集權的統一國家中會使從事運動的黨派變得無比強大,而在奧地利這樣一個五光十色的政治結合體里則是重新組織反動力量的最可靠的方法之一。
維也納的中間階級以為,宮廷黨在連續遭到三次失敗之後,而且面臨著由普選產生的制憲議會,已經不再是一個可怕的對手了,於是就越來越陷入厭倦和冷漠,老是呼籲遵守秩序和保持鎮靜;這個階級在猛烈的動蕩和由此產生的工商業混亂之後就已經有了這樣的情緒。奧地利首都的工業,幾乎只是生產奢侈品,而對奢侈品的需求,自從革命爆發和宮廷逃亡以後,當然是大大縮小了。要求恢覆正常的政府組織和宮廷還都(這二者都被指望會帶來商業的重新繁榮),現在已成為中間階級的普遍呼聲。7 月間制憲議會的召開被當作革命時代的終結而受到熱烈的歡迎。宮廷還都也受到同樣的歡迎(注:根據約翰大公的決定,1848年7月22日在維也納召開了奧地利制憲議會會議。根據民主派議員的提議,奧地利議會1848年7月31日發出請願書,要求奧地利皇帝斐迪南一世無條件地返回維也納。當年8月12日斐迪南一世回到維也納。——536。);而宮廷在拉德茨基在意大利獲勝和多布爾霍夫反動內閣上台之後,感到自己已經足以抵擋住人民的浪潮,同時它認為也需要回到維也納以完成它同在議會中占多數的斯拉夫議員策劃的陰謀。當制憲議會討論把農民從封建束縛下解放出來並且免除他們為貴族進行強迫勞動的法律的時候,宮廷耍了一個巧妙的手腕。8月19日,皇帝被安排去檢閱國民自衛軍,皇室、廷臣和將軍們競相恭維這些武裝的市民,這些市民看到自己被公開承認為◎第536頁◎國家的一支重要力量而揚揚得意。緊接著發布了一道由內閣中唯一有聲望的大臣施瓦策先生簽署的命令,取消國家一向發給失業工人的補助金。詭計成功了。工人階級舉行了示威;中間階級的國民自衛軍宣稱擁護他們的大臣的命令;他們向“無政府主義者”進攻,他們像猛虎一樣撲向手無寸鐵、毫未抵抗的工人,他們在8月23日那天屠殺了許多工人。革命力量的團結和實力就這樣被摧毀了。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之間的階級鬥爭,在維也納也演成了流血的搏鬥,反革命的宮廷奸黨則看到,它可以進行致命打擊的日子已經臨近了。
匈牙利的事態很快就給反革命的宮廷奸黨提供了一個機會,公開宣布他們行動中所要遵循的原則。10月5 日官方的《維也納日報》發表一道皇帝敕令(敕令沒有一個匈牙利責任大臣副署),宣布解散匈牙利議會並且任命克羅地亞總督耶拉契奇做該國的軍政首腦;耶拉契奇是南方斯拉夫反動派的領袖,他實際上與匈牙利合法政權處於交戰狀態。同時,維也納的部隊奉令出動,加入支持耶拉契奇政權的軍隊。可是,這麽一來馬腳就過於明顯地露出來了;每一個維也納人都覺得,向匈牙利開戰,就等於向立憲制度的原則開戰。這個原則在這個敕令中已經遭到蹂躪,因為皇帝企圖不經責任大臣的副署就使自己的命令發生法律效力。10月6日,人民、大學生軍團和維也納的國民自衛軍舉行了大規模的起義,阻止部隊出發。一些擲彈兵轉到人民方面來;人民的武裝力量和部隊發生了短時間的沖突;陸軍大臣拉圖爾被人民殺死,到晚間人民取得了勝利。在施圖爾韋森堡被佩爾采爾擊敗的耶拉契奇總督,這時逃到了維也納附近的德意志的奧地利領土上。本應開去援助他的維也納衛戍部隊,現在也對他采取顯然敵對和戒備的態度;皇帝和宮廷再次逃亡,逃到了半斯拉夫人的領土奧爾米茨。◎第537頁◎
宮廷在奧爾米茨的處境和它從前在因斯布魯克時的處境完全不同了。它現在已經能夠直接進攻革命了。它被成群流入奧爾米茨的制憲議會的斯拉夫族議員,以及帝國各個部分的斯拉夫族狂熱分子所包圍。在他們看來,這次戰役應當是斯拉夫人覆興的戰爭,是殲滅侵入他們認為是斯拉夫人領土的兩個入侵者——德意志人和馬紮爾人——的戰爭。布拉格的征服者,現在集結在維也納四周的軍隊的司令官文迪施格雷茨,一下子變成了斯拉夫民族的英雄。他的軍隊迅速地從各方面集中。一團一團的軍隊從波希米亞、摩拉維亞、施蒂里亞、上奧地利和意大利開往維也納,與耶拉契奇的部隊和原來的首都衛戍部隊會合。這樣,到10月底就集結了六萬多人,他們立刻從四面八方把帝國的首都包圍起來,到10月30日,他們已經推進到可以大膽進行決定性攻擊的地位了。
這時,籠罩著維也納的是驚慌失措和束手無策。中間階級剛剛獲得勝利,就又對“無政府主義的”工人階級抱定從前那種不信任的態度。工人們也還清楚地記得六個星期以前武裝的生意人對待他們的態度,記得整個中間階級的搖擺不定的政策,因此不願意指靠他們去保衛維也納城,而要求自己取得武器,成立自己的軍事組織。熱望與君主專制作鬥爭的大學生軍團,完全不能了解兩個階級彼此隔膜的真正原因,或者說完全不能了解當前局勢的需要。公眾思想混亂,各領導機構也是一片混亂。議會中剩下的人,即德意志族議員和幾個給自己在奧爾米茨的朋友作偵探的斯拉夫族議員(幾個革命的波蘭議員除外),沒完沒了地開會。但是他們並不采取堅決的行動,卻把全部時間消耗在能不能不越出憲法慣例的範圍抵抗帝國軍隊這種無聊的辯論上。差不多全部由維也納各民眾團體的代表組成的安全委員會雖然決心抵抗,但其中起決定作用的多數是市民和小生意人,這些人永遠不允許它采取堅決果敢的行◎第538頁◎動路線。大學生軍團的委員會顯然通過了一些英勇的決議,但它根本不能掌握領導權。不受信任、沒有武裝、也沒有組織起來的工人階級,剛剛解脫舊制度的精神枷鎖,剛剛覺醒,但並不是認識到,而只是本能地感覺到自己的社會地位和應當采取的政治行動路線。他們只能在喧嚷的示威中表現自己;不能指望他們去克服當時的種種困難。但是只要能得到武器,他們是準備戰鬥到底的,在德國革命時期他們一向都是這樣。
這就是維也納當時的情形。在城外,是經過整編的奧地利軍隊,由於拉德茨基在意大利的勝利而士氣大振,其人數共有六七萬,武裝和組織都很良好,盡管指揮不力,但至少總還有指揮官。在城內,人心惶惶,階級矛盾重重,一片混亂;國民自衛軍有一部分決定根本不打,一部分猶豫不決,只有一小部分準備行動;無產階級群眾雖然人數眾多,但是沒有領袖,沒有受過任何政治教育,他們容易驚慌失措,或者幾乎是無緣無故地怒不可遏,盲目聽信一切流言蜚語;他們決心戰鬥,但是至少開始是沒有武裝,而當最後被帶去打仗的時候,也是武裝不全,組織很差;議會束手無策,在火差不多已經燒著它頭上的屋頂的時候,它還在討論一些瑣碎的理論問題;領導委員會(注:指1848年10月6日成立的帝國議會常設委員會,最初有10名議員參加。該委員會由溫和的小資產階級民主派阿·費希霍夫主持。——539。)既無魄力,又無能力。一切情形都和3月和5月的那些日子不同了,那時反革命營壘中充滿混亂,唯一有組織的力量是革命所創造的力量。這樣一場鬥爭的結局如何,幾乎是不問可知的;如果還有什麽疑問,那麽10月30、31日和11月1日的事變也已經作出解答了。
1852年3月於倫敦◎第539頁◎
恩格斯 德國的革命和反革命(之三)
*(注:《德國的革命和反革命》這組文章是恩格斯於1851年8月至1852年9月寫成的。共19篇。1851年7月底,《紐約每日論壇報》編輯查理·德納約請馬克思為該報撰稿。當時馬克思正忙於經濟學研究,而且他的英語水平還不足以為英文報紙撰稿,所以他於1851年8月14日寫信給恩格斯,請他寫一些關於1848年以來的德國革命的文章。恩格斯在寫這些文章時利用了《新萊茵報》(見注164)合訂本以及馬克思提供的其他一些資料,並經常和馬克思交換意見。這些文章在寄出之前都經馬克思看過。他本來還打算寫一篇結束語,可惜沒能寫成。
這一組文章從1851年10月25日到1852年10月23日陸續發表在《紐約每日論壇報》的“德國”欄目里,標題是:《革命和反革命》,同時用羅馬數字標明篇序。署名是卡爾·馬克思。直到1913年馬克思和恩格斯的來往書信發表後,才知道作者是恩格斯。
在馬克思和恩格斯生前,這組文章沒有出過單行本,只有開頭的幾篇曾被譯成德文在美國的德文報紙《紐約晚報》以及柏林出版的《德意志總匯報》上轉載過。
1896年,馬克思的女兒愛·馬克思-艾威林編輯出版了第一個英文單行本。書名是《革命和反革命或1848年的德國》,此外她還給每篇文章加了標題。同年還出版了卡·考茨基翻譯的德文版,書名是《德國的革命和反革命》。這兩個版本均收入了《最近的科隆案件》(《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8卷第449-456頁)以代替恩格斯原打算寫的最後一篇文章。1900年,馬克思的女兒勞·拉法格將此書譯成法文出版。
本卷選用《德國的革命和反革命》作為總標題,並保留了愛·馬克思-艾威林為19篇文章所加的標題。——482。)
[十二 對維也納的攻擊。對維也納的背叛]
當最後文迪施格雷茨調集的軍隊對維也納發動進攻的時候,能夠用於防御的兵力極其不足。國民自衛軍只有一部分可以調到戰壕中去。不錯,無產階級的自衛軍最後終於倉促組成了,但由於決定這樣來利用人數最多、最勇敢、最堅決的這一部分居民為時已晚,所以他們未能充分學會使用武器和受到最基本的訓練,因而不能勝利地抗擊敵人。因此,有三四千之眾、訓練有素、紀律也相當好、勇敢熱情的大學生軍團,從軍事觀點來說便成為能夠勝任自己任務的唯一的一支部隊了。但他們,再加上少數可靠的國民自衛軍和一群紛亂的武裝起來的無產者,同文迪施格雷茨的人數多得多的正規軍比較起來又算得了什麽呢?更不要說耶拉契奇的那幫土匪了,他們由於生活習慣,十分擅長於那種爭奪一幢幢房屋和一條條胡同的巷戰。文迪施格雷茨肆無忌憚地動用了許許多多裝備完善的大炮,而起義者除了幾門陳舊不堪、裝配不好、使用不靈的火炮而外,還有什麽呢?
危險越迫近,維也納城內就越驚慌失措。直到最後一刻,議會還不能下決心向駐紮在離首都幾英里的佩爾采爾的匈牙利軍隊求援。安全委員會通過了一些自相矛盾的決議,它也像武裝的人民群眾一樣,隨著各種互相矛盾的謠言的起伏而情緒時高時低。只有一件事是全體都同意的——尊重財產;而這種尊重在當時的情況下幾乎達到了滑稽可笑的程度。在最後制定防御計劃方面沒有做什麽事情。如果說當時還有人能挽救維也納的話,那麽貝姆便是唯一的一個,他是一個本籍斯拉夫族的、在維也納幾乎沒有人知道的外◎第540頁◎國人;而由於大家對他不信任,他放棄了這個任務。如果他堅持下去,他也許要被當作叛徒而遭到私刑拷打。起義部隊的指揮官梅森豪澤作為小說家的才能遠遠超過他甚至作為下級軍官的才能,因此他根本不適合承擔這個任務;可是,在八個月的革命鬥爭之後,人民黨並沒有造就或者物色到一個比他更能幹的軍事人才。戰鬥就這樣開始了。維也納人既十分缺少防御手段,又非常缺乏軍事訓練和組織,但他們還是作了最英勇的抵抗。貝姆擔任指揮官時所發布的命令——“堅守陣地到最後一人”,在很多地方都不折不扣地執行了。但是,畢竟寡不敵眾。在構成近郊的主要交通線的又長又寬的林蔭道上,街壘一個接著一個被帝國炮兵掃除了;到戰鬥的第二天晚上,克羅地亞人便占領了舊城斜堤對面的一排房屋。匈牙利軍隊的無力而零亂的攻擊完全被擊退了;在休戰期間,舊城里的隊伍有的投降了,有的躊躇動搖,驚慌失措,剩下來的大學生軍團在構築新的工事,而帝國軍隊就在這時攻入城內,趁著城內的一片混亂占領了舊城。
這次勝利的直接後果就是種種暴行和許多人被依軍法處死,就是進入維也納的斯拉夫族匪幫的各種駭人聽聞的無恥獸行;這些事大家知道得太清楚了,用不著在這里詳細敘述。這次勝利的更深遠的後果,即維也納革命的失敗使德國事態發生的完全新的轉化,我們下面再談。關於對維也納的攻擊,還有兩點需要加以考察。這個首都的人民有兩個同盟者:匈牙利人和德意志人民。在這考驗的時刻他們在哪里呢?
我們已經看到,維也納人以剛解放的人民的全部慷慨胸懷挺身起來捍衛的事業,雖然歸根到底也是他們自己的事業,但首先是和主要是匈牙利人的事業。他們不讓奧地利軍隊開去進攻匈牙利,而寧願自己首當其沖地承受這些軍隊的最兇猛的攻擊。當他們這◎第541頁◎樣高尚地挺身出來援助他們的同盟者的時候,成功地抵擋住了耶拉契奇的匈牙利人卻把他趕向維也納,用自己的勝利增強了準備進攻維也納的兵力。在這種情形下,匈牙利的義不容辭的責任應該是毫不遲延地以一切可供使用的兵力去援助維也納——不是援助維也納議會,也不是援助安全委員會或維也納的任何其他官方機構,而是援助維也納革命。如果說匈牙利甚至忘記了維也納為匈牙利打了第一仗,那麽,它為了自己的安全,也不應該忘記維也納是維護匈牙利獨立的唯一前哨,如果維也納陷落,便沒有什麽東西能阻止帝國軍隊向匈牙利推進。現在我們已經完全弄清匈牙利人為他們在維也納被包圍和被攻擊時按兵不動作辯護的種種借口:他們自己的戰鬥力量不足,維也納議會或任何其他官方機構都拒絕向他們求援,他們必須堅持憲法立場而避免和德國中央政權發生糾紛。至於匈牙利軍隊實力不足,事實是這樣的:在維也納革命和耶拉契奇到來以後最初幾天,完全可以不需要什麽正規軍隊,因為當時奧地利的正規軍還遠遠沒有集中起來;如果在第一次擊敗耶拉契奇後乘勝進行勇猛無情的追擊,那麽單是在施圖爾韋森堡作戰的人民自衛團的力量也足以和維也納人會合,而使奧地利軍隊的集中遲延半年。在戰爭中,尤其是在革命戰爭中,在沒有獲得某種決定性的勝利之前,迅速行動是一個基本規則;而且我們可以斷然地說,從純粹的軍事角度來看,佩爾采爾在和維也納人會合以前是不應該停止行動的。事情當然是有些危險,但有誰打勝仗而不曾冒一點危險呢?當40萬維也納人把要開去征服1200萬匈牙利人的軍隊吸引來攻擊他們自己的時候,難道他們就不冒一點危險嗎?在奧地利人集結起來以前一直采取觀望態度,以及後來在施韋夏特舉行軟弱無力的佯攻(結果當然遭到了不光彩的失敗),——這種軍事錯誤同堅決向維也納進軍去追擊耶拉契奇的潰散了的匪軍◎第542頁◎相比所招致的危險肯定更大。
可是,據說匈牙利人如果不經官方機構的同意就這樣進兵,便是侵犯德國領土,便會和法蘭克福的中央政權發生糾紛,最重要的是,這就意味著背棄合法的和立憲的政策,而這種政策據說正是匈牙利人的事業的力量所在。可是要知道,維也納的官方機構不過是形同虛設!奮起保衛匈牙利的難道是議會或什麽民眾委員會嗎?難道不是維也納的人民(而且只有他們)拿起武器為匈牙利的獨立而打先鋒嗎?問題不在於必須支援維也納的這個或那個官方機構,因為所有這些機構在革命發展的過程中可能而且很快就會被推翻;問題在於革命運動的高漲,在於民眾行動的不斷發展本身,只有這些才能保障匈牙利不被侵略。當維也納和整個德意志的奧地利仍是匈牙利人反抗共同敵人的同盟者的時候,革命運動以後可能采取怎樣的形式,這是維也納人而不是匈牙利人的事情。但問題是:匈牙利政府這樣堅持要取得某種所謂合法的認可,我們是否應當從中看出這是追求一種頗為可疑的合法性的第一個明顯的征兆。這種追求雖然沒有能夠挽救匈牙利,但後來至少給英國中間階級的公眾留下了不壞的印象。
至於借口說可能和法蘭克福的德國中央政權發生沖突,這也是完全站不住腳的。法蘭克福當局事實上已被維也納反革命的勝利所推翻了,假使革命能在那里得到為擊敗它的敵人所必需的幫助的話,該當局也同樣會被推翻。最後,一個重要理由是,匈牙利不能離開合法的和立憲的基礎;這種說法也許會得到英國的自由貿易派(注:自由貿易派,即曼徹斯特學派,是19世紀上半葉在英國出現的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的一個派別,其主要代表人物是曼徹斯特的工廠主理·科布頓和約·布萊特。19世紀20-50年代,曼徹斯特是自由貿易派的宣傳中心。該學派提倡自由貿易,要求國家不幹涉經濟生活,反對貿易保護主義的原則,要求減免關稅和獎勵出口,要求廢除有利於土地貴族的、規定高額谷物進口稅的谷物法(見注(英國的谷物法是歷屆托利黨內閣為維護大土地占有者的利益從1815年起實施的法令,旨在限制或禁止從國外輸入谷物。谷物法規定,當英國本國的谷物價格低於每誇特80先令時,禁止輸入谷物。1822年對這項法律作了某些修改,1828年實行了調節制:國內市場谷物價格下跌時谷物進口稅就提高,反之,英國谷物價格上漲時谷物進口稅就降低。谷物法的實行,嚴重影響了貧民階層的生活,同時也不利於工業資產階級,因為它使勞動力漲價,妨礙國內貿易的發展。谷物法導致工業資產階級和土地貴族之間的鬥爭。這一鬥爭是由曼徹斯特的工廠主科布頓和布萊特於1838年創立的反谷物法同盟領導、在自由貿易的口號下進行的。1846年6月英國議會通過關於廢除谷物法的法案。——25。))。1839年曼徹斯特的自由貿易派建立了反谷物法同盟。40年代和50年代,自由貿易派組成了一個單獨的政治集團,後來成為自由黨的左翼。——215、308、460、543、741。)的滿口稱讚,但歷史永遠不會承認這是一個充分的理由。假如維也納人在3月13日和10月6日拘泥於“合法的和立憲的”手段,那麽那種“合法的和立憲的”運動的命運,以及所有那些第一次使匈牙利為文明世界所注意的光榮戰鬥的結局又會怎樣呢?據說,◎第543頁◎匈牙利人在1848年和1849年曾立足於合法的和立憲的基礎之上,而這個基礎正是維也納人民在3月13 日用極端不合法的和非立憲的起義給他們爭取到的。我們不打算在這里考察匈牙利的革命史,但我們應該指出,只用合法手段去反抗對這種循規蹈矩報以嘲笑的敵人,那是完全不適當的;還應該指出,如果不是這樣一味聲稱要堅持合法性,使戈爾蓋得以利用這種合法性來反對匈牙利政府,戈爾蓋的軍隊就不會服從自己的統帥,就不會出現維拉戈什的那種可恥的災禍(注:1849年4月19日,奧軍在納迪-夏爾洛被擊潰,1849年4月26日,奧軍撤出科莫恩(科馬羅姆),當時匈牙利軍隊司令部和匈牙利革命政府沒有組織力量追擊向維也納方向撤退的奧軍,而是去圍攻布達。恩格斯認為,這個決定給匈牙利革命帶來了致命的後果,因為它使奧軍在沙皇軍隊開始入侵匈牙利以前得以發動新的進攻,最終導致匈牙利軍隊在1849年8月13日在維拉戈什向派來鎮壓匈牙利起義的沙皇軍隊投降。匈牙利軍隊當時還有戰鬥力,並且受到匈牙利革命群眾的積極支持,它的投降是由總司令戈爾蓋的叛賣行動造成的,戈爾蓋所依靠的是匈牙利資產階級中和貴族中的反革命勢力。另一方面,科蘇特和革命政府的其他領導人在與戈爾蓋的叛賣行為的鬥爭中也很不堅決。——544。)。而當1848年10 月底匈牙利人為挽救自己的名譽終於渡過萊塔河的時候,那不是和任何直接的堅決的攻擊一樣不合法嗎?
大家知道,我們對匈牙利並不懷有任何不友好的情感。在鬥爭中我們是維護它的;我們有權利說,我們的報紙——《新萊茵報》(注:《新萊茵報。民主派機關報》是德國1848-1849年革命時期民主派中無產階級一翼的戰鬥機關報,1848年6月1日至1849年5月19日每日在科隆出版,主編是馬克思;參加編輯部的有恩格斯、威·沃爾弗、格·維爾特、斐·沃爾弗、恩·德朗克、斐·弗萊里格拉特和亨·畢爾格爾斯。
《新萊茵報》起了教育和鼓舞人民群眾的作用。闡述報紙對德國和歐洲革命的重要觀點的社論,通常都是由馬克思和恩格斯執筆。盡管遭到當局的種種迫害和阻撓,《新萊茵報》還是英勇地捍衛了革命民主主義的利益,捍衛了無產階級的利益。1849年5月,在反革命勢力全面進攻的形勢下,普魯士政府借口馬克思沒有普魯士國籍而把他驅逐出境,同時又加緊迫害《新萊茵報》的其他編輯,致使該報被迫停刊。1849年5月19日,《新萊茵報》用紅色油墨印出了最後一號即第301號。報紙的編輯在致科隆工人的告別書中說:“無論何時何地,他們的最後一句話始終將是:工人階級的解放!”——321、398、544。),為在德國宣傳匈牙利人的事業而做的工作,比任何其他報紙做得都要多(注:《新萊茵報》(見注164)在1849年1-5月間發表了大量有關匈牙利人民革命戰爭的文章,其中大部分出自恩格斯的手筆。他寫的第一篇文章題為《匈牙利的鬥爭》,發表在該報1849年1月13日第194號。1849年5月19日《新萊茵報》的最後一號上,發表的是恩格斯的總結性文章《匈牙利》。——544。)。它闡釋了馬紮爾族和斯拉夫族之間的鬥爭的性質,發表了一系列評論匈牙利戰爭的文章,這些論文得到了這樣的榮譽,幾乎後來出版的關於這一問題的每一本書都抄襲它們,連匈牙利本國人和“目擊者”的著作也不例外。我們甚至現在也還認為,在歐洲大陸將來的任何動蕩中,匈牙利仍然是德國的必需的和天然的同盟者。但我們一向對自己的同胞是很嚴厲的,所以我們也有權對我們的鄰居直言不諱。其次,在這里我們應以歷史學家的公正態度記述事實,所以我們必須說,在這個特定的事例中,維也納人民豪邁的英勇精神,比匈牙利政府的小心謹慎態度不僅高尚得多,而且有遠見得多。而同時我們作為德國人,還可以說,我們不願意拿匈牙利戰役中的一切煊赫勝利和輝煌戰鬥同我們的同胞維也納人的那種自發的、獨力進行的起義和英勇的抵抗相交換。使匈牙利有時間去組織能夠完成如此偉大業績的軍隊的是維也納人。◎第544頁◎
維也納的第二個同盟者是德國人民。但他們到處都被卷入了像維也納人所卷入的那種鬥爭。法蘭克福、巴登和科隆都剛剛遭到失敗並被解除武裝。在柏林和布雷斯勞,人民和軍隊雙方都劍拔弩張,戰事一觸即發。每一個地方的運動中心的情況也都是這樣。到處問題都爭執不下,只有靠武力來解決;保持德國過去的分裂和渙散狀態的不幸後果,現在才第一次被痛切地感覺到。各邦、各省和各城市的各種不同的問題,在實質上是一樣的;但它們在各個地方是以不同的形式和借口提出的,它們在各個地方成熟的程度也各不相同。因此就發生了這種情形:雖然每個地方都感覺到了維也納事變的決定性意義,但沒有一個地方能夠實行一次重要的打擊,以便幫助維也納人或牽制住敵人的力量;這樣,能夠幫助他們的就只有法蘭克福的議會和中央政權了。各方面都向它們呼籲;但它們做了些什麽呢?
法蘭克福議會和由於它同舊聯邦議會私通而產生的私生子——所謂的中央政權,因維也納的運動而暴露了它們的徹頭徹尾的無能。我們已經說過,這個可鄙的議會早就喪失了它的貞操,它盡管還年輕,但已白發蒼蒼,它已經熟練地掌握了各種胡扯瞎謅和娼妓式的八面玲瓏的伎倆。議會最初曾對德國的強盛、覆興和統一滿懷夢想和幻想,可是現在剩下的只是到處重覆的條頓人的嘩眾取寵的誇誇其談,以及每個議員都堅信他個人十分重要而公眾則誠實可欺。最初的質樸被拋棄了;德國人民的代表變成了一些講求實際的人,就是說,他們發現,他們做的越少,說的越多,他們作為德國命運的裁決者的地位就越穩固。他們並不認為他們的許多會議是多余的;完全相反。但他們已經看出,一切真正重大的問題,對於他們都是禁區,他們最好置之不理。於是他們像一群東羅馬帝國(注:東羅馬帝國指拜占庭帝國。公元395年羅馬帝國分裂為東西兩部分。東羅馬帝國包括巴爾幹半島、小亞細亞、地中海東南岸地區,其首都是君士坦丁堡。1453年土耳其軍隊占領君士坦丁堡,東羅馬帝國滅亡。中國史籍中稱東羅馬帝國為指拂菻或大秦。——545、558。)的拜占庭學者一樣,以驕傲而勤懇的態度(他們後來的命運◎第545頁◎正是這種勤懇的報酬)討論在文明世界的一切地方都早已解決了的理論教條,或者討論一些永遠得不到任何實際結果的顯微鏡下的實際問題。這樣,議會就成了一所蘭開斯特學校(注:蘭開斯特學校是以英國教育家約·蘭開斯特的名字命名的貧民子弟學校。在這些學校中實行學習互助制度。年齡較大和學習成績較好的學生幫助其他學生學習,以彌補師資的不足。19世紀上半葉,英國以及其他一些國家曾經廣泛建立蘭開斯特學校。——546。)。議員們在這里互教互學,因而這個議會對他們都有重大意義,他們都相信,這個議會所做的事情甚至超過了德國人民對它的希望,他們認為,誰要是再無恥地要求它取得什麽成果,誰就是祖國的叛徒。
當維也納起義爆發時,關於這個事件曾經有過許多質問、辯論、建議和修正,這一切當然毫無結果。中央政權準備加以幹涉,它派了兩個專員——過去的自由黨人韋爾克爾先生以及莫斯萊先生到維也納去。同這兩位德國統一的遊俠騎士的英勇事跡和令人驚異的冒險行為比較起來,唐·吉訶德和桑喬·潘薩的旅行可以算得上是奧德賽。他們不敢到維也納去,文迪施格雷茨恫嚇他們,愚蠢的皇帝不理解他們,施塔迪昂大臣公然無禮地愚弄他們。他們的公文和報告也許是法蘭克福記錄中可以在德國文獻里占一席之地的唯一的一部分;這是一部卓越的、道地的諷刺小說,是為法蘭克福國民議會及其政府樹立的永久性恥辱紀念碑。
國民議會的左派也派了兩個專員——福祿培爾先生和羅伯特·勃魯姆先生——到維也納去,以維持他們在那里的聲望。當危機臨近的時候,勃魯姆正確地斷定,德國革命的大會戰將在這里進行,並且毫不遲疑地決心為此而獻出自己的頭顱。福祿培爾卻相反,認為他必須保全自己,以便承擔他在法蘭克福的崗位上的重要職責。勃魯姆被認為是法蘭克福議會里最善於雄辯的人才之一,他當然是最得人心的。他的辯才恐怕在任何一個富有經驗的議會里都經不起考驗;他太喜歡德國非國教派傳教士的那種淺薄的空談,而他的論據既缺乏哲學的銳敏,又缺乏實際知識。在政治上他屬於“溫和的民主派”,這是一個相當暖昧的派別,但正是這種在原則問◎第546頁◎題上的模棱兩可,受到一些人的喜愛。雖然如此,羅伯特·勃魯姆按其天性卻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然而又是文質彬彬的平民,在決定性的關頭,他的平民的本能和平民的氣魄就戰勝了他的模棱兩可以及由此造成的動搖不定的政治信念和見解。在這種時刻,他的才幹遠遠超過了他平日的水平。
因此,他一到維也納便看出他的國家的命運要在這里決定,而不是在法蘭克福那些堂而皇之的辯論中決定。他立刻下了決心,拋棄了一切退卻思想,挑起了指揮革命軍的擔子,行動異常冷靜而果斷。正是他使維也納城的陷落遲延了一個長時期,並且燒毀了多瑙河上的塔博爾橋,使該城的一面沒有受到攻擊。大家都知道,在維也納被攻陷以後他就被捕,被軍事法庭審判並處死。他英勇地犧牲了。而法蘭克福議會雖然嚇得發抖,卻裝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態度接受了這種血腥的侮辱。它通過了一個決議,就其措辭的和緩和克制來說,與其說是對奧地利的詛咒,不如說是對被害的殉難者墳墓的侮辱。但是,難道能夠指望這個卑劣的議會對它的一個議員——尤其是一個左派領袖——的被殺害表示憤怒嗎?
1852年3月於倫敦
[十三 普魯士制憲議會。國民議會]
維也納於11月1日陷落,而同月9日柏林制憲議會的解散說明這一事變怎樣立刻助長了全德國反革命黨派的氣焰和勢力。
1848年夏季普魯士的事變很快就傳開了。制憲議會,或者更確切些說,“為了與國王商定憲法而選出的議會”,以及它的由中間階級利益的代表構成的多數,由於害怕居民中較積極的分子而同◎第547頁◎宮廷勾結起來進行種種陰謀,它早已威信掃地。他們承認了,或者無寧說,恢覆了令人憎恨的各種封建特權,因而出賣了農民的自由和利益。他們既沒有能夠起草憲法,也沒有能夠對總的立法作任何改進。他們差不多只是忙於弄清一些理論上的細微差別、純粹的形式問題和制憲的儀式問題。事實上,這個議會與其說是一個能夠代表人民的任何一點利益的機關,不如說是一個供議員們學習議會禮儀的學校。另外,議會中沒有一個比較穩定的多數,而且這個多數差不多總是由動搖的“中間派”來決定,它的忽左忽右的搖擺,起初推翻了康普豪森內閣,後來又推翻了奧爾斯瓦爾德和漢澤曼的內閣。但當自由派在這里也像在任何其他地方一樣坐失時機的時候,宮廷卻把它在貴族、最落後的農村居民以及在軍隊和官僚中的各種力量重新組織起來。在漢澤曼倒台以後,建立了一個由官僚和軍官、由一切頑固的反動派組成的內閣,而這個內閣裝出一副樣子,好像它準備考慮議會的要求。議會采取“重要的是措施而不是人”這一變通原則使自己大受愚弄,竟對這個內閣鼓掌稱讚;這樣,它當然就看不到這個內閣幾乎公開地在收集和組織反革命勢力的事實。最後,維也納的陷落發出了信號;國王把大臣們都撤了職,用現任的內閣首相曼托伊費爾先生為首的“實幹家”代替了他們。於是夢中的議會才突然驚醒,意識到大難臨頭。它通過了一個不信任內閣案,但是對此的回答是立刻來了一道命令,責令議會從柏林,從這個在發生沖突時議會可以指望得到群眾支持的地方,遷到勃蘭登堡——一個完全處在政府控制之下的外地小城鎮。但議會宣稱,除非它本身同意,既不能推延它的會期,也不能把它遷移或解散。這時候,弗蘭格爾將軍統率約四萬大軍進入柏林(注:實際只有13 000名士兵。——編者注)。市政當局◎第548頁◎和國民自衛軍軍官會議決定不予抵抗。於是,制憲議會和它的後盾——自由派資產階級聽任聯合起來的反動黨派占據了一切重要陣地,並從他們手里奪去了幾乎所有的防御手段,在這以後,就開始演出了一場“消極合法抵抗”的大喜劇,他們想把這種抵抗變成對漢普敦和美國人在獨立戰爭期間最初行動(注:1637年約·漢普登(下院議員,後來成為17世紀英國資產階級革命的卓越活動家之一)拒絕向皇家收稅官交納一種未經下院批準的捐稅——“造船費”,並且在法庭上堅持英國人有抗交皇家非法征收的捐稅的權利。就漢普登拒絕納稅一事舉行的審判案使英國社會中反對專制制度的情緒更加高漲。
美國人反對英國政府在殖民地征收捐稅的鬥爭,是英屬北美殖民地爭取獨立的戰爭(1775-1783年)的序幕。1766年英國議會被迫取消前一年開始征收的印花稅;後來美國人宣布抵制繳納間接稅的英國商品。1773年英國強行向美國輸入繳納高消費稅的茶葉,貨物在波士頓港口被銷毀。這些沖突導致了美洲殖民地舉行反對英國的起義。——549。)的光榮模仿。柏林宣布了戒嚴,但仍然平靜無事;國民自衛軍被政府解散,它規規矩矩地繳了械。在兩個星期中,議會被軍隊從一個開會地點趕到另一個地點,到處都被驅散,而議員們卻要求市民保持鎮靜。最後政府宣布議會已被解散時,議會才通過一項決議,宣布征稅是非法的,隨後議員們奔走全國,組織抗稅(注:指普魯士國民議會於1848年11月15日通過的一項決議。決議指出:“只要國民議會不能自由地繼續在柏林召開會議,政府就無權動用國家的資金並征收捐稅。本決議從11月17日開始生效。”(見1848年11月17日《新萊茵報》第145號特刊發表的《不再納稅!》一文)。11月15日的會議是議員們在柏林舉行的最後一次會議。12月初,一部分議員,主要是右翼議員已集中到了勃蘭登堡。12月5日,國王發布了關於解散國民議會並實施欽定憲法的敕令。至此,普魯士的反革命政變即告成功。——549。)。但他們發現,他們選擇這種手段是個大錯誤。在令人忐忑不安的幾個星期之後,政府對反對派采取了嚴厲手段,於是所有的人都不願再拒絕納稅以取悅於一個甚至連自衛的勇氣都沒有的已經死去的議會了。
在1848年11月初進行武裝抵抗是否已經太遲,或者一部分軍隊如果遇到嚴重反抗是否會轉到議會方面來,從而使事態的結局有利於議會,——這也許是一個永遠無法解決的問題。但是,在革命中,也像在戰爭中一樣,永遠需要勇敢地面對敵人,而進攻者總是處於有利地位。在革命中,也像在戰爭中一樣,在決定性關頭,不計成敗地孤注一擲是十分必要的。歷史上沒有一次勝利的革命不證明這個原理的正確。1848年11月,普魯士革命的決定性關頭來到了,正式領導整個革命運動的議會,不但沒有勇敢地面對敵人,反而節節後退;進攻就更談不上了,因為它連自衛都寧肯放棄。在弗蘭格爾率領四萬人叩打柏林大門的決定性關頭,完全出乎他和他的軍官們的意料,他看到的不是布滿街壘的街道和變成槍眼的窗口,而是敞開的城門,街道上唯一的障礙物是和平的柏林市民,他們欣賞著自己同他開的這次玩笑——他們把自己手腳全都◎第549頁◎捆綁起來而聽任那些驚異不止的士兵的處置。不錯,議會和人民如果進行抵抗,也許會被擊敗;柏林也許會遭到炮擊,也許會有千百人死亡,而仍然不能阻止保皇黨的最後勝利。但這並不能作為他們立刻繳械乞降的理由。頑強奮戰後的失敗是和輕易獲得的勝利具有同樣的革命意義的。1848年6月巴黎的失敗和10月維也納的失敗,在使這兩個城市人民的頭腦革命化方面所起的作用,無疑是2月和3月的勝利所不可比擬的。也許,議會和柏林的人民會遭到和上述兩個城市同樣的命運,但那時他們雖敗猶榮,他們會在活著的人的心里留下一種覆仇的渴望,而在革命時期,這種渴望是采取堅決激烈的行動的最有力的刺激之一。當然,在一切鬥爭中,應戰的人都有被擊敗的危險,但這難道能作為不抽刀應戰就承認戰敗、甘受奴役的理由嗎?
在革命中,占據決定性陣地而不迫使敵人進攻以試其身手就把這種陣地丟棄的人,永遠應該被視為叛徒。
普魯士國王解散制憲議會的同一道敕令也宣布了新的憲法,這個憲法是以該議會的一個委員會所擬定的草案作為基礎的;不過,它在某些條款中擴大了國王的權限,而在另外一些條款中使議會的權力大成問題。根據這個憲法建立了兩個議院,這兩個議院應該在短期內開會,以便批準和修訂憲法。
幾乎用不著再問:當普魯士的立憲派進行“合法而又和平的”鬥爭的時候,德國國民議會究竟在什麽地方。像通常在法蘭克福所見的情形一樣,它忙於通過一些很溫和的決議,譴責普魯士政府的行動,而稱讚“全體人民消極地、合法地和一致地抵抗暴力的壯觀”。中央政府派專員到柏林去調解內閣和議會間的糾紛,但他們遭到了他們的前任在奧爾米茨所遭受的同樣命運——被客氣地送出來了。國民議會的左派即所謂激進派,也派遣了他們的專員,這◎第550頁◎些專員確信柏林議會完全無用並承認自己也同樣無用之後,便回到法蘭克福去報告事情的經過,並證實柏林居民的令人稱道的和平行為。不僅如此,當中央政府的一個專員巴塞爾曼先生報告說,因為近來常看見各種各樣粗野的人物在柏林街頭徘徊,而在一切無政府主義運動發生之前總是有這類人物(後來這種人物就被稱為“巴塞爾曼式的人物”)出現,所以普魯士內閣最近所采取的嚴厲手段並非毫無理由的時候,這些可敬的左派議員和革命利益的堅決捍衛者便真的站起來賭咒發誓,證明實際情況並非如此!因此,在兩個月當中,已經明顯地證明了法蘭克福議會的完全無能。這再清楚不過地證明這個機構完全不能勝任它的職務,證明它甚至連自己的職務究竟是什麽也毫不理解。革命的命運在維也納和柏林都已被決定了,而在這兩個首都解決最重要最迫切的問題時都好像根本不知道有法蘭克福國民議會存在似的,僅僅這個事實就足以證明,這個機構不過是個由一群輕信的笨伯組成的辯論俱樂部,他們讓各邦政府把自己當作議會傀儡,登場演戲,使各小邦和小城市的小店主和小生意人開心,因為政府認為暫時有必要轉移一下這一部分人的視線。這種作法需要保持多久,我們很快就可以看到。但一個值得注意的事實是:在這個議會的所有的“卓越”人物中,任何一個人都絲毫沒有感覺到人家要他扮演的是什麽角色,甚至直到今天,法蘭克福俱樂部的舊日的成員們也還原封未動地保留著他們所特有的歷史感覺器官。
1852年3月於倫敦◎第551頁◎
[十四 秩序的恢覆。議會和議院]
奧地利和普魯士政府利用1849年的最初幾個月來擴大上年10月和11月的戰果。自從維也納被占領以後,奧地利的議會就在摩拉維亞的一個叫作克雷姆西爾的小鎮上繼續其有名無實的存在。斯拉夫族議員和選派他們的人曾經充當奧地利政府用來擺脫虛脫狀態的主要工具,在這里,他們因為自己背叛歐洲革命而受到了應有的懲罰。政府一經恢覆了力量,便用極端輕蔑的態度來對待議會和構成它的多數的斯拉夫族議員;當帝國軍隊的最初的勝利已經預示匈牙利戰爭將很快結束的時候,議會便在3月4日被解散了,議員們也被武力驅散了。這時斯拉夫人才終於看到他們受了愚弄,於是他們大聲疾呼:我們要到法蘭克福去繼續我們在這里不能進行的反對派活動!但這時已經太遲了,而他們除了安分守己或者參加無能的法蘭克福議會以外再無別的選擇,單是這個事實也足以表明他們已完全無可奈何了。
德國的斯拉夫人恢覆獨立的民族生存的嘗試,現在而且多半是永遠地就這樣完結了。有許多民族的零星殘余,它們的民族性和政治生命力早已被消滅,因此它們在近一千年來總是不得不尾隨一個更強大的民族即他們的征服者,就像過去威爾士人在英國,巴斯克人在西班牙,下布列塔尼人在法國一樣,也像今天西屬或法屬克里奧爾人在最近被英裔美國人占領的北美洲那些地方一樣。這些垂死的民族,如波希米亞人、卡林西亞人、達爾馬提亞人等等,都力圖利用1848年的普遍混亂恢覆他們在公元800年時的政治狀況。過去一千年的歷史應該已經向他們表明,這樣開倒車是不行◎第552頁◎的;如果說易北河和薩勒河以東的全部領土的確曾一度被斯拉夫血統的人所占據,那麽這個事實只能證明德意志民族征服、並吞和同化它的古老的東方鄰人的歷史趨勢以及它的肉體的和精神的能力;德意志人進行並吞的趨勢過去一向是,現在也還是西歐文明傳播到東歐的最有力的方法之一;只有當日耳曼化的過程進行到那些能夠保持獨立民族生存、團結統一的大民族(匈牙利人是這種民族,在某種程度上波蘭人也是這種民族)的邊界時,這種趨勢才會停止;因此,這些垂死的民族的自然而不可避免的命運,就是讓它們的強鄰完成這種瓦解和並吞它們的過程。當然,這對曾經把一部分波希米亞人和南方斯拉夫人鼓動起來的泛斯拉夫主義夢想家的民族野心來說,並不是一種很愜意的前途;但是他們怎麽能夠希望歷史為了讓少數病弱者稱心而倒退一千年呢?這些人在他們居住的所有地方到處都是和德意志人混居雜處並且為後者所包圍,他們幾乎從很久以來為了滿足文明的需要除了德語以外就再沒有別的語言,而且他們甚至缺乏民族生存的首要條件——眾多的人口和整片的領土。因此,泛斯拉夫主義的浪潮,在德國和匈牙利的斯拉夫人地區,到處都掩蓋著所有這些無數的小民族力求恢覆獨立的企圖,到處都與歐洲的革命運動相沖突,同時,斯拉夫人雖然自稱為自由而戰,卻總是(除了波蘭的一部分民主派之外)站在專制主義和反動勢力一邊。在德國、匈牙利是這樣,甚至在土耳其某些地方也是這樣。他們是人民事業的叛徒,是奧地利政府的各種陰謀的擁護者和主要支持者,在所有革命的民族的心目中,他們是罪人。雖然任何地方的人民群眾都沒有參加泛斯拉夫運動的領袖們所制造的關於民族問題的瑣碎的紛爭——這完全是因為他們過分無知,但永遠不應忘記:在布拉格這個半德意志的城市里,成群的狂熱的斯拉夫人曾經一再高呼:“寧受俄羅斯的鞭笞也不要德意志◎第553頁◎的自由!”在他們1848年的初次嘗試遭到失敗以後,在奧地利政府給了他們教訓以後,下次遇有機會他們大概不會再這樣做了。但如果他們再一次準備以類似的借口去和反革命勢力聯合起來,那麽德國的職責就是很明顯的,沒有一個處於革命狀態並卷入了對外戰爭的國家,能夠容忍一個旺代(注:旺代是法國西部的一個省,1793年春季,該省經濟落後地區的農民在貴族和僧侶唆使和指揮下舉行反對法國大革命的暴動,圍攻並奪取了共和國軍隊所防守的索米爾城。暴動於1795年被平定,但是在1799年和以後的年代中又多次試圖叛亂。旺代因此而成為反革命叛亂策源地的代名詞。——314、554、678。)處在自己的心腹之中。
至於皇帝(注:弗蘭茨-約瑟夫一世。——編者注)在解散議會的同時所頒布的憲法,沒有必要再談它,因為它從未生效,現在則已完全廢除了。從1849年3月4日起,在奧地利已經完全恢覆了專制制度。
在普魯士,各議院曾在2月開會,審查和批準國王所頒布的新憲章。它們開了差不多六個星期的會,它們對政府的態度十分謙卑恭順,但它們當時還沒有充分的決心完全遵照國王和他的大臣們的願望辦事。因此,時機一到它們就被解散了。
於是,奧地利和普魯士都暫時擺脫了議會監督的束縛。兩邦政府現在已把一切權力都集中在自己手里,並且能夠在一切需要的場合使用這種權力。奧地利用它對付匈牙利和意大利,普魯士用它對付德意志。因為普魯士也準備進行一次戰役來恢覆各小邦的“秩序”。
現在,在德國的兩個巨大的運動中心維也納和柏林,反革命占了上風,只是在各小邦里鬥爭尚未見分曉,雖然在那里力量的對比也日漸不利於革命方面。我們已經說過,這些小邦在法蘭克福國民議會里找到了共同中心。雖然這個所謂的國民議會的反動性質早已十分明顯,連法蘭克福的人民也都武裝起來反對它,但是它的產生卻多少帶一點革命性。1月間它曾經采取過一反常態的革命立場;它的權限從未確定,但它卻終於能夠作出一項決議——雖然各◎第554頁◎大邦從未承認這個決議,說它的決定具有法律效力。在這種情況下,在君主立憲派看到正在恢覆元氣的專制派已經奪取了它的陣地的時候,差不多全德國的保皇派自由資產階級自然都把他們的最後希望寄托在這個議會的多數派身上,而小商人的代表,民主派的核心,在日漸困難的境遇中團結在這個議會的少數派周圍,這個少數派的確是民主派在議會中最後的密集的方陣。另一方面,各大邦的政府,尤其是普魯士的內閣,越來越清楚地看到,這樣一個不正常的民選機關和德國已經覆辟的君主制度是不能相容的,而它們所以沒有要求立刻把它解散,那只是因為時機未到,也因為普魯士還希望先利用它去達到沽名釣譽的目的。
同時,這個可憐的議會本身也一天比一天更加狼狽。在維也納和柏林,它派去的代表和專員都遭到極端的輕蔑;它的一個議員(注:羅·勃魯姆。——編者注)在維也納被當作一個普通造反者處以死刑,雖然他具有議員人身不受侵犯的權利。它的法令到處都沒有人理睬。如果說各大邦還曾經提到這些法令,那只是在抗議書中提到,這些抗議書否認議會有權通過它們的政府必須執行的法律和決定。代表這個議會的中央行政權,幾乎和全德各邦的內閣都發生了外交爭辯,而且不管議會和中央政府如何努力,它們都沒有能夠使奧地利和普魯士說明它們的意圖、計劃和要求究竟是什麽。最後,議會終於開始清楚地看到,至少是看到了這樣一點:它已失去了一切權力,它本身也在奧地利和普魯士的掌握中;如果它真打算給德國制定全聯邦憲法,它就必須立刻認真地開始做這件事情。許多動搖的議員也都清楚地看到,他們被各邦政府大大地愚弄了。但他們既然處於軟弱無力的地位,現在他們又能做什麽呢?唯一能挽救他們的辦法是迅速而◎第555頁◎堅決地投入人民的營壘,但就是采取這個步驟,成功的希望也是很渺茫的。其次,這是一夥軟弱無能、優柔寡斷、目光短淺、自以為是的人,當各種互相矛盾的謠言和外交照會的沒完沒了的嘈雜聲把他們弄得暈頭轉向的時候,他們卻在不斷重覆的誓言中尋求慰藉和支持,說什麽他們是國家最優秀、最偉大、最英明的人物,只有他們能夠拯救德國。一年的議會生活已使他們變成了道地的白癡,難道在這夥可憐蟲中間能找到可以作出迅速明確的決定的人嗎?至於行動堅決果斷的人,那就更不用說了!
奧地利政府終於丟掉了假面具。在3月4日頒布的憲法中,它宣稱奧地利是一個不可分割的君主國,財政、關稅制度和軍事編制完全統一;這樣便抹去了德意志省份和非德意志省份之間的一切界線和差別。它這樣宣布,是與法蘭克福議會已經通過的決議和已經通過的草擬中的聯邦憲法的條文相抵觸的。這是奧地利對議會的挑戰,而可憐的議會除了應戰而外,再沒有別的選擇。它虛張聲勢地應戰一番,但奧地利很明白它自己的力量,也很了解議會一文不值,所以根本不予理睬。而這個自以為是寶貝的代議機關,為了報覆奧地利對它的這種侮辱,竟想不出任何更好的辦法,而只好自縛手足,跪倒在普魯士政府面前。說來似乎令人難以置信,它向之屈膝跪拜的,正是它曾經斥之為違背憲法和敵視民意並堅持要撤換而沒有撤換掉的那些大臣。這種可恥的行徑和後來發生的悲喜劇事件的詳情,將是我們下一篇的課題。
1852年4月於倫敦◎第556頁◎
[十五 普魯士的勝利]
我們現在來談德國革命史的最後一章:國民議會與各邦政府尤其是普魯士政府的沖突,德國南部和西部的起義及其最後為普魯士所鎮壓。
我們已經看到法蘭克福國民議會的工作情況了。我們已經看到,奧地利踐踏它,普魯士侮辱它,各小邦不服從它,它自己的無能的中央“政府”(注:無能的中央“政府”指根據法蘭克福國民議會1848年6月28日成立的由帝國攝政和帝國內閣組成的臨時中央政府。該政府沒有財權、軍權等任何實權;唯一能做的就是支持德國各邦君主推行反革命政策。——557。) 愚弄它,而這個中央政府本身又被全國各邦的每個君主所愚弄。到最後,這個軟弱、動搖、無聊的立法機關終於感到事態的嚴重了。它被迫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統一德國這個崇高思想的實現受到了威脅”,而這恰恰等於說,法蘭克福議會以及它做過的和要做的一切,看來即將成為泡影。因此它以最認真的態度開始工作,以便盡快地完成它的傑作——“帝國憲法”。
但是這里有一個難題。行政權應該是什麽樣的呢?是一個行政委員會麽?不行,明智的議會考慮到:那樣就會使德國成為一個共和國。“總統”麽?那也會產生同樣的結果。這就是說,必須恢覆舊日的皇帝尊嚴。但是皇帝總是要由一個君主來做的,究竟誰該做皇帝呢?自然不能是羅伊斯-施萊茨-格雷茨-羅本施泰因-埃伯斯多夫公爵(注:亨利希七十二世。——編者注)以至巴伐利亞君主這些二流人物;無論奧地利或普魯士都不能容忍那樣做。只有奧地利或普魯士才有這樣的資格。但是怎樣二者擇一呢?毫無疑問,如果環境更好的話,如果不是奧地◎第557頁◎利政府斬斷戈爾迪之結因而使議會解脫了麻煩的話,這個崇高的議會可能直到今天還在開會,還在討論這個重要的左右為難的問題而得不出結論。
奧地利十分清楚,一旦它把自己的一切省份馴服,而重新以一個強大的歐洲大國出現在歐洲,政治引力定律本身就會把德國其他部分拉入它的勢力範圍之內,而不需要借助於法蘭克福議會授予它的皇冠可能使它獲得的威信。奧地利自從扔掉那個毫無實際意義的德皇皇冠之後,它已經更加強盛得多了,行動也更加自由得多了。那個皇冠妨礙了它實行獨立的政策,而並沒有在德國國內國外給它增加絲毫力量。如果奧地利不能在意大利和匈牙利保持自己的陣地,那麽它在德國也會土崩瓦解、一敗塗地,它永遠也別想拿回它在全盛時期就已失去的皇冠。因此,奧地利立刻宣稱它根本反對覆活皇權,而明確地要求恢覆德意志聯邦議會——即被1815年的各個條約提到和承認的唯一的德國中央政府。它在1849年3月4日頒布的憲法,則明確宣布奧地利是個不可分割的、中央集權的和獨立的君主國,它甚至與法蘭克福議會所要改組的那個德國也毫不相幹。
這種公開宣戰使得法蘭克福的那些自作聰明的人實在沒有別的選擇,只得把奧地利屏除於德國之外,而把德國的其余部分建成一個東羅馬帝國(注:東羅馬帝國指拜占庭帝國。公元395年羅馬帝國分裂為東西兩部分。東羅馬帝國包括巴爾幹半島、小亞細亞、地中海東南岸地區,其首都是君士坦丁堡。1453年土耳其軍隊占領君士坦丁堡,東羅馬帝國滅亡。中國史籍中稱東羅馬帝國為指拂菻或大秦。——545、558。)式的國家——“小德意志”;把它那相當粗陋的皇袍加在普魯士國王陛下的身上。應該提到,這是六至八年前德國南部和中部的一批自由主義空論家們所提倡的那種舊的計劃的更新,這些人把這種有失體面的狀況視為天賜的良機,因為在這種狀況下,可以把自己舊日的奇怪念頭重新提出來,作為拯救祖國的最後的“新招”。
因此,1849年2月和3月間,他們結束了關於帝國憲法以及◎第558頁◎權利宣言和帝國選舉法的討論,同時不得不在許多地方作了十分矛盾的讓步——時而向議會中的保守派或者更確切些說向反動派讓步,時而又向較進步的派別讓步。事實上,很明顯,原來屬於右派和右翼中間派(保守派和反動派)的議會領導權,現在逐步地(雖然是徐緩地)轉到議會中的左派或民主派方面來。議會已把奧地利屏除於德國之外,但奧地利代表仍被邀請參加會議和進行表決,這些代表的暖昧立場,也促使議會中的均勢遭到破壞;因此,早在2月底,左翼中間派和左派就常常由於奧地利代表的支持而居於多數地位,雖然有的時候保守的奧地利代表好像開玩笑似的忽然在投票時又追隨右派,使天平又倒向另一邊。他們使議會這樣忽左忽右,其目的是想讓它為人所輕視,但這是完全用不著的,因為人民群眾早已認識到法蘭克福所做的一切純粹是空洞無益的事情。不難想象,在當時這種左右搖擺的情形下擬定的憲法,究竟是怎樣一種東西了。
議會中的左派(他們自信是革命德國的精英和驕傲),完全陶醉於依靠受奧地利專制制度唆使並為它效勞的一些奧地利政客的好意(更確切些說是惡意)而取得的微小的勝利。每當一種稍稍接近於他們自己的那些不很明確的原則的主張以一種用順勢療法沖淡了的形式獲得法蘭克福議會的某種批準時,這些民主派就宣稱他們已經挽救了國家和人民。這些可憐的蠢人,在他們的整個說來是十分黯淡的一生中,絕少遇到勝利一類的事情,以致他們真正相信,以兩三票的多數通過的他們的毫無價值的修正案,會改變歐洲的面貌。他們從開始立法生涯時起,就比議會中任何其他派別更深地感染了議會迷這種不治之癥,這種癥候使它的不幸的患者滿懷一種莊嚴的信念;整個世界,它的歷史和它的未來,都要由有幸以他們為議員的這個代議機關的多數票來支配和決定;他們議院四◎第559頁◎壁以外發生的所有一切——戰爭、革命、建築鐵道、所有新大陸的殖民地化、加利福尼亞金礦的發現、中美洲運河、俄羅斯的軍隊、以及任何其他多少可以影響人類命運的事情——同取決於目前正受到他們的可敬的議院的關注的重要問題的解決的那些無可比擬的事件比較起來,都是微不足道的。於是,議會中的民主派由於他們成功地往“帝國憲法”里偷偷塞進了自己的一些靈丹妙藥,便認為自己首先有義務對它加以支持,雖然這部憲法的每一重要條款都和他們自己所常常宣揚的原則正相矛盾。最後,當這部不倫不類的作品被它的主要作者們拋棄並遺贈給民主派的時候,後者就接受了這份遺產,並且堅持這部君主制的憲法,甚至反對任何當時主張民主派自己的共和主義原則的人。
但是應該承認,這里的矛盾不過是表面的。帝國憲法的不明確、自相矛盾和不成熟的性質,恰好反映了這些民主派先生們的不成熟、混亂和自相矛盾的政治思想。如果說他們自己所說的話和所寫的文章——就他們所能夠寫出的而言——還不能充分證明這一點,那麽他們的行為就是充分的證據。因為對頭腦正常的人說來,判斷一個人當然不是看他的聲明,而是看他的行為;不是看他自稱如何如何,而是看他做些什麽和實際是怎樣一個人。而德國民主派的這些英雄們的行動,完全足以說明他們自己,這我們以後就會看到。不管怎樣,帝國憲法及其一切附屬物和裝飾品的確被通過了,3月28日,普魯士國王在248票棄權和大約29位議員缺席的情況下以290票當選為除奧地利之外的德國皇帝。這真是歷史的一個絕大的諷刺:在1848年3月18 日的革命後三天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在驚愕的柏林的街道上演出了一出皇帝的滑稽劇(注: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演出的皇帝滑稽劇,指1848年3月21日在力圖恢覆國王權威的普魯士資產階級閣員們的倡議下,在柏林舉行的普魯士國王出巡的盛典。與此同時還舉行了要求德國統一的遊行示威。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沿柏林的街道巡視,臂上戴著黑紅黃三色臂章——德國統一的象征——並且發表了假愛國主義的演說,把自己裝扮成“德國自由和統一”的捍衛者。當天他發布了《告陛下的臣民和德意志民族書》,莊嚴地保證要把統一德國的事業掌握在自己手里,他答應成立等級代議機構,實施憲法,確立內閣責任制,規定公開的和口頭的訴訟手續以及陪審制等。——560。),當時的情形如果是在別處,他也許會被認為觸犯了緬因州的禁酒令,而恰好在一年之後,這個令人厭惡的滑稽劇卻被一個虛構的全德代◎第560頁◎表會議所批準。德國革命的結果就是這樣!
1852年7月於倫敦
[十六 國民議會和各邦政府]
法蘭克福國民議會把普魯士國王選為德國(奧地利除外)皇帝以後,便派遣一個代表團到柏林去授予他皇冠,然後就宣告休會。4月3日弗里德里希-威廉接見了代表們。他告訴他們說,雖然他接受人民代表投票所賦予他的淩駕於德國其他各邦君主之上的權利,但他在還沒有確信其余各邦君主承認他的最高統治權和承認賦予他這些權利的帝國憲法以前,不能接受皇冠。他接著說,考慮這個憲法是否可以予以批準,這是德國各邦政府的事。最後他說,做皇帝也好,不做皇帝也好,他時刻都準備著以武力打擊內部或外來的敵人。我們很快就會看到,他以使國民議會十分吃驚的方式履行了自己的諾言。
法蘭克福的那些自作聰明的人經過一番深刻的外交研究之後,終於得出結論說,作這種答覆就等於拒絕皇冠。於是他們(在4月12 日)作出一項決議:帝國憲法是國家的法律,必須遵守。但是,由於他們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走,他們就選舉了一個三十人委員會,要它就如何才能實施這部憲法提出建議。
這項決議就是法蘭克福議會和德國各邦政府之間現在已爆發的沖突的信號。
中間階級,尤其是小生意人階級,立即宣布擁護新的法蘭克福憲法。他們不能再等待“終結革命”的時刻了。在奧地利和普魯士,由於武力的幹涉,革命當時已經終結。上述各階級本想選擇一個較◎第561頁◎和平的方式來實現這個行動,但他們沒有得到機會。事已如此,他們只能好自為之,——這就是他們立即作出的並堅決執行的決定。在事情進行得比較順利的各小邦,中間階級早已重新陷入那種最合他們心意的、表面上轟轟烈烈但由於沒有實力而毫無成效的議會鼓動。這樣一來,德國的每一個邦,單獨看來,好像都獲得了據說能使它們今後走上和平立憲發展道路的新的最終形式。只留下一個沒有解決的問題,即關於德意志聯邦的新的政治組織的問題。人們認為這個唯一的、看來還包含著危險的問題必須立刻加以解決。因此中間階級就對法蘭克福議會施加壓力,以便敦促它盡快制定憲法;因此上層和下層資產階級都決心接受並支持這部不管是什麽樣的憲法,以便立即造成一個穩定的局面。總之,要求制定帝國憲法的鼓動一開始就是出於一種反動的情感,並且是在那些早已厭倦革命的階級中產生的。
但事情還有另外一面。未來的德國憲法的首要的基本的原則,在1848年奏和夏天的最初幾個月就已被表決通過了;當時,人民運動還處於高潮。那時通過的決議雖然在當時來說是十分反動的,但在經歷了奧地利和普魯士政府的暴虐行為之後,現在看起來它們卻是十足自由主義的,甚至民主主義的了。進行比較的標準變了。法蘭克福議會如果不願在道義上自殺,就不能勾銷已經通過的這些條款,而根據在奧地利和普魯士政府的刀劍的威逼下制定的那些憲法的模樣去仿造一部帝國憲法。此外,我們已經說過,議會中多數派的地位已經掉換,自由派和民主派的勢力不斷增大。因此,帝國憲法的特色是:它不僅在表面上完全出自民意,同時,雖然充滿了矛盾,卻仍然是全德國最富於自由主義精神的憲法。它的最大缺點在於它只是一紙空文,它的條款沒有實力作為後盾。◎第562頁◎
在這種情況下,所謂的民主派即小生意人階級群眾抱住帝國憲法不放,那是很自然的。這一階級在提出自己的要求方面,向來比自由派的君主立憲的資產階級更先進;它曾經表現出比較強硬的態度,常常以武力對抗相要挾,經常慷慨地宣稱,在爭取自由的鬥爭中,不惜犧牲自己的鮮血和生命;但是有許多事實證明,一到危急關頭它就不見了,而在遭到徹底失敗的第二天,它卻覺得再舒服不過了,這時雖然一切都已失掉,但它至少可以自慰的是:它知道,無論如何問題已經解決了。所以,當大銀行家、大工廠主和大商人對法蘭克福憲法的擁護比較慎重,只是簡單地對它表示讚成的時候,緊挨在他們下面的階級——我們的勇敢的民主派小商人,卻堂而皇之地出來亮相,像往常一樣地宣稱,他們寧願流盡最後一滴血,也不讓帝國憲法完蛋。
得到這兩派——擁護君主立憲的資產者和多少帶有民主主義傾向的小商人——支持的、要求立即實施帝國憲法的運動進展很快,它在幾個邦的議會中得到了最強有力的表現。普魯士、漢諾威、薩克森、巴登和符騰堡的議院都宣稱讚成這部憲法。各邦政府和法蘭克福議會之間的鬥爭尖銳化了。
可是,各邦政府迅速行動起來了。普魯士的兩院被解散了,這是違憲的,因為應由它們審查和批準普魯士憲法;政府故意在柏林激起了騷動;過了一天,即4月28日,普魯士內閣發布了一個通告,聲稱帝國憲法是一個極端無政府主義的和革命的文件,德國各邦政府必須予以審訂並使之純正。普魯士就這樣直截了當地否認了法蘭克福的那些聰明人常常誇耀而從未真正實現過的自主的制憲權。於是召集了一個各邦君主的會議(注:各邦君主會議是1849年5月17日在柏林召開的有普魯士、薩克森、漢諾威、巴伐利亞和符騰堡的君主參加的會議,會議的目的是修改由法蘭克福國民議會擬定的所謂帝國憲法。5月26日會議結束時,普魯士、薩克森和漢諾威的國王締結了協定(“三個國王的聯盟”),到1849年9月共有29個邦加入了這個協定,幾乎包括了所有的德意志邦。帝國的攝政由普魯士國王充任,議會由兩院組成。“聯盟”是一次使普魯士君主制在德國取得霸權的嘗試。但是,在奧地利和俄國壓力下,普魯士不得不退卻,並於1850年11月退出了“聯盟”。——563。),即死灰覆燃的舊聯邦議會,來討論已被宣布為法律的憲法。同時,普魯士把軍隊集中於離法蘭克福只有三天路程的克羅伊茨納赫,並且號召各小邦效法◎第563頁◎它的榜樣,只要各小邦的議院支持法蘭克福議會,就立即予以解散。漢諾威和薩克森馬上照著這個榜樣做了。
顯然,鬥爭的結局要靠武力來決定,這已成為不可避免的了。各邦政府的敵對態度和人民中的騷動,一天比一天更加明顯。具有民主情緒的市民到處力圖影響軍隊,並且在德國南部取得了很大成績。到處舉行群眾大會,會上通過決議準備在必要時以武力支持帝國憲法和國民議會。科隆為此召開了一個萊茵普魯士各市議會代表會議(注:萊茵普魯士各市議會代表會議於1849年5月8日在科隆召開。代表們明確主張重新召開第二議院會議,讚成1849年3月28日的德意志帝國憲法,反對勃蘭登堡-曼托伊弗爾的政府。——564。)。在普法爾茨、在貝格區、在富爾達、在紐倫堡、在奧登林山,農民成群地舉行集會,情緒十分激昂。這時,法國的制憲議會被解散了,各地都在激烈的騷動中準備新的選舉;而在德國的東部邊境,匈牙利人通過連續不斷的光輝的勝利在不到一個月的期間把奧地利的侵略浪潮從蒂薩河壓回到萊塔河,每天都有攻下維也納的可能。總之,人民的想象力到處都達到了最高點,而各邦政府的挑釁政策也一天天更加露骨,暴力沖突是必不可免了,只有怯懦的低能兒才會相信鬥爭可以和平解決。但這種怯懦的低能兒在法蘭克福議會里卻大有人在。
1852年7月於倫敦
[十七 起 義]
法蘭克福國民議會和德國各邦政府之間的不可避免的沖突,終於在1849 年5月初爆發為公開的敵對行動。被奧地利政府召回的奧地利議員,除了少數左派或民主派議員外,已經離開議會回家去了。大多數保守派議員看到事態的動向,甚至不等他們各自的政府提出要求就退出了議會。因此,即令撇開前幾篇中所指出的左派◎第564頁◎勢力得以加強的種種原因不談,僅僅右派議員的離職,就足以使議會里以前的少數派轉變為多數派了。以前從未夢想到會獲得這種好運的新的多數派,過去曾經利用自己的反對派地位盡情揭發舊多數派及其帝國攝政府的軟弱、猶豫和怠惰,現在他們竟然突然要來代替那個舊多數派了。現在他們要表明他們能做什麽。當然,他們的活動應該是有魄力、有決心而充滿生氣的。他們,德國的精英,很快就能推動老朽的帝國攝政和它的動搖的大臣們前進,如果做不到這點的話,他們就要——這是毫無疑問的——以人民主權的力量廢除這個無能的政府,用一個精幹的、不知疲倦的行政權代替它,行政權一定能挽救德國。可憐的家夥們!他們的統治——如果沒有一個人服從也能稱為統治的話——比他們的前任的統治更加荒唐可笑。
新的多數派宣稱:盡管有種種障礙,帝國憲法必須付諸實行,並且必須立即付諸實行;7月15日人民要選舉新議院的議員,而這個議院將於8月15日在法蘭克福開會。這是向未承認帝國憲法的各邦政府——首先是占德國人口四分之三以上的普魯士、奧地利、巴伐利亞——公開宣戰;各邦立即接受了宣戰。普魯士和巴伐利亞也召回了由它們境內派往法蘭克福的代表,並加緊它們反對國民議會的軍事準備。另一方面,民主派(在議會以外)為擁護帝國憲法和國民議會而舉行的示威,也一天比一天更加激烈,工人群眾在激進黨人領導之下,也決心拿起武器捍衛一種事業。這雖然不是他們自己的事業,但是使德國擺脫舊的君主制枷鎖至少給他們提供了在某種程度上達到自己目的的機會。於是人民和政府到處為此而劍拔弩張;沖突是不可避免的了;地雷已經裝好,一點火星就可以使它爆炸。薩克森議院的解散、普魯士後備軍的征召、各邦政府對帝國憲法的公開反對就是這樣的火星。火星落下了,於是全國◎第565頁◎馬上燃起了熊熊大火。德累斯頓的人民在5 月4日勝利地占領了該城,驅逐了國王(注:弗里德里希-奧古斯特二世。——編者注),同時一切鄰近的地區都派遣援軍幫助起義者。在萊茵普魯士和威斯特伐利亞,後備軍拒絕出征,占領了兵工廠,武裝起來捍衛帝國憲法。在普法爾茨,人民逮捕了巴伐利亞的政府官吏,奪取了公款,組織了一個保衛委員會,委員會宣布該省受國民議會的保護。在符騰堡,人民強迫國王(注:威廉一世。——編者注)承認了帝國憲法。在巴登,軍隊和人民聯合起來迫使大公(注:萊奧波德。——編者注)逃亡,並建立了臨時政府。在德國其他地方,人民都在等待著,只要國民議會發出決定性信號,就武裝起來聽它指揮。
雖然國民議會過去的活動不大光彩,現在它的處境卻出乎意料的好。德國的西半部已經拿起武器來捍衛議會;軍隊到處都發生動搖,在各小邦,軍隊無疑都支持運動。匈牙利人勝利的挺進已使奧地利精疲力竭,俄羅斯——德國各邦政府的後台則正在以全副精力幫助奧地利對抗馬紮爾軍隊。只有普魯士尚待制服;由於該邦存在著對革命的同情,達到這一目的的機會肯定是存在的。總之,一切都取決於議會的行動。
起義也正如戰爭或其他各種藝術一樣,是一種藝術,它要遵守一定的規則,這些規則如果被忽視,那麽忽視它們的政黨就會遭到滅亡。這些規則是從各政黨的性質和在這種情況下所要對待的環境的性質中產生的邏輯推論,它們是如此淺顯明白,1848年的短時期的經驗已經使德國人十分熟悉它們了。第一,不要玩弄起義,除非你有充分的準備應付你所玩弄的把戲的後果。起義是一種用◎第566頁◎若幹極不確定的數進行的演算,這些不確定的數的值每天都可能變化。敵人的戰鬥力量在組織、訓練和傳統的威望方面都占據優勢;如果你不能集中強大的優勢力量對付敵人,你就要被擊潰和被消滅。第二,起義一旦開始,就必須以最大的決心行動起來並采取進攻。防御是任何武裝起義的死路,它將使起義在和敵人較量以前就遭到毀滅。必須在敵軍還分散的時候,出其不意地襲擊他們;每天都必須力求獲得新的勝利,即令是不大的勝利;必須保持起義的最初勝利給你造成的精神上的優勢;必須把那些總是尾隨強者而且總是站在較安全的一邊的動搖分子爭取過來;必須在敵人還沒有能集中自己的力量來攻擊你以前就迫使他們退卻;用迄今為止人們所知道的最偉大的革命策略家丹東的話來說,就是要:“勇敢,勇敢,再勇敢!”(注:丹東1792年9月2日在立法議會上的演說。——編者注)
那麽,法蘭克福國民議會要想逃脫它必然要滅亡的命運,它應當怎麽辦呢?首先,要把局勢弄清,並且要認識到,現在除了無條件地向各邦政府屈服或者毫不動搖地堅決實行武裝起義以外別無選擇。其次,要公開承認一切已經爆發的起義,並號召各處的人民拿起武器保衛國民代議機關,宣布一切敢於反對有主權的人民(有受委托者代表他們)的君主、大臣以及其他人都不受法律保護。第三,要立即廢除德意志帝國攝政,建立一個強有力的、活躍的、毫不退縮的行政權;召集起義部隊到法蘭克福來直接保護它,從而給起義的擴展一個合法的借口;要把它所指揮的一切戰鬥力量組織成為一個嚴密的整體,——總之,要迅速而堅決地利用一切可能的方法來鞏固自己的陣地,削弱敵人的陣地。
法蘭克福議會里善良的民主派的所作所為恰恰相反。這些可◎第567頁◎敬的先生們不滿足於聽任事變自然發展,而且走得更遠,竟用自己的反對行動扼殺一切正在準備中的起義運動。例如,卡爾·福格特先生在紐倫堡就是這樣做的。他們讓薩克森、萊茵普魯士和威斯特伐利亞的起義被鎮壓下去而不予任何援助,只是在事後對普魯士政府的殘酷暴行作了感傷的抗議。他們和德國南部的起義暗中保持著外交關系,但從未以公開承認的方式來支持這些起義。他們知道帝國攝政站在各邦政府方面,但他們卻呼籲他反對這些政府的陰謀,而後者無動於衷。帝國的大臣們即舊日的保守派,每次開會都嘲笑這個無能的議會,他們卻加以容忍。當西里西亞的議員、《新萊茵報》編輯之一威廉·沃爾弗要求他們宣布帝國攝政不受法律保護,公正地指出帝國攝政是帝國第一個和最大的叛徒時,他卻被這些激憤的民主主義革命家全場一致地哄下了台!(注:1849年5月26日,法蘭克福國民議會第228次會議討論一個措詞極為溫和的《告德國人民書》時,威·沃爾弗發表演說,要求宣布帝國攝政不受法律保護,並且說“我要在這里代表人民講話”,結果被哄下台。——568。)簡單說來,他們繼續清談、抗議、發宣言,但一直沒有采取行動的勇氣或意識;各邦政府派來的敵軍日漸逼近,而他們自己的行政官帝國攝政卻忙於和各邦君主密謀盡快地消滅他們。這樣一來,這個可恥的議會連最後一點威信也失去了;那些起來保護它的起義者也不再關心它了。最後,當它那可恥的末日到來時,正如我們在下面將會看到的那樣,它就壽終正寢了,它的不光彩的死亡沒有引起任何人的任何注意。
1852年8月於倫敦
[十八 小生意人]
在我們的前一篇中,我們指出了德國各邦政府和法蘭克福議會之間的鬥爭終於達到了如此激烈的程度,以致在5 月初德國很◎第568頁◎大一部分地區都爆發了公開的起義:首先在德累斯頓,接著在巴伐利亞的普法爾茨,在萊茵普魯士的部分地區,最後在巴登。(注:指維護法蘭克福國民議會於1849年3月28日通過的帝國憲法的運動。這是1848-1849年德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最後階段。以普魯士為首的德意志邦拒絕承認帝國憲法,但是人民群眾認為帝國憲法是唯一還沒有被取消的革命成果。1849年5月初,在薩克森、萊茵普魯士、巴登和普法爾茨爆發了維護憲法的起義。但是,法蘭克福國民議會對起義者絲毫不加援助,1849年7月,維護憲法運動遭到鎮壓。恩格斯在《德國維護帝國憲法運動》(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7卷第127-235頁)和《德國的革命和反革命》(見本卷第482-578頁)中評述了這一運動。——365、366、433、569、570。)
在這一切場合,起義者真正的戰鬥的主力,首先拿起武器與軍隊作戰的主力,是由城市工人階級組成的。一部分窮苦的農村居民,即雇農和小農,一般在沖突真正爆發後參加了工人的隊伍。資本家階級以下的一切階級中的大多數青年至少曾一度參加了起義軍的隊伍,但這一群頗為混雜的青年人,一到事態的嚴重時刻,便很快減少了。尤其是喜歡自稱為“知識界的代表”的大學生,如果不是由於獲得軍官頭銜而被留住,他們便首先拋棄自己的旗幟,可是,他們擔任軍官根本就不夠格。
工人階級參加了這次起義,正像它也會參加其他起義一樣,——只要這種起義能清除它在取得政治統治和實行社會革命道路上的某些障礙,或者至少可以迫使那些勢力較大而勇氣較小的社會階級采取一種比它們以前所采取的更堅決更革命的方針。工人階級拿起武器時已清楚地認識到,從事件的直接目的來說,這次起義並不是它自己的鬥爭;但它仍然執行了對它來說是唯一正確的策略:不讓任何以它為墊腳石的階級(像資產階級在1848年所幹的那樣)鞏固其階級統治,除非這一階級至少給工人階級提供一個為自身的利益而鬥爭的自由場地;在任何情況下,都要使事態發展成為危機,這種危機不是使整個民族堅決果斷地走上革命道路,就是使革命前的狀況盡量恢覆,從而使新的革命不可避免。在這兩種場合下,工人階級都代表整個民族的真正的和被正確理解的利益,因為它盡量加速革命的進程,而這個革命對於文明歐洲的任何一個舊社會都已成為歷史的必然,沒有這個革命,文明歐洲的任何一個舊社會都休想較安穩較正常地繼續發展自己的力量。
至於參加這次起義的農村居民,他們大半是這樣投入革命派◎第569頁◎的懷抱的:部分地是由於捐稅過重,部分地是由於壓在他們身上的封建義務過重。他們本身沒有任何主動性,總是尾隨在參加起義的其他階級的後面,在工人與小生意人階級之間搖擺。他們站在哪一邊幾乎總是由他們各自所處的不同的社會地位決定的。農業工人通常是支持城市工人的;小農則傾向於和小商人攜手。
我們已經幾次提到過這個小生意人階級的重大作用和影響,可以認為這個階級是1849年五月起義(注:指維護法蘭克福國民議會於1849年3月28日通過的帝國憲法的運動。這是1848-1849年德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最後階段。以普魯士為首的德意志邦拒絕承認帝國憲法,但是人民群眾認為帝國憲法是唯一還沒有被取消的革命成果。1849年5月初,在薩克森、萊茵普魯士、巴登和普法爾茨爆發了維護憲法的起義。但是,法蘭克福國民議會對起義者絲毫不加援助,1849年7月,維護憲法運動遭到鎮壓。恩格斯在《德國維護帝國憲法運動》(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7卷第127-235頁)和《德國的革命和反革命》(見本卷第482-578頁)中評述了這一運動。——365、366、433、569、570。)的領導階級。因為,在這一次,沒有一個德國大城市是運動的中心,所以通常在中小城市中占優勢的小生意人階級便能夠掌握運動的領導權。而且我們已經知道,這次維護帝國憲法和德國議會權利的鬥爭,正是同這個階級的利益密切相關的。在一切起義地區所組織的臨時政府中占大多數的都是這一部分人的代表,因此,他們能走多遠,這完全可以作為衡量德國小資產階級有多大能耐的尺度。我們將要看到,它除了使托付給它的運動遭到失敗而外,什麽能耐也沒有。
小資產階級擅長於吹牛,在行動上卻十分無能,而且不敢作任何冒險。這個階級的商業交易和信貸業務的小本經營,很容易給它的性格打上缺乏魄力和進取心的烙印,因此它的政治活動也自然具有同樣的特點。所以小資產階級是用漂亮的言詞和吹噓它要完成什麽功績來鼓動起義的;一當完全違背它的願望而爆發了起義,它就迫不及待地攫取權力;但它使用這種權力只是為了毀滅起義的成果。每當一個地方的武裝沖突使事態發展到了危急關頭,小商人就十分害怕他們所面臨的危險局勢,害怕人民真正接受了他們號召武裝起來的高調,害怕已經落到他們手里的政權,尤其是害怕他們被迫采取的政策會給他們自己,給他們的社會地位和他們的財產帶來的後果。人們不是希望他們真的像他們常說的那樣,為了起義的事業,可以不惜犧牲“生命財產”嗎?他們在起義時不是被迫◎第570頁◎擔任官方職務,因而在失敗時就有失去自己的資本的風險嗎?而在起義勝利時,他們不是深信自己會立即被趕下台,並且眼看著他們的全部政策被作為他們的戰鬥部隊主力的勝利的無產階級根本改變嗎?這樣,小資產階級就被種種互相對立的危險團團包圍,它除了讓一切都聽天由命之外,再也不知道如何使用它的權力;因此,它當然也就失去了本來可能有的取得勝利的小小的機會,而把起義完全斷送了。小資產階級的策略,或者更確切些說,小資產階級的毫無策略,到處都是一樣,所以1849年5月德國各個地方的起義,也都是由一個模子鑄出來的。
在德累斯頓,巷戰繼續了四天之久。德累斯頓的小商人、“市自衛軍”,不僅沒有參加鬥爭,反而在許多場合支持軍隊鎮壓起義者的行動。起義者又幾乎全是周圍工業區的工人。他們找到了一個能幹的、頭腦冷靜的指揮者——俄國的流亡者米哈伊爾·巴枯寧,後來他被俘了,現在被囚禁在匈牙利的蒙卡奇監牢里。人數眾多的普魯士軍隊的幹涉,把這次起義鎮壓下去了。
在萊茵普魯士,實際的戰鬥規模不大。所有的大城市都是被許多炮台所控制的堡壘,起義者只能進行一些小的戰鬥。一旦調集了足夠數量的部隊,武裝反抗就終止了。
在普法爾茨和巴登則相反,起義者占領了一個富饒的省份和一個整個的邦。金錢、武器、兵士、軍需品這里應有盡有。正規軍的士兵們本身就參加了起義隊伍;在巴登他們甚至是起義的先鋒。薩克森和萊茵普魯士的起義作了自我犧牲,為組織德國南部的運動贏得了時間。一省範圍內的地方起義,還從來沒有得到過這樣有利的條件。巴黎也有爆發革命的可能;匈牙利人已兵臨維也納城下;在德國中部各邦,不僅人民,連軍隊也都堅決讚助起義,一等有適當機會就公開加入起義。可是運動既然被小資產階級所控制,從一◎第571頁◎開始就注定了要遭到毀滅。小資產階級的統治者,尤其是以布倫坦諾先生為首的巴登小資產階級統治者,無論如何也忘不了他們篡奪“合法的”君主即大公的地位和特權是一種大逆不道的行為。他們坐在大臣的坐椅里深感內疚。能夠希望這些懦夫有什麽作為呢?他們不僅對起義放任自流,使之分散因而毫無結果,並且還竭力磨去運動的鋒芒,閹割和摧毀運動。由於一批深謀遠慮的政客即“民主主義的”小資產階級英雄們的熱誠支持,他們做到了這一點;這些英雄們當真相信,他們讓布倫坦諾之流的少數狡猾之徒牽著鼻子走的時候,是在“拯救祖國”。
至於軍事方面,從沒有見到過比原正規軍尉官巴登總指揮濟格爾指揮的軍事行動更草率、更蠢笨了。一切都雜亂無章,一切有利時機都放過了,一切寶貴的時刻都浪費在考慮一些龐大而不能實現的計劃上,到最後,當能幹的波蘭人梅洛斯拉夫斯基擔任指揮的時候,軍隊已經是組織渙散、叠遭敗北、士氣沮喪、給養惡劣,卻面對著四倍於己的敵人,所以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在瓦格霍伊瑟爾進行戰鬥,這一仗雖未打勝但打得很英勇,接著實行了機智巧妙的退卻,在拉施塔特城下進行了最後一次絕望的戰鬥便辭職了。像在任何起義戰爭中一樣,部隊是由老練的士兵和新召入伍的士兵混合組成的,所以在這支部隊中雖然有許多英雄事跡,但同時也有許多次士兵所不應有的、常常是不可理解的驚慌失措。但是,盡管有這種種不可避免的缺陷,這支軍隊至少有一點是可以對自己表示滿意的,這就是:人們承認四倍的優勢兵力還不足以把它擊潰,十萬正規軍在對付兩萬起義者的戰役中,在軍事上對後者如此高度重視,就好像要同拿破侖的老近衛軍作戰一般。
起義在5月爆發;1849年7月中它完全被鎮壓下去。第一次德國革命就此完結了。◎第572頁◎
[十九 起義的終結]
當德國的南部和西部舉行公開起義的時候,當各邦政府費了十多個星期的時間——從德累斯頓的軍事行動開始到拉施塔特投降——來撲滅第一次德國革命的這最後一團火焰的時候,國民議會從政治舞台上消失了,它的退場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我們已經談到,法蘭克福的這個崇高的機關處於狼狽不堪的境地,因為各邦政府對它的尊嚴進行放肆的攻擊,因為它自己所創立的中央政權既軟弱無能又怠惰得等同背叛,因為擁護它的小生意人階級和追求更革命的最終目的的工人階級紛紛起義。悲觀和失望完全支配了它的議員們;事變立刻形成了如此明確而肯定的態勢,以致在幾天之內,這些博學的立法者關於他們有真正力量和勢力的幻覺就完全破滅了。保守派在各邦政府的示意下,早已退出了這個除非向各個合法當局挑戰今後便不能夠再存在下去的機關。慌亂的自由派認為事情已無可挽救,他們也拋棄了議員的職務。這些可敬的先生們成百地開了小差。議員最初有800 -900人,但是這個數目急速地減少,以致法定人數只好規定為150人,而幾天之後又改為100人。但是甚至這麽一點人也很難召集起來,雖然全體民主派都還留在議會里。
剩下的議員應當遵循什麽方針,這是顯而易見的。他們只需公開而堅決地站在起義方面,從而給予起義以合法性所能賦予它的一切力量,他們自己也就立刻獲得了一支實行自衛的軍隊。他們應該要求中央政權立即制止一切軍事行動,如果像可以預見到的那樣,這個政權既不能也不願這樣做,那就立即廢除它而代之以一個◎第573頁◎更有力量的政府。如果不能把起義部隊調到法蘭克福(起初,當各邦政府缺乏準備,還猶豫不決的時候,這一點並不難做到),那麽可以立即把議會遷移到起義區域的中心地點去。如果在5月中或5月底以前迅速地、堅決地做到了這一切,起義和國民議會就還有取勝的機會。
但是誰也不能指望德國小市民階級的代表會采取這樣堅決的方針。這些抱負不凡的政治家一點也不能拋開他們的幻想。那些已經失去自己對議會的力量和不可侵犯性的倒黴信念的議員們,已經溜之大吉,要讓留下的民主派放棄他們一年來所懷抱的對於權力和虛榮的夢想又很不容易。他們忠實於他們以前所采取的方針,百般回避堅決的行動,直到最後失去了一切勝利的機會,甚至一切光榮失敗的機會。為了開展裝模作樣的無事忙的活動(這種活動的毫無效果和它的虛張聲勢,只是使人覺得既可憐又可笑),他們繼續向毫不理睬他們的帝國攝政和公開同敵人勾結的大臣們發布一些低三下四的決議、文告和請求。而最後,當施特里高的議員、《新萊茵報》的編輯之一、整個議會中唯一的真正革命者威廉·沃爾弗宣稱,如果他們說的話算數,他們最好結束空談,立刻宣布德國最大的叛徒帝國攝政不受法律保護時,這些議員先生們積蓄已久的義憤,一下子全都爆發出來了,其猛烈的氣勢,連政府一再淩辱他們的時候也從沒有看到過。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沃爾弗的提議是聖保羅教堂(注:法蘭克福國民議會1848年5月18 日-1849年5月30日開會的會址。——編者注)四壁之內說出的第一句通達情理的話。因為他所說的正是必須做的,而話又說得那麽直截了當,所以不能不使那班敏感的人感到受了侮辱,這些人只有在不堅決這一點上是堅決◎第574頁◎的,他們膽小怕事,而且下了永久不變的決心:什麽都不做——這就是他們所應該做的事情。每一句像閃電一樣撥開了蒙蔽他們的頭腦而他們自己又有意地加以保持的迷霧的話,每一個能把他們引出他們要盡可能在里面多呆一些時候的迷宮的建議,每一種對於實際情況的清楚的見解,當然都是對這個自主的議會的尊嚴的冒犯。
法蘭克福的可敬的議員先生們雖然發表了種種決議、呼籲、質問和宣言,但他們的地位已經不能再維持下去,此後不久他們就退卻了,但不是退到起義地區去,因為采取這一步驟未免太膽大了。他們到了斯圖加特,那里的符騰堡政府保持著觀望的中立態度。在這里,他們終於廢黜了帝國攝政,從他們自己中間選舉了一個五人攝政。這個攝政立刻通過了民軍法,並按規定手續通告了德國各邦政府。它們,議會的真正敵人,被命令去征兵以保衛議會!於是便創造了——當然是在紙上——一支保衛國民議會的軍隊。師、旅、團、炮隊,一切都被規定好和安排好了。所缺乏的只是實在的東西,因為這支軍隊當然從來沒有出世。
還有最後一個方案呈現在國民議會面前。民主派民眾,從全國各地派來代表團請求議會出面指揮,並催促它采取堅決的行動。人民知道符騰堡政府的真正意向,懇求國民議會強迫這個政府同各鄰邦一道公開而積極地參加起義。但是白費氣力,國民議會一遷到斯圖加特,就完全聽符騰堡政府的擺布。議員們意識到了這一點,便壓制人民中間的騷動。這樣一來,他們便喪失了他們還可以保持的最後一點點影響。他們獲得了應得的輕蔑;符騰堡政府在普魯士和帝國攝政的逼迫下結束了這出民主的滑稽劇;在1849年6月18日封閉了議會開會的大廳,命令攝政成員離開該邦。
於是他們前往巴登,去參加起義者的陣營,但現在他們在那里◎第575頁◎已經毫無用處了。沒有一個人理睬他們。可是攝政仍然以有自主權的德國人民的名義在繼續努力拯救祖國。它企圖獲得外國列強的承認,凡是願意領取護照的人都一律發給。它不斷發表宣言,派專員到符騰堡那些它曾經拒絕及時給予積極支援的地區去發動起義;這一切當然沒有成功。現在我們手邊有一篇報告原件,這是這些專員之一律斯勒先生(厄爾斯的議員)寄給攝政的,它的內容很能說明問題。報告注明“1849年6月30日於斯圖加特”。律斯勒先生在描述六位委員籌措現金毫無收獲的奇遇之後,舉了一大堆理由說明他為什麽尚未到達指定的崗位,接著又就普魯士、奧地利、巴伐利亞和符騰堡之間可能發生的紛爭及其可能引起的後果發表了很有份量的見解。但是,他詳細地考察了這一切之後,得出結論說,再也沒有任何指望了。其次,他提議建立由可靠人員組成的驛站式的機構以傳遞消息,並建立諜報系統以偵查符騰堡內閣的意向和軍隊的調動情形。這封信沒有寄到收信人手里,因為在寫這封信的時候,“攝政”已完全轉變為“外交部門”,也就是搬到瑞士去了。當可憐的律斯勒先生正在為一個第六等王國的可怕內閣的意向而絞盡腦汁的時候,十萬普魯士的、巴伐利亞的和黑森的兵士,已經在拉施塔特城下的最後一戰中把全部問題解決了。
德國的議會就這樣消失了,德國革命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作品也隨之消失了。議會的召開是德國的確曾發生過革命的首要證據;這個議會一直存在到這第一次現代的德國革命完結之時。在資本家階級的影響下由分裂渙散的、多半是剛剛從封建制度的愚昧中覺醒過來的農村居民選舉出來的這個議會,它的作用是把1820-1848年間一切有名的大人物統統集中在政治舞台上,然後又把他們徹底葬送。這里集中了中間階級自由派所有的知名人士。資產階級期待出現奇跡,但是卻為自己和自己的代表贏得了恥辱。◎第576頁◎工商業資本家階級在德國遭受的失敗,比在任何其他國家都更加慘重。最初他們在德國各邦被打敗,被擊潰,被逐出官場,後來在德國的中央議會里遭到痛擊,遭到侮辱和嘲笑。政治自由主義,即資產階級的統治,不管是采取君主政體還是共和政體的形式,在德國永遠不可能實現了。
德國議會在其存在的後期,使1848年3月以來領導官方反對派的那一幫人,那些代表小生意人階級的利益並部分地代表農民階級的利益的民主派,蒙受永久的恥辱。這一階級在1849年5月和6月,曾得到機會來表明它有辦法在德國建立一個穩定的政府。我們已經看到它遭到了怎樣的失敗;這與其說是由於環境不利,不如說是由於它在革命爆發以來的一切緊急關頭一貫畏縮不前;它遭到這種失敗是由於它在政治上也同樣目光短淺、畏首畏尾和動搖不定,這正是它的商業活動的特點。1849年5月,它由於這種行為已經失去了歐洲所有起義的真正戰鬥力量——工人階級的信任。可是當時它還有取得勝利的大好機會。德國的議會在反動派和自由派退出以後,完全在它掌握之中。農村居民也都讚助它。只要它認清形勢,堅決地、勇敢地行動起來,各小邦三分之二的軍隊,普魯士三分之一的軍隊,普魯士後備軍或民軍的大多數,都準備和它一致行動。但領導這一階級的政客們,並不比追隨他們的小生意人群眾更有洞察力。他們甚至比自由派更糊塗,更迷戀於他們有意保持著的幻覺,更容易上當受騙,更缺乏正視事實的能力。他們的政治作用也降到了零度以下。但是由於事實上他們還沒有實現他們那些陳腐的原則,所以在十分有利的環境下,他們本來還能夠再活躍一個短暫的時期;但是,最後的這一點希望也被路易·波拿巴的政變剝奪了,正像他們的法國“純民主派”夥伴們一樣。
德國西南部起義的失敗和德國議會的解散,結束了第一次德◎第577頁◎國革命的歷史。最後,我們還需要看一下獲得勝利的反革命聯盟的成員們。這我們將在下一篇通訊來談。(注:《德國的革命和反革命》這一組文章的最後一篇沒有寫成。1896年英文版以及後來的許多版本都收錄了恩格斯的《最近的科隆案件》一文,把它作為最後一篇。實際上它並不屬於《德國的革命和反革命》這組文章。——578。)
1852年9月24日於倫敦
寫於1851年8月17日-1852年9月23日
載於1851年10月25和28日,11月6、7、12和28日,1852年2月27日,3月5、15、18和19日,4月9、17和24日,7月27日,8月19日,9月18日,10月2和23日《紐約每日論壇報》
原文是英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8卷第3-115頁◎第578頁◎
馬克思 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之一)
*(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是馬克思針對1851年12月2日路易·波拿巴的政變而撰寫的一部評述法國政局的著作。
1851年12月2日政變後不久,馬克思動筆撰寫這部著作。在撰寫過程中,馬克思經常同恩格斯交換看法。除了英法兩國的書刊和官方資料之外,馬克思還利用了寄自巴黎的私人書信。這部著作原來準備在共產主義者同盟盟員約·魏德邁在美國籌辦的德文周刊《革命》上連續發表。最初計劃大致寫三篇,但在撰寫過程中不斷擴充,最後共寫了七篇,於1852年3月25日前完稿。《革命》周刊1852年1月只出了兩期,因經濟困難而停刊。1852年5月,魏德邁以單行本形式將這部論著作為不定期刊物《革命》的第一期出版,然而,他在扉頁和自己寫的前言中誤將標題寫成了《路易-拿破侖的霧月十八日》。
1869年,這部著作由漢堡出版商奧·邁斯納在德國漢堡再版。再版前,馬克思重新審訂了原文,改正了大量的印刷錯誤,刪去了重覆的語句,節略了某些段落,把書名改正為《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並親自寫了第2版序言。這里發表的中譯文是根據1869年的版本譯出的。馬克思對1852年版本所做的重要改動,均在腳注中作了說明。
馬克思逝世後,這部著作於1885年6月在漢堡出版了第3版。這個版本由恩格斯負責編輯,對第2版作了少量修辭上的改動。1891年這部著作被譯成法文,當年1月7日至11月12日分32節連續發表在法國工人黨機關報《社會主義者報》上。同年還在法國里爾出版了單行本。另外,1889年出版了波蘭文譯本,1894年出版了俄文譯本。
法國大革命後共和八年霧月十八日,即1799年11月9日,拿破侖第一發動政變,改行帝制,實行軍事獨裁。1851年12月2日,拿破侖第一的侄子路易·波拿巴發動政變,廢除共和,覆辟帝制,號稱拿破侖第三。馬克思給自己的這部著作冠以《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這一標題,顯然含有諷刺意味。——579。)
1869年第二版序言(注:馬克思的《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第2版於1869年7月在漢堡出版。資產階級報刊對這部著作的新版竭力保持沈默,而《人民國家報》直到1870年3月16日才發表該書第2版出版的消息,同時刊登了馬克思寫的這篇序言。後來,由恩格斯編輯的該書1885年第3版也收錄了這篇序言。1891年1月,法國工人黨機關報《社會主義者報》發表了序言的法譯文;同年,在里爾出版的該書單行本中也載有這篇序言。1894年,這篇序言第一次用俄文發表在日內瓦出版的《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一書俄文第1版上。
《人民國家報》是德國社會民主工黨(愛森納赫派)的中央機關報,從1869年10月2日至1876年9月29日在萊比錫出版,每周兩次,1873年7月起改為每周三次。該報反映德國工人運動中的革命派代表人物的觀點,因而經常受到政府和警察的迫害。由於編輯常被逮捕,該報編輯部成員不斷變動,但報紙的總的領導仍然掌握在威·李卜克內西手里。主持《人民國家報》出版社的奧·倍倍爾在該報中起了很大的作用。馬克思和恩格斯從該報創刊起就是它的撰稿人,經常幫助編輯部,不斷糾正報紙的路線。因此這家報紙成了19世紀70年代優秀的工人報刊之一。
根據1876年哥達代表大會的決定,從1876年10月1日起,開始出版德國社會主義工人黨的統一的中央機關報——《前進報》,以代替《人民國家報》和《新社會民主黨人報》。反社會黨人非常法實行以後,《前進報》於1878年10月27日停刊。——579。)
我的早逝的朋友約瑟夫·魏德邁(注:魏德邁在美國內戰時期擔任過聖路易斯區的軍事指揮官。),曾打算從1852年1月1日起在紐約出版一個政治周刊。他曾請求我給這個刊物寫政變的歷史。因此,我直到2 月中為止每周都在為他撰寫題為《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的論文。這時,魏德邁原來的計劃遭到了失敗。作為變通辦法,他在1852年春季開始出版名為《革命》的月刊,月刊第一期的內容就是我的《霧月十八日》。那時這一刊物已有數百份輸送到德國,不過沒有在真正的書籍市場上出售過。當我向一個行為極端激進的德國書商建議銷售這種刊物時,他帶著真正的道義上的恐懼拒絕了這種“不合時宜的要求”。
從上述事實中就可以看出,本書是在形勢的直接壓迫下寫成的,而且其中的歷史材料只是截至(1852年)2月止。現在把它再版發行,一方面是由於書籍市場上的需求,另一方面是由於我那些在德國的朋友們的催促。
在與我這部著作差不多同時出現的、論述同一問題的著作中,◎第579頁◎值得注意的只有兩部:維克多·雨果的《小拿破侖》和蒲魯東的《政變》(注:即蒲魯東的《從十二月二日政變看社會革命》。——編者注)。
維克多·雨果只是對政變的負責發動人作了一些尖刻的和機智的痛罵。事變本身在他筆下被描繪成了晴天的霹靂。他認為這個事變只是一個人的暴力行為。他沒有覺察到,當他說這個人表現了世界歷史上空前強大的個人主動性時,他就不是把這個人寫成小人而是寫成巨人了。蒲魯東呢,他想把政變描述成以往歷史發展的結果。但是,在他那里關於政變的歷史構想不知不覺地變成了對政變主人公所作的歷史的辯護。這樣,他就陷入了我們的那些所謂客觀歷史編纂學家所犯的錯誤。相反,我則是證明,法國階級鬥爭怎樣造成了一種局勢和條件,使得一個平庸而可笑的人物有可能扮演了英雄的角色。
現在如果對本書加以修改,就會使它失掉自己的特色。因此,我只限於改正印錯的字,並去掉那些現在已經不再能理解的暗語。
我這部著作的結束語:“但是,如果皇袍終於落在路易·波拿巴身上,那麽拿破侖的銅像就將從旺多姆圓柱(注:旺多姆圓柱又稱凱旋柱。它是為了紀念拿破侖第一的戰功,於1806-1810年在巴黎旺多姆廣場修建的。
整個圓柱全部用繳獲的武器上的青銅制成,頂上鑄有一座拿破侖雕像,雕像在覆辟時期被拆除。但在1883年又重新覆原。1871年根據巴黎公社的決議,旺多姆圓柱作為軍國主義的象征被推倒。1875年圓柱又被資產階級政府修覆。——580、689。)頂上倒塌下來”——這句話已經實現了。
沙爾臘斯上校在他論述1815年戰役的著作(注:即沙爾臘斯的《1815年滑鐵盧戰役史》。——編者注)中,開始了對崇拜拿破侖的攻擊。從那時起,特別是在最近幾年中,法國的出版物借助歷史研究、批評、諷刺和詼諧等等武器徹底破除了關於拿破侖的奇談。在法國境外,這種與傳統的民眾信仰的斷然決裂,這個非同尋常的精神革命,很少有人注意,更不為人所理解。
最後,我希望,我這部著作對於清除那種特別是現今在德國流◎第580頁◎行的所謂凱撒主義的書生用語,將會有所幫助。在作這種膚淺的歷史對比時,人們忘記了主要的一點,即在古羅馬,階級鬥爭只是在享有特權的少數人內部進行,只是在富有的自由民與貧窮的自由民之間進行,而從事生產的廣大民眾,即奴隸,則不過為這些鬥士充當消極的舞台台柱。人們忘記了西斯蒙第所說的一句名言:羅馬的無產階級依靠社會過活,現代社會則依靠無產階級過活(注:西斯蒙第《政治經濟學概論》1837年巴黎版第1卷第35頁。——編者注)。由於古代階級鬥爭同現代階級鬥爭在物質經濟條件方面有這樣的根本區別,由這種鬥爭所產生的政治怪物之間的共同點也就不可能比坎特伯雷大主教與最高祭司撒母耳之間的共同點更多。
卡爾·馬克思
1869年6月23日於倫敦
載於1869年7月在漢堡出版的《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第2版
原文是德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6卷第404-406頁◎第581頁◎
恩格斯寫的1885年第三版序言
《霧月十八日》在初版問世33年後還需要印行新版,證明這部著作就是在今天還絲毫沒有失去自己的價值。
的確,這是一部天才的著作。緊接著一個事變——這個事變像晴天霹靂一樣震驚了政治界,有的人出於道義的憤怒大聲詛咒它,有的人把它看作是脫離革命險境的辦法和對於革命誤入迷途的懲罰,但是所有的人對它都只是感到驚異,而沒有一個人理解它——緊接著這樣一個事變之後,馬克思寫出一篇簡練的諷刺作品,敘述了二月事變(注:二月革命是指1848年2月爆發的法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代表金融資產階級利益的“七月王朝”推行極端反動的政策,反對任何政治改革和經濟改革,阻礙資本主義發展,加劇對無產階級和農民的剝削,引起全國人民的不滿;農業歉收和經濟危機進一步加深了國內矛盾。1848年2月22日至24日巴黎爆發了革命,推翻了“七月王朝”,建立了資產階級共和派的臨時政府,宣布成立法蘭西第二共和國。無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積極參加了這次革命,但革命果實卻落到資產階級手里。——248、254、263、317、331、376、389、500、514、582。)以來法國歷史的全部進程的內在聯系,揭示了12月2日的奇跡(注:指1848年12月10日擔任法蘭西共和國總統職務的路易·波拿巴於1851年12月2日在法國舉行的政變:立法議會和國務會議被解散,許多議員被逮捕,全國有32個省宣布處於戰時狀態,社會黨和共和黨的領導人被驅逐出法國。1852年1月14日通過的新憲法曾規定,一切權力都集中在總統手中,1852年12月2日卻宣布路易·波拿巴為法國皇帝,帝號拿破侖第三。——582。)就是這種聯系的自然和必然的結果,而他在這樣做的時候對政變的主人公除了給予應得的蔑視以外,根本不需要采取別的態度。這幅圖畫描繪得如此高明,以致後來每一次新的揭露,都只是提供出新的證據,證明這幅圖畫是多麽忠實地反映了實際。他對活生生的時事有這種卓越的理解,他在事變剛剛發生時就對事變有這種透徹的洞察,的確是無與倫比。
但是要做到這一點,就需要像馬克思那樣深知法國歷史。法國是這樣一個國家,在那里歷史上的階級鬥爭,比起其他各國來每一次都達到更加徹底的結局;因而階級鬥爭借以進行、階級鬥爭的結果借以表現出來的變換不已的政治形式,在那里也表現得最為鮮明。法國在中世紀是封建制度的中心,從文藝覆興時代起是統一的等級君主制的典型國家,它在大革命中粉碎了封建制度,建立了純◎第582頁◎粹的資產階級統治,這種統治所具有的典型性是歐洲任何其他國家所沒有的。而正在上升的無產階級反對占統治地位的資產階級的鬥爭在這里也以其他各國所沒有的尖銳形式表現出來。正因為如此,所以馬克思不僅特別偏好地研究了法國過去的歷史,而且還考察了法國時事的一切細節,搜集材料以備將來使用。因此,各種事變從來也沒有使他感到意外。
此外還有另一個情況。正是馬克思最先發現了重大的歷史運動規律。根據這個規律,一切歷史上的鬥爭,無論是在政治、宗教、哲學的領域中進行的,還是在其他意識形態領域中進行的,實際上只是或多或少明顯地表現了各社會階級的鬥爭,而這些階級的存在以及它們之間的沖突,又為它們的經濟狀況的發展程度、它們的生產的性質和方式以及由生產所決定的交換的性質和方式所制約。這個規律對於歷史,同能量轉化定律對於自然科學具有同樣的意義,這個規律在這里也是馬克思用以理解法蘭西第二共和國歷史的鑰匙。在這部著作中,他用這段歷史檢驗了他的這個規律;即使已經過了33年,我們還是不能不說,這個檢驗獲得了輝煌的成果。
弗·恩·
寫於1885年
載於1885年在漢堡出版的《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第3版
原文是德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第290-291頁◎第583頁◎
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
一
黑格爾在某個地方說過,一切偉大的世界歷史事變和人物,可以說都出現兩次,他忘記補充一點:第一次是作為悲劇出現,第二次是作為笑劇出現。(注:馬克思後來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中,再次作過類似的闡述:“黑格爾在某個地方說過,一切偉大的世界歷史事變和人物,可以說都出現兩次,他忘記補充一點:第一次是作為悲劇出現,第二次是作為笑劇出現。”(本卷第584頁)。
這里是指黑格爾在《歷史哲學》第3部第2篇《從第二次普尼克戰爭到皇帝當政時期》中的論述。黑格爾指出,蓋·尤·凱撒消滅共和國和建立個人獨裁是歷史的必然。所以他認為,布魯士斯、卡西烏斯和西塞羅把凱撒實行個人獨裁看成是他的個性所致,以及不殺凱撒便不能恢覆共和國的觀點是錯誤的。黑格爾得出結論說:“如果某種國家變革重覆發生,人們總會把它當作既成的東西而認可。這樣就有了拿破侖的兩次被捕,波旁王室的兩次被驅逐。由於重覆,開初只是偶然和可能的東西便成了現實的和得到確認的東西了”。——5、584。) 科西迪耶爾代替丹東,路易·勃朗代替羅伯斯比爾,1848 -1851 年的山岳黨代替1793-1795年的山岳黨(注:1793-1795年的山岳派,指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代表中小資產階級利益的革命民主派,因在國民公會開會時坐在大廳左側的最高處而得名。代表人物有羅伯斯庇爾、馬拉、丹東等。其成員大都參加了雅各賓俱樂部。1792年10月,代表大工商業資產階級利益的吉倫特派退出雅各賓俱樂部後,山岳派實際上成為雅各賓派的同義語。
1848-1851年的山岳派,指法國制憲議會和立法議會中集合在《改革報》周圍的小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其領袖人物為賴德律-洛蘭、皮阿等人。以路·勃朗為首的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也參加了這一派。他們自稱是1793-1795年法國國民公會(見注21)中的山岳派思想的繼承人。1849年2月後該派又稱新山岳派。——21、402、413、422、434、471、584、606、610、629、647、660、674。),侄子代替伯父。在使霧月十八日事變得以再版的種種情況中,也可以看出一幅同樣的漫畫!(注:在1852年版中這一段是這樣寫的:“黑格爾在某個地方說過,一切偉大的世界歷史事變和人物,可以說都出現兩次。他忘記補充一點:第一次是作為偉大的悲劇出現,第二次是作為卑劣的笑劇出現。科西迪耶爾代替丹東,路易·勃朗代替羅伯斯比爾,1848-1851年的山岳黨代替1793-1795年的山岳黨,倫敦的特別警察和一打債台高築的軍官代替小個軍士指路易·波拿巴流亡倫敦期間曾自願充當特別警察。所謂特別警察是由平民組成的警察後備隊,他們曾幫助正規警察驅散1848年4月10日的憲章派示威隊伍。倫敦的警察代替小個軍士,是指路易·波拿巴代替拿破侖第一。——584。)及其一桌元帥!白癡的霧月十八日代替天才的霧月十八日!在使霧月十八日事變得以再版的種種情況中,也可以看出一幅同樣的漫畫。第一次是法國站在破產的邊緣,這一次是波拿巴自己站在債務監獄的邊緣;當初是大國聯盟站在邊境,這一次是盧格和達拉什聯盟在英國,金克爾和布倫坦諾聯盟在美國;當初是爬過一座聖伯納德山(注:1800年6月14日,拿破侖的軍隊經聖伯納德山口翻越阿爾卑斯山,在意大利北部的馬倫戈擊潰奧地利將軍梅拉斯的軍隊,這一決定性勝利最後導致英、俄、奧等國反法同盟的解體。——584。),這一次是派一個中隊憲兵越過汝拉山脈(注:指1851年12月至1852年1月間由於路易·波拿巴要求瑞士當局引渡法國共和派流亡者而發生的法國和瑞士兩國之間的沖突。——584。);當初是不止獲得一個馬倫戈,這一次是應當得到聖安德烈大十字勳章(注:聖安德烈勳章是沙皇俄國的最高勳章。馬克思在這里顯然是指路易·波拿巴需要得到俄國皇帝尼古拉一世的承認。——584。) 和喪失柏林《國民報》的尊敬”。◎第584頁◎
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並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並不是在他們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一切已死的先輩們的傳統,像夢魔一樣糾纏著活人的頭腦。當人們好像剛好在忙於改造自己和周圍的事物並創造前所未聞的事物時,恰好在這種革命危機時代,他們戰戰兢兢地請出亡靈來為他們效勞,借用它們的名字、戰鬥口號和衣服,以便穿著這種久受崇敬的服裝,用這種借來的語言,演出世界歷史的新的一幕。例如,路德換上了使徒保羅(注:使徒保羅是聖經中的人物,原名掃羅,是虔誠的猶太教徒。據《新約全書·使徒行傳》記載,當他前往大馬士革追捕基督教徒時,忽被強光照射,耶穌在光中顯現,囑他停止迫害基督徒。他從此轉信耶穌基督,後來成為耶穌直接挑選的使徒,被派往各地傳教,改名保羅。《新約全書》中的保羅書信傳說為他所寫,其主要思想成為基督教教義和神學的重要依據之一。——585。)的服裝,1789-1814 年的革命依次穿上了羅馬共和國和羅馬帝國的服裝,而1848年的革命就只知道拙劣地時而模仿1789年,時而又模仿1793-1795年的革命傳統。就像一個剛學會一種新語言的人總是要把它翻譯成本國語言一樣;只有當他能夠不必在心里把新語言翻譯成本國語言,當他能夠忘掉本國語言來運用新語言的時候,他才算領會了新語言的精神,才算是運用自如。
在觀察世界歷史上這些召喚亡靈的行動時,立即就會看出它們中間的顯著差別。舊的法國革命時的英雄卡米爾·德穆蘭、丹東、羅伯斯比爾、聖茹斯特、拿破侖,同舊的法國革命時的黨派和人民群眾一樣,都穿著羅馬的服裝,講著羅馬的語言來實現當代的任務,即解除桎梏和建立現代資產階級社會。前幾個人粉碎了封建制度的基礎,割去了長在這個基礎上的封建頭腦;另一個人在法國內部創造了一些條件,從而才保證有可能發展自由競爭,經營分成小塊的地產,利用解除了桎梏的國內的工業生產力,而他在法國境外則到處根據需要清除各種封建的形式,為的是要給法國資產階級社會在歐洲大陸上創造一個符合時代要求的適當環境。但是,新的社會形態一形成,遠古的巨人連同覆活的羅馬古董——所有這些布魯土斯們、格拉古們、普卜利科拉們、護民官們、元老們以及凱撒◎第585頁◎本人就都消失不見了。冷靜務實的資產階級社會把薩伊們、庫辛們、魯瓦耶-科拉爾們、本傑明·貢斯當們和基佐們當作自己真正的翻譯和代言人;它的真正統帥坐在營業所的辦公桌後面,它的政治首領是肥頭肥腦的路易十八。資產階級社會完全埋頭於財富的創造與和平競爭,竟忘記了古羅馬的幽靈曾經守護過它的搖籃。但是,不管資產階級社會怎樣缺少英雄氣概,它的誕生卻是需要英雄行為,需要自我犧牲、恐怖、內戰和民族間戰鬥的。在羅馬共和國的高度嚴格的傳統中,資產階級社會的鬥士們找到了理想和藝術形式,找到了他們為了不讓自己看見自己的鬥爭的資產階級狹隘內容、為了要把自己的熱情保持在偉大歷史悲劇的高度上所必需的自我欺騙。例如,在100年前,在另一發展階段上,克倫威爾和英國人民為了他們的資產階級革命,就借用過舊約全書中的語言、熱情和幻想,當真正的目的已經達到,當英國社會的資產階級改造已經實現時,洛克就排擠了哈巴谷(注:哈巴谷是聖經中12個所謂小先知之一。他以其詩一般熱情的話語為人們所稱道。約翰·洛克是17世紀英國資產階級革命後出現的哲學家和經濟學家,他處事注重實際而缺少詩意,只相信人的理智。在這里馬克思把哈巴谷當作洛克的對立面。——586。)。
由此可見,在這些革命中,使死人覆生是為了讚美新的鬥爭,而不是為了拙劣地模仿舊的鬥爭;是為了在想象中誇大某一任務,而不是為了回避在現實中解決這個任務;是為了再度找到革命的精神,而不是為了讓革命的幽靈重行遊蕩。
在1848-1851年間,只有舊革命的幽靈在遊蕩,從改穿了老巴伊的服裝的戴黃手套的共和黨人馬拉斯特起,直到用拿破侖的死人鐵面型把自己的鄙陋可厭的面貌掩蓋起來的冒險家(注:路易·波拿巴。——編者注)止。自以為借助革命加速了自己的前進運動的整個民族,忽然發現自己被拖回到一個早已死亡的時代;而為了不致對倒退產生錯覺,於是就使那些早已成為古董的舊的日期、舊的紀年、舊的名稱、舊的敕◎第586頁◎令以及好像早已腐朽的舊憲兵覆活起來。一個民族的感覺,就好像貝德勒姆(注:倫敦的瘋人院。——編者注)那里的一個癲狂的英國人的感覺一樣,這個英國人設想自己生活在古代法老的時代,他每天悲痛地埋怨繁重的勞役,因為他要在地下監獄般的埃塞俄比亞礦場挖掘金礦,借著系在自己頭上的一盞暗淡油燈的燈光,在一些手持長鞭的奴隸監工的監督下勞動;礦洞口站著一群亂哄哄的野蠻兵士,他們既不了解勞役囚人,相互之間也不了解,因為大家講著不同的語言。瘋癲的英國人嘆道:“我這個生來自由的不列顛人被迫忍受這一切,為的是要替古代法老找金子。”“為的是要替波拿巴家族還債。”——法蘭西民族嘆道。這個英國人在頭腦清醒的時候總不能撇開找金子這種固定觀念。法國人在從事革命的時候總不能擺脫對拿破侖的追念,12 月10 日的選舉(注:1848年12月10日,路易·波拿巴經大選成為法蘭西共和國總統。——587。)就證明了這一點。由於害怕革命的危險,他們曾經退回去追求埃及的肉鍋(注:“惋惜埃及的肉鍋”一語源於聖經傳說:被奴役的以色列人逃離埃及,行至曠野,饑餓難忍,於是開始抱怨摩西,說他不應該帶領他們離開埃及,因為他們在埃及雖然世代為奴,但畢竟可以圍著肉鍋吃飽肚子。(參見《舊約全書·出埃及記》第16章第1-3節)“惋惜埃及的肉鍋”後來逐漸成了一句諺語。——587。),1851年十二月二日事件便是對於這一點的回答。他們所得到的不只是一幅老拿破侖的漫畫,他們得到的是漫畫化的老拿破侖本身,是在19世紀中葉所應當出現的老拿破侖。
19世紀的社會革命不能從過去,而只能從未來汲取自己的詩情。它在破除一切對過去的迷信以前,是不能開始實現自己的任務的。從前的革命需要回憶過去的世界歷史事件,為的是向自己隱瞞自己的內容。19世紀的革命一定要讓死人去埋葬他們的死人(注:《新約全書·馬太福音》第8章第22節。——編者注),為的是自己能弄清自己的內容。從前是辭藻勝於內容,現在是內容勝於辭藻。
二月革命對於舊社會是一個突然襲擊,是一個意外事件,而人◎第587頁◎民則把這個突然的打擊宣布為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壯舉,認為它開辟了一個新紀元。12月2 日,二月革命被一個狡猾的賭徒的騙術所葬送,結果,被消滅的不再是君主制度本身,而是一個世紀以來的鬥爭從君主制度方面奪取來的自由主義的讓步。結果,不是社會本身獲得了新的內容,而只是國家回到了最古的形態,回到了寶劍和袈裟的極端原始的統治。1851年12月的輕率行為報覆了1848年2月的勇敢打擊。來得容易去得快。然而這兩個事變之間的時間並不是白過了的。在1848-1851年期間,法國社會總算獲得了教訓和經驗,而且是以革命的、因而是速成的方式獲得的。這些教訓和經驗在正常的即所謂按部就班的發展進程中,本來應該在二月革命以前預先獲得,如果這次革命不只是一種表面的動蕩的話。看起來仿佛社會現在落到它的出發點後面去了,實際上社會還只是在為自己創造革命所必需的出發點,創造唯一能使現代革命成為真正的革命的形勢、關系和條件。
資產階級革命,例如18世紀的革命,總是突飛猛進,接連不斷地取得勝利的;革命的戲劇效果一個勝似一個,人和事物好像是被五彩繽紛的火光所照耀,每天都充滿極樂狂歡;然而這種革命為時短暫,很快就達到自己的頂點,而社會在還未學會清醒地領略其疾風暴雨時期的成果之前,一直是沈溺於長期的酒醉狀態。相反,無產階級革命,例如19世紀的革命,則經常自己批判自己,往往在前進中停下腳步,返回到仿佛已經完成的事情上去,以便重新開始把這些事情再做一遍;它十分無情地嘲笑自己的初次行動的不徹底性、弱點和拙劣;它把敵人打倒在地上,好像只是為了要讓敵人從土地里汲取新的力量並且更加強壯地在它前面挺立起來;它在自己無限宏偉的目標面前,再三往後退卻,一直到形成無路可退的情況為止,那時生活本身會大聲喊道:◎第588頁◎
這里是羅陀斯,就在這里跳躍吧!
這里有玫瑰花,就在這里跳舞吧!(注:“這里是羅陀斯,就在這里跳躍吧!”這句話出自伊索寓言《說大話的人》。一個說大話的人自吹在羅陀斯島上跳得很遠很遠。別人就用這句話反駁他。其轉意是:這里就是最主要的,你就在這里證明吧!
“這里有玫瑰花,就在這里跳舞吧!”這句話是從上面那句話演變而來的。羅陀斯在希臘語中既是島名,又有“玫瑰花”的意思。黑格爾在《法哲學》一書的序言中曾使用這種說法。——589。)
但是,每個平庸的觀察家,即使他沒有逐步研究過法國事變發展的進程,也不免要預感到,這次革命必將遭受前所未聞的屈辱。只要聽一聽民主派先生們當時那種自鳴得意的勝利叫囂就夠了,這些先生們曾經互相祝賀,滿以為1852 年5月第二個星期日(注:按照1848年11月4日憲法規定,法蘭西共和國總統任期為四年,新總統的選舉在5月的第二個星期日舉行,即將離任的總統不能參加競選。1852年5月的這一天,路易·波拿巴的總統任期屆滿。小資產階級民主派,特別是流亡者,希望民主黨派在這一天能夠上台執政。——589。)一定會帶來良好的結果。1852年5月的第二個星期日在他們頭腦中成了一種固定觀念,成了一個教條,正如在錫利亞(注:錫利亞一詞源於希臘文錫利亞斯(Chilioi,意為“一千”)。錫利亞教義產生在奴隸制度解體時期,宣傳基督覆臨和在地球上建立公正、平等和幸福的“千年王國”(千禧年)的宗教神秘主義學說。它反映了農民和城市貧民的心態,在基督教早期這種信仰流傳很廣,後來經常出現在中世紀的各種教派的學說中。——589。) 信徒腦子里基督再臨和千年王國到來的那個日子一樣。弱者總是靠相信奇跡求得解救,以為只要他能在自己的想象中驅除了敵人就算打敗了敵人;他總是對自己的未來,以及自己打算建樹,但現在還言之過早的功績信口吹噓,因而失去對現實的一切感覺。這些英雄是想以彼此表示同情和結成團夥,來駁倒關於他們顯然庸碌無能的意見,他們收拾起自己的家私,預先拿起自己的桂冠,準備把他們的有名無實的共和國(這些共和國的政府人員已由他們毫不挑剔地在暗中確定了)拿到交易所里去貼現。12月2日對他們來說猶如晴天霹靂。人民在意氣消沈的時代總是樂意讓呼喊者的大喊大叫來壓抑自己內心的驚愕,這一次他們也許已經了解到:鵝的叫聲能夠拯救卡皮托利諾(注:卡皮托利諾是羅馬城中一個設有防御工事的小丘,那里建有尤諾納教堂等。據傳說,公元前390年高盧人進犯羅馬時,尤諾納教堂里鵝的叫聲驚醒了守衛卡皮托利諾的士兵而使羅馬城得救。——589。)的那種時代已經過去了。
憲法、國民議會,保皇黨、藍色的和紅色的共和黨人(注:藍色共和黨人指資產階級共和派,因其機關報是《國民報》(見注181),故又稱《國民報》派,亦稱三色旗共和派、純粹的共和派。1848年革命時期,這一派的領導人參加了臨時政府,後來靠卡芬雅克的幫助策劃了六月大屠殺。紅色共和黨人指其他各種民主派和社會主義者。——589。)、非洲的英雄(注:“非洲的英雄”指曾經參加阿爾及利亞殖民戰爭的法國軍官,在法國,人們曾把他們稱作“非洲人”或“阿爾及利亞人”。馬克思在這里指的是卡芬雅克、拉莫里謝爾和貝多等將軍,他們是國民議會中共和派集團的首領。——589。)、講壇的雷鳴聲、報刊的閃電、整個著作界、政治聲望和學者的名譽、民法和刑法、自由、平等、博愛以及1852年5月的第二個星期日,所有這一切,都好像一片幻影在一個人的咒文面前消失不見了,而這個人連他的敵人也不認為是一個魔法師。普選權還保持了一剎那,好像僅僅是為了在全世界面前親筆寫下自己的遺囑,並以人民自己的名義宣布:“一切現存的東西,都一定要死亡。”◎第589頁◎
像法國人那樣說他們的民族遭受了偷襲,那是不夠的。一個民族和一個婦女一樣,即使有片刻疏忽而讓隨便一個冒險者能加以奸污,也是不可寬恕的。這樣的言談並沒有揭開這個謎,而只是把它換了一個說法罷了。還應當說明,為什麽一個有3 600 萬人的民族竟會被三個衣冠楚楚的騙子偷襲而毫無抵抗地做了俘虜。
現在我們來把法國革命從1848年2月24日到1851年12 月所經過的階段大致總結一下。
總共有以下三個明顯的主要時期:二月時期;共和國建立時期,或制憲國民議會時期(從1848年5月4日到1849年5月28日);立憲共和國時期,或立法國民議會時期(從1849年5月28日到1851年12月2日)。
第一個時期,從1848年2月24日到5月4日,即從路易- 菲力浦被推翻起到制憲議會開幕之日止(這是本來意義上的二月時期),這個時期可以稱為革命的序幕。這個時期的性質,正式表現於這一時期倉促建立的政府自己宣布自己是臨時性的。在這個時期所采取、試行和發表的一切,都像政府一樣,一概宣布自己只是臨時性的。無論什麽人和什麽機構,都不敢承認自己有權長期存在,有權真正有所作為。所有一切準備了或決定了革命的分子——王朝反對派、共和派資產階級、民主共和派小資產階級和社會民主派工人,都在二月政府中臨時取得了位置。
情況只能是這樣。二月事變原先的目標是選舉改革,以求擴大有產階級內部享有政治特權者的範圍和推翻金融貴族獨占的統治。但是,當事變已演進到引起實際沖突,當人民已投入街壘鬥爭,當國民自衛軍采取消極的態度,軍隊不進行認真抵抗而王室已經逃走的時候,成立共和國似乎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每個政黨都按自己的觀點去解釋共和國。手持武器奪得了共和國的無產階級,◎第590頁◎在共和國上面蓋上了自己的印記,並把它宣布為社會共和國。這樣就表露出了現代革命的總的內容,這個內容和在當時的情況與條件下、在群眾已達到的教育水平上用現成材料所能立刻直接實現的一切都是極為矛盾的。另一方面,其余一切曾經促進二月革命取得勝利的分子,都因在政府里獲得最好的位置而心滿意足了。正因為如此,任何其他時期都沒有當時那樣錯綜覆雜:浮誇的空話同實際上的猶豫不決和束手無策相混雜,熱烈謀求革新的努力同墨守成規的頑固積習相混雜,整個社會表面上的協調同社會各個成分的嚴重的彼此背離相混雜。當巴黎無產階級還陶醉於為它開辟的偉大前途並且認真地埋頭討論各種社會問題時,舊的社會力量卻在集結,聯合,醒悟,並獲得了國內群眾的意外支持,即獲得了那些在七月王朝這個障礙物被推翻後立刻躍上政治舞台的農民和小資產者的意外支持。
第二個時期,從1848年5月4日到1849年5月底,是資產階級共和國創立、奠定的時期。緊跟在二月事變之後,不僅王朝反對派被共和派弄得驚慌失措,共和派被社會主義者弄得驚慌失措,而且全法國都被巴黎弄得驚慌失措了。由國民選出而於1848年5月4日開幕的國民議會,是代表國民的。這個議會是對二月事變的奢望所提出的活的抗議,並且要把革命的結果降低到資產階級的水平。巴黎無產階級一下子就看出了這個國民議會的性質,所以他們在國民議會開幕後不幾天,即在5月15日,就企圖用強力停止其存在,把它解散,將國民中起反動作用的思潮所借以威脅他們的這個機體重新分解為各個構成部分,但是這個企圖沒有成功。大家知道,五月十五日事變的結果,不過是使布朗基及其同道者,即無產階級政黨的真正領袖們,在我們所考察的整個周期中退出社會舞台罷了。◎第591頁◎
繼路易-菲力浦的資產階級君主制之後,只能有資產階級共和國,就是說,以前是由資產階級中的一小部分人在國王的招牌下進行統治,今後將由全體資產階級借人民的名義進行統治。巴黎無產階級所提出的要求,是必須終止的狂妄空想。對制憲國民議會的這個聲明,巴黎無產階級以六月起義作了回答,這是歐洲各國內戰史上最大的一次事變。獲得勝利的是資產階級共和國。站在資產階級共和國方面的有金融貴族、工業資產階級、中間等級、小資產者、軍隊、組成別動隊的流氓無產階級、知識分子、牧師和農村居民。而站在巴黎無產階級方面的卻只有它自己。資產階級共和國勝利以後,起義者被屠殺的有3 000多人,未經審判就被放逐的有15 000人。無產階級從這次失敗後,就退到革命舞台的後台去了。每當運動好像又進入高潮時,無產階級就企圖再向前推進,可是勁頭越來越弱,成效也越來越小。每當無產階級上面的某個社會階層進入革命動蕩時,無產階級就跟它締結同盟,從而分享了各個政黨依次遭受到的全部失敗。但是,這些相繼而來的打擊,隨著力量分攤到全部社會的整個表面,也越來越弱了。無產階級在議會和報刊方面的一些比較傑出的領袖,相繼被捕判罪,代替他們掛帥的是些愈益模棱兩可的人物。無產階級中有一部分人醉心於教條的實驗,醉心於成立交換銀行和工人團體,換句話說,醉心於這樣一種運動,即不去利用舊世界自身所具有的一切強大手段來推翻舊世界,卻企圖躲在社會背後,用私人的辦法,在自身的有限的生存條件的範圍內實現自身的解放,因此必然是要失敗的。當六月事變中與無產階級為敵的一切階級還沒有在無產階級身邊倒下的時候,無產階級大概既不能使本身恢覆自己原有的革命的偉大,也不能從重新締結的聯盟中獲得新的力量。但是,無產階級至少是帶著進行過世界歷史性的偉大鬥爭的光榮而失敗的;不僅法國,並且整個歐洲都被六◎第592頁◎月的地震所驚動,而各個上層階級後來的失敗所付的代價卻如此便宜,以致得勝的黨派只有公然無恥地加以誇張,才可以把這些失敗說成是事變。同時,失敗的政黨離開無產階級政黨越遠,這些失敗就越是可恥。
六月起義者的失敗,固然為資產階級共和國的奠基和建立準備和掃清了基地,但同時它也表明,歐洲的問題並不是爭論“共和國還是君主國”的問題,而是別的問題。它揭示出,資產階級共和國在這里是表示一個階級對其他階級實行無限制的專制統治。它表明,在那些階級構成發達、具有現代生產條件、具有那種通過百年來的工作而使一切傳統觀念都融化於其中的精神意識的舊文明國家里,共和國一般只是資產階級社會的政治變革形式,而不是資產階級社會存在的保守形式,例如,像北美合眾國那樣;在那里,雖然已有階級存在,但它們還沒有固定下來,它們在不斷的運動中不斷更新自己的組成部分,並且彼此互換著自己的組成部分;在那里,現代的生產資料不僅不和經常的人口過剩現象同時發生,反而彌補了頭腦和人手方面的相對缺乏;最後,在那里,應該占有新世界的物質生產的那種狂熱而有活力的運動,沒有給予人們時間或機會來結束舊的幽靈世界。在六月的日子里,一切階級和黨派都團結成一個維護秩序的黨來反對無產階級——無政府主義、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黨。它們從“社會之敵”手里“救出了”社會。它們選擇了舊社會的格言“財產、家庭、宗教、秩序”作為自己的軍隊的口令,並用“在此標記下你必勝!(注:相傳羅馬皇帝君士坦丁大帝在312年征討馬克森提烏斯時,中午時刻看見天上出現一個光芒四射的十字架,旁邊有一行字:”在此標記下你必勝!“有人從唯心主義立場出發,認為君士坦丁從迫害基督教到皈依和保護基督教與這個杜撰的傳說有關。——593。)”這句話激勵反革命十字軍征討。從這時起,許多曾經團結在這個旗號下反對過六月起義者的政黨中的任何政黨只要企圖為自己的階級利益而守住革命戰場,它就要被“財產、家庭、宗教、秩序!”這一口號所戰勝。每當社會的統治者集團範圍縮小時,每當◎第593頁◎比較狹小的利益壓倒比較廣大的利益時,社會就得救了。任何最單純的資產階級財政改革的要求、任何最平凡的自由主義的要求、任何最表面的共和主義的要求、任何最淺薄的民主主義的要求,都同時被當作“侵害社會的行為”加以懲罰,被當作“社會主義”加以指責。最後,連那些“宗教和秩序”的最高祭司自己也被踢出他們的皮蒂婭的座椅,半夜里被拖下床,關進囚車,投入監獄或流放;他們的神殿被拆毀,他們的嘴被封住,他們的筆被折斷,他們的法律被撕毀,這一切都是為了宗教、財產、家庭和秩序。一群群酩酊大醉的兵士對那些站在自己陽台上的資產者即秩序的狂信者開槍射擊,褻瀆他們的家庭聖地,炮擊他們的房屋以取樂,這一切都是為了財產、家庭、宗教和秩序。最後,資產階級社會中的敗類組成為維護秩序的神聖隊伍,而主人公克拉普林斯基就以“社會救主”的資格進入了土伊勒里宮(注:巴黎的一座皇宮。——編者注)
馬克思 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之二)
*(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是馬克思針對1851年12月2日路易·波拿巴的政變而撰寫的一部評述法國政局的著作。
1851年12月2日政變後不久,馬克思動筆撰寫這部著作。在撰寫過程中,馬克思經常同恩格斯交換看法。除了英法兩國的書刊和官方資料之外,馬克思還利用了寄自巴黎的私人書信。這部著作原來準備在共產主義者同盟盟員約·魏德邁在美國籌辦的德文周刊《革命》上連續發表。最初計劃大致寫三篇,但在撰寫過程中不斷擴充,最後共寫了七篇,於1852年3月25日前完稿。《革命》周刊1852年1月只出了兩期,因經濟困難而停刊。1852年5月,魏德邁以單行本形式將這部論著作為不定期刊物《革命》的第一期出版,然而,他在扉頁和自己寫的前言中誤將標題寫成了《路易-拿破侖的霧月十八日》。
1869年,這部著作由漢堡出版商奧·邁斯納在德國漢堡再版。再版前,馬克思重新審訂了原文,改正了大量的印刷錯誤,刪去了重覆的語句,節略了某些段落,把書名改正為《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並親自寫了第2版序言。這里發表的中譯文是根據1869年的版本譯出的。馬克思對1852年版本所做的重要改動,均在腳注中作了說明。
馬克思逝世後,這部著作於1885年6月在漢堡出版了第3版。這個版本由恩格斯負責編輯,對第2版作了少量修辭上的改動。1891年這部著作被譯成法文,當年1月7日至11月12日分32節連續發表在法國工人黨機關報《社會主義者報》上。同年還在法國里爾出版了單行本。另外,1889年出版了波蘭文譯本,1894年出版了俄文譯本。
法國大革命後共和八年霧月十八日,即1799年11月9日,拿破侖第一發動政變,改行帝制,實行軍事獨裁。1851年12月2日,拿破侖第一的侄子路易·波拿巴發動政變,廢除共和,覆辟帝制,號稱拿破侖第三。馬克思給自己的這部著作冠以《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這一標題,顯然含有諷刺意味。——579。)
二
現在讓我們再接著談下去。
六月事變以後的制憲國民議會的歷史,是資產階級共和派統治和瓦解的歷史,這個派別是以三色旗的共和黨人、純粹的共和黨人、政治的共和黨人、形式的共和黨人等等稱呼聞名的。
這個派別在路易-菲力浦的資產階級君主制度下是官方的共和主義反對派,因而是當時政界中一個公認的構成部分。議院中有它的代表,在報界它也有相當大的勢力。它在巴黎的機關報《國民◎第594頁◎報》181,和《辯論日報》199一樣,算是受人尊敬的。它的性質和它在立憲君主制度下的這個地位也是相稱的。它並不是一個因有某些重大的共同利益而緊密團結、因有特殊生產條件而獨樹一幟的資產階級集團。它是由一些抱有共和主義思想的資產者、作家、律師、軍官和官吏組成的一個派系,這個派系之所以有影響,是由於全國對路易-菲力浦個人的反感,由於對舊的共和國的懷念,由於一群幻想家的共和主義信仰,而主要是由於法國人的民族主義。這種民族主義對於維也納條約200和對於同英國聯盟的憎惡,這個派別是始終予以鼓勵的。在路易-菲力浦的統治下,《國民報》的很大一部分擁護者都是因為它鼓吹這種隱蔽的帝制思想而獲得的,也正因為如此,後來在共和國時期,這種帝制思想就能以路易·波拿巴為代表,作為一個置人於死地的競爭者來同《國民報》本身對立。《國民報》也和其余一切資產階級反對派一樣,曾經對金融貴族作過鬥爭。反對預算案的論爭在當時的法國是同反對金融貴族的鬥爭完全相吻合的,這個論爭既然保證有可能博得非常便宜的聲望,並吸取非常豐富的材料來寫清教徒式的社論,因而是不能不大受利用的。工業資產階級感激《國民報》,是因為它奴顏婢膝地擁護法國的保護關稅制度,而它維護這個制度又多半是出於民族的動機,而不是出於國民經濟學的動機。整個資產階級感激它,則是因為它惡毒地誹謗共產主義和社會主義。此外,《國民報》派是純粹的共和派,就是說,它要求把資產階級統治的形式由君主國改為共和國,首先是要求保證自己能在這個統治中占優勢。對於這一變革的條件,它的認識極其模糊。但有一點它看得十分清楚,而且在路易-菲力浦統治末期的改革運動的宴會上,這一點已很明顯地表露出來了,這就是它在民主派小資產者中間,特別是在革命無產階級中間是不受歡迎的。這些純粹的共和黨人,真是名副其實的純粹的共和黨◎第595頁◎人,本來已經準備好在開始時滿足於奧爾良公爵夫人的攝政(注:1848年2月24日,路易-菲力浦讓位給他的年幼的孫子巴黎伯爵。奧爾良公爵夫人打算讓法國眾議院擁戴她來攝政,立其年幼的兒子為國王。但是,在起義人民的壓力下,法國後來成立了臨時政府,並宣布成立共和國。——596。),恰好這時爆發了二月革命,因而他們那些最有名的代表人物都在臨時政府里獲得了位置。他們當然是一開始就受到資產階級的信任並在制憲國民議會中占了多數。臨時政府中的社會主義分子馬上被排擠出國民議會開幕後成立的執行委員會;《國民報》派利用六月起義的爆發解散了執行委員會,從而清除了它的最切近的對手,即小資產階級的或民主主義的共和黨人(賴德律-洛蘭等人)。卡芬雅克,這個指揮了六月戰鬥的資產階級共和派的將軍,獲得了一種獨裁的權力,代替了執行委員會。《國民報》的前任總編輯馬拉斯特,成了制憲國民議會的常任議長;政府各部部長以及其他一切重要職位,都由純粹的共和黨人占據了。
這樣,實際情況超過了早就自命為七月王朝的合法繼承人的資產階級共和派的理想。但是,這個派別取得統治權並不像它在路易-菲力浦時期所幻想的那樣是通過資產階級舉行反對國王的自由主義叛亂,而是由於無產階級對資本舉行了被霰彈鎮壓下去的起義。資產階級共和派認為最革命的事件,實際上卻是最反革命的事件。果實落到了資產階級共和派的懷里,但它不是從生命樹上落下來,而是從知善惡樹上落下來的。
資產階級共和派獨占的統治,只是從1848年6月24日起存在到12月10日止。這種統治的結果就是擬定共和主義憲法和宣布巴黎戒嚴。
新的憲法實質上不過是1830年憲章(注:法國1830年憲章是七月王朝的根本法。憲章在表面上宣布了國民的自主權並對國王的權力作了某些限制,但是,那些反對工人運動和民主運動的官僚警察機構和苛刻的法律仍然原封未動。
關於“新的憲法”,馬克思在《1848年11月4日通過的法蘭西共和國憲法》(《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7卷第578-592頁)一文中作了專門評述。——596。)的共和主義化的版本。七月王朝的過高的選舉資格限制,甚至把資產階級的一大部分人也排擠在政治統治之外,這是和資產階級共和國的存在不相容的。二月革命立刻取消了這種選舉資格限制而宣布了直接的普遍的選舉權。資產階級共和派不能把這一事件一筆勾銷。他們只得◎第596頁◎補充了一個限制條款,規定選民必須是在選區居住6個月的。舊有的行政、市政、司法和軍隊等等組織,仍然原封不動;憲法上作了變更,而這種變更只涉及目錄而沒有涉及內容,只涉及名稱而沒有涉及事物。
1848年各種自由的必然總匯,人身、新聞出版、言論、結社、集會、教育和宗教等自由,都穿上憲法制服而成為不可侵犯的了。這些自由中的每一種都被宣布為法國公民的絕對權利,然而總是加上一個附帶條件,說明它只有在不受“他人的同等權利和公共安全”或“法律”限制時才是無限制的,而這些法律正是要使各種個人自由彼此之間以及同公共安全協調起來。例如:“公民有權成立團體,有權和平地、非武裝地集會,有權進行請願並且通過報刊或用其他任何方法發表意見。對於這些權利的享受,除受他人的同等權利和公共安全限制外,不受其他限制。”(法國憲法第2章第8條)“教育是自由的。教育的自由應在法律規定的範圍內並在國家的最高監督下享用之。”(同上,第9 條)“每一公民的住所是不可侵犯的,除非按照法定手續辦事。”(第1章第3條)如此等等。所以,憲法經常提到未來的構成法;這些構成法應當詳細地解釋這些附帶條件並且調整這些無限制的自由權利的享用,使它們既不致互相抵觸,也不致同公共安全相抵觸。後來,這種構成法由秩序之友制定出來,所有這些自由都加以調整,結果,資產階級可以不受其他階級的同等權利的任何妨礙而享受這些自由。至於資產階級完全禁止“他人”享受這些自由,或是允許“他人”在某些條件(這些條件都是警察的陷阱)下享受這些自由,那麽這都是僅僅為了保證“公共安全”,也就是為了保證資產階級的安全,憲法就是這樣寫的。所以,後來兩方面都有充分權利援引憲法:一方面是廢除了所有這些自由的秩序之友,另一方面是要求恢覆所有這些自由的民主黨人。◎第597頁◎憲法的每一條本身都包含有自己的對立面,包含有自己的上院和下院:在一般詞句中標榜自由,在附帶條件中廢除自由。所以,當自由這個名字還備受尊重,而只是對它的真正實現設下了——當然是根據合法的理由——種種障礙時,不管這種自由在日常的現實中的存在怎樣被徹底消滅,它在憲法上的存在仍然是完整無損、不可侵犯的。
然而,用這麽巧妙的方法弄成不可侵犯的這個憲法,如同阿基里斯一樣,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只是這個弱點不是在腳踵上,而是在頭腦上,或者不如說,是在兩個頭腦(在這里憲法便消失了)上:一個是立法議會,另一個是總統。只要把憲法瀏覽一遍,就可以看出:只有那些確定總統對立法議會的關系的條文,才是絕對的、肯定的、沒有矛盾的、不容絲毫曲解的。要知道,這里所談的問題,是要建立資產階級共和派的可靠地位。按照憲法第45-70條規定,國民議會可以用合乎憲法的辦法排除總統,而總統要排除國民議會卻只能用違背憲法的辦法,即只有取消憲法本身。可見,這里憲法本身是在號召以暴力來消滅自己。憲法不僅像1830年的憲章那樣尊崇分權制,而且把這種分權制擴大到矛盾重重的地步。基佐曾經把立法權和行政權在議會內的爭吵稱為憲法的權力的賭博,在1848年的憲法中,這種賭博一直是孤注一擲的。一方面是由普選產生並享有連選連任權的750名人民代表構成一個不受監督、不可解散、不可分割的國民議會,它擁有無限的立法權力,最終決定宣戰、媾和及商約等問題,獨攬大赦權,因自己不間斷地召集會議而經常站在政治舞台最前面。另一方面是具有王權的一切特性的總統,他有權不經國民議會而任免自己的內閣閣員,他掌握行政權的一切手段,他可以分封一切官職,從而在法國操縱著至少有150萬人的命運,因為有這麽多的人在物質生活上依靠於50萬各級官◎第598頁◎吏和各級軍官。他統率一切武裝力量。他享有赦免個別罪犯、解散國民自衛軍以及——經國務會議同意——罷免由公民自己選出的省委員會、縣委員會、市鎮委員會的特權。同外國締結條約時,他具有倡議和領導的作用。國民議會永遠留在舞台上,是公眾日常批評的對象,而總統卻在極樂世界(注:指路易·波拿巴的總統府邸。“極樂世界”的德文是“elys?ischeGefilde”,與波拿巴的總統府邸巴黎的愛麗舍宮“Palaisdee’Elysées”諧音。——599。)過著隱居的生活,不過他眼前和心里老是有憲法第45 條在提醒他:“兄弟,要準備犧牲!”(注:“兄弟,要準備犧牲!”(Frére,ilfautmourir)是特拉伯天主教修道會修士見面時的問候語。特拉伯修道會成立於1664年,以嚴格的規章及其成員的禁欲主義生活方式而聞名。——599。)你的權力在你當選的第四年,在美麗的5月的第二個星期日就要完結了!那時你的榮華就要完蛋了,這出戲是不會再演的,如果你負有債務,你就及時用憲法規定給你的60萬法郎的薪俸一律償清,不然你就不免要在美麗的5月的第二個星期日一進入克利希(注:1826-1827年巴黎的債務監獄。——編者注)!這樣,憲法就把實際權力授給了總統,而力求為國民議會保證精神上的權力。可是,不用說,法律條文不可能創造精神上的權力,憲法就在這方面也是自己否定自己,因為它規定總統由所有的法國人直接投票選舉。全法國的選票是分散在750個國民議會議員之間,可是在這里選票就集中在一個人身上。每一單個人民代表不過是某個政黨、某個城市、某個橋頭堡的代表,甚至只是表示必須選出一個人來湊足750個人民代表,人們並不去特別注意事情本身和被選舉者本人,可是總統是由全國人民所選出,選舉總統是行使主權的人民每四年運用一次的王牌。民選的國民議會和國民只有形而上學的聯系,而民選的總統卻和國民發生個人聯系。國民議會的確通過它的各個代表反映著國民精神的多種多樣的方面,而總統卻是國民精神的化身。和國民議會不同,總統是一種神權的體現者,他是人民恩賜的統治者。
海洋女神西蒂斯曾經預言阿基里斯要在盛年夭折。像阿基里◎第599頁◎斯一樣有個致命弱點的憲法,也像阿基里斯一樣預感到它命該早死。根本用不著西蒂斯離開海洋向制憲的純粹的共和派泄露這個秘密,這些共和派只要從自己的理想共和國的高空雲層間俯瞰一下罪孽的塵世,就可以看到,他們越是接近於完成他們那個偉大的立法藝術創作,保皇派、波拿巴派、民主派和共產主義者的傲慢自負以及他們自己的不孚眾望,也就與日俱增。他們力圖用立憲的狡猾手腕,用憲法第111 條來躲過厄運,根據這條規定,任何修改憲法的提案都必須經過每次相距一個月的三次討論,至少必須由3/4的票數通過,而且參加表決的至少必須有500個國民議會議員。可是這只是為了在他們將來成為議會少數派時(他們現在已經預感到這一點)保持自己勢力的一種無力的嘗試,這種勢力現在當他們還在議會中占多數並且握有一切政府權力手段時,就已經一天天地從他們的軟弱的手中滑出去了。
最後,在一個特別滑稽的條文中,憲法把自己托付給“全體法國人民和每一個法國人的警惕性和愛國心”,而在前面的另一條文中,它已經把有“警惕性”和“愛國心”的法國人托付給它專門發明出來的最高法院(“haute cour”)所實行的溫柔的刑事監護了。
1848年的憲法就是這樣。它在1851年12月2日不是被人頭撞倒,而只是由於觸摸一頂帽子而傾倒,誠然,這頂帽子是三角拿破侖帽。
當資產階級共和派在國民議會內忙於構思、討論和表決這個憲法時,卡芬雅克卻在國民議會外把巴黎控制在戒嚴狀態中。巴黎戒嚴是處於分娩共和國的產前陣痛中的制憲議會的助產婆。如果說後來憲法被刺刀葬送了,那麽不要忘記,在它還在母胎中時,刺刀,而且是對準人民的刺刀就保護過它,而且它是在刺刀幫助下出世的。“正直的共和派”的祖先們曾經拿著他們的象征即三色旗走◎第600頁◎遍了全歐洲。正直的共和派自己也作出了一項發明,這項發明自己給自己開拓了通向整個大陸的道路,但是它又懷著永不熄滅的愛回到法國,直到它終於在法國的半數的省里取得公民權為止。這項發明就是戒嚴。這是一項卓越的發明,每當法國革命進程處於危機關頭,它就要被周期地加以運用。但是,既然兵營和露營是這樣周期地重重壓在法國社會頭上,以便壓制這個社會的意識並制服這個社會;既然馬刀和毛瑟槍周期地受命進行審判和管理,進行監護和檢查,執行警察和更夫職務;既然胡子和軍服周期地被宣布為社會的最高智慧和指導者,那麽兵營和露營、馬刀和毛瑟槍、胡子和軍服又怎麽能不終於得出一個結論說:最好是宣布自己的制度是最高等的制度,並使資產階級社會根本不必關心自治問題,從而一勞永逸地拯救社會!兵營和露營、馬刀和毛瑟槍、胡子和軍服必然要產生這種想法,尤其是因為它們在這種場合下可以希望自己所建樹的更高的功勞得到更多的現金報酬,而當它們按某一派資產階級的命令實行周期戒嚴和暫時拯救社會的時候,它們除了幾個人的死傷和資產者的一些假笑之外,是很少獲得實際利益的。為什麽軍方不可以終於搞出一次對它自己有利益有好處的戒嚴,同時把資產者的交易所也圍攻一下呢?而且還不應忘記(我們順便提一提),貝爾納上校,即在卡芬雅克時期未經審判就把15 000名起義者放逐的那位軍事委員會主席,現在又是巴黎各軍事委員會的領導人了。
如果說正直的、純粹的共和派宣布巴黎戒嚴,從而創設了後來1851年12 月2日的近衛軍(注:近衛軍是古羅馬帝王或將相擁有的享有特權的武裝力量,經常參與內訌,扶助主子登上王位。馬克思在這里是指支持路易·波拿巴政變的法國部隊和軍官。——601。)所賴以成長的苗床,那麽同時屬於他們的還有另一種功績:在路易-菲力浦時期他們還點燃民族情感,而現在,當他們掌握了全國的力量的時候,他們卻向國外列強跪拜,不去解放意大利,反而讓奧地利人和那不勒斯人再一次來奴◎第601頁◎役意大利。路易·波拿巴在1848年12月10日當選為總統,結束了卡芬雅克的獨裁和制憲議會。
憲法第44條說:“曾經喪失過法國公民資格的人不能擔任法蘭西共和國總統。”法蘭西共和國的第一任總統路易-拿破侖·波拿巴不只喪失過法國公民資格,不只當過英國的特別警察,而且是一個已經歸化了的瑞士人(注:1832年路易·波拿巴在圖爾高州加入瑞士國籍。——602。)。
關於12月10日選舉的意義,我在另一個地方已經詳細談過(注:見本卷第 433-467頁。——編者注),這里就不再談了。這里只須指出,12月10 日的選舉是曾經不得不支付了二月革命的費用的農民反對國內其他各個階級的表現,是農村反對城市的表現。這次選舉得到軍隊方面的巨大同情,因為軍隊從《國民報》派的共和黨人那里既沒有取得榮譽,也沒有領到附加軍餉;這次選舉還受到大資產階級方面的巨大同情,大資產階級歡迎波拿巴是把他作為恢覆君主制度的一個跳板;選舉也受到無產者和小資產者的巨大同情,他們歡迎波拿巴是把他作為對卡芬雅克的一種懲罰。下邊我還要更詳細地談談農民對法國革命的態度。
從1848年12月20日到1849年5月制憲議會解散這個時期,包括了資產階級共和派滅亡的歷史。資產階級共和派為資產階級建立了共和國,把革命無產階級趕下台,一時堵住了民主派小資產階級的嘴,以後自己也就被資產階級群眾所排斥,這批資產階級群眾有權利把共和國據為自己的私有財產。可是這批資產階級群眾是保皇派,其中一部分,即大土地所有者,曾經在覆辟時期居於統治地位,因而是正統派;另一部分,即金融貴族和大工業家,曾經在七月王朝時期居於統治地位,因而是奧爾良派。軍隊、大學、教◎第602頁◎會、律師界、學院和報界的顯要人物,都分屬於上述兩派,雖然所占比例各不相同。這兩部分資產階級都把這個既不叫作波旁、也不叫作奧爾良、而是叫作資本的資產階級共和國,當作它們能夠共同進行統治的國家形式。六月起義已經把他們聯合成“秩序黨”,現在首先應該是把還在國民議會中占有席位的一幫資產階級共和派排斥出去。這些純粹的共和派曾經極其殘暴地濫用武力對付人民,而現在,當需要捍衛他們自己的共和主義和自己的立法權以對抗行政權和保皇黨人時,他們卻極其怯懦地、畏縮地、沮喪地、軟弱無力地放棄了鬥爭。我用不著在這里敘述他們解體的可恥歷史。他們不是滅亡了,而是無形消失了。他們已經最終演完了自己的角色。在往後的時期中,不論在議會內或議會外,他們都僅僅表現為對過去的回憶,只要涉及到共和國的名稱,只要革命沖突有下降到最低水平的危險,這些回憶便又覆活起來。順便指出,把自己的名稱交給這個派別的《國民報》,在後來一個時期就轉到社會主義方面去了。(注:在1852年版中這一段之後還有如下一段話:“這樣,法蘭西共和國創立或奠定時期可分為三個階段:1845年5月4日-6月24日,在二月事變中聯合起來的所有階級和附屬階級在資產階級共和派的領導下反對無產階級,無產階級一敗塗地;1848年6月25日-1848年12月10日,資產階級共和派當政,制定憲法,巴黎戒嚴,卡芬雅克專政;1848年12月20日-1849年5月底,波拿巴和秩序黨反對共和派制憲議會,共和派制憲議會失敗,資產階級共和派覆滅”。——編者注)
在結束這一時期之前,我們還應該回顧一下兩種力量,這兩種力量從1848年12月20日起到制憲議會結束時止是並居在一起的,而在1851年12月2日那天,其中的一種力量消滅了另一種力◎第603頁◎量。我們所指的一方是路易·波拿巴,另一方是聯合的保皇黨,即秩序黨,大資產階級的黨。波拿巴就任總統後立即組織了以奧迪隆·巴羅為首(請注意,是以議會資產階級的最自由主義的一派的老領袖為首)的秩序黨內閣。巴羅先生終於獲得了1830年以來他朝思暮想的內閣職位,並且是內閣總理的職位。然而這個位置並不是像他在路易-菲力浦時期所幻想的那樣以議會反對派的最先進領袖的身分得到的,而是以他的一切死敵即耶穌會和正統派的同盟者的身分得到的,而且他的任務是把議會送進墳墓。他終於把新娘迎來舉行婚禮,然而只是在新娘失身以後才迎來的。波拿巴本人好像是完全退隱了。代他行動的是秩序黨。
在內閣第一次會議上就決定派出遠征軍去羅馬,並且商定要瞞著國民議會來安排這件事,而經費卻要假造口實向國民議會索取。這樣,內閣就開始以欺騙國民議會和暗中勾結外國專制勢力的辦法來對付革命的羅馬共和國了。波拿巴也用同樣的方法和同樣的手段準備了反對保皇黨立法議會及其立憲共和國的十二月二日政變。不要忘記,在1848年12月20日組成波拿巴內閣的那個政黨,又是1851年12月2日的立法國民議會中的多數。
8月間制憲議會曾經決定,在制定並公布一套補充憲法的構成法以前,它不解散。1849年1月6日,秩序黨通過議員拉托建議議會不要去搞什麽構成法,最好是通過一項關於解散自己的決議。這時,不僅是以奧迪隆·巴羅先生為首的內閣,而且國民議會中的全體保皇黨議員,都以命令口吻對國民議會說:為了恢覆信用,為了鞏固秩序,為了終止不確定的暫時狀態而建立完全確定的狀態,必須解散國民議會;議會妨礙新政府進行有效的工作,它只是由於執迷不悟才企圖延長自己的生命;它已經使全國感到厭惡了。波拿巴把這一切攻擊立法權的說法都記在心里,背得爛熟,並在1851◎第604頁◎年12月2日向議會保皇派證明,他確實從他們那里學得了一些東西。他把他們自己的口號拿來反對他們。
巴羅內閣和秩序黨往前更進了一步。他們在全法國掀起了向國民議會請願的運動,客客氣氣地請求國民議會隱退。這樣,他們就把無組織的人民群眾引入反對國民議會、反對依照憲法組織起來的民意表現的鬥爭。他們教會波拿巴從訴諸議會轉而訴諸人民。1849年1月29日那天,制憲議會終於不得不解決關於自行解散的問題了。這一天,軍隊占據了國民議會舉行會議的場所;總攬國民自衛軍和正規軍指揮大權的秩序黨將軍尚加爾涅,就像是處於臨戰狀態那樣在巴黎舉行了大規模的閱兵,而聯合的保皇黨人威脅制憲議會說,如果它不表示順從,就將使用暴力。國民議會果然表示願意順從,但商定再茍延一個短短的時期。1月29 日不就是1851年12月2日的政變嗎? 不過這次是由保皇黨人協同波拿巴反對共和派國民議會罷了。保皇黨老爺們沒有看到或是不願意看到,波拿巴利用1849年1 月29日事變,為的是讓一部分軍隊在土伊勒里宮前受他檢閱;他貪婪地抓住這個公然訴諸武力來反對議會權力的初次嘗試,為的是提醒大家想起卡利古拉(注:卡利古拉是羅馬皇帝(37-41年)。他執政後立即同元老院一起參加他的近衛軍的閱兵式並發表演講。——605。)。他們當然只看見了他們的尚加爾涅。
特別推動秩序黨使用暴力去縮短制憲議會生命的一個原因,就是那些補充憲法的構成法——教育法、宗教法等等。聯合的保皇黨人認為極其重要的,是他們自己制定這些法律,而不是讓那些疑慮重重的共和黨人去制定。可是,在這些構成法中,還有一個關於共和國總統的責任的法律。1851年立法議會正從事於制定這個法律,波拿巴就以12月2日的打擊防止了這一打擊。聯合的保皇黨人在1851年冬季議會戰役時期,是多麽希望有一個現成的總統責任法,並且是由疑慮重重的、敵對的共和派議會制成的總統責任法◎第605頁◎啊!
在制憲議會於1849年1月29日自己毀壞了自己的最後的武器以後,巴羅內閣和秩序之友便將它置於死地。他們不放過任何機會來貶低它,強迫這個軟弱無力的和對自己絕望的議會通過一些使它失去最後一點社會尊敬的法律。波拿巴沈溺於自己的固定的拿破侖觀念(注:暗指路易·波拿巴在英國寫的《拿破侖觀念》一書。——編者注),竟肆無忌憚地公開利用對議會勢力的這種貶低。例如,當國民議會1849年5月8日因烏迪諾將軍占領奇維塔韋基亞而通過譴責內閣議案,並命令羅馬遠征軍回到它所謂的目標時,當天晚上波拿巴就在《通報》上發表了致烏迪諾的一封信,祝賀這位將軍建樹了英雄的功績,並且和那些賣弄筆墨的議員相反,假裝成寬大為懷的軍隊的庇護者。保皇黨人對此加以譏笑。他們認為他不過是個笨蛋。最後,當制憲議會議長馬拉斯特偶爾懷疑到國民議會的安全,根據憲法責令一個上校率領所部開來保護國民議會時,那個上校卻以軍紀為借口拒絕調動,並建議馬拉斯特去跟尚加爾涅交涉,但尚加爾涅也拒絕了馬拉斯特的要求,並且刻毒地說,他不喜歡能思想的刺刀。1851年11月,聯合的保皇黨人在準備同波拿巴開始作決定性的鬥爭時,曾經企圖在他們的聲名狼藉的議會總務官法案(注:議會總務官原是古羅馬元老院中的下級官員——財務官和檔案官。這里是指在法國國民議會中負責經濟、財務和安全保衛事務的官員委員會。
1851年11月6日,保皇黨人議會總務官勒夫洛、巴茲和帕納提出一項議案,要求把調動軍隊的權利授予議會。阿·梯也爾支持這項提案,波拿巴分子聖阿爾諾表示反對,經過激烈的辯論,這項議案於11月17日被否決。在表決中山岳派支持波拿巴派,因為他們認為保皇黨人是主要危險。——606。)中規定國民議會議長能直接調動軍隊的原則。他們的一位將軍勒夫洛簽署了這個法案。但是,尚加爾涅白白地投票讚成了這一法案,梯也爾也白白地讚揚了已故制憲議會的有遠見的智慧。陸軍部長聖阿爾諾像尚加爾涅回答馬拉斯特一樣回答了他,而且博得了山岳黨(注:1793-1795年的山岳派,指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代表中小資產階級利益的革命民主派,因在國民公會開會時坐在大廳左側的最高處而得名。代表人物有羅伯斯庇爾、馬拉、丹東等。其成員大都參加了雅各賓俱樂部。1792年10月,代表大工商業資產階級利益的吉倫特派退出雅各賓俱樂部後,山岳派實際上成為雅各賓派的同義語。
1848-1851年的山岳派,指法國制憲議會和立法議會中集合在《改革報》周圍的小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其領袖人物為賴德律-洛蘭、皮阿等人。以路·勃朗為首的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也參加了這一派。他們自稱是1793-1795年法國國民公會(見注21)中的山岳派思想的繼承人。1849年2月後該派又稱新山岳派。——21、402、413、422、434、471、584、606、610、629、647、660、674。)的鼓掌!
當秩序黨還只是內閣而不是國民議會的時候,它就這樣玷污了議會制度。而當1851年十二月二日政變把議會制度逐出法國的◎第606頁◎時候,它就叫喊起來了!
我們祝議會制度一路平安!
三
立法國民議會於1849年5月28日開會,到1851年12月2日被解散。這一時期是立憲共和國或議會制共和國的存在時期(注:在1852年版中這一段是這樣寫的:“立法國民議會於1849年5月28日開會,到1851年12月2日被解散。這一時期是立憲共和國或議會制共和國的存在時期。這一時期可分為三個主要階段:1849 年5月28日-1849年6月13日,民主派和資產階級的鬥爭,小資產階級或民主主義政黨的失敗;1849年6月13日-1850年5月31日,資產階級,即聯合的奧爾良派和正統派或秩序黨的議會專政,這個專政是在廢除普選權之後實行的;1850年5 月31日-1851年12月2日,資產階級和波拿巴的鬥爭,推翻資產者的統治,立憲共和國或議會制共和國的覆滅”。——編者注)。
在第一次法國革命中,立憲派統治以後是吉倫特派(注:吉倫特派是18世紀末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的一個派別,代表大工商業資產階級和在革命時期產生的地主資產階級的利益。該派的許多領導人在立法議會和國民公會中代表吉倫特省,因而得名。吉倫特派借口保衛各省實行自治和成立聯邦的權利,反對雅各賓政府以及擁護政府的革命群眾。——21、607。)的統治;吉倫特派統治以後是雅各賓派(注:雅各賓派是雅各賓俱樂部的成員。18世紀末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代表下層資產階級的利益,1793-1794年實行了雅各賓專政,頒布了一系列廢除封建所有制、鎮壓反革命活動和擊退外國武裝幹涉的法令。——607。)的統治。這些黨派中的每一個黨派,都是以更先進的黨派為依靠。每當某一個黨派把革命推進得很遠,以致它既不能跟上,更不能領導的時候,這個黨派就要被站在它後面的更勇敢的同盟者推開並且送上斷頭台。革命就這樣沿著上升的路線行進。
1848年革命的情形卻相反。當時無產階級的政黨是小資產階級民主派的附屬物。後者背叛了它,並使它在4月16日(注:1848年4月16日巴黎工人在路·勃朗影響下舉行和平示威,向臨時政府提出關於“勞動組織”和“消滅人對人的剝削”的請願書,示威隊伍被資產階級國民自衛軍驅散。——531、607。)、5月15日(注:1848年5月15日巴黎人民的革命行動是在進一步推進革命和支持意大利、德國、波蘭的革命運動的口號下進行的,參加遊行的有15萬人,其中主要是以布朗基等為首的巴黎工人。遊行者向當天討論波蘭問題的制憲議會走去,闖進了波旁王宮的會議大廳,要求議會兌現諾言,要求對為爭取獨立而鬥爭的波蘭給予軍事援助,要求采取斷然措施消除失業和貧困,給工人以面包和工作,成立勞動部;他們試圖驅散制憲議會,成立新的臨時政府。但5月15日的示威運動被鎮壓下去了。它的領導人布朗基、巴爾貝斯(他曾提出向富人征收十億稅款)、阿爾伯、拉斯拜爾等都被逮捕。這次革命行動失敗後,臨時政府采取了一系列廢除國家工場的措施,實施了禁止街頭集會的法律,封閉了許多民主派俱樂部。1849年3月7日至4月3日,當局在布爾日對1848年5月15日事件的參加者進行了審判。巴爾貝斯被處以無期徒刑,布朗基被處以10年的單獨監禁,德弗洛特、索布里埃、拉斯拜爾、阿爾伯等人各被判處期限不等的徒刑,有的被流放到殖民地。——397、403、408、421、531、607。)和6月的日子(注:指1848年6月巴黎無產階級的起義。二月革命後,無產階級要求把革命推向前進,資產階級共和派政府執行反對無產階級的政策,6月22日政府頒布了封閉“國家工場”(見注192)的挑釁性法令,激起巴黎工人的強烈反抗。6月23日至26日巴黎工人舉行了大規模武裝起義,6月25日,鎮壓起義的布雷亞將軍在楓丹白露哨兵站被起義者打死,因此兩名起義者後來被處死刑。經過四天英勇鬥爭,最後在資產階級的殘酷鎮壓下失敗了。馬克思論述這次起義時指出:“這是分裂現代社會的兩個階級之間的第一次大規模的戰鬥。這是為資產階級制度的存亡而進行的鬥爭。”(見本卷第398頁)——248、254、262、331、403、408、430、531、534、607。)里遭受了失敗。民主派又全靠資產階級共和派雙肩的支持。資產階級共和派剛剛感到自己站穩腳跟,就把這◎第607頁◎個麻煩的夥伴拋棄,自己又去依靠秩序黨雙肩的支持。但秩序黨聳了聳肩膀,拋開資產階級共和派,自己趕忙站到武裝力量的雙肩上去;它還一直以為它是坐在武裝力量的肩膀上,卻忽然有一天發現肩膀已經變成了刺刀。每個黨派都向後踢那擠著它向前的黨派,並向前伏在擠著它後退的黨派身上。無怪乎它們在這種可笑的姿勢中失去平衡,並且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鬼臉,奇怪地跳幾下,就倒下去了。革命就這樣沿著下降的路線行進。二月革命的最後街壘還沒有拆除,第一個革命政權還沒有建立,革命就已經這樣開起倒車來了。
我們所談的這個時期,各種尖銳的矛盾極其錯綜覆雜:立憲派公然圖謀反對憲法,革命派公開承認自己擁護立憲;國民議會想左右一切,卻總是按議會方式進行活動;山岳黨以忍耐為天職,並以預言未來的勝利來補償現在的失敗;保皇派扮演著共和國的元老院議員的角色,為環境所迫,不得不在國外支持他們所依附的互相敵對的王朝,而在法國內部卻支持他們所憎恨的共和國;行政權把自己的軟弱當作自己的力量,把自己招來的輕蔑看作自己的威信;共和國不過是兩個王朝——覆辟王朝和七月王朝——的卑鄙方面在帝國的招牌下的結合;聯盟的首要條件是分離;鬥爭的首要準則是不分勝負;放肆的無謂的煽動,是為了安寧;最隆重地宣揚安寧,是為了革命;有熱情而無真理;有真理而無熱情;有英雄而無功績;有歷史而無事變;發展的唯一動力仿佛是日歷,它由於同一的緊張和松弛狀態的不斷反覆而使人倦怠;對立形勢周期地達到高度尖銳化,好像只是為了鈍化和緩和,但始終不能得到解決;一方面是裝腔作勢的努力和害怕世界滅亡的市儈恐怖心理,另一方面卻是救世主們玩弄極其卑微的傾軋手段和演出宮廷鬧劇,他們這種無憂無慮的做法使人想起的不是末日的審判,而是弗倫特運動(注:弗倫特運動是1648-1653年法國反專制制度的運動。弗倫特(Fronde)原意是一種投石器,曾為當局所禁,違令者應受懲罰;這個詞的轉義為破壞秩序、反對當局。因此,弗倫特運動又譯投石黨運動。
這個運動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稱為“高等法院弗倫特”(1648-1649年)。路易十四未成年期間,攝政太後安娜(1643-1653年)及首相馬紮里尼的專橫引起國內廣大階層的不滿。1648年5月,巴黎高等法院要求監督政府財政,取消各省巡按使,遭到拒絕,8月,巴黎市民起義,支持高等法院,曾迫使王室逃出首都,1649年3月起義被政府軍鎮壓,高等法院被迫與王室妥協。第二階段稱為“親王弗倫特”(1650-1653年)。1650年1月後,以孔代親王為首的貴族資產階級在外國軍隊支持下,利用城鄉人民運動,與專制政府抗衡,1653年被政府軍擊敗。弗倫特運動的失敗為路易十四當政後的專制獨裁鋪平了道路。——608。) 時◎第608頁◎期的情景;法國的全部官方天才,由於一個人的狡猾的愚鈍而破滅;國民的共同意志每次經過普選權來表現時,都試圖在群眾利益的頑固的敵人身上得到適當的表現,一直到最後它在一個海盜的固執的意志上得到了表現。如果歷史上曾經有一頁是被塗抹得一片灰暗的話,那就正是這一頁。人物和事變仿佛是些顛倒的施萊米爾——沒有肉體的影子。革命自己麻痹自己的體現者,而把熱情的強力完全賦予自己的敵人。如果說,反革命派不停地召喚來的“赤色幽靈”(注:策劃1851年12月2日政變的波拿巴統治集團和反革命報刊在1852年5月總統選舉之前用無政府狀態、革命陰謀、新的農民起義和侵犯私有財產來恐嚇善良的遵紀守法的法國公眾。前警察局長羅米厄所寫的一本小冊子《1852年的赤色幽靈》在這個宣傳運動中起了特殊的作用。——609。)終於出現,那麽它出現時就不是戴著無政府主義的弗利基亞帽(注:弗利基亞帽,或紅色尖頂帽,是古代弗利基亞(小亞細亞)人的頭飾。後來在18世紀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成為雅各賓黨人的帽子樣式,從此它就成了自由的象征。——609。),而是穿著秩序的制服、紅色的軍褲。
我們已經看到,波拿巴在1848年12月20日他自己的升天節這一天所組成的內閣,是秩序黨的內閣,即正統派和奧爾良派的聯合內閣。這個或多或少用強力縮短了共和派制憲議會壽命的巴羅-法盧內閣,直到制憲議會死後還在執掌政權。聯合保皇黨人的將軍尚加爾涅繼續執掌著正規軍第一師和巴黎國民自衛軍的最高統帥權。最後,普選保證秩序黨在國民議會中取得極大多數的席位。在國民議會中,路易-菲力浦的眾議院議員和貴族院議員,已同一群神聖的正統主義者匯合起來了,對於這些正統主義者說來,國民的大量的選票變成了政治舞台的入場券。波拿巴派的議員人數太少,不足以構成一個獨立的議會黨。他們只不過是秩序黨的一個可憐的附屬物。這樣,秩序黨就掌握了政府權力、軍隊和立法機關,一句話,掌握了全部國家政權;而且這個黨在精神上是靠著把它的統治炫示為民意表現的普選、靠著反革命勢力在整個歐洲大陸上同時獲得的勝利而加強起來的。
從來還沒有一個黨派擁有這樣強有力的手段和在這樣良好的征兆下開始鬥爭。
罹難的純粹的共和派在立法國民議會中只剩下一個以非洲的◎第609頁◎將軍卡芬雅克、拉莫里謝爾和貝多為首的、大約50人組成的集團。大的反對黨是山岳黨(注:1793-1795年的山岳派,指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代表中小資產階級利益的革命民主派,因在國民公會開會時坐在大廳左側的最高處而得名。代表人物有羅伯斯庇爾、馬拉、丹東等。其成員大都參加了雅各賓俱樂部。1792年10月,代表大工商業資產階級利益的吉倫特派退出雅各賓俱樂部後,山岳派實際上成為雅各賓派的同義語。
1848-1851年的山岳派,指法國制憲議會和立法議會中集合在《改革報》周圍的小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其領袖人物為賴德律-洛蘭、皮阿等人。以路·勃朗為首的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也參加了這一派。他們自稱是1793-1795年法國國民公會(見注21)中的山岳派思想的繼承人。1849年2月後該派又稱新山岳派。——21、402、413、422、434、471、584、606、610、629、647、660、674。)——這是社會民主派給自己取的議會名稱。在國民議會750個席位中,它占有200多個,所以它至少是和秩序黨三個派別中任何一個派別同等強大。它和整個保皇派聯盟相比之下所占的相對少數地位,好像是由於特殊情況而趨於平衡了。不僅各省的選舉表明山岳黨在農村居民中獲得很多擁護者,而且差不多全體巴黎議員都是屬於山岳黨的;軍隊以選出三個下級軍官來表明它的民主主義信念,而山岳黨的首領賴德律-洛蘭與秩序黨的一切代表不同,是由於五個省的選票集中到他身上而升為議會貴族。這樣,在1849年5月28日,山岳黨在保皇黨內部以及在整個秩序黨和波拿巴之間必然發生沖突的情況下看來有獲勝的一切條件。可是,兩星期以後,它竟失掉了一切,包括聲譽在內。
在我們繼續敘述議會的歷史以前,為了避免在估計我們所考察的這個時代的總的性質時通常易犯的獵誤,需要作幾點說明。在民主派看來,無論在制憲國民議會時期或在立法國民議會時期,問題都不過是在於共和黨人和保皇黨人之間的鬥爭。他們把運動本身概括為一個詞兒:“反動”——黑夜,這時所有的貓都是灰的,而他們也可以滔滔不絕地傾瀉出他們的更夫的老生常談。當然,初看起來,秩序黨好像是各種保皇派集團的結合體,這些集團不僅互相傾軋,以便把自己的王位追求者捧上王位,把對方的王位追求者排擠掉,而且它們一致對“共和國”表示仇恨,一致對“共和國”進行鬥爭。和這些保皇派的陰謀家相反,山岳黨好像是“共和國”的代表。秩序黨似乎是永遠忙於“反動”,而這種“反動”完全像在普魯士一樣,反對新聞出版、結社等等,並且還像在普魯士一樣,是以官僚、憲兵和法庭進行粗暴的警察幹涉的方式實現的。“山岳黨”同樣毫不停息地忙於抵抗這種攻擊,以此來保護“永恒的人權”,就像近◎第610頁◎150 年以來每個所謂的人民黨派所多多少少做過的那樣。可是,只要更仔細地分析一下情況和各個黨派,這種遮蔽著階級鬥爭和這個時期特有面貌的假象就消失了。
我們已經說過,正統派和奧爾良派是秩序黨中的兩個大集團。什麽東西使這兩個集團依附於它們的王位追求者並使它們互相分離呢?難道只是百合花(注:百合花是波旁王朝的徽號,紫羅蘭是奧爾良王朝的標志。——412、611、658。)和三色旗,波旁王室和奧爾良王室,各種色彩的保皇主義?難道真是它們的保皇主義信仰?在波旁王朝時期進行統治的是大地產連同它的僧侶和仆從;在奧爾良王朝時期進行統治的是金融貴族、大工業、大商業,即資本和它的隨從者——律師、教授和健談家。正統王朝不過是地主世襲權力的政治表現,而七月王朝則不過是資產階級暴發戶篡奪權力的政治表現。所以,這兩個集團彼此分離決不是由於什麽所謂的原則,而是由於各自的物質生存條件,由於兩種不同的占有形式;它們彼此分離是由於城市和農村之間的舊有的對立,由於資本和地產之間的競爭。當然,把它們同某個王朝聯結起來的同時還有舊日的回憶、個人的仇怨、憂慮和希望、偏見和幻想、同情和反感、信念、信條和原則,這有誰會否認呢?在不同的占有形式上,在社會生存條件上,聳立著由各種不同的、表現獨特的情感、幻想、思想方式和人生觀構成的整個上層建築。整個階級在它的物質條件和相應的社會關系的基礎上創造和構成這一切。通過傳統和教育承受了這些情感和觀點的個人,會以為這些情感和觀點就是他的行為的真實動機和出發點。如果奧爾良派和正統派這兩個集團中每一個集團,都硬要自己和別人相信它們彼此分離是由於它們對兩個不同王朝的忠誠,那麽後來的事實所證明的卻剛剛相反,正是它們利益的對立才使得這兩個王朝不能結合為一。正如在日常生活中應當把一個人對自己的想法和品評同他的實際人品和實際行動區別開來一樣,在歷◎第611頁◎史的戰鬥中更應該把各個黨派的言詞和幻想同它們的本來面目和實際利益區別開來,把它們對自己的看法同它們的真實本質區別開來。奧爾良派和正統派同處於共和國中並提出同樣的要求。如果一方不管另一方力求覆辟它自家的王朝,那麽這只是表明,資產階級分裂成的兩大集團(地產和資本),都力圖恢覆自己的統治地位,而使對方處於從屬地位。我們談論資產階級的兩大集團,是因為大地產雖然還擺著封建主義的資格,抱著高貴門第的高傲態度,但是在現代社會發展的影響下已經完全資產階級化了。例如,英國的托利黨人曾長期認為,他們是熱中於王權、教會和舊日英國制度的美好之處,直到危急的關頭才被迫承認,他們僅僅是熱中於地租。
聯合的保皇黨人在報刊上,在埃姆斯(注:埃姆斯是德國威斯巴登附近的一個療養地。法國王位追求者(聖路易的孫子)、自封為亨利五世的德·尚博爾伯爵經常住在此地。這里是指1849年8月當地舉行的一次正統派代表大會,尚博爾也出席了這次會議。——443、612。),在克萊爾蒙特(注:克萊爾蒙特是倫敦附近的一個城堡。二月革命後路易-菲力浦從法國出逃後曾住在該地。這里指的是奧爾良派同路易-菲力浦在那里進行的談判。——444、612。),在議會之外,總是互相傾軋。在幕後,他們又穿起他們舊時的奧爾良派的和正統派的制服,進行他們的舊時的比武。但是在公開的舞台上,在大型政治歷史劇演出時,在扮演一個議會大黨的角色時,他們對自己的可敬的王朝只是敬而遠之,無止境地推遲君主制的覆辟。他們在從事自己的真正事業時是以秩序黨的姿態出現,即憑著社會的資格,而不是憑著政治的資格;是作為資產階級世界秩序的代表者,而不是作為出遊公主的護衛騎士;是作為和其他階級對立的資產階級,而不是作為和共和黨人相對立的保皇黨人。作為秩序黨,他們也比先前任何時候,比覆辟時期或七月王朝時期,享有更加無限和更加穩固地統治其他社會階級的權力。這樣的權力只有在議會制共和國的形式下才可能存在,因為只有在這種國家形式下,法國資產階級的兩大集團才能互相結合起來,從而把自己的階級的統治提到日程上來,以代替這一階級中的一個特權集團的統治。如果盡管如此他們還是以秩序黨身分痛罵共和制,並不掩蓋◎第612頁◎他們對共和制的憎惡,那麽這就不僅是由於保皇主義的回憶了。本能告訴他們,共和制雖然完成了他們的政治統治,同時卻破壞著這一統治的社會基礎,因為他們現在必須面對各個被奴役的階級並且直接和它們鬥爭,沒有人調解,沒有王冠作掩護,也不能用相互之間以及和王權之間的次要鬥爭來轉移全國的視線了。由於感覺到自己軟弱無力,他們才不得不在他們階級統治的完備的條件面前退縮下來,力圖返回到那些不大完備、不大發達、因而危險也較少的階級統治的形式上去。相反地,每當聯合的保皇黨人和敵視他們的王位追求者即波拿巴發生沖突時,每當他們擔心行政權危害他們的議會的萬能權力時,每當他們因此必須亮出自己統治的政治資格時,他們就不是以保皇黨人的身分出面,而是以共和黨人的身分出面,從奧爾良派的梯也爾起直到正統派的貝里耶止都是如此:前者曾向國民議會擔保說,關於共和國的問題,他們的意見最少分歧;後者纏著三色綬帶,以護民官的姿態,在1851年12月2 日代表共和國向集合在第十區市政廳前面的人民群眾發表演說。的確,有一陣譏笑的回聲響應著他:亨利五世!亨利五世!
與聯合的資產階級相對抗的,是小資產者和工人的聯合,即所謂社會民主派。1848年六月事變以後,小資產者發覺自己受到了虧待,它的物質利益受到威脅,而那些應當保證它有可能捍衛這種利益的民主保障,也受到了反革命的危害。因此,它就和工人接近起來。另一方面,它在議會中的代表,即在資產階級共和派專政時期被排擠到後台去的山岳黨,在制憲議會存在的後半期中,因為同波拿巴及保皇派閣員們進行了鬥爭,又重新獲得了已失去的聲望。山岳黨和社會主義的領袖們結成了同盟。1849年2月舉行了和解宴會,制定了共同綱領,設立了共同的選舉委員會,提出了共同的候選人。無產階級的社會要求已被磨掉革命的鋒芒,從而發生了民◎第613頁◎主主義的轉折,小資產階級的民主主義要求則丟掉了純政治的形式而顯露出社會主義的鋒芒。這樣就產生了社會民主派。由這種聯合產生出來的新山岳黨所包含的成員,除了幾個工人階級出身的配角和幾個社會主義的宗派分子,還是和舊山岳黨所包含的成員一樣,不過是人數多點罷了。但是,逐漸地它就隨著它所代表的那個階級一同變化了。社會民主派的特殊性質表現在,它要求把民主共和制度作為手段並不是為了消滅兩極——資本和雇傭勞動,而是為了緩和資本和雇傭勞動之間的對抗並使之變得協調起來。無論它提出什麽辦法來達到這個目標,無論目標本身塗上的革命顏色是淡是濃,其內容始終是一樣的:以民主主義的方法來改造社會,但是這種改造始終不超出小資產階級的範圍。然而也不應該狹隘地認為,似乎小資產階級原則上只是力求實現其自私的階級利益。相反,它相信,保證它自身獲得解放的那些特殊條件,同時也就是唯一能使現代社會得到挽救並使階級鬥爭消除的一般條件。同樣,也不應該認為,所有的民主派代表人物都是小店主或崇拜小店主的人。按照他們所受的教育和個人的地位來說,他們可能和小店主相隔天壤。使他們成為小資產者代表人物的是下面這樣一種情況:他們的思想不能越出小資產者的生活所越不出的界限,因此他們在理論上得出的任務和解決辦法,也就是小資產者的物質利益和社會地位在實際生活上引導他們得出的任務和解決辦法。一般說來,一個階級的政治代表和著作代表同他們所代表的階級之間的關系,都是這樣。
從以上的分析可以明顯地看出,當山岳黨為了共和國和所謂的人權不斷同秩序黨作鬥爭時,共和國或人權並不是它的最終目的,正像一支將被繳械的軍隊進行反抗和投入戰鬥並不只是為了保留自己的武器一樣。◎第614頁◎
國民議會剛一開幕,秩序黨就向山岳黨挑戰。資產階級這時已感到必須制服民主派小資產者,正如他們在一年以前感到必須整垮革命無產階級一樣。不過這次敵方的情況已是另一個樣子了。無產階級黨的力量是在街上,小資產者的力量卻在國民議會中。因此必須趁時間和形勢還沒有把這種力量鞏固起來的時候,就把它從國民議會引誘到街上,使它自己摧毀它在議會中的力量。山岳黨便縱馬飛奔到陷阱中去了。
把山岳黨引入陷阱的誘餌是法軍炮轟羅馬。這次炮轟違反了憲法第V條,因為該條禁止法蘭西共和國使用自己的兵力侵犯他國人民的自由。此外,憲法第54條還禁止行政權不經國民議會同意宣布戰爭,而制憲議會在5月8日的決議中曾指責遠征羅馬的舉動。賴德律-洛蘭以此為根據在1849年6 月11日對波拿巴和他的部長們提出彈劾案。賴德律-洛蘭被梯也爾的刻毒的譏刺激怒,威脅說將用一切手段,甚至將使用武力來保衛憲法。山岳黨全體一致起立,重申這個使用武力的號召。6月12日,國民議會否決了彈劾案,於是山岳黨就退出了議會。六月十三日事變大家都知道:一部分山岳黨人發表宣言,宣布波拿巴和他的部長們“不受憲法保護”;民主派的國民自衛軍徒手舉行示威遊行,遇到尚加爾涅的軍隊就逃散了,如此等等。一部分山岳黨人逃到國外,另一部分被交付布爾日最高法院審訊,余下的山岳黨人按照議會規則(注:這項議會規則是由國民議會多數派制訂的,它限制議員發言自由並賦予議長開除議員和扣除議員津貼的權利。1849年6月13日起義後的第十天,提出了這項規則的草案(見1849年6月25日巴黎《總匯通報》第176號第2174-2178頁),經過多日的討論,於1849年7月6日通過。
當時國民議會議長是安·杜班。——615。)受到國民議會議長的瑣碎的監管。巴黎重又宣布戒嚴,巴黎國民自衛軍中的民主派部分被解散了。山岳黨在議會中的影響和小資產者在巴黎的力量就這樣被消滅了。(注:1849年6月13日山岳黨(見注25)在巴黎組織和平示威,抗議法國派兵鎮壓羅馬共和國的違憲行為。示威被警察和軍隊驅散。
6月13日,民主派和社會主義派報紙編輯部遭到搜查,其中許多報紙被查封。
1849年8月10日,國民議會通過一項法令,將“6月13日暴亂的主謀和從犯”送交“布爾日最高法院”審訊。34名山岳派議員(其中包括亞·賴德律-洛蘭、弗·皮阿和維·孔西得朗)被提交法庭審判。——615。)
里昂——在那里六月十三日事變成了工人流血起義的信號(注:在巴黎1849年6月13日起義的影響下,里昂工人於6月15日舉行武裝起義。這次起義經過八小時的戰鬥,最後被貝·馬尼昂將軍指揮的軍隊鎮壓下去。——615。) ——也和鄰近的五個省同時宣布了戒嚴。戒嚴狀態一直繼續到現在。◎第615頁◎
山岳黨大多數背棄了自己的先鋒隊,拒絕在它的宣言上簽名。報刊也臨陣脫逃了,只有兩家報紙(注:《改革報》和《和平民主日報》。——編者注)敢於登載這個宣言。小資產者背叛了自己的代表,國民自衛軍沒有露面,即使在某處露了面,也只是阻撓構築街壘。代表們欺騙了小資產者,軍隊中的所謂同盟者根本沒有露過面。最後,民主派不但沒有從無產階級中去汲取力量,反而把自己的懦弱傳染給無產階級,並且正如民主黨人一切偉大行動中常有的情形那樣,領袖們為了安慰自己,可以責備他們的“人民”背叛了他們,人民為了安慰自己,可以責備他們的領袖欺騙了他們。
很少看到什麽事情比山岳黨當前的進軍喧嚷得更厲害;很少看到談論什麽事情像現在吹噓民主派必然勝利這樣自信、這樣迫不及待。顯然,民主黨人是相信使耶利哥城墻應聲倒塌的號角聲(注:使耶利哥城墻應聲倒塌的號角聲是出自聖經傳說的典故:公元前2000年的下半年,占領巴勒斯坦的以色列人吹響用羊角制成的號角,使久攻不破的耶利哥城墻隨之塌陷(見《舊約全書·約書亞記》第6章第2-5、12-20節)。——616。)的力量的。每當他們站在專制制度的城墻面前時,他們就力圖重覆這個奇跡。如果山岳黨真想在議會中獲得勝利,它就不應該號召使用武力。如果它在議會中號召使用武力,它就不應該在街頭上采取議會式的行動。如果它認真考慮過和平示威,那麽它沒有預先看到示威將受到武力的幹涉,就很愚蠢了。如果它想過實際的戰鬥,那麽放下戰鬥所必需的武器,就是件怪事了。可是問題在於,小資產者和他們的民主派代表人物提出革命威脅,不過是企圖嚇唬一下敵人罷了。當他們錯誤地走入死胡同時,當他們丟盡了面子,以致不得不把他們的威脅付諸實行時,他們就采取模棱兩可的態度,盡力避免采取可能達到目的的手段,而急於尋找失敗的口實。一旦必須實地戰鬥時,宣戰的震耳欲聾的前奏曲就變成怯懦的嘮叨;演員不再認真表演了,戲也就停止了,像吹脹了的氣球一樣,針◎第616頁◎一刺就破了。
沒有一個黨派像民主黨這樣誇大自己的力量,也沒有一個黨派像民主黨這樣輕率地錯誤估計局勢。當一部分軍隊投票讚成山岳黨的時候,山岳黨就認為,軍隊會舉行起義來擁護它。而根據是什麽呢?就是根據這樣一個理由,這個理由在軍隊看來只有一個意思,即革命家站在羅馬士兵方面反對法國士兵。另一方面,人們對1848年的六月事變還記憶猶新,以致無產階級對國民自衛軍深惡痛絕,秘密團體的領袖們對民主派的領袖們表示很不信任。要消除這些矛盾,必須有受到威脅的重大的共同利益出現。憲法某一抽象條文遭破壞,並不能激起這種利益。如民主黨人自己所說,難道憲法不是已經被人破壞了許多次嗎?難道最大眾化的報紙不是已經責罵憲法是反革命的拙劣作品嗎?但是,民主黨人代表小資產階級,即體現兩個階級的利益互相削弱的那個過渡階級,所以他們認為自己完全是站在階級對抗之上。民主黨人認為,和他們對立的是一個特權階級,但他們和全國所有其他階層一起構成了人民。他們所維護的是人民的權利;他們所關心的是人民的利益。因此,他們沒有必要在臨近鬥爭時考察各個不同階級的利益和狀況。他們不必過分仔細地估量他們自己的力量。他們只要發出一個信號,人民就會用它的無窮無盡的力量沖向壓迫者。可是,如果事實表明民主黨人的利益並不使人關心,他們的力量是軟弱無力的,那麽這就應該歸罪於危險的詭辯家,他們把統一的人民分成了各個敵對的陣營,或者是由於軍隊太野蠻,太沒有理智,不能把民主黨人的純正目的當作自己的至寶,再不然就是由於執行中的某種細節使全局都遭失敗,最後,或者是由於某種意外的偶然事件,事情沒有成功。不管怎樣,民主黨人逃出最可恥的失敗時總是潔白無瑕的,正像他們進入這種失敗時是純潔無辜的一樣;他們擺脫失敗時信心更加◎第617頁◎堅定了。他們以為他們一定會勝利,以為不是他們自己和他們的黨應該放棄舊的觀點,相反地,是形勢應該來適應他們的舊觀點。
因此,不應當以為人數大大削減、備受挫折並被新的議會規則所侮辱的山岳黨是太不幸運了。雖然六月十三日事變排擠了它的領袖,但是這一天又給第二流的能者騰出了位置,這個新地位使得他們得意忘形。雖然他們在議會中軟弱無力的情況已經無可懷疑,但是他們現在已經有權把他們的行動局限於道義上的憤怒和虛張聲勢的言論了。雖然秩序黨把他們這些最後正式代表革命的人物看作無政府狀態一切可怕現象的體現者,但是他們在實際上已經能夠表現得更平庸、更溫和了。關於6月13日的失敗,他們意味深長地安慰自己說,只要誰敢動一動普選權,只要敢動一下,我們就讓他知道我們的厲害!走著瞧吧!
至於那些逃到國外的山岳黨人,那麽這里只須指出:賴德律-洛蘭在不到兩星期的時間內就把他所領導的強大的黨無可挽回地斷送了,在這以後,他竟覺得自己負有使命組織一個有名無實的法國政府;他這個遠離行動舞台的人物,似乎將隨著革命水平的下降,隨著官方法國的官方大人物變得愈益矮小而愈益高大起來;在1852年,他能以共和派競選人的資格出面;他不斷向瓦拉幾亞人和其他民族發出通告,威脅說要以他自己和他的同盟者的壯舉來對付大陸上的專制暴君。蒲魯東曾向這班老爺們說過:“你們就是會吹牛皮!”他這樣說難道沒有一點道理嗎?
6月13日,秩序黨不僅擊潰了山岳黨的勢力,同時還執行了憲法應服從國民議會多數的決議的原則。它對共和國的理解是:在共和國里,資產階級通過議會形式實現統治,它不像在君主國里那樣既要受行政權的否決權的限制,又要受行政權解散議會的權力的限制。根據梯也爾所下的定義,議會制共和國就是這樣。可是,◎第618頁◎如果說資產階級在6月13日保證自己在議會大廈內取得了無限的權力,那麽它把議會中最孚眾望的議員排除出去,豈不是嚴重地削弱了議會對付行政權和人民的力量,因而使議會本身受到一次沈重的打擊嗎?它既然毫不客氣地把許多議員交付法庭審判,也就是廢棄了它本身的議會不可侵犯性。它迫使山岳黨議員遵守的那個屈辱性的規則,大大提高了共和國總統的地位,因而也就大大貶低了每一個人民代表。它指責為保護立憲制憲法而舉行的起義是圖謀顛覆社會的無政府行動,也就是自己剝奪了自己在遭受行政權違反憲法的侵犯時訴諸起義的機會。歷史真能捉弄人!1851年12月2日,秩序黨痛哭流涕、但徒勞無益地向人民推薦了一位抵御波拿巴而保護憲法的將軍烏迪諾,這位將軍曾按照波拿巴的命令炮轟了羅馬,因而成為6月13日護憲騷動的直接原因。6月13日的另一個英雄維埃伊拉,曾經率領一幫屬於金融貴族的國民自衛軍在民主派報社內胡作非為,因而受到來自國民議會講壇的稱讚;這個維埃伊拉竟參與了波拿巴的陰謀,並且在很大程度上使得國民議會在生死關頭失掉了國民自衛軍方面的任何援助。
6月13日的事變還有另一種意思。山岳黨曾力求把波拿巴交付法庭審判。所以,山岳黨的失敗也就是波拿巴的直接勝利,也就是波拿巴個人對他那些民主派敵人的勝利。秩序黨贏得了這個勝利,而波拿巴只要把這次勝利寫在自己的帳簿上就行了。他這樣做了。6月14日,巴黎各處墻壁上張貼了一個布告,據布告所說,總統好像並沒有參與這一切,好像他也並不願意,只是為事變所迫才離開他的僧院式的隱居生活,他以被人誤會的善人口吻抱怨敵人對他的誹謗,他仿佛把他個人和秩序的事業等同起來,實際上卻是把秩序的事業和他個人等同起來。此外,雖然國民議會後來批準了對羅馬的征討,但這次征討是由波拿巴發起的。波拿巴恢覆了最高◎第619頁◎祭司撒母耳在梵蒂岡的權力以後,便可以指望以大衛王的姿態進入土伊勒里宮了(注:據聖經傳說,猶太王大衛是由撒母耳主持塗油儀式而登極的(見《舊約全書·撒姆耳記(上)》第16章)。這里暗指路易·波拿巴在恢覆羅馬教皇庇護九世的世俗權力之後,指望在他覆辟稱帝進入土伊勒里宮時,能得到教皇的支持。——620。)。他已把僧侶拉到自己方面來了。
我們已經說過,6月13日的騷動只不過是一次和平的街頭遊行。所以,對付這次遊行,是說不上什麽軍事勳業的。然而,在這個很少有英雄人物和事變的時期,秩序黨卻把這個不流血的戰鬥變成了第二個奧斯特利茨(注:奧斯特利茨是現在的斯拉夫科夫的舊稱。1805年12月2日,拿破侖第一在這里擊敗了俄奧聯軍,取得了決定性勝利。——620。)。講壇和報紙都稱讚軍隊,說它是秩序用來對抗那些反映無政府狀態的軟弱無力的人民群眾的一種力量,而尚加爾涅則被稱頌為“社會中堅”——這個騙局,最後連他自己也信以為真了。這時,那些仿佛懷有二心的軍隊,都被悄悄地調出了巴黎;那些在選舉中表露出濃厚的民主傾向的團隊,都從法國調往阿爾及爾去了;士兵中不安分的分子,都被送入了懲罰隊;最後,報刊漸漸和兵營完全隔絕,而兵營漸漸和市民社會完全隔絕了。
在這里我們已經談到了法國國民自衛軍歷史上的決定性的轉折點。1830年,國民自衛軍決定了覆辟的垮台。在路易-菲力浦時期,如果國民自衛軍站在軍隊一邊,每次暴動都要遭到失敗。當國民自衛軍在1848年的二月事變中對鎮壓起義采取消極的態度,而對路易-菲力浦采取模棱兩可的態度時,路易-菲力浦就認為自己一定要完蛋,而事情果然也就是這樣。於是就確立了這樣一種信念:革命沒有國民自衛軍便不能勝利,而軍隊如果反對國民自衛軍便不能獲勝。這是軍隊對市民萬能的一種迷信。在1848年六月事變中,當全部國民自衛軍協同正規軍鎮壓了起義的時候,這種迷信更加牢固了。從波拿巴就任總統時起,由於違反憲法地把國民自衛軍的指揮權和正規軍第一師的指揮權統一在尚加爾涅一人身上,國民自衛軍的地位才稍稍降低了一些。
國民自衛軍的指揮權在這里好像成了最高軍事統帥的一種屬◎第620頁◎性,同樣,國民自衛軍本身也好像只是正規軍的附屬物。最後,在6月13 日國民自衛軍已經被粉碎,這不僅是由於從這一天起它在法國全國各地都一部分一部分地逐漸被解散,直到它只剩了一些碎屑為止。6月13 日的示威遊行首先是國民自衛軍中民主派的示威遊行。固然,他們用來和軍隊對抗的,不是自己的武器,而只是自己的軍裝;可是,護身符就在於這個軍裝。軍隊知道,這種軍裝不過是一塊普普通通的毛料。魔法消失了。1848年六月事變時,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以國民自衛軍為代表同軍隊聯合起來反對無產階級;1849年6月13日,資產階級在軍隊的幫助下驅散了小資產階級的國民自衛軍;1851年12月2日,資產階級的國民自衛軍也已經不存在了,當波拿巴後來簽署解散國民自衛軍的法令時,他只是確認了既成的事實。資產階級就這樣自己毀壞了自己對抗軍隊的最後一個武器,但是自從小資產階級已不像一個忠順的臣仆支持它而像一個反叛者反對它的時候,它就已經應該毀壞這個武器了。一般說來,資產階級一當自己成為專制者的時候。它就不得不親手把自己用來對付專制制度的一切防御手段盡行毀壞。這時候,秩序黨卻在慶祝政權重新回到它手里(1848年它失掉了這個政權,好像只是為了1849年它擺脫一切羈絆的時候重新把它收回來),它對共和國和憲法橫加侮辱,咒罵未來、現在和過去的一切革命,甚至連它自己的領袖所完成的革命都包括在內,最後還頒布了箝制報刊言論、消滅結社自由和把戒嚴狀態規定為正常制度的法律。接著,國民議會從8月中旬到10月中旬停止了開會,任命了休會期間的常任委員會。在休會期間,正統派在埃姆斯進行陰謀活動,奧爾良派在克萊爾蒙特進行陰謀活動,波拿巴借皇帝式的巡遊來進行陰謀活動,而各省議會則在為修改憲法召開的會議上施展陰謀,這是國民議會定期休會時期照例發生的一些事實。這◎第621頁◎些事實只有在它們具有事變的性質時,我才較為詳細地予以論述。不過這里還應該指出,國民議會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內退出舞台,只留下路易·波拿巴這一個——雖然是一個可憐的——人物在眾目共睹之下占據共和國首腦的地位,國民議會的這種舉動是失策的,而這時秩序黨卻分解為各個保皇派構成部分,發泄其彼此敵對的覆辟欲望,使公眾為之嘩然。每當這種休會期間議會的喧鬧聲趨於沈寂而議會的身體消融到國民里去的時候,就顯然可以看出,這個共和國為要顯出自己的真面目來,只缺少一件東西——使議會的休會繼續不斷,並把共和國的“自由,平等,博愛”這句格言代以毫不含糊的“步兵,騎兵,炮兵!”
馬克思 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之三)
*(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是馬克思針對1851年12月2日路易·波拿巴的政變而撰寫的一部評述法國政局的著作。
1851年12月2日政變後不久,馬克思動筆撰寫這部著作。在撰寫過程中,馬克思經常同恩格斯交換看法。除了英法兩國的書刊和官方資料之外,馬克思還利用了寄自巴黎的私人書信。這部著作原來準備在共產主義者同盟盟員約·魏德邁在美國籌辦的德文周刊《革命》上連續發表。最初計劃大致寫三篇,但在撰寫過程中不斷擴充,最後共寫了七篇,於1852年3月25日前完稿。《革命》周刊1852年1月只出了兩期,因經濟困難而停刊。1852年5月,魏德邁以單行本形式將這部論著作為不定期刊物《革命》的第一期出版,然而,他在扉頁和自己寫的前言中誤將標題寫成了《路易-拿破侖的霧月十八日》。
1869年,這部著作由漢堡出版商奧·邁斯納在德國漢堡再版。再版前,馬克思重新審訂了原文,改正了大量的印刷錯誤,刪去了重覆的語句,節略了某些段落,把書名改正為《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並親自寫了第2版序言。這里發表的中譯文是根據1869年的版本譯出的。馬克思對1852年版本所做的重要改動,均在腳注中作了說明。
馬克思逝世後,這部著作於1885年6月在漢堡出版了第3版。這個版本由恩格斯負責編輯,對第2版作了少量修辭上的改動。1891年這部著作被譯成法文,當年1月7日至11月12日分32節連續發表在法國工人黨機關報《社會主義者報》上。同年還在法國里爾出版了單行本。另外,1889年出版了波蘭文譯本,1894年出版了俄文譯本。
法國大革命後共和八年霧月十八日,即1799年11月9日,拿破侖第一發動政變,改行帝制,實行軍事獨裁。1851年12月2日,拿破侖第一的侄子路易·波拿巴發動政變,廢除共和,覆辟帝制,號稱拿破侖第三。馬克思給自己的這部著作冠以《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這一標題,顯然含有諷刺意味。——579。)
四
1849年10月中,國民議會覆會。11月1日,波拿巴送給議會一個咨文(注:1849年11月1日巴黎《總匯通報》第305號。——編者注)。說巴羅-法盧內閣已經免職,新內閣已經組成,這使議會大為震驚。就是驅逐一個仆人也不會像波拿巴驅逐自己的內閣閣員那樣蠻橫無禮。預定要向國民議會踢去的一腳,先踢到巴羅和他的同僚身上了。
我們已經說過,巴羅內閣是由正統派(注:正統派指法國代表大土地貴族和高級僧侶的利益的波旁王朝(1589-1792年和1814-1830年)長系的擁護者。1830年波旁王朝第二次被推翻以後,正統派就組成政黨。在反對以金融貴族和大資產階級為支柱的當政的奧爾良派王朝時,一部分正統派常常抓住社會問題進行蠱惑宣傳,標榜自己維護勞動者的利益,使他們不受資產者的剝削。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把這個集團的代表人物的觀點叫作封建的社會主義。這里的“第一代法蘭西正統派”是指那些極端仇視法國革命的保皇派著作家和政客。——296、383、396、422、622。)和奧爾良派(注:奧爾良派是金融貴族和大資產階級的保皇黨,是1830年七月革命到1848年革命這段時期執政的波旁王朝幼系、奧爾良公爵的擁護者。——396、422、622。)組成的。這是秩序黨的內閣。波拿巴需要這個內閣,是為了要解散共和派制憲議會,實現對羅馬的征討,並摧毀民主派的力量。那時他好像躲到這個內閣背後,把政府權力讓給了秩序黨,戴上了路易-菲力浦時期報刊的責任發行人戴的謙虛的性格面具,即代理人戴的面具。現在他把面具丟掉了,因為這個面具已不是一塊使他能夠隱◎第622頁◎藏自己的面容的薄紗,而是已變成一個妨礙他顯示出自己的本來面目的鐵制面具了。他任命巴羅內閣,是要借秩序黨的名義驅散共和派的國民議會;他解散這個內閣,是要宣布他自己的名字和這個秩序黨的國民議會無關。
要解散巴羅內閣是不乏正當借口的。巴羅內閣在對待共和國總統這個和國民議會並存的權力時,甚至連必須遵守的禮節都忽視了。在國民議會休會期間,波拿巴發表了致埃德加·奈的信,其中好像是指責教皇(注:庇護九世。——編者注)的自由主義行動(注:所謂教皇的自由主義行動是指教皇庇護九世1846年就職時實行大赦,在教會國家開始實行廣泛的改革,以及1848年3月在教會國家實施立憲制並建立某種程度的世俗內閣等做法。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1852年第1版和1869年第2版中,此處都錯印成“教皇的非自由主義行動”,1885年出版第3版時改為“教皇的自由主義行動”。——623。),正像他曾同制憲議會相對抗,發表了稱讚烏迪諾進攻羅馬共和國的信一樣。當國民議會表決遠征羅馬的撥款時,維克多·雨果從所謂的自由主義出發提起了這封信的問題。秩序黨在表示輕蔑和懷疑的叫聲下,根本埋葬了認為波拿巴的狂妄舉動可能有什麽政治意義的念頭。內閣閣員沒有一個人出來替波拿巴應戰。又一次,巴羅以他特有的空洞的熱情,在講壇上憤憤不平地講到據他說是在總統親信人物中進行的“可憎的陰謀”。最後,內閣從國民議會中為奧爾良公爵夫人爭得了寡婦撫恤金,卻堅決拒絕向國民議會提出增加總統薪俸的議案。在波拿巴身上,王位追求者和破產冒險家的身分緊緊地結合在一起,因此,認定他自己負有恢覆帝國的使命這一偉大思想總是由認定法國人民負有替他償清債務的使命的另一偉大思想所補充。
巴羅-法盧內閣是波拿巴所成立的第一個同時又是最後一個議會制內閣。所以,這個內閣的解散是一個決定性的轉折點。隨著這個內閣的解散,秩序黨就不可挽回地喪失了為維持議會制度所必需的支柱——掌握行政權。在法國這樣的國家里,行政權支配著由50多萬人組成的官吏大軍,也就是經常和絕對控制著大量的利◎第623頁◎益和生存;在這里,國家管制、控制、指揮、監視和監護著市民社會——從它那些最廣大的生活表現起,直到最微不足道的行動止,從它的最一般的生存形式起,直到個人的私生活止;在這里,這個寄生機體由於非常的中央集權而無處不在,無所不知,並且極其敏捷、極其靈活,同時現實的社會機體卻又是極無自動性、極其軟弱、極不固定;在這樣一個國家里,十分明顯,國民議會如果不同時簡化國家管理,不盡可能縮減官吏大軍,最後,如果不讓市民社會和輿論界創立本身的、不依靠政府權力的機關,那麽它一旦失掉分配閣員位置的權限,也就失掉任何實際影響了。但是,法國資產階級的物質利益恰恰是和保持這個龐大而分布很廣的國家機器最緊密地交織在一起的。它在這里安插自己的多余的人口,並且以國家薪俸形式來補充它用利潤、利息、地租和酬金形式所不能獲得的東西。另一方面,資產階級的政治利益又迫使它每天都要加強壓制,即每天都要增加國家政權的經費和人員,同時又不斷地進行反對社會輿論的戰爭,並由於猜疑而去摧殘和麻痹獨立的社會運動機關,如果不能把它們根本割掉的話。這樣,法國資產階級的階級地位就迫使它一方面要根本破壞一切議會權力、包括它自己的議會權力的存在條件,另一方面則使得與它相敵對的行政權成為不可克制的權力。
新內閣叫作奧普爾內閣。這並不是說奧普爾將軍得到了內閣總理的職位。自從巴羅免職時起,波拿巴甚至廢除了這個職位,因為事實上這個職位使共和國總統成為在法律上微不足道的立憲君主,這個立憲君主沒有王位和王冠,沒有權杖和寶劍,沒有不被追究責任的特權,沒有世襲的最高國家權位,而最壞的是沒有皇室費。奧普爾內閣里只有一個人擁有議員頭銜,這就是高利貸者富爾德,他是金融貴族中惡名昭彰的一個。財政部長的位置就落到他手◎第624頁◎上。只要看看巴黎交易所的行市表,就可以看出,從1849年11月1日起,法國的證券是隨著波拿巴的股票的漲跌而漲跌的。這樣波拿巴在交易所中找到了同盟者,同時又以任命卡爾利埃為巴黎警察局長而把警察抓到自己手里。
可是,內閣更叠的後果,只有在事變繼續發展的進程中才能顯露出來。波拿巴暫時只向前進了一步,好像是為了更清楚地表明自己被拋到後面去了。他送了一份粗魯的咨文以後,接著就極為卑屈地表示聽命於國民議會。每當內閣閣員們敢於小心翼翼地試圖把他們個人的奇奇怪怪的想法制定成法案的時候,他們好像只是迫於本身地位違心地執行他們事先已確信不會有什麽效果的滑稽的委托。每當波拿巴在內閣閣員們背後泄露出他的意圖並玩弄他的“拿破侖觀念”的時候,他的內閣閣員就在國民議會的講壇上表示不同意他的主張。看來他說出篡奪權位的欲望,只是為了使他的敵人們的幸災樂禍的笑聲不致沈寂下去。他扮演了一個不被賞識而被全世界當作傻瓜的天才角色。他從來還沒有像這個時期這樣遭到一切階級的極度的輕蔑。資產階級從來還沒有這樣絕對地統治過,從來還沒有這樣高傲地炫耀過自己的統治的象征物。
我的任務不是在這里敘述資產階級立法活動的歷史。它的立法活動在這個時期只限於制定兩個法律:一個是恢覆葡萄酒稅的法律(注:制憲議會原來決定從1850年1月1日起取消葡萄酒稅,但是在這個期限前10天,國民議會又通過了恢覆這項稅收的法律。關於采取這一措施的政治意義的論述,見本卷第471頁。——625。),另一個是廢除無神思想的教育法(注:1850年1月19日、2月26日和3月15日,國民議會討論了教育法並在3月15日通過了這項法律。這項廢除無神思想的教育法,實際上是把學校置於教士的控制之下。——625。)。當法國人難以喝上葡萄酒的時候,真正的生命之水(注:《新約全書·啟示錄》第22章。——編者注)卻供應得更加充裕。資產階級以葡萄酒稅的法律宣布了舊時的可恨的法國稅制的不可侵犯性,同時又力圖以教育法使群眾保存他們能夠容忍這一稅制的舊時的心境。有人感到奇怪,為什麽奧爾良派,自由派資產者,這些伏爾泰主◎第625頁◎義205和折衷派哲學的老信徒們,竟把指導法國人的精神的工作,委托給他們的世仇耶穌會去擔任。可是,奧爾良派和正統派在王位追求者這個問題上雖然有分歧,但是他們雙方都懂得,他們的共同統治要求把兩個時期的壓迫手段結合起來,七月王朝時期的奴役手段必須用覆辟時期的奴役手段來補充和加強。
農民的一切希望都落了空,他們一方面比任何時候都苦於糧價低落,另一方面又苦於賦稅和抵押債務日益加重,於是他們在各省開始騷動起來。他們所得到的答覆是迫害教師,使他們服從於僧侶,迫害鎮長,使他們服從於縣官,最後是施行控制一切人的偵探制度。在巴黎和各大城市,反動派本身具有自己時代的特征,挑釁行為多於壓制。在鄉村,反動派卑鄙齷齪,瑣碎小氣,可惡可厭,一句話,就是憲兵。顯然,受過牧師制度祝福的憲兵制度三年來對愚昧的群眾的腐蝕該是多麽深。
雖然秩序黨在國民議會講壇上熱情奔放,大發議論反對少數派,但是它的言詞始終是單音節的,正如基督徒“是,就說是,不,就說不”(注:《新約全書·馬太福音》第5章第37節。——編者注)一樣!不論是講壇上或報刊上的言論,都很單調,和預先知道答案的謎語一樣平淡無味。不管是談請願權還是葡萄酒稅,不管是談新聞出版自由還是貿易自由,不管是談俱樂部還是市政機構,也不管是談保障人身自由還是決定國家預算,發出的口號總是一樣,題目總是一個,判詞總是早已準備妥帖而且總是一成不變地說:“社會主義!”甚至資產階級的自由主義也被宣布為社會主義;資產階級的教育也被宣布為社會主義;資產階級的財政改革也被宣布為社會主義。在已有運河的地方建築鐵路也是社會主義,用木棍抵御刀劍的襲擊也是社會主義。◎第626頁◎
這並不只是一句空話、一種時髦或一種黨派鬥爭手腕。資產階級正確地了解到,它為反對封建制度而鍛造出來的各種武器都倒過來朝向它自己了,它所創造的一切教育手段都轉過來反對它自己的文明了,它創造的所有的神都離棄了它。它了解到,一切所謂的市民自由和進步機關,都侵犯它的階級統治,並且既威脅它的社會基礎,又威脅它的政治上層,因此這些東西就成了“社會主義的”了。在這種威脅和這種侵犯中,它正確地看出了社會主義的秘密,所以它對於社會主義的意義和趨勢的評價,就比所謂的社會主義自己對自己的評價更正確些。而這種所謂的社會主義因此也就不能了解,為什麽資產階級對它一味表示反對——不管它是在為人類的痛苦感傷地哭泣,不管它是在宣揚基督的千年王國和博愛,也不管它是在用人道主義態度漫談精神、教育和自由,或是在空泛地臆造一切階級的協調和幸福的制度。資產階級只是沒有了解到一點:如果推論下去,那麽它自己的議會制度,它的整個政治統治,現在也應該被普遍指責為社會主義的東西了。當資產階級的統治還沒有充分組織起來,還沒有獲得自己的純粹的政治表現時,其他各個階級的對抗也不能以純粹的形式出現,而在出現這一對抗的地方,它也不能實現那種使一切反對國家政權的鬥爭轉化為反對資本的鬥爭的危險轉變(注:在1852年版中這句話是這樣寫的:“它也不能實現那種立刻危及財產、宗教、家庭和秩序,使一切反對國家政權的鬥爭轉化為反對資本的鬥爭的危險轉變”。——編者注)。既然資產階級認為任何一種社會生活表現都危害“安寧”,那麽它又怎能希望在社會上層保持不安寧的制度,即保持自己那個——照它的一位發言人的說法——生存在鬥爭中並且靠鬥爭生存的議會制度呢?靠辯論生存的議會制度怎能◎第627頁◎禁止辯論呢?既然這里每種利益、每種社會措施都被變成一般的思想,並被當作一種思想來討論,那麽在這種條件下怎麽能把某種利益、某種措施當作一種高出思維的東西而強使人們把它當作信條來接受呢?發言人在講壇上的鬥爭,引起了報界低級作家的鬥爭;議會中的辯論俱樂部必然要由沙龍和酒館中的辯論俱樂部來補充;議員們經常訴諸民意,就使民意有理由在請願書中表示自己的真正的意見。既然議會制度將一切事情交給大多數決定,那麽議會以外的大多數又怎能不想作決定呢?既然你們站在國家的頂峰上拉提琴,那麽站在下面的人跟著跳舞不正是意料之中的事嗎?
總之,既然資產階級把它從前當作“自由主義”頌揚的東西指責為“社會主義”,那麽它就是承認它本身的利益要求它逃避自身統治的危險;要恢覆國內的安寧,首先必須使它的資產階級議會安靜下來,要完整地保持它的社會權力,就應該摧毀它的政治權力;只有資產階級作為一個階級在政治上注定同其他階級一樣毫無價值,個別資產者才能繼續剝削其他階級,安逸地享受財產、家庭、宗教和秩序;要挽救它的錢包,必須把它頭上的王冠摘下,而把保護它的劍像達摩克利斯劍一樣地懸在它自己的頭上。
在資產階級的共同利益方面,國民議會表現得非常無能。例如1850年冬季開始的關於修築巴黎-阿維尼翁鐵路問題的討論,直到1851年12月2 日還沒有結果。只要國民議會不從事壓迫,不進行反動活動,它就患了不可救藥的不妊之癥。
當波拿巴的內閣一部分人倡議制定符合秩序黨精神的法律,一部分人還在誇大這些法律在實施和運用中的殘酷性的時候,波拿巴本人卻企圖以一些幼稚荒唐的提案來博得聲望,強調自己對於國民議會的敵意,並暗示有某種神秘的藏寶處,只是由於環境的阻礙暫時還不能把所藏的財寶奉獻給法國人民。例如,給下級軍官◎第628頁◎每天增加四個蘇的津貼的提案,以及為工人創設信譽貸款銀行的提案。金錢的饋贈和金錢的借貸,這就是他希望用以誘惑群眾的遠景。饋贈和貸款,這就是顯貴的和卑賤的流氓無產階級的財政學。波拿巴所善於運用的妙訣只此而已。從來還沒有一個王位追求者像他這樣庸俗地利用群眾的庸俗習氣來進行投機勾當。
國民議會眼看著波拿巴這樣明明白白地企圖靠損害它來博取聲望,眼看著這個被債主催逼而又毫無值得珍惜的聲譽的冒險家越來越可能幹出某種極冒險的勾當,曾不止一次地表示狂怒。秩序黨和總統之間的分歧已經帶有危險性質,一個出乎意料的事件又迫使總統懷著懺悔的心情重新投入秩序黨的懷抱。我們指的是1850年3月10日的補選。這次選舉是為了填補六月十三日事變後被監禁或驅逐出國的議員所空下來的席位。巴黎只選了社會民主派的候選人(注:拉·伊·卡諾、保·德弗洛特和弗·維達爾。——編者注),並且絕大部分選票都投給了參加過1848年六月起義的德弗洛特。和無產階級聯合起來的巴黎小資產階級,就這樣報覆了1849年6月13日的失敗。看來,小資產階級在危急關頭離開戰場,只是為了要在順利的情況下以更大的戰鬥力量和更勇敢的戰鬥口號重新進入戰場。看來有一種情況更加重了這次選舉勝利的危險性。軍隊在巴黎投票選舉了六月起義的一個參加者來對抗波拿巴的內閣閣員拉伊特,而在各省,軍隊中大部分人投了山岳黨25人的票,山岳黨人在這些地方雖然不像在巴黎那樣占有絕對優勢,但也比對手占了優勢。
波拿巴突然看到自己又面對著革命了。和1849年1月29日及1849年6月13日一樣,1850年3月10日他又躲到秩序黨背後去了。他屈服了,他怯懦地請罪,表示決心遵照議會多數的意旨來◎第629頁◎組織任何一個內閣,他甚至懇求奧爾良派和正統派的首領們,梯也爾們、貝里耶們、布羅伊們和摩萊們,一句話,就是懇求所謂的衛戍官們親自掌握政權。秩序黨未能利用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它不但沒有大膽地抓住這個送到手上的政權,甚至也沒有強迫波拿巴恢覆他在11月1 日所解散的內閣;它滿足於用自己的寬恕羞辱波拿巴,並使巴羅什先生加入奧普爾內閣。這個巴羅什作為公訴人曾經在布爾日最高法院上瘋狂地攻擊過五月十五日事件中的革命者和六月十三日事件中的民主派,兩次都指控他們危害國民議會。以後波拿巴的任何一個內閣閣員,都沒有再敢像巴羅什那樣蔑視國民議會,而在1851年12月2日以後,我們發現,他又得到了參議院副議長這個官高祿厚的職位。他把痰吐在革命者的菜湯中,為的是讓波拿巴能夠把它喝掉。
社會民主派這方面似乎只是在尋找借口,以便再度使自己的勝利成為問題並削弱這一勝利的意義。巴黎新選出的議員之一維達爾,同時在斯特拉斯堡也當選了。他被說服放棄巴黎的選舉而接受了斯特拉斯堡的選舉。這樣,民主派就沒有把自己在投票站的勝利變成最終的勝利,從而激起秩序黨立刻在議會中對這個勝利提出異議,它沒有迫使對手在人民熱情高昂和軍隊情緒良好的時機出來鬥爭,反而在3月和4月間用新的競選把巴黎弄得疲憊不堪,使人民的激昂的感情在這一新的臨時競選把戲中消耗掉,使革命的精力滿足於憲制的成就,把革命精力浪費於細小的攻訐、空洞的宣言和表面的運動,讓資產階級集合起來並作好準備,最後,以4月補選的感傷主義的注釋(歐仁·蘇當選)減弱了3月選舉的意義。一句話,社會民主派讓3月10日受了4月愚人節的愚弄。
議會中的多數派了解自己對手的弱點。因為波拿巴讓多數派領導和負責攻擊,多數派的17個衛戍官制定了新選舉法,法案的◎第630頁◎報告人是要求這種榮譽的福適先生。5月8日,福適提出了這個法案,其內容是要廢除普選權,並規定選舉人必須在他們所在的選區內居住3年,最後,工人在選區的居住年限應由他們的雇主來作證。
民主派在憲制選舉鬥爭時期曾滿懷革命的激情,當現在應該拿起武器來證明自己的選舉勝利的重大意義的時候,他們卻以憲制精神鼓吹秩序,宣揚莊嚴的寧靜(calme majestueux)和合法行為,也就是盲目地服從自封為法律的反革命勢力的意志。在辯論的時候,山岳黨力圖羞辱秩序黨,以一個遵守法制的正直庸人的冷漠態度來對抗它的革命熱情,嚴厲責備它的革命行為,從而把它置於死地。甚至新當選的議員們也極力想以自己的謹慎而有禮的舉動來向大家證明:責罵他們是無政府主義者和把他們的當選解釋成革命的勝利,是一種怎樣的誤解。5 月31日,新選舉法(注:新選舉法即法國1850年5月31日通過的《1849年3月15日選舉法修正案》。該法案規定,在固定居住地居住3年以上並直接納稅的人才有表決權。此項法案使300多萬選民喪失了選舉權,實際上廢除了普選權。——631。)通過了。山岳黨把抗議書塞進總統的衣袋里就心滿意足了。繼選舉法之後又通過了一個徹底消滅革命報刊的新的新聞出版法(注:新的新聞出版法於1850年7月16日由立法議會通過。它大大提高了報紙出版者應交付的保證金數額,並開始征收印花稅,小冊子也不例外。新的新聞出版法是實際取消法國出版自由的又一項反動措施。——631。)。革命報刊遭到這種厄運是應該的。在這場大洪水以後,革命的最前哨就只剩下《國民報》和《新聞報》這兩個資產階級的報紙了。
我們已經看到,民主派的領袖們在3月和4月間曾竭力把巴黎人民拖入虛構的鬥爭,而他們在5月8日以後又竭力阻止巴黎人民進行實際的鬥爭。此外,我們還不應當忘記,1850年是少有的工商業繁榮的年頭,所以當時巴黎的無產階級有充分就業的機會。可是1850年5月31日的選舉法根本剝奪了無產階級參政的權利,甚至斷絕了他們接近戰場的機會。這個法律使工人回覆到他們在二月革命以前所處的賤民地位。面對著這樣的事變,他們卻讓民主派來駕馭自己,為了一時的安逸而忘記了自己階級的革命利益,他們放棄了作為致勝力量的光榮,屈服於自己的命運,並且表明,◎第631頁◎1848年6月的失敗使他們長期喪失了戰鬥能力,最近的歷史進程又要撇開他們而向前發展。至於在6月13 日曾大嚷大叫“只要敢動一動普選權,那就對他不客氣!”的小資產階級民主派,現在他們卻自慰說:反革命給他們的打擊根本不是打擊,而5月31日的法律也根本不是法律。在1852年5月的第二個星期日,每個法國人都將一手拿著選票,一手拿著利劍來到投票站。他們用這樣的預言來安慰自己。最後,軍隊為了1850年3月和4月的選舉而受到上級的處罰,正如他們曾經為了1849年5月29日的選舉而受到處罰一樣。可是這次軍隊堅決地對自己說:“第三次我們再不會上革命的當了!”
1850年5月31日的法律,是資產階級的政變。資產階級過去所有各次對革命的勝利,都只具有臨時的性質。只要現屆國民議會一退出舞台,這些勝利就成為問題了。這些勝利是取決於新的普選中的偶然情況的,而自從1848年以來,選舉的歷史已經無可辯駁地證明,資產階級的實際統治越強大,它對人民群眾的精神統治就越軟弱。普選權在3月10日直接表明反對資產階級的統治,資產階級就以取消普選權進行了報覆。所以,5月31日的法律是階級鬥爭的一種必然表現。另一方面,按憲法規定,共和國總統的當選至少要有200萬票才算有效。如果總統候選人中沒有一個人獲得這個最低限度的票數,國民議會就有權從得票最多的三個候選人中選出一個來當總統。當制憲議會制定這個法律的時候,選民冊中共有1 000萬選民。所以,按照這個法律,只要取得占選民總數1/5的票數,總統當選就算有效了。5月31日的法律至少從選民冊中勾銷了300萬個選民,這樣就把選民人數減低到700萬人,但是當選總統需要獲得200萬選票的法定最低限額卻依然保留著。這樣◎第632頁◎一來,法定的最低限額就從總選票的1/5幾乎提高到1/3。換句話說,這個法律用盡一切辦法把總統選舉從人民手里暗中轉到國民議會手里。總之,秩序黨好像是用5月31日的選舉法加倍鞏固了自己的統治,因為它已經把國民議會議員的選舉和共和國總統的選舉轉交給社會的保守部分了。
五
革命危機剛一過去,普選權剛一廢止,國民議會和波拿巴之間的鬥爭就重新爆發了。
憲法規定發給波拿巴的薪俸是每年60萬法郎。他就職後不到半年功夫,就把這個數額增加了一倍,因為奧迪隆·巴羅硬要制憲議會每年發給60萬法郎的津貼作為所謂交際費。在6月13日以後,波拿巴也曾提出過同樣的要求,可是巴羅這次並沒有聽從。現在,在5月31日以後,波拿巴立即利用這個有利的時機,通過他的內閣閣員們向國民議會要求每年發給300萬法郎的皇室費。長期的流浪生活使這個冒險家長出非常發達的觸角,他能探知可能向資產者勒索金錢的時機,他采取了十足的敲詐手段。國民議會在他的協助和同意下污辱了人民的主權。他威脅說,如果國民議會不松開錢袋,不以每年300萬法郎來買他的沈默,他就要向人民法庭告發國民議會的犯罪行為。國民議會剝奪了300萬法國人的選舉權,他要求把每一個不流通的法國人換成一個流通的法郎,正好是300萬法郎。他是由600萬人選出來的,他要求賠償他在事後被剝奪掉的票數。國民議會的委員會拒絕了這種厚顏無恥的要求。波拿巴派的報紙進行威脅。國民議會能夠在它根本徹底和國民群眾決裂的時候又同共和國總統決裂嗎?國民議會雖然否決了每年的◎第633頁◎皇室費,但同意一次增發216萬法郎。國民議會既已答應給錢,同時又以自己的煩惱表明自己這樣做是出於不得已,因而就暴露了雙倍的軟弱。波拿巴為什麽需要這筆款子,我們往後就可以看到。在廢除普選權後,接踵而至的是令人氣惱的尾聲,在這尾聲當中波拿巴對於篡權的議會的態度已經從3月和4月危機時期的恭順平和變成了挑戰式的驕橫,而國民議會在這個尾聲後卻休會三個月,從8月11 日到11月11日。它在休會期間留下了一個由28人組成的常任委員會,代行它的職能。這其中沒有一個波拿巴分子,但是有幾個溫和的共和派。1849年的常任委員會完全是由秩序黨和波拿巴分子組成的。但是,那時是秩序黨以革命的經常反對者自命,現在則是議會制共和國以總統的經常反對者自命了。5月31 日的法律通過後,秩序黨要對付的只是這個敵手了。
1850年11月國民議會覆會的時候,過去國民議會和總統之間的一些小小的沖突看來勢必要轉化為兩個權力之間的大規模的無情戰鬥,轉化為兩個權力之間的你死我活的鬥爭。
同1849年間一樣,這一年議會休會期間,秩序黨又分解成了各個派別,每一派別都忙於自己的覆辟陰謀,這種陰謀因路易-菲力浦之死而更加活躍起來。正統派的國王亨利五世,甚至任命了一個組織完備的內閣駐在巴黎,其中有幾個常任委員會委員參加。因此,波拿巴也有理由巡遊法國各省,並按照他所幸臨的每個城市的情緒,或者隱晦地或者公開地吐露自己的覆辟計劃,為自己張羅選票。波拿巴的這次巡遊,自然被大型的官方報紙——《通報》和小型的波拿巴私人通報捧作勝利的遊行,在這次巡遊期間,到處都有十二月十日會(注:十二月十日會是為紀念該會庇護人路易·波拿巴1848年12月10日經大選成為法蘭西共和國總統而得名。這一組織是波拿巴派的秘密團體。成立於1849年,主要由墮落分子、政治冒險家、軍人等組成。雖然1850年11月該組織表面上被解散,實際上它的黨羽還繼續進行波拿巴主義的宣傳,並積極參加了1851年12月2日政變。——479、634、685。) 的會員們隨駕陪行。這個團體在1849年就成立了。它名義上是個慈善會,實際上是由巴黎流氓無產階級組成的一些秘密宗派,每一個宗派都由波拿巴的走狗們領導,總領導人是一◎第634頁◎個波拿巴派的將軍(注:讓·比·皮阿。——編者注)。在這個團體里,除了一些生計可疑和來歷不明的破落放蕩者,除了資產階級中的敗類和冒險分子,就是一些流氓、退伍的士兵、釋放的刑事犯、脫逃的勞役犯、騙子、賣藝人、遊民、扒手、玩魔術的、賭棍、私娼狗腿、妓院老板、挑夫、下流作家、拉琴賣唱的、揀破爛的、磨刀的、補鍋的、叫化子,一句話,就是被法國人稱作浪蕩遊民的那個完全不固定的不得不只身四處漂泊的人群。波拿巴把這些跟他同類的分子組成十二月十日會即“慈善會”的核心,因為這個團體的所有成員都和波拿巴一樣感到自己需要靠國內的勞動群眾來周濟。波拿巴是流氓無產階級的首領,他只有在這些流氓無產者身上才能重新找到他自己的個人利益的大量反映,他把這些由所有各個階級中淘汰出來的渣滓、殘屑和糟粕看作他自己絕對能夠依靠的唯一的階級,這就是真實的波拿巴,不加掩飾的波拿巴(注:在1852年版中這句話是:“這就是真實的波拿巴,不加掩飾的波拿巴,他後來除了革命者之外,還把他的一部分昔日的共謀者送到卡宴(卡宴是法屬圭亞那的首府,是法國流放政治犯的地方。政治犯在這里大批被折磨致死,故有“不流血的斷頭台”之稱。——635。),從而以萬能的方式還清了欠他們的債,這充分地顯示出波拿巴的本色”。——編者注)。他這個老奸巨猾的痞子,把各國人民的歷史生活和他們所演出的大型政治歷史劇,都看作最鄙俗的喜劇,看作專以華麗的服裝、辭藻和姿勢掩蓋最鄙陋的污穢行為的化裝舞會。例如,在進攻斯特拉斯堡時,一只受過訓練的瑞士兀鷹就扮演了拿破侖之鷹的角色。當他在布洛涅登陸時,他給幾個倫敦仆役穿上了法國軍裝,於是他們就儼然成了軍隊(注:指七月王朝時期路易·波拿巴企圖實行政變的兩次武裝叛亂。1836年10月30日,他在一些讚成波拿巴主義的軍官的幫助下策動了斯特拉斯堡駐防軍的兩個炮兵團的叛變,但幾小時後叛亂分子就被解除了武裝。路易·波拿巴本人被捕並被流放到美洲,1837年回到瑞士。因為他在舉事時是瑞士國民,所以稱之為瑞士兀鷹。1840年8月6日他利用法國波拿巴主義擡頭的機會,和一小撮密謀家一起在布洛涅登陸,企圖在當地駐防軍隊中發動叛亂。這個企圖也遭到了完全的失敗。路易·波拿巴被判處終身監禁,但他1846年就逃往英國去了。——635。)。在他的十二月十日會中,他搜羅了一萬個遊手好閒分子,要他們扮演人民,正像尼克·波頓扮演獅子(注:莎士比亞《仲夏夜之夢》第1幕第2場。——編者注)一樣,當資產階級毫不違反法國演劇格式的迂腐規則,十分◎第635頁◎嚴肅地表演最純粹的喜劇時,當它一半被騙一半信服自己的大型政治歷史劇的莊嚴時,一個把喜劇僅僅看作喜劇的冒險家當然是要獲得勝利的。只有當他戰勝了盛裝的敵人,並且認真演起自己的皇帝角色,戴上拿破侖的面具裝作真正的拿破侖以後,他才會成為他自己的世界觀的犧牲品,成為一個不再把世界歷史看作喜劇而是把自己的喜劇看作世界歷史的認真的醜角。十二月十日會是波拿巴特有的一種黨派戰鬥力量;它對於波拿巴的意義,正如國家工場(注:國家工場是1848年二月革命(見注112)結束後根據法國臨時政府的法令倉促建立起來的。國家工場一律采取軍事化方式進行生產,對工人實行以工代賑的辦法,發給面包卡和軍餉。臨時政府這樣做的目的一方面是使路·勃朗關於組織勞動的思想在工人中喪失威信,另一方面是想利用軍事方式組織起來的國家工場工人來反對革命的無產階級。但是這個分裂工人階級的計劃沒有成功,革命情緒在國家工
場中繼續高漲,政府就采取減少工人人數,派他們去外省參加公共工程等辦法來達到取消國家工場的目的。這些做法引起了巴黎無產階級的極大憤怒,成了巴黎六月起義的導火線之一。起義者曾經利用了國家工場內已有的軍事組織。起義被鎮壓後,卡芬雅克政府於1848年7月3日下令解散了國家工場。——393、419、636。)對於社會主義工人,別動隊對於資產階級共和派的意義一樣。在他巡遊期間,十二月十日會的會員們成群地聚集在沿途各火車站,裝作迎駕的群眾,並表示人民的熱情,高叫“皇帝萬歲!”,侮辱和毆打共和黨人,——所有這些,當然都是在警察保護下幹出來的。在他返回巴黎的途中,這些人就充當了前衛,防止或驅散敵對性的示威遊行。十二月十日會屬於他,它是他創造出來的,是完全出自他自己的主意。在其他方面,他據為己有的東西,都是由於形勢關系落到他手中的;他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形勢替他做好或者是他模仿別人的行為罷了。他公開地對資產者大打其關於秩序、宗教、家庭、財產的官腔,暗地里卻依靠著舒夫特勒和斯皮格爾勃一流人的秘密團體,依靠著無秩序、賣淫和偷竊的團體,這是波拿巴的本色,而十二月十日會的歷史便是他本人的歷史。有一次破例地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有幾個秩序黨議員挨了十二月十日會會員的木棍。更有甚者,指派給國民議會負責它的保衛事宜的警官伊雍,根據一個名叫阿萊的人的口供向常任委員會報告,說十二月十日會的一個支部決定暗殺尚加爾涅將軍和國民議會議長杜班,並且已經指定了兇手。可以想象,杜班先生該是多麽驚恐。看來,議會對十二月十日會的調查,即對波拿巴秘密內幕的揭發,是不可避免的了。可是,在國民議會即將開會的時候,波拿巴卻早有戒備地解◎第636頁◎散了自己的這個團體,不過這種解散當然只是在紙面上,因為1851年底,警察局長卡爾利埃在一個詳盡的報告書中還白費氣力地勸他把十二月十日會真正解散。
當波拿巴還未能把國家軍隊變成十二月十日會時,十二月十日會仍然是他的私人軍隊。波拿巴在國民議會休會不久就在這方面作了初次的嘗試,而且用的是他剛剛從國民議會手中索取來的錢。他是一個宿命論者,相信有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是人們特別是軍人們所抵抗不住的。而首先被他列入這種力量的就是雪茄煙和香檳酒,冷盤禽肉和蒜臘腸。所以他一開始就在愛麗舍宮的大廳里用雪茄煙、香檳酒、冷盤禽肉和蒜臘腸款待了軍官和軍士。10月3日他在聖莫閱兵時,又對軍隊采用了這種辦法;10月10日他在薩托里閱兵時,又更大規模地重覆了這種辦法。伯父回憶亞歷山大的遠征亞洲,侄子就回憶巴克科斯在同一地方的征伐。不錯,亞歷山大是半神,而巴克科斯卻是神,並且是十二月十日會的庇護神。
10月3日檢閱後,常任委員會曾把陸軍部長奧普爾召來質問,後者保證這類違反紀律的事情不再發生。大家知道,波拿巴怎樣在10月10日履行了奧普爾的諾言。這兩次閱兵都是由巴黎軍隊總司令尚加爾涅擔任指揮的。這個尚加爾涅既是常任委員會的委員,又是國民自衛軍的司令官;既是1月29日和6月13日的“救星”,又是“社會中堅”;既是秩序黨的總統候選人,又是兩個王朝的意中的蒙克;他以前從來沒有承認自己是陸軍部長的部屬,一向公開嘲笑共和國憲法,以模棱兩可的高傲的庇護態度追逐著波拿巴。現在他卻熱烈地擁護軍紀,反對陸軍部長;擁護憲法,反對波拿巴了。當10月10日有一部分騎兵高呼“拿破侖萬歲!臘腸萬歲!”時,尚加爾涅竟作了安排,至少使他的朋友諾馬耶率領去受檢閱的步兵嚴守沈默。在波拿巴的慫恿下,陸軍部長為了懲罰諾馬耶◎第637頁◎將軍,以任命他為第十四和第十五師團的司令官為借口,解除了他在巴黎的職位。諾馬耶拒絕調換職務,因而被迫辭職。尚加爾涅於11月2日發布命令,禁止軍隊在持軍械的情況下呼喊任何政治口號和進行任何示威。愛麗舍宮方面的報紙(注:指波拿巴派的報紙。愛麗舍宮是路易·波拿巴任總統期間在巴黎的官邸。——638。)攻擊尚加爾涅;秩序黨的報紙攻擊波拿巴;常任委員會接連不斷地召開秘密會議,會上一再提議宣布祖國處於危急狀態;軍隊好像已分裂為兩個敵對的陣營,有兩個敵對的總參謀部,一個在波拿巴的官邸愛麗舍宮,另一個在尚加爾涅的官邸土伊勒里宮。看來只需國民議會召開會議來發出戰鬥的信號了。法國公眾對波拿巴和尚加爾涅之間這次糾紛的評判,和一位英國記者的評論相同,這位記者寫道:
“法國的政治女仆們正在用舊掃帚掃除革命的灼熱熔巖,而她們在這樣做的時候又互相爭吵得不可開交。”
這時,波拿巴急忙免除了陸軍部長奧普爾的職務,隨即把他派到阿爾及爾去,任命施拉姆將軍繼任陸軍部長。11月12日波拿巴向國民議會送去了一篇美國式的冗長咨文(注:1850年11月13日巴黎《總匯通報》第317號。——編者注),其中充滿了瑣事,滲透著秩序的臭味,渴望調和,表示服從憲法,談論到所有一切,只是沒有談論到當前的緊急問題。他好像是順便指出,根據憲法的明確規定,軍隊的指揮權完全屬於總統。這篇咨文是以下面一段極其莊嚴的詞句結尾的:
“法國要求的首先是安寧…… 我只受誓言約束,我將謹守這個誓言給我劃定的狹隘界限…… 至於我個人,我是人民選出的,我的權力完全是人民賦予的,我將永遠服從人民的合法表示的意志。如果你們在本屆會期中決定要修正憲法,那就由制憲議會來調整行政權的地位。否則人民將於1852年莊嚴地宣布自己的決定。可是不論將來的結局如何,我們總應該取得一種共◎第638頁◎識,永遠不讓一個偉大民族的命運由熱情、意外事故或暴力來主宰…… 我首先注意的問題不是弄清楚誰將在1852年治理法國,而是要運用我所能支配的時間使這個過渡時期不發生風波和亂子。我對諸位是開誠布公的。望你們以信任來回答我的誠意,以襄助來回答我的善念,其余的一切上帝會來照顧。”
資產階級的有禮貌的、偽善而溫和的、庸俗慈善的腔調,在十二月十日會的專權者兼聖莫和薩托里的野餐英雄的口中,暴露了它那最深長的含義。
關於這種內心剖白是否值得信任的問題,秩序黨的衛戍官們總是心中有數的。誓言他們早已聽厭了,他們自己的人中間就有許多政治上發偽誓的老手和巧匠;不過關於軍隊的那一段話,他們倒沒有聽漏。他們憤懣地發覺:這個咨文非常煩瑣地列舉了最近頒布的各種法律,但是故意不提最重要的法律——選舉法;不僅如此,在不修改憲法的情況下,這個咨文把1852年的總統選舉委諸人民。選舉法是拴在秩序黨腳上的鉛球,妨礙他們行動,當然更妨礙他們沖擊!此外,波拿巴以正式解散十二月十日會和免除奧普爾的陸軍部長職務的手法,親手把替罪的羔羊獻到祖國的祭壇上。他把預期發生的尖銳沖突緩和了下來。最後,秩序黨自己也膽怯地竭力回避、緩和並抹殺和行政權發生的決定性的沖突。由於害怕失去在和革命進行鬥爭中所獲得的一切,它讓敵手攫取了它所獲得的果實。“法國要求的首先是安寧。”秩序黨從2月起就開始對革命這樣叫喊;現在波拿巴在他的咨文中又對秩序黨這樣叫喊。“法國要求的首先是安寧。”波拿巴采取了圖謀篡奪權位的行為,但是當秩序黨因為這種行為而吵吵嚷嚷並且神經過敏地加以解釋的時候,它就造成了“不安寧”。只要沒有人談到薩托里的臘腸,這臘腸是根本不會說話的。“法國要求的首先是安寧。”所以波拿巴要求讓他安安◎第639頁◎靜靜地幹他的事情,而議會黨卻由於雙重的恐懼而動彈不得:一怕重新引起革命的不安寧狀態,二怕自己在本階級即資產階級眼中成為造成不安寧的人。既然法國要求的首先是安寧,所以秩序黨也就不敢用“戰爭”來回答波拿巴咨文中的“和平”了。公眾本來以為在國民議會開會時準有好戲看,結果是大失所望。反對派議員要求常任委員會交出它關於十月事件的記錄,但這個要求被多數否決了。人們根本規避一切可能激動人心的辯論。國民議會在1850年11月和12月的工作是沒有什麽意義的。
直到12月底,才開始在議會的個別特權問題上爆發一場遊擊戰。自從資產階級以廢止普選權暫時避開了階級鬥爭的時候起,運動就淪為兩個權力之間為特權問題發生的小小的口角。
有一位人民代表,名叫莫甘,因負債被法庭判罪。司法部長魯埃在回答法院院長的詢問時宣稱,應當徑直下令把負債者拘捕起來。於是莫甘就被投入債務監獄。國民議會知道這種謀害行為時,大為憤懣。它不僅決定立即釋放被捕者,而且當晚(注:1850年12月28日晚。——編者注)就通過自己的法警強制地把他從克利希監獄放出來了。可是,為了要證明自己信仰私有財產的神聖性,並且暗中打算將來在必要時能夠把討厭的山岳黨人安置到收容所去,國民議會又宣布說:在事先取得它的同意時,拘捕負債的人民代表是容許的。國民議會忘記宣布總統也可以因負債被捕入獄。國民議會把自己議員的不可侵犯權的最後一點影子都消滅無余了。
上面已經講過,警官伊雍根據一個名叫阿萊的人的供詞,告發了十二月十日會的一個支部陰謀暗殺杜班和尚加爾涅兩人的計◎第640頁◎劃。因此,議會總務官在第一次會議(注:1850年12月29日舉行的會議。——編者注)上就提議設立一種特殊的議會警察,由國民議會本身的預算中的經費維持,完全不受警察局長管轄。內務部長巴羅什提出了抗議,說這是一種侵害他的職權的行為。結果雙方達成了可憐的妥協,規定議會警官應由議會預算中的經費維持並由議會總務官任免,但是事先必須取得內務部長的同意。這時,政府已對阿萊提起訴訟,政府方面很容易就把阿萊的供詞宣布為憑空捏造,並通過公訴人的嘴把杜班、尚加爾涅、伊雍和整個國民議會嘲笑了一頓。然後,12月29日,巴羅什部長又寫信給杜班,要求把伊雍免職。國民議會委員會決定伊雍留任原職,可是國民議會由於自己在莫甘案件中采取了強制性的行動而忐忑不安,它習慣於在每次給行政權打擊後受到它兩次回擊,因此沒有批準這個決定。國民議會為酬答伊雍的忠誠盡職而免了伊雍的職,因而喪失了自己所享有的一種議會特權,但這種特權對它是十分必要的,因為它所要對付的那個人,不是一個夜間決定白天要幹什麽的人,而是一個白天作決定夜間就采取行動的人。
我們已經看到,國民議會在11月和12月間,總是極力避免和拒絕在重大的、迫切的問題上和行政權進行鬥爭。現在我們卻看到,它不得不為了最微不足道的理由投入戰鬥。在處理莫甘案件時,它原則上已經允許逮捕負債的人民代表,不過有個條件,即這個原則只能運用於可惡的人民代表身上,它為了這種可恥的特權和司法部長(注:歐·魯埃。——編者注)發生了爭執。國民議會沒有利用關於有人準備謀殺杜班和尚加爾涅兩人的消息要求追查十二月十日會的活動,並在法國和歐洲面前徹底揭穿波拿巴作為巴黎流氓無產階級首領的真◎第641頁◎面目,它竟把沖突歸結為在警官應由誰任免的問題上跟內務部長的爭吵。這樣,我們就看到,秩序黨在這個時期內始終都因自己的模棱兩可的態度而不得不把自己反對行政權的鬥爭縮小為關於權限問題的無謂爭吵,變成吹毛求疵、無謂爭訟以及關於界限問題的爭論,把最無聊的形式問題變成了自己的活動的內容。當鬥爭具有原則意義,行政權真正名譽掃地,國民議會的事業成為國民的事業的時候,秩序黨不敢爭鬥,因為它如果要爭鬥,就會對國民發出一種進軍令,而發動國民正是它最害怕的事情。因此,在這種場合,它總是否決山岳黨的提案而轉入日常議程。當秩序黨已經放棄了大規模的鬥爭之後,行政權就靜待時機,以便有可能當鬥爭只具有可以說是議會性的局部的利害關系時,借一些無關緊要的理由重新開始這種鬥爭。那時秩序黨將發泄出滿腔的憤怒,那時它將拉開後台的幕布,揭開總統的面具,宣布共和國處境危急,然而那時它的熱情令人感到荒唐,鬥爭的理由是一種虛偽的口實或根本不值得鬥爭的東西。議會的風暴原來不過是一杯水中的風暴,鬥爭不過是陰謀,沖突不過是吵架。各革命階級都幸災樂禍地觀望著國民議會受屈辱,因為它們對國民議會的議會特權熱心的程度,和國民議會對社會自由熱心的程度一樣;同時,議會外的資產階級卻不了解,為什麽議會內的資產階級居然把時間浪費在這樣瑣碎的糾紛上,為什麽它竟這樣無聊地跟總統進行競爭,從而危害安寧。當大家都在等候作戰的時候進行媾和,而當大家都以為和約已經締結的時候卻又開始進攻,這種戰略把議會外的資產階級弄迷糊了。
12月20日,帕斯卡爾·杜普拉就發行金條彩票一事向內務部長提出質問。這彩票是“來自愛麗舍園的女兒”。波拿巴和他的親信把它獻給人世,而警察局長卡爾利埃則把它置於自己的正式保護之下,雖然法國的法律除了以救濟為目的的彩票外是禁止發◎第642頁◎行任何其他彩票的。彩票發行了700萬張,每張一法郎,而所得純利據說是用來遣送巴黎的遊民到加利福尼亞去。一方面是為了用黃金夢來排除巴黎無產階級的社會主義夢想,用可望中頭彩的誘人幻景來驅除作為教義的勞動權。自然,巴黎的工人們沒有認出加利福尼亞的耀眼的金條就是從他們口袋里騙去的無光彩的法郎。無論如何,這種彩票不過是一種騙局而已。妄想不離開巴黎就能發現加利福尼亞金礦的遊民,正是波拿巴本人和他的負債累累的親信。國民議會同意給他的300萬法郎已經用光,無論如何總得重新填滿空虛的錢庫。波拿巴為建立所謂的工人村曾向全國募集捐款,並且他自己在認捐名冊上第一個認捐了一大筆款子,但他只是徒勞了一番。冷酷的資產者抱著不信任的態度等待他付出認捐的款子;而這筆款子自然是沒有付出,於是利用社會主義空中樓閣進行的投機把戲就像肥皂泡一樣破滅了。金條的成效較大。波拿巴和他的同謀者並不滿足於把700萬法郎中扣除應兌現的金條以後的一部分純收益裝進自己的腰包,他們還制造了假彩票,同一個號碼的彩票發出了10張、15張以至20張,——這真是十二月十日會的金融手段啊!這里,國民議會所碰到的不是名義上的共和國總統,而是有血有肉的波拿巴。這里,國民議會可以在他犯罪——不是違犯憲法,而是違犯刑法典——的現場把他當場捉住。如果說國民議會以轉入日常議程回答了杜普拉的質問,那麽,它這樣做不只是因為日拉丹要國民議會宣布自己“滿意”的提案提醒了秩序黨人想起他們自己的一貫的貪污行為。資產者,尤其是高升為政治家的資產者,總是用理論上的浮誇來彌補自己實踐上的卑下。資產者身為政治家時,也和同他相對立的國家權力一樣,就儼然成為至高無上之物,因而對他作鬥爭時,也只能采取高尚的莊嚴的方式。
波拿巴是一個浪蕩人,是一個驕橫的流氓無產者,他比無恥的◎第643頁◎資產者有一個長處,這就是他能用下流手段進行鬥爭。現在,在國民議會親手幫助他順利地走過了軍人宴會、閱兵、十二月十日會以及違犯刑法典等幾處很容易滑倒的地點以後,他看到,他可以由偽裝的防御轉為進攻的時刻已經到了。司法部長、陸軍部長、海軍部長和財政部長(注:歐·魯埃、讓·保·亞·施拉姆、羅·約·德福塞和阿·富爾德。——編者注)所遭到的那些小小的失敗,即國民議會借以表示憤懣的失敗,很少使波拿巴感到不安。他不僅阻止了部長們辭職,從而阻止了承認行政權服從議會。他現在已經能完成他在國民議會休會期間就已經開始做的事情:軍權和議會分立,把尚加爾涅免職。
愛麗舍宮的一家報紙發表了一個5 月間似乎是向第一師團頒發的緊急命令(注:1851年1月2日巴黎《祖國報》。——編者注)(因而是出自尚加爾涅的命令),勸告軍官們遇有叛亂時不要寬容自己隊伍中的叛徒,要立刻將他們槍斃,並且不要按國民議會的要求派遣軍隊。1851年1月3日,內閣因這一緊急命令受到了質問。為了調查這一事件,內閣起初要求的限期是三個月,繼則一個星期,最後僅僅是二十四小時,國民議會要求立即予以解釋。尚加爾涅站起來聲明說:這個緊急命令從未下過。他並且補充說,他隨時都準備執行國民議會的要求;遇有沖突發生時,國民議會可以信賴他。國民議會以狂熱的鼓掌歡迎他的聲明,並對他投了信任票。國民議會既委身於一個將軍的私人保護之下,也就是放棄了權力,宣告自己的軟弱和軍隊的萬能;但是這位將軍弄錯了,因為他居然想把波拿巴只是封給他的權力交付給國民議會去反對同一個波拿巴,並且盼望從這個議會,從他的需要保護的被托◎第644頁◎管者那里獲得保護。可是尚加爾涅相信資產階級從1849年1月29日起賦予他的那種神秘力量。他以為自己是和其他兩個國家權力相鼎立的第三個權力。他所遭遇到的命運,也和當代其他的英雄,更正確些說,和當代的聖者們所遭遇到的命運一樣,這些人物的偉大只在於他們的黨派故意替他們宣揚,而到局勢要求他們創造奇跡時,他們就顯得平庸無奇了。一般說來,不信神是這些假英雄和真聖者的死敵。因此他們對那些冷酷無情的諷刺者和譏笑者表示高尚的道義的憤懣。
當晚(注:1851年1月3日晚。——編者注),內閣閣員們被召請到愛麗舍宮,波拿巴堅持要撤換尚加爾涅,五個閣員(注:比·茹·巴羅什、羅·約·德福塞、讓·厄·杜·拉伊特、瑪·路易·皮埃爾·費·帕略和歐·魯埃。——編者注)拒絕署名。《通報》宣布內閣危機,而秩序黨的報紙則以組織由尚加爾涅指揮的議會軍相威脅。根據憲法,秩序黨是有權這樣做的。它只要任命尚加爾涅為國民議會議長,並調來任何數量的軍隊來保護自己的安全就夠了。由於尚加爾涅實際上還統率著軍隊和巴黎國民自衛軍,並且正等待和軍隊一起被調用,所以秩序黨是可以更加放心地這樣做的。波拿巴派的報紙甚至還不敢否認國民議會直接調動軍隊的權利,提出這種法律上的問題在當前局勢下是不會有什麽成效的。軍隊將聽從國民議會調遣,這是可能的,要知道,波拿巴花了整整一個星期的時間才在巴黎找到兩位將軍(巴拉蓋·狄利埃和聖讓·丹熱利)願意在把尚加爾涅撤職的命令上簽名。但是秩序黨本身是否能在自己的隊伍中和議會里找到通過這種決定所必需的票數,就很成問題了,要知道,過了一個星期就有286 個議員脫離了秩序黨,而且山岳黨甚至在1851年◎第645頁◎12月,在最後的決定性的時刻還否決了這樣的提議。不過,衛戍官們這時也許還能發動他們黨內的群眾去建立豐功偉績,即藏身於槍林之後,並利用投到它陣營中的軍隊的幫助。可是,衛戍官先生們並沒有這樣做,1月6日晚上他們到愛麗舍宮去,希望用政治手段和論據規勸波拿巴放棄把尚加爾涅撤職的決定。勸誰就是承認誰是主事人。波拿巴由於衛戍官們的這種做法而增加了勇氣,1月12日他任命了新內閣,舊內閣的首領富爾德和巴羅什兩人繼續留任。聖讓·丹熱利當了陸軍部長。《通報》(注:《通報》是法國日報《總匯通報》的簡稱,1789年至1901年在巴黎出版。1799年至1869年是政府的官方報紙。《通報》各期均刊登政府的法令、議會的報告以及其他官方的文件;1848年盧森堡委員會會議的報告曾刊載在該報上。——386、441、646、649、742。) 刊載了把尚加爾涅撤職的命令,他的職權劃分給指揮第一師團的巴拉蓋·狄利埃和指揮國民自衛軍的佩羅了。社會中堅退職了,這雖然並沒有使一塊瓦片從屋頂上掉下來,但是使交易所的行情上漲了。
秩序黨既然推開了由尚加爾涅作代表表示願意聽它指揮的軍隊,因而把這個軍隊永不覆返地讓給了總統,這就表明資產階級已經喪失了統治的使命。議會制內閣已經不存在了。秩序黨現在既已喪失了控制軍隊和國民自衛軍的權力,那麽它還剩下什麽強制手段來同時保持議會用以統治人民的篡奪來的權力和議會用以防止總統侵犯的憲法的權力呢?什麽也沒有了。它現在只好求助於一些無力的原則,這些原則就連它自己也經常看作只是責成第三者遵守而使自己能更加從容行動的一般規則。我們所研究的時期,即秩序黨和行政權鬥爭的時期的前一部分,就以尚加爾涅被撤職和軍權落入波拿巴之手而結束。現在,兩個權力之間的戰爭已經正式宣布並且已在公開進行,不過是在秩序黨既失去武器又失去士兵以後罷了。國民議會已經沒有內閣,沒有軍隊,沒有人民,沒有社會輿論,從5月31 日通過選舉法起就不再是有主權的國民的代表者了,沒有眼睛,沒有耳朵,沒有牙齒,沒有一切,逐漸變成了一個舊法國高等法院(注:舊法國高等法院是18世紀末資產階級革命前法國的最高司法機關,許多城市設有這種高等法院。作用最大的是巴黎高等法院,它辦理國王敕令的登記,並具有所謂諫諍的權力,即對不合習慣和國家法律的敕令提出反對意見的權力。但是高等法院沒有實權,因為只要國王親自出席會議,敕令就一定要作為法律登記下來。法國大革命時期這種高等法院於1790年被解散。——646。),它讓政府去行動,自己則滿足於在事後發出◎第646頁◎嘮叨的抗議。
秩序黨以狂怒迎接了新的內閣。貝多將軍提醒大家記住常任委員會在議會休會期間的溫和態度,記住它由於過分慎重而拒絕把自己的議事記錄公布出來。這時內務部長(注:比·茹·巴羅什。——編者注)自己也堅持公布這些記錄,因為這些記錄現在當然就像不新鮮的水一樣已經走味,它暴露不出任何新的事實,對於厭倦的公眾也不會有任何影響了。根據雷繆紮的建議,國民議會退回到自己的各委員會,任命了一個“非常措施委員會”。巴黎不越出自己平常生活的常軌一步,尤其是因為這時貿易繁榮,工廠開工,糧價低廉,食品豐富,儲蓄銀行每天都收到新存款。議會所喧嚷的“非常措施”,不過是在1月18 日通過了對內閣的不信任案罷了,而關於尚加爾涅將軍連提都沒有提到。秩序黨不得不這樣來提出自己的不信任案,是為了保證自己取得共和黨人的票數,因為在內閣的一切措施中共和黨人只讚成尚加爾涅被撤職一項,而秩序黨實際上也不能非難其余的措施,因為這些措施是它自己迫使內閣采取的。
1月18日的不信任案以415票對286票通過,就是說,只是由於極端的正統派和奧爾良派同純粹共和黨人和山岳黨人(注:1793-1795年的山岳派,指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代表中小資產階級利益的革命民主派,因在國民公會開會時坐在大廳左側的最高處而得名。代表人物有羅伯斯庇爾、馬拉、丹東等。其成員大都參加了雅各賓俱樂部。1792年10月,代表大工商業資產階級利益的吉倫特派退出雅各賓俱樂部後,山岳派實際上成為雅各賓派的同義語。
1848-1851年的山岳派,指法國制憲議會和立法議會中集合在《改革報》周圍的小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其領袖人物為賴德律-洛蘭、皮阿等人。以路·勃朗為首的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也參加了這一派。他們自稱是1793-1795年法國國民公會中的山岳派思想的繼承人。1849年2月後該派又稱新山岳派。——21、402、413、422、434、471、584、606、610、629、647、660、674。)的聯合才得以通過。這就證明,秩序黨不只失去了內閣,不只失去了軍隊,而且在自己和波拿巴的沖突中失去了自己的獨立的議會多數;由於狂熱地傾向妥協,由於害怕鬥爭,由於軟弱,由於顧及親屬而眷戀國家薪俸,由於指望獲得閣員的空缺(如奧迪隆·巴羅),由於那種經常使平庸的資產者為某種個人動機而犧牲本階級的總的利益的庸俗的利己主義,一部分議員已經從秩序黨陣營中開了小差。波拿巴派的議員們從最初起就只是在對革命進行鬥爭時才依附於◎第647頁◎秩序黨。天主教黨的首領蒙塔朗貝爾在那時已經把他個人的勢力投到波拿巴方面,因為他已不相信議會黨的生命力了。最後,這個黨的首領們,奧爾良派的梯也爾和正統派的貝里耶,不得不公開宣稱自己是共和派,不得不承認說,雖然他們的心是保皇派,而頭卻是共和派,議會制共和國是整個資產階級實行統治的唯一可能的形式。一句話,他們不得不在資產階級眼前把他們在議會背後繼續努力從事的覆辟計謀咒罵為危險而愚蠢的陰謀。
1月18日的不信任案是對內閣閣員的打擊,而不是對總統的打擊。可是撤換尚加爾涅的並不是內閣,而是總統。秩序黨不應當向波拿巴本人問罪嗎?不應當以他的覆辟欲望作為罪名嗎?可是,這種覆辟欲望只不過是補充了秩序黨自己的覆辟欲望罷了。不應當以他在閱兵和十二月十日會中的陰謀活動作為罪名嗎?可是,秩序黨早已把這些問題埋葬在一堆日常議程下面了。不應當以他撤換了1 月29日和6月13日的英雄,即撤換了1850年5月曾威脅遇有叛亂發生時就四處放火燒光巴黎的那個人作為罪名嗎?可是,秩序黨的山岳黨同盟者和卡芬雅克甚至根本不讓它以正式表示同情來把倒台的社會中堅扶起來。秩序黨自己不能否認總統擁有由憲法賦予他的撤換將軍的權力。秩序黨之所以氣憤,只是因為總統把自己由憲法賦予的權力當作反對議會的手段。可是,秩序黨自己豈不是也不斷地(特別是在廢除普選權時)把它的議會特權當作違犯憲法的手段嗎?因此,秩序黨只好嚴格地在議會範圍以內活動。1848年以來,在全歐洲大陸上流行著一種特殊的病癥,即議會迷,染有這種病癥的人就變成幻想世界的俘虜,失去一切理智,失去一切記憶,失去對外界世俗事物的一切理解——只有這種議會迷才可以說明,為什麽秩序黨在它已親手消滅了議會勢力的一切條件並在它反對其他階級的鬥爭中不得不消滅了這些條件之後,仍然◎第648頁◎把它的議會勝利看作勝利,並且以為打擊了總統的內閣閣員也就是打擊了總統本人。這樣,秩序黨只是讓總統得到一次機會在國民面前重新淩辱國民議會罷了。1月20日,《通報》(注:《通報》是法國日報《總匯通報》的簡稱,1789年至1901年在巴黎出版。1799年至1869年是政府的官方報紙。《通報》各期均刊登政府的法令、議會的報告以及其他官方的文件;1848年盧森堡委員會會議的報告曾刊載在該報上。——386、441、646、649、742。)報道說,內閣全體辭職已被批準。波拿巴把已經沒有一個議會黨占據多數(這點已由1月18日的投票,即山岳黨和保皇黨聯合產生的果實所證明),而新的多數又尚待形成作為借口,任命了一個所謂的過渡內閣,其中沒有一個人是議會議員,全都是些毫不知名的和微不足道的人物,這是個純粹由一些聽差和司書組成的內閣。秩序黨現在可以把自己的精力花費在跟這些傀儡打交道上面了;而行政權則不再認為自己在國民議會中需要有什麽認真的發言人了。波拿巴的內閣閣員越是成為單純的啞配角,波拿巴就越是明顯地把全部行政權集中在他一人身上,越容易利用行政權來達到個人目的。
為了報覆,秩序黨和山岳黨聯合在一起否決了給予總統180 萬法郎補助金的提案,這個提案是由十二月十日會的首領命令他的聽差閣員們提出來的。這一次,問題是由不過102票的多數票決定的,由此可見,秩序黨從1月18日以來又喪失了27票;它的解體又進了一步。同時,為了使人不致對它和山岳黨聯合的用意發生絲毫懷疑,它甚至對189 名山岳黨人所署名提出的關於大赦政治犯的議案不屑一顧。只要那個叫作瓦伊斯的內務部長出來聲明說,安寧只是表面的安寧,有人在加緊進行秘密鼓動,到處都有人組織秘密團體,民主報紙又準備重新出版,從各省傳來不利的消息,日內瓦的流亡者正在主持一個通過里昂遍及法國南部全境的陰謀活動,法國處於工商業危機的前夜,魯貝市的廠主們縮短了工作時間,貝勒島(注:貝勒島是比斯開灣的一個島。1849年-1857年是法國囚禁政治犯的地方,1848年巴黎六月起義的參加者奧古斯特·布朗基也被囚禁在這里。——649。)的囚犯已經騷動起來——只要瓦伊斯這麽一個人喚來赤色幽靈,秩序黨不經討論就立刻否決一個將使國民議會獲得極大的聲望並迫使波拿巴重新投入它的懷抱的提案。秩序黨本來◎第649頁◎不應當被行政權所描繪的新騷動的遠景嚇住,而應當讓階級鬥爭有些活動余地,以便把行政權控制在從屬於自己的地位。可是,秩序黨沒有感覺到自己有能力擔負這種玩火的任務。
可是,所謂的過渡內閣卻一直勉強維持到4月中旬。波拿巴不斷地以組織新內閣的把戲來攪擾和愚弄國民議會。他時而表示要組織一個有拉馬丁和比約參加的共和黨內閣,時而表示要組織一個不免要有奧迪隆·巴羅(凡是需要有個易於愚弄的蠢才時總是少不了他)參加的議會制內閣,時而又表示要組織一個有瓦蒂梅尼爾和貝努瓦·達濟參加的正統派內閣,時而又表示要組織一個有馬爾維爾參加的奧爾良派內閣。波拿巴用這種方法使秩序黨各派之間的關系處於緊張狀態,並以共和黨內閣的出現以及因此必然會使普選權恢覆的遠景來恫嚇整個秩序黨,同時他又竭力讓資產階級相信,他組織議會制內閣的真誠努力由於保皇派集團的不調和態度而受挫。而資產階級呢,日益逼近的普遍商業危機越是給社會主義在城市中招募信徒,而低落得招致破產的糧價越是給社會主義在農村中招募信徒,它就越是響亮地要求“強有力的政府”,越是認為使法國陷於“沒有行政”的狀態是不可寬恕的。商業蕭條日益加重,失業者顯著增多,巴黎至少有一萬工人沒有飯吃,在魯昂、米盧斯、里昂、魯貝、圖爾寬、聖艾蒂安、埃爾伯夫等地,無數的工廠停了工。在這種情況下,波拿巴就敢於在4月11日恢覆了1月18日的內閣,除了魯埃、富爾德、巴羅什及其他先生們而外,還添進了萊昂·福適先生,這個福適先生曾因散發偽造的電訊而被制憲議會在最後幾天一致(除五個內閣閣員外)投了不信任票。這樣,國民議會在1月18日取得了對內閣的勝利,它和波拿巴鬥了三個月,只不過是為了在4月11 日讓富爾德和巴羅什能夠把清教徒福適當作第三者接受到自己的內閣同盟中去而已。◎第650頁◎1849年11月,波拿巴滿足於非議會制內閣,1851年1 月他滿足於超議會制內閣,而到4月11日,他已經覺得有充分的力量來組織一個反議會制內閣了,這一內閣把兩個議會——制憲議會和立法議會,即共和派議會和保皇派議會所表示的不信任協調地結合在自己身上。內閣的這種演變,是議會可以用來測定其體溫下降的溫度計。這種體溫到4月底已經降得非常之低,甚至佩爾西尼能夠在私人談話中建議尚加爾涅投到總統方面去。他向尚加爾涅保證:波拿巴認為國民議會的勢力已經徹底消滅,並且已經擬定了預備在政變後發表的宣言,這個政變已經經過深思熟慮,只是由於偶然的原因才又延遲下來。尚加爾涅把這個訃告通知了秩序黨的首領們。但是誰會相信臭蟲咬人能致人於死命呢?議會雖然已經虛弱無力,完全瓦解,奄奄一息,但是它畢竟還不能使自己把和十二月十日會的小醜一般的頭子的決鬥看作一種不同於和臭蟲的決鬥。然而波拿巴像阿革西拉烏斯回答國王亞奇斯那樣回答了秩序黨:“你把我看作螞蟻,但是總有一天我會成為獅子的。”(注:馬克思在這里套用了古希臘作家阿泰納奧斯(2-3世紀)的著作《哲人宴》中的一個情節。埃及法老泰俄斯譏笑帶兵前來支援他的斯巴達王阿革西拉烏斯身材矮小,他說:“山懷孕了,宙斯很吃驚,但山生了個老鼠。”阿革西拉烏斯回答說:“您把我看作老鼠,但是總有一天我會成為獅子的”。——651。)
馬克思 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之四)
*(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是馬克思針對1851年12月2日路易·波拿巴的政變而撰寫的一部評述法國政局的著作。
1851年12月2日政變後不久,馬克思動筆撰寫這部著作。在撰寫過程中,馬克思經常同恩格斯交換看法。除了英法兩國的書刊和官方資料之外,馬克思還利用了寄自巴黎的私人書信。這部著作原來準備在共產主義者同盟盟員約·魏德邁在美國籌辦的德文周刊《革命》上連續發表。最初計劃大致寫三篇,但在撰寫過程中不斷擴充,最後共寫了七篇,於1852年3月25日前完稿。《革命》周刊1852年1月只出了兩期,因經濟困難而停刊。1852年5月,魏德邁以單行本形式將這部論著作為不定期刊物《革命》的第一期出版,然而,他在扉頁和自己寫的前言中誤將標題寫成了《路易-拿破侖的霧月十八日》。
1869年,這部著作由漢堡出版商奧·邁斯納在德國漢堡再版。再版前,馬克思重新審訂了原文,改正了大量的印刷錯誤,刪去了重覆的語句,節略了某些段落,把書名改正為《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並親自寫了第2版序言。這里發表的中譯文是根據1869年的版本譯出的。馬克思對1852年版本所做的重要改動,均在腳注中作了說明。
馬克思逝世後,這部著作於1885年6月在漢堡出版了第3版。這個版本由恩格斯負責編輯,對第2版作了少量修辭上的改動。1891年這部著作被譯成法文,當年1月7日至11月12日分32節連續發表在法國工人黨機關報《社會主義者報》上。同年還在法國里爾出版了單行本。另外,1889年出版了波蘭文譯本,1894年出版了俄文譯本。
法國大革命後共和八年霧月十八日,即1799年11月9日,拿破侖第一發動政變,改行帝制,實行軍事獨裁。1851年12月2日,拿破侖第一的侄子路易·波拿巴發動政變,廢除共和,覆辟帝制,號稱拿破侖第三。馬克思給自己的這部著作冠以《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這一標題,顯然含有諷刺意味。——579。)
六
秩序黨在徒勞地力圖保持軍權和奪回已經喪失的對於行政權的最高領導權時,不得不去跟山岳黨和純粹共和黨人進行聯合,這就確鑿地證明,秩序黨已經失去了獨立的議會多數。僅僅是日歷的力量、鐘表的時針,在5月28 日發出了秩序黨徹底瓦解的信號。5月28日是國民議會生命的最後一個年頭的開始。國民議會現在必須解決一個問題:原封不動地保存憲法呢,還是把它加以修改。但是,修改憲法就不只意味著是資產階級統治還是小資產階級民主派統治,是民主主義還是無產階級無政府狀態,是議會制共和國◎第651頁◎還是波拿巴,而且意味著是奧爾良王朝還是波旁王朝!這樣,在議會內部就出現了厄里斯的金蘋果,秩序黨內利益彼此矛盾的各個敵對派別將圍繞著它展開公開的鬥爭。秩序黨是各種不同社會成分的結合體。修改憲法的問題造成了一種政治熱度,它使這個產物重又分解為它原來的各個構成部分。
波拿巴派關心修改憲法的原因很簡單。他們首先想廢除禁止再度選舉波拿巴的第45條和延長他的權力期限。共和派的立場也很簡單。他們無條件地反對任何修改,認為修改憲法是反對共和國的周密的陰謀。因為他們在國民議會中擁有1/4以上的票數,而依照憲法又必須要有3/4的票數讚成才能合法地決定修改憲法和召集修改憲法的專門會議,所以他們只要計算一下自己的票數,就可以相信自己必獲勝利了。他們當時確實是相信自己一定要勝利的。
和這些明顯的立場相反,秩序黨陷入了無法解決的矛盾中。如果它拒絕修改憲法,它就會使現狀受到威脅,因為這樣就會使波拿巴只有使用暴力一個出路,並且會使法國在1852年5 月的第二個星期日這個決定時刻聽任革命的無政府狀態擺布,那時,總統是失去了權力的總統,議會是早已沒有權力的議會,人民則是企圖重新爭得權力的人民。如果它投票支持按照憲法修改憲法,那麽它知道它的表決是枉然的,它的表決一定會被共和派按照憲法進行的否決所推翻。如果它違背憲法而宣布說只要有簡單多數通過就夠了,那麽它就只有在自己完全服從行政權的條件下才能希望制服革命;這樣它就把憲法、憲法的修改和它本身一並交給波拿巴掌握了。為延長總統權力而作局部的修改,將為帝制派篡奪權力開辟道路。為縮短共和國壽命而作全面的修改,又必然會引起各個王朝的要求之間的沖突,因為波旁王朝覆辟的條件和奧爾良王朝覆辟的◎第652頁◎條件不僅各不相同,而且是互相排斥的。
議會制共和國已不僅是法國資產階級中的兩派(正統派與奧爾良派,即大地產與工業)能夠平分秋色的中立地盤。它並且是他們共同進行統治的必要條件,是他們的共同階級利益借以支配資產階級各派的要求和社會其他一切階級的唯一的國家形式。作為保皇派,他們又重新陷入他們舊有的對抗狀態,卷入地產和金錢爭奪霸權的鬥爭,而這種對抗狀態的最高表現,這種對抗狀態的化身,就是他們各自的國王,他們各自的王朝。正因為如此,秩序黨總是反對召回波旁王族。
奧爾良派的人民代表克雷通,在1849年、1850年和1851年曾定期地建議廢除放逐王族的法令。議會同樣定期地表演保皇派集會頑強地阻擋其被逐國王返國的場面。理查三世在殺死亨利六世以前曾對他說,他太好了,這個塵世容納不了他,他的位置在天上(注:莎士比亞《理查三世》第1幕第2場。——編者注)。保皇派認為法國太壞了,不能再有自己的國王。形勢迫使他們成為共和派並屢次批準人民作出的把他們的國王逐出法國的決定。
修改憲法(而這個問題由形勢所迫又非討論不可)不僅會使共和國成為問題,而且會使資產階級兩派的共同統治成為問題;不僅會使君主國有恢覆的可能,而且會覆活曾在君主國中輪流占有特權地位的那些利益集團之間的競爭,覆活資產階級兩派之間爭奪霸權的鬥爭。秩序黨的外交家們希望以兩個王朝的結合,即以各個保皇派和它們的王室的所謂融合來中止這一鬥爭。覆辟王朝和七月王朝的真正融合便是議會制共和國,在這一共和國中,奧爾良派和正統派雙方的色彩都脫落了,各類的資產者都消融為一般的資◎第653頁◎產者,消融為資產者這個類屬了。現在奧爾良派應當變成正統派,正統派應當變成奧爾良派。體現著他們的互相對抗的君主國,應當成為他們彼此統一的化身;他們互相排斥的派別利益的表現,應當成為他們的共同的階級利益的表現;君主國應當完成只有廢除兩個君主國,只有共和國才能完成和已經完成的任務。這就是秩序黨的術士們絞盡腦汁制造出來的哲人之石。仿佛正統派的君主國可能在什麽時候變成工業資產者的君主國,或是資產者王權可能在什麽時候變成世襲土地貴族所擁有的王權。仿佛地產和工業能夠在一頂王冠下面稱兄道弟,可是王冠只能落到一個人頭上——不是落到哥哥頭上,就是落到弟弟頭上。仿佛在地產還沒有決心自動變成工業財產以前,工業可以完全和地產和解。如果亨利五世明天逝世,巴黎伯爵仍然不會成為正統派的國王,除非他不再作奧爾良派的國王。但是,從事融合的哲人隨著憲法修改問題被提到首位而自我膨脹起來,把《國民議會報》(注:《國民議會報》是法國正統君主派的日報,1848-1857年在巴黎出版。1848-1851年它反映了擁護兩個保皇集團——正統派和奧爾良派融合的觀點。——474、654。)變成自己的正式的機關日報,並且現在(1852年2 月)又在努力活動——這些哲人認為一切困難都是由於兩個王朝的對抗和競爭。想使奧爾良王室和亨利五世和解的企圖,從路易-菲力浦逝世時就已經開始,但這種企圖也像只是在國民議會休會期間,在幕間小節目中,在後台進行的一切王朝陰謀一樣,與其說是鄭重的事情,不如說是對舊日迷信的賣弄風情,這種企圖現在已經變成大型政治歷史劇,秩序黨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把它當作票友戲,而是把它搬上公開的舞台。信使不斷從巴黎奔到威尼斯(注:19世紀50年代為尚博爾伯爵的駐地。——編者注),再從威尼斯奔到克萊爾蒙特,又從克萊爾蒙特奔到巴黎。尚博爾伯爵發表了一個宣言,他在這個宣言中“靠他全家族的支持”,宣布“國民的”、而不是他自己的覆辟。奧爾良派的薩爾萬◎第654頁◎迪跪倒在亨利五世腳下,正統派的首領貝里耶、貝努瓦·達濟和聖普里跑到克萊爾蒙特去勸說奧爾良王室,但是徒勞無功。融合派在太晚的時候才覺察到,資產階級兩派的利益既然集中地表現為家族利益即兩個王室的利益,那麽,它們的利益就會互相排斥,而不會互相通融。假定亨利五世承認巴黎伯爵是他的繼承人(這是融合派在最好的場合所能指望的唯一成就),那麽奧爾良王室除了因亨利五世沒有後嗣本來就一定能夠獲得的東西外,並不會得到別的權利,可是它會因此喪失它從七月革命獲得的一切權利。奧爾良王室將放棄自己舊日的要求,放棄它在差不多100年的鬥爭中從波旁王室長系手里奪得的一切權利,它將要為了宗教的特權而放棄自己的歷史特權,即現代君主國的特權。所以,融合無非就是奧爾良王室自願退讓,向正統派讓權,懺悔地從新教國教後退到天主教國教。這種後退甚至不可能把奧爾良王室送上它所失去的王位,而只能把它送上它誕生時所占據的王位的台階。舊日的奧爾良派閣員基佐、杜沙特爾等人,也趕快跑到克萊爾蒙特那里去為融合遊說,實際上他們只是表現了七月革命後的沮喪,表現了對資產者王權和資產者所擁有的王權的失望,表現了對正統派的迷信,把它作為防止無政府狀態的最後的護符。他們自命為奧爾良王室和波旁王室之間的調停者,事實上他們只不過是奧爾良派的變節分子,而茹安維爾親王就是把他們當作這種人來看待的。然而,奧爾良派富有生命力的、好戰的那部分人,如梯也爾、巴茲等,卻因此更容易使路易-菲力浦家族確信,既然君主制的任何直接的覆辟都要以兩個王朝的融合為前提,而任何這樣的融合又都要以奧爾良王室引退為前提,那麽,暫且承認共和國,等到事變允許把總統的安樂椅變成王位時再說,這樣做是和他們先輩的傳統完全相適合的。起初有傳言說茹安維爾要當共和國總統的候選人,公眾的好奇心被激發◎第655頁◎起來了,過了幾個月,到9月間,在憲法修改案已被否決以後,這個候選人就被公開宣布了。
這樣一來,奧爾良派和正統派之間搞保皇主義融合的企圖,不僅遭到了失敗,而且還破壞了他們在議會中的融合,破壞了把他們聯合起來的共和國形式,把秩序黨又分解成原來的各個構成部分。但是,克萊爾蒙特和威尼斯之間越是疏遠,它們之間的關系越是近於決裂,有利於茹安維爾的煽動越是加緊,波拿巴的內閣閣員福適和正統派之間的談判,也就越是熱烈,越是認真了。
秩序黨的解體還不止於它分解成原來的構成部分。這兩大派別中的每一派,又都繼續分解下去。看來,先前兩大營壘中的每一個營壘(不論是正統派或奧爾良派)內部曾經互相鬥爭互相排斥的一切舊有色彩,如同幹纖毛蟲碰到了水一樣,又都重新活起來了。看來,他們又重新獲得了充分的生命力,能夠形成具有互相對立的獨立利益的各個派別了。正統派在夢中回味土伊勒里宮和馬松閣之間的爭吵、維萊爾和波林尼雅克之間的爭吵(注:指覆辟時期正統派陣營中在策略上的意見分歧。路易十八和讓·維萊爾主張謹慎從事,而達爾圖爾伯爵(1824年起為國王查理十世)和茹·波林尼雅克卻不顧法國局勢的變化,主張完全恢覆革命前的秩序。
巴黎的土伊勒里宮是路易十八的皇宮,馬松閣是宮里的建築之一,覆辟時期是達爾圖爾伯爵的府邸。——656。)。奧爾良派重溫基佐、摩萊、布羅伊、梯也爾和奧迪隆·巴羅之間比武的黃金時代。
秩序黨中有一部分人讚成修改憲法,可是對於修改的範圍,他們的意見並不一致。在這一部分人中,有貝里耶和法盧為一方所領導和拉羅什雅克蘭為另一方所領導的正統派,有摩萊、布羅伊、蒙塔朗貝爾和奧迪隆·巴羅領導的那些在鬥爭中疲倦了的奧爾良派;這一部分人和波拿巴派的議員一致提出了如下一個含義廣泛而不明確的建議:
“下面署名的議員建議把憲法加以修改,目的在於把完全實現國民主權的可能性還給國民。”◎第656頁◎
同時,這些議員通過自己的報告人托克維爾一致聲稱:國民議會無權建議廢除共和國,這個權利只能屬於為修改憲法而召集的議會。此外,他們聲稱,憲法只能在“合法的”基礎上,就是說,只有在按照憲法規定的3/4 的多數票讚成修改時才能修改。經過六天的激烈討論之後,7 月19日,憲法修改案果然被否決了。讚成修改的有446票,反對修改的有278票。極端的奧爾良派梯也爾、尚加爾涅等人在表決時和共和派及山岳黨采取了一致行動。
這樣,議會的多數表示反對憲法,而憲法本身卻表示擁護議會的少數,認為議會少數的決議具有約束力。可是,秩序黨在1850年5月31日和1849年6月13日豈不都曾經把議會多數置於憲法之上嗎?它以前的全部政策豈不都是以憲法條文服從議會多數決議為基礎的嗎?它不是曾經讓民主派以迷信舊約的態度去對待法律的字眼,並因為這種迷信而處罰了民主派嗎?可是目前,修改憲法無非就是要延長總統掌權的期限,而延長憲法的壽命無非就是要罷免波拿巴。議會表示擁護波拿巴,但是憲法表示反對議會。所以,當波拿巴撕毀憲法時,他的行動是合乎議會精神的,而當他解散議會時,他的行動又是合乎憲法精神的。
議會宣布憲法,同時也就是宣布議會本身的統治處在“多數之外”;議會以自己的決議廢除了憲法,延長了總統掌權的期限,同時也就是宣布說,當它本身還繼續存在時,憲法既不能死亡,總統的權力也不能生存。它未來的掘墓人已經站在門前了。當議會正忙於討論修改憲法的問題時,波拿巴撤銷了表現得不堅決的巴拉蓋·狄利埃將軍第一師指揮官的職務,任命馬尼昂將軍繼任該職,這位將軍是里昂的勝利者,十二月事變的英雄,波拿巴的爪牙之一,早在路易-菲力浦時期就由於布洛涅征討事件多多少少地替波拿巴出了醜。◎第657頁◎
秩序黨關於修改憲法的決議表明,它既不能統治,又不能服從;既不能生,又不能死;既不能容忍共和國,又不能推翻共和國;既不能維護憲法,又不能廢除憲法;既不能和總統合作,又不能和總統決裂。它究竟是期待誰來解決一切矛盾呢?期待日歷,期待事變的進程。它不再相信自己有能力控制事變。這樣,它就把自己交給事變支配,交給一種力量支配,它在反對人民的鬥爭中已經向這種力量讓出了一個又一個屬性,直至它自己在這種力量面前變得毫無權力為止。為了使行政權的首腦能夠更順利地定出對付它的戰鬥計劃,加強自己的進攻手段,選擇自己的工具和鞏固自己的陣地,秩序黨就在這個緊急關頭決定退出舞台,使議會從8月10日到11月4日休會三個月。
不僅議會黨分裂為原來的兩大集團,不僅其中的每一個集團又各自再行分裂,而且議會內的秩序黨和議會外的秩序黨也分裂了。資產階級的演說家和作家,資產階級的講壇和報刊,一句話,資產階級的思想家和資產階級自己,代表者和被代表者,都互相疏遠了,都不再互相了解了。
外省的正統派,由於眼界狹小和過分熱情,責備他們的議會領袖貝里耶和法盧投奔波拿巴陣營和背叛了亨利五世。他們的百合花(注:百合花是波旁王朝的徽號,紫羅蘭是奧爾良王朝的標志。——412、611、658。) 的頭腦只相信造孽行為,不相信外交手腕。
商業資產階級和它的政治家之間的分裂,更加危險,更具有決定的意義。正統派責備自己的政治家背棄了原則,而商業資產階級卻正好相反,責備自己的政治家忠實於已經變得無用的原則。
前面我已經指出,自從富爾德加入內閣以來,那一部分在路易-菲力浦時期握有絕大部分權力的商業資產階級,即金融貴族,已經變成波拿巴派了。富爾德不僅在交易所中維護波拿巴的利益,而且也在波拿巴面前維護交易所的利益。關於金融貴族的態度,他◎第658頁◎們的歐洲機關刊物即倫敦的《經濟學家》(注:《經濟學家》是英國的經濟、政治周刊,1843年起在倫敦出版;大工業資產階級的喉舌。——659、694、721、728、747。)雜志中的一段話作了最貼切的說明。這個雜志在1851年2月1日那一期上發表了如下的巴黎通訊:
“現在我們從各方面都得到證實,法國要求的首先是安寧,總統在他致立法議會的咨文中聲明了這一點;國民講台上也有人響應了這一點;報紙上再三重覆說到這一點;教堂的教壇上也宣揚這一點;國家證券對於最小的破壞安寧的事件的敏感以及它們在行政權每次勝利時的穩定,也證明這一點。”
《經濟學家》雜志在1851年11月29日那一期上以自己的名義宣稱:
“在歐洲所有的證券交易所中,總統現在已被公認為秩序的衛士。”
可見金融貴族指責秩序黨對行政權進行的議會鬥爭是破壞秩序,而把總統每次對它那些所謂的代表們的勝利當作秩序的勝利來歡呼。這里所說的金融貴族,應當了解為不只是那些大國債經紀人和大國家證券投機者,這些人的利益當然是和國家政權的利益相吻合的。全部現代金融業,全部銀行業,都是和社會信用極為密切地聯系在一起的。銀行的部分營業資本必然要投入容易兌現的國家證券以收取利息。銀行存款,即交給銀行並由銀行在商人和工業家之間分配的資本,有一部分是從國家債權人的紅利中得來的。既然在一切時代國家政權的穩定對整個金融市場和這種金融市場的牧師們來說是摩西和先知,那麽現在,當任何大洪水都有把舊的國家連同舊的國債一並從地面上沖掉的危險時,又怎能不是這樣呢?
狂熱地渴望秩序的工業資產階級,也因議會內的秩序黨和行政權發生爭吵而感到煩惱。梯也爾、昂格勒斯、聖貝夫等人在1月18 日因尚加爾涅免職事件投票以後,也受到他們的選民們(而且◎第659頁◎正是工業區的選民)的公開譴責,特別是他們跟山岳黨(注:1793-1795年的山岳派,指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代表中小資產階級利益的革命民主派,因在國民公會開會時坐在大廳左側的最高處而得名。代表人物有羅伯斯庇爾、馬拉、丹東等。其成員大都參加了雅各賓俱樂部。1792年10月,代表大工商業資產階級利益的吉倫特派退出雅各賓俱樂部後,山岳派實際上成為雅各賓派的同義語。
1848-1851年的山岳派,指法國制憲議會和立法議會中集合在《改革報》周圍的小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其領袖人物為賴德律-洛蘭、皮阿等人。以路·勃朗為首的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也參加了這一派。他們自稱是1793-1795年法國國民公會(見注21)中的山岳派思想的繼承人。1849年2月後該派又稱新山岳派。——21、402、413、422、434、471、584、606、610、629、647、660、674。)成立聯盟的行為被指斥為背叛秩序。如果說,像我們所已經看到的,秩序黨和總統的鬥爭不過是些言過其實的嘲弄和瑣屑無聊的攻訐,不配受到好的待遇,那麽,另一方面,對這部分要求自己的代表們順從地把軍權從自己的議會手中奉送給冒險的王位追求者去掌握的資產階級,就連那些曾為他們的利益而采用過的攻訐手段也不值得采取了。這部分資產階級表明,為了保持他們的公共利益、他們本階級的利益、他們的政治權力而進行的鬥爭,是有礙於他們私人的事情的,因而只是使他們感到痛苦和煩惱。
當波拿巴巡遊各地時,外省城市的資產階級顯貴、市政官員、商業法庭的法官等等,到處都幾乎毫無例外地以極卑屈的態度迎接他,甚至當他在第戎公開地攻擊國民議會,特別是攻擊秩序黨的時候,也是這樣歡迎他。
當商業情況良好的時候(1851年初還是這樣),商業資產階級狂暴地反對任何議會鬥爭,生怕這種鬥爭會使商業吃虧。當商業情況不好的時候(從1851 年2月底起已成為經常現象了),商業資產階級就抱怨議會鬥爭是商業停滯的原因,並要求為了活躍商業停止這種鬥爭。關於修改憲法的討論恰好發生在這種不好的時期。因為當時涉及到現存國家制度的生死存亡問題,所以資產階級就更有理由要求它的代表們終止這種痛苦的過渡狀態,同時又保持現狀。這里面沒有任何矛盾。它所理解的終止過渡狀態,正是延長過渡狀態,將應當作出決斷的時刻拖延到遙遠的將來。保持現狀只能有兩種方法:一是延長波拿巴掌權的期限,一是讓波拿巴按照憲法退職,選出卡芬雅克來。一部分資產階級傾向於後一種解決方法,可是他們除了叫他們的代表保持沈默,不去觸動這個迫切的問題以外,提不出更好的建議。他們以為,如果他們的代表不出來講話,◎第660頁◎波拿巴就不會行動了。他們希望有一個為了不讓人看見而把頭藏起來的鴕鳥議會。另一部分資產階級希望讓已經坐在總統位子上的波拿巴留任總統,一切照舊不變。他們感到憤慨的,是他們的議會不願意公開違背憲法和率直地放棄權力。
在國民議會休會期間,從8月25 日起召開的各省委員會(大資產階級的地方代議機關),幾乎一致表示讚成修改憲法,即反對議會,擁護波拿巴。
資產階級對於自己的著作界代表和自己的報紙所表現的憤怒,比它跟議會代表們的破裂更為明顯。只要資產階級的新聞記者抨擊一下波拿巴篡奪權力的欲望,只要報刊企圖保護一下資產階級的政治權利不受行政權侵害,資產者陪審團就判處數額異常巨大的罰款和不光彩的監禁,這種情況不僅使法國,而且使整個歐洲都感到驚愕。
前面我已經指出,議會內的秩序黨由於叫囂要安靜而自己也得安靜下來,它在反對其他社會階級的鬥爭中親手取消了自己的制度即議會制度的一切條件,從而宣布資產階級的政治統治同資產階級的安全和生存是不相容的,相反,議會外的資產階級群眾,卻對總統奴顏婢膝,詆毀議會,粗野地對待自己的報刊,從而促使波拿巴壓制和消滅資產階級中講話和寫文章的分子,即資產階級的政治家和著作家、資產階級的講壇和報紙,而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使它能夠在不受限制的強硬的政府保護下安心地從事他們私人的事情。它毫不含糊地聲明說,它渴望擺脫自己的政治統治地位,以便擺脫這種統治地位帶來的麻煩和危險。
這個議會外的資產階級,對於為它本階級的統治而進行的單純的議會鬥爭和文字鬥爭,就曾表示激憤,並且出賣了這一鬥爭的領袖人物;但是現在它卻敢於在事後責備無產階級沒有為它進行◎第661頁◎流血鬥爭,進行殊死的鬥爭!這個資產階級時刻都為最狹小最卑鄙的私人利益而犧牲自己的全階級的利益即政治利益,並且要求自己的代表人物也作同樣的犧牲;但現在它卻哀叫無產階級為了自己的物質利益而犧牲了它的理想的政治利益。它裝得像個好心腸的人,被社會主義者引入歧途的無產階級不了解它,並且在緊要關頭拋棄了它。它的這種哀叫在整個資產階級世界中得到了普遍的讚賞。自然,這里我不是指德國那些小政客和淺學之輩。我指的是例如《經濟學家》那個雜志。這個雜志在1851年11月29日,即政變前四天還宣布波拿巴是“秩序的衛士”,而梯也爾和貝里耶是“無政府主義者”,在1851年12月27日,在波拿巴馴服了這些無政府主義者之後,它又大叫大喊,說什麽“無知的、沒有教養的、愚蠢的無產階級群眾”背叛了“社會中等和上等階層的才能、知識、紀律、精神影響、智力源泉和道德威望”。愚蠢、無知和卑鄙的一群不是別人,正是資產階級本身。
的確,法國在1851年是遭受了一次小小的商業危機。2月底,出口比1850 年減少了;3月,商業衰落,工廠關閉;4月,各工業省的情況好像和二月事變後一樣令人失望;5月,情況還沒有好轉;6月28日法蘭西銀行的結算還是以存款數量猛增和貼現數量銳減表明了生產的停滯;直到10月中旬,情況才逐漸好轉。法國資產階級把這種商業停滯說成是純粹由於政治原因,由於議會和行政權之間的鬥爭,由於臨時的國家形式的不穩定,由於1852年5月第二個星期日的可怕遠景。我並不否認所有這些情況都對巴黎和各省的某些工業部門的衰落有影響。但是,無論如何這種政治局勢的影響只是局部的,而且是很微小的。商業開始好轉正是在10月中旬,恰好是在政治局勢惡化、政治的地平線上籠罩著烏雲、每分鐘都可能從愛麗舍園打來霹靂的時候,這還不足以說明問題嗎?雖然◎第662頁◎法國的資產者所具有的“才能、知識、洞察力和智力源泉”越不出他們自己的鼻尖,但是他們在倫敦工業博覽會(注:倫敦工業博覽會是1851年5-10月舉行的第一屆世界工商業博覽會。——663。)整個會期內總能用鼻子觸到自己的商業情況不利的原因吧。當法國工廠關閉的時候,英國爆發了商業破產。法國在4月和5月達到頂點的是工業恐慌,而英國在4月和5月達到頂點的則是商業恐慌。無論是在法國或英國,毛紡織業和絲紡織業的情況都很不妙。雖然英國的棉紡織工廠還在繼續生產,但是它們所獲得的利潤已不像1849年和1850年那樣大了。不同點只在於法國發生的是工業危機,而英國發生的則是商業危機;法國是工廠關閉,而英國則是生產擴大,不過是在不如前幾年那樣順利的條件下擴大的;在法國,受打擊最重的是出口,在英國是進口。其共同原因(當然不應在法國政治地平線的範圍內去尋找)是顯而易見的。1849年和1850年是物質大繁榮和過度生產的兩個年頭,這種過度生產本身直到1851年才顯露出來。這年年初,過度生產因工業博覽會即將舉行而特別加重了。除此以外,還有下面一些特殊情況:起初是1850年和1851年的棉花歉收,然後是人們確信棉花的收成會比預期的好,棉價起初是上漲,後來突然跌落,——一句話,就是棉價漲跌不定。生絲產量至少在法國是低於中等產量。最後是毛紡織業自1848年以來飛速發展,使得羊毛的生產跟不上去,而原毛的價格上漲與毛紡織品的價格相比非常不相稱。這樣,我們就在上述三個世界性工業部門所需的原料方面找到引起商業停滯的三重原因。除了這些特殊情況以外,1851年的表面上的危機,無非是在過度生產與過度投機還未用盡所有力量瘋狂地跑過工業循環的最後階段並重新回到自己的出發點——即回到普遍的商業危機去以前,在工業循環中經常與它們相伴而生的一種停頓。在商業史上的這種間隙時期中,英國發生了商業的破產,而法國卻是工業本身陷於停頓,這一方面是由於當時◎第663頁◎法國工業已經經受不住英國人的競爭而被排擠出所有的市場,另一方面是由於法國工業是奢侈品工業,每當出現商業的停滯,它都首當其沖。這樣一來,法國除了普遍危機之外,還經受自己本國的商業危機,不過,這種商業危機為世界市場一般情況所決定和制約的程度,比它受法國地方影響決定和制約的程度要大得多。這里不妨把英國資產者的推斷拿來和法國資產者的偏見對比一下。利物浦的一家大商行在1851年度的商業報告中寫道:
“很少有哪一年像剛剛過去的這一年這樣辜負年初對它所寄托的希望了。這一年不但沒有大家一致預期的大繁榮,反而成了最近25年來最令人沮喪的年頭。這自然只是對商業階級,而不是對工業階級而言。可是,在這年年初,無疑是有可靠的根據來預期相反的情形:產品貯藏很少,資本充足,食品價格低廉,秋季豐收在望;在大陸有穩固的和平,在本國又沒有任何政治上或財政上的困難,的確,看來商業是完全可以展翅高飛的…… 這一不幸的結果究竟應歸罪於什麽呢?我們認為應歸罪於進出口貿易額過分龐大。如果我們的商人自己不把自己的活動限制在較狹小的範圍內,那麽,除了三年一度的恐慌以外,什麽東西也不會使我們保持均衡。”
現在我們想象一下法國資產者在這種商業恐慌中的情形:他們的生意經的病態頭腦每天都被這樣一些東西所折磨、攪擾和麻痹,這就是關於政變和恢覆普選權的種種謠傳、議會和行政權的鬥爭、奧爾良派和正統派的攻訐、法國南部共產主義的密謀活動、涅夫勒省和謝爾省臆想的農民起義、各個總統候選人的自吹自擂、報紙上各種大肆宣揚的口號、共和派要以武力保衛憲法和普選權的威脅、流亡國外的英雄們預告1852年5月的第二個星期日將是世界末日的文告,——這樣我們就可以理解,為什麽資產者在融合、修改、延期、憲法、密謀、聯合、亡命、篡權和革命等難以形容的喧囂的混亂中氣急敗壞地向自己的議會制共和國喊道:“沒有終結的恐怖,還不如有恐怖的終結!”◎第664頁◎
波拿巴懂得這種喊聲。由於債權人急躁難耐的情緒日益增長,他的理解力更加敏銳了,這些債權人發覺,太陽每一落山,總統任期的最後一天即1852年5 月的第二個星期日就愈益接近,這是天上星辰的運動在反對他們的地上的票據。債權人變成了真正的占星家了。國民議會使波拿巴喪失了靠憲法來延長其掌權期限的希望,茹安維爾親王的候選人資格已不允許他再猶豫動搖了。
如果說有過什麽事變在它尚未到來之前老早就把自己的影子先投射過來的話,那麽這就是波拿巴的政變了。波拿巴早在1849年1月29日,即在他當選剛過一個月的時候,就已向尚加爾涅提出了這種建議。關於政變的政策,他自己的內閣總理奧迪隆·巴羅在1849年夏天委婉地談到過,而梯也爾則在1850年冬天公開地揭露過。1851年5月,佩爾西尼曾經再度企圖取得尚加爾涅對於政變的讚助,而《國民議會通報》(注:《國民議會通報》是法國反波拿巴派的日報,1851年2月16日-12月2日在巴黎出版。——665。)公布了這些談判。每逢議會發生風波時,波拿巴派的報紙就以政變相威脅;危機越是接近,它們的聲調就越放肆。在波拿巴每夜和打扮成紳士淑女的騙子舉行的狂宴上,一到午夜,當豪飲使他們暢談起來並激起他們的幻想時,政變總是指定在第二天早晨舉行。劍拔出來,酒杯相碰,議員被拋出窗外,皇袍加在波拿巴身上,而一到早晨,幽靈便又消失,吃驚的巴黎從直率的修女和不慎重的武士們的口里才知道它又渡過了一次危險。在9月和10 月兩個月間,關於政變的謠傳一刻也沒有停息過。影子像彩色的銀版像片一樣已蒙上了各種色彩。只要翻一翻9月和10月的歐洲報紙,就可以找到這類情況的報道:“巴黎到處流傳著政變的謠言。聽說首都今天夜間就要被軍隊占領,而明天早晨就會有解散國民議會、宣布塞納省戒嚴、恢覆普選權並訴諸人民的法令出現。聽說波拿巴正在尋找閣員來執行這些非法的法令。”提供這些消息的報道總是以不祥的“延期”一語結束。政變始◎第665頁◎終是波拿巴的固定觀念。他是抱著這個觀念重回法國的。他為這個觀念所控制,以致經常流露於言談之間。他十分軟弱,因此又經常放棄這個觀念。對巴黎人來說,這個政變的影子像幽靈一樣習以為常,以致最後當這個政變有肉有血地出現時,巴黎人還不願意相信它。可見,政變之所以成功,根本不是由於十二月十日會的頭子嚴守秘密和國民議會方面受到沒有預料到的襲擊。不管波拿巴怎樣泄露秘密,不管國民議會怎樣事先完全知悉內情,這個政變都是會成功的,因為這是先前的事變進程的必然而不可避免的結果。
10月10日,波拿巴向內閣閣員們宣布他決定恢覆普選權;10月16日內閣閣員辭職;10月26日巴黎知道了托利尼內閣組成的消息。同時,警察局長卡爾利埃由莫帕代替,而第一師師長馬尼昂把最可靠的團隊調到了首都。11月4 日國民議會宣布覆會。國民議會除了把它已學過的課程按簡單扼要的提綱覆習一遍並表明它只是在死後才被埋葬之外,是別無他事可做了。
國民議會在和行政權鬥爭時所失掉的第一個陣地就是內閣。國民議會不得不以完全承認純系擺樣子的托利尼內閣而莊嚴地承認這個損失。當日羅先生以新內閣名義向常任委員會作自我介紹時,常任委員會報之以嘲笑。這麽一個軟弱的內閣竟敢來執行像恢覆普選權這樣強硬的措施!可是,全部問題正是在於什麽事情也不通過議會,一切事情都違背議會。
國民議會在它覆會的當天就接到了波拿巴的咨文,在咨文中他要求恢覆普選權和廢除1850年5月31日的法律。當天他的閣員們就提出了這種內容的法令。國民議會立即否決了閣員們的緊急提案,而在11月13日以355票對348票否決了這個法律本身。這樣,議會就再度撕毀了自己的委任狀,又一次證實它已從自由選出的人民代議機關變成了一個階級的篡權議會,再度承認它自己◎第666頁◎割斷了聯結議會頭部和國民身軀的肌肉。
如果說行政權建議恢覆普選權是表示從訴諸國民議會轉向訴諸人民,那麽立法權通過它的議會總務官法案則是表示從訴諸人民轉向訴諸軍隊了。國民議會是想通過這個法案來確立自己直接調動軍隊的權利,確立自己創建議會軍的權利。國民議會就這樣一方面指定軍隊來充當自己和人民之間、自己和波拿巴之間的仲裁者,承認軍隊是國家的決定性力量,另一方面它也不得不肯定,它自己早已放棄統率這種力量的要求了。它不是立刻調動軍隊,而是把自己調動軍隊的權利當成討論的題目,這就暴露了它對於自己的力量的懷疑。它否決了議會總務官法案,於是就公開承認了自己的軟弱無力,這個法案因為只得到108 票的少數而失敗了。山岳黨決定了它的命運。當時山岳黨所處的地位就像布利丹的驢子(注:布利丹的驢子這句俗語出自14世紀法國經院哲學家布利丹在論述意志自由問題時講的一個故事:一頭驢在兩個完全相同的草堆之間,無法進行選擇,結果只好餓死。——667。) 一樣,不同的地方只在於不是要在兩袋幹草之間決定哪一邊誘惑力更大,而是要在兩頓棒打之間決定哪一邊打得更痛。一邊怕尚加爾涅,另一邊怕波拿巴。老實說,這種處境決不是英雄好漢的處境。
11月18日,有人對秩序黨提出的市鎮選舉法提出了一個修正案,規定市鎮選舉人在選區內居住的期限不是三年,而是一年。這個修正案被僅僅一票的多數否決了,但是立刻就發現這一票是廢票。秩序黨由於分裂成各個敵對的派別,早就喪失了自己的獨立的議會多數。這時它表明,議會內根本沒有什麽多數可言了。國民議會喪失了通過決定的能力。已經沒有什麽聚合力能夠把它的原子般的構成部分再結合在一起,它已經斷了氣,它已經死了。
最後,在大難臨頭的前幾天,議會外的資產階級群眾又一次莊嚴地證實自己已與議會內的資產階級決裂。梯也爾這個議會英雄特別嚴重地患了議會迷這個不治之癥,他在議會死後還協同國務◎第667頁◎會議想出了一個新的議會陰謀——制定責任法,把總統牢牢地約束在憲法範圍之內。波拿巴在9月15 日巴黎的新的集市大廳舉行奠基典禮時,簡直像馬讚尼洛那樣把那些女商販和賣魚女人迷惑了一番(不錯,一個賣魚女人的實際力量等於十七個衛戍官(注:《衛戍官》是維·雨果的一部描寫德國中世紀生活的歷史劇。在中世紀的德國,衛戍官是皇帝指派的城堡和地區的統治者。1850年5月1日,根據內務大臣的命令成立了立法議會新選舉法起草委員會。它的17名成員屬於奧爾良派和正統派,由於貪圖權力和立場反動而被稱之為衛戍官。——472、654。));在議會總務官法案提出之後,他曾使他在愛麗舍宮設宴招待的那些尉官們喜出望外,同樣,到了11月25日,他又把聚會在馬戲場想從他手中領取倫敦工業博覽會獎章的工業資產階級吸引過來了。現在我把《辯論日報》上他的演說中最典型的一段話引錄如下:
“這樣出乎意料的成績使我有權再說一遍,如果法蘭西共和國有可能關心自己的實際利益和改組自己的機構,而不是一再容忍蠱惑者和君主主義幻想的騷擾,那麽法蘭西共和國該是多麽偉大啊。(圓形劇場里到處響起雷鳴般的暴風雨般的經久不息的掌聲。)君主主義的幻想妨礙任何進步和一切重要的工業部門。沒有進步,只有鬥爭。我們看到,從前熱烈擁護國王的權威和特權的人,現在成為國民公會的黨徒,只求削弱從普選權中產生的權威。(掌聲雷動,經久不息。)我們看到,從前吃革命的苦頭最多和最怨恨革命的人,現在卻煽動新的革命,而這一切都只是為了要束縛國民的意志…… 我保證你們將來能得到安寧”等等,等等。(“好!好!”暴風雨般的叫好聲。)
工業資產階級就這樣卑屈地鼓掌歡迎了12月2日的政變,歡迎了議會的滅亡,歡迎了自己的統治地位的毀滅和波拿巴的獨裁。12月4日轟隆的炮擊聲(注:12月4日轟隆的炮擊聲指波拿巴派的將軍聖阿爾諾率軍摧毀巴黎街壘的炮擊聲。1851年12月2日波拿巴政變後,巴黎曾爆發了一次共和派的起義。起義的領導者是立法議會左翼議員和工人聯合會秘密組織的領導人。12月4日夜在鎮壓這次起義時,波拿巴派的軍隊不僅用大炮摧毀了共和派構築的街壘,還向過路人、窗口、陽台上的觀望者任意射擊。一些資產者的樓房,包括薩蘭德魯茲的房屋在內也遭到了破壞。——668。)報答了11月25日轟隆的鼓掌聲,而鼓掌鼓得最起勁的薩蘭德魯茲先生的房子挨的炮彈也最多。
克倫威爾在解散長期國會(注:長期國會指英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存在長達13年(1640-1653年)沒有改選的一屆英國國會。它是英國國王查理一世為籌集政府經費於1640年11月召開的,在英國資產階級革命中成為立法機構和領導機構。1649年宣布處死國王,成立共和國。1653年4月,克倫威爾建立軍事專政後解散。——21、668。)時獨自一人進入會場,從口袋里拿出表來,為的是不讓國會比他所指定的期限多存在一分鐘,接著就以愉快的幽默的嘲笑把每一個國會議員趕出會場。拿破侖雖然比他的榜樣矮小,但他畢竟在霧月18日跑到立法機關去向它宣讀了(雖然是以顫抖的聲調)死刑判決書。第二個波拿巴所擁有的行政權無論和克倫威爾或拿破侖所擁有的比起來都完全不同,他不◎第668頁◎是在世界史冊中,而是在十二月十日會的史冊中,在刑事法庭的史冊中為自己尋找榜樣。他從法蘭西銀行竊取了2 500萬法郎,用100萬法郎收買了馬尼昂將軍,用15法郎加燒酒收買一個個士兵,他像賊一樣夜間偷偷地去跟自己的同謀者相會,命令他們闖入最危險的議會首領們的住宅,把卡芬雅克、拉莫里謝爾、勒夫洛、尚加爾涅、沙爾臘斯、梯也爾、巴茲等人從床上綁架走,用軍隊占領巴黎各重要據點和議會大廈,第二天一早就在各處墻上張貼廣告般的告示,宣告國民議會和國務會議已被解散,普選權已經恢覆,塞納省處於戒嚴狀態。稍後,他就在《通報》上登出了一個偽造的文件,說什麽在他周圍已聚集了許多議會權威人士,他們已組成一個咨政會。
議會里剩下的人,主要是正統派和奧爾良派,集合在第十區市政廳內開會,反覆高呼“共和國萬歲!”,決定罷免波拿巴,毫無成效地向站在市政廳門前張望的人群呼籲,直到最後被非洲獵兵押送到多爾塞兵營,然後又裝進囚車轉送進馬紮斯、阿姆和萬塞訥等地的監獄。秩序黨、立法議會和二月革命的結局就是如此。在抓緊作結論之前,我們且把它們的歷史作個簡括的概述。
Ⅰ.第一個時期,從1848年2月24日起到5月4日止。二月時期。序幕。普遍友愛的騙局。
Ⅱ.第二個時期,共和國成立和制憲國民議會時期。
(1)從1848年5月4日起到6月25日止。一切階級對無產階級進行鬥爭。無產階級在六月事變中遭受失敗。
(2)從1848年6月25日起到12月10日止。純粹的資產階級共和派專政。起草憲法。宣布巴黎戒嚴。資產階級專政因12月10日波拿巴當選為總統而廢除。
(3)從1848年12月20日起到1849年5月28日止。制憲議◎第669頁◎會對波拿巴以及和波拿巴聯合起來的秩序黨進行鬥爭。制憲議會滅亡。共和派資產階級遭受失敗。
Ⅲ.第三個時期,立憲共和國和立法國民議會時期。
(1)從1849年5月28日起到1849年6月13日止。小資產階級同資產階級和波拿巴進行鬥爭。小資產階級民主派遭受失敗。
(2)從1849年6月13日起到1850年5月31日止。秩序黨實行議會專政。秩序黨以廢除普選權而完成自己的統治,但失去議會制內閣。
(3)從1850年5月31日起到1851年12月2日止。議會資產階級和波拿巴進行鬥爭。
(a)從1850年5月31日起到1851年1月12日止。議會失去軍隊總指揮權。
(b)從1851年1月12日起到4月11日止。議會重新支配行政權的企圖遭到失敗。秩序黨失去獨立的議會多數。秩序黨同共和派和山岳黨聯合。
(c)從1851年4月11日起到10月9日止。企圖修改憲法,融合和延長任期。秩序黨分解為各個構成部分。資產階級議會和資產階級報刊同資產階級群眾最後決裂。
(d)從1851年10月9日起到12月2日止。議會和行政權公開決裂。議會正在死亡和崩潰,被自己的階級、軍隊以及其余各階級所拋棄。議會制度和資產階級的統治覆滅。波拿巴獲得勝利。對帝制覆辟的拙劣可笑的模仿。
七
社會共和國在二月革命開始的時候是作為一個詞句、作為一◎第670頁◎個預言出現的。1848年六月事變時,它被扼殺在巴黎無產階級的血泊中,但是它像幽靈一樣出現在戲劇的下幾幕中。民主共和國登上了舞台。它在1849年6月13 日和它那些四散奔逃的小資產者一同消失了,但是它在逃走時卻隨身散發了大吹大擂的廣告。議會制共和國同資產階級一起占據了全部舞台,在它的整個生存空間為所欲為,但是1851年十二月二日事件在聯合的保皇黨人的“共和國萬歲!”的驚慌叫喊聲中把它埋葬了。(注:在1852年版中這一段後面還有如下一段話:“社會共和國和民主共和國失敗了,而議會制共和國、保皇派資產階級的共和國已經覆滅,同樣,純粹的共和國、資產者共和派的共和國也已經覆滅”。——編者注)
法國資產階級反對勞動無產階級的統治,它把政權送給了以十二月十日會的頭目為首的流氓無產階級。資產階級使得法國一想到紅色無政府狀態的可怕前景就心驚肉跳,12月4日,當那些為燒酒所鼓舞的秩序軍隊根據波拿巴的命令對蒙馬特爾林蔭道上和意大利林蔭道上的憑窗眺望的顯貴資產者射擊的時候,波拿巴就把這一可怕前景貼現給了資產階級。資產階級曾把馬刀奉為神,馬刀統治了它。資產階級消滅了革命的報刊,它自己的報刊也被消滅了。它把人民的集會置於警察監視之下,它自己的沙龍也遭到了警察的監視。它解散了民主派的國民自衛軍,它自己的國民自衛軍也被解散了。它實行了戒嚴,戒嚴也實行到了它頭上。它用軍事委員會代替了陪審團,它自己的陪審團也被軍事委員會代替。它把國民教育置於教士的支配之下,教士也把它置於自己的教育之下了。它不經審判就流放囚犯,它自己也未經審判就被流放了。它以國家權力鎮壓社會的任何運動,它自己的社會的任何運動也遭到了國◎第671頁◎家權力的鎮壓。它因偏愛自己的錢袋而反對自己的政治家和著作家,它的政治家和著作家也被排除了,但是它的錢袋也在它的口被封死和筆被折斷後被搶劫了。資產階級曾不倦地像聖徒阿爾塞尼烏斯對基督徒那樣向革命叫喊道:“Fuge,tace,quiesce!——快跑,住嘴,安靜!”,波拿巴也向資產階級叫喊道:“Fuge,tace,quiesce!——快跑,住嘴,安靜!”
法國資產階級早已把拿破侖的“50年後歐洲是共和制的歐洲還是哥薩克式的歐洲”(注:拉斯卡斯《聖赫勒拿島回憶錄》。——編者注)這個二難推理給解決了。它以“哥薩克式的共和國”解決了這個二難推理。無需瑟西的魔法就把資產階級共和國這個傑作變成一個畸形怪物了。這個共和國除了外表的體面之外,什麽也沒有喪失。今天的法國在議會制共和國中就具有了現成的形態。只要刺刀一戳,水泡就破了,怪物就出現在眼前。(注:在1852年版中這一段話後面是這樣寫的:”二月革命的最近的目標是推翻奧爾良王朝和在奧爾良王朝時期當政的那一部分資產階級。到1851年12月2日才達到這個目標。這時,奧爾良王室的大量財產,即它的影響的物質基礎,被沒收了。二月革命後人們所期待的,在12月以後出現了,自1830年以來那些大喊大叫弄得法國精疲力竭的人遭到監禁、流亡、撤職、放逐、繳械、嘲笑。然而在路易-菲力浦時期執政的,只是商業資產階級中的一部分。它的其他派別形成一個王朝反對派和一個共和主義反對派,或者完全站在所謂合法國土之外。只有議會制共和國把商業資產階級的所有派別吸收到它的國家範圍里。另外,在路易-菲力浦時期,商業資產階級排斥了占有土地的資產階級。只有議會制共和國使他們彼此處於平等地位,讓七月王朝和正統王朝聯姻並把財產統治的兩個時期合而為一。在路易-菲力浦時期,資產階級的享有特權的部分將其統治隱匿於王冠之下;在議會制共和國時期,資產階級統治在聯合了它的所有的構成部分並把它的帝國擴展為它的階級的帝國之後,赤裸裸地露出頭角。因此,革命本身首先必須創造一種形式,使資產階級統治在這種形式下可以得到最廣泛、最普遍、最徹底的表現,因而也可以被推翻,再也不能站立起來。
直到這時才執行了2月宣布的對奧爾良派資產階級,即法國資產階級中最有生命力的派別的判決。它的議會、律師協會、商業法庭、地方代議機關、公證處、大學、講壇和法庭、報刊和書籍、行政收入和法院訴訟費、軍餉和國家租金,它的精神和肉體被擊潰了。布朗基把解散資產階級自衛軍作為向革命提出的第一個要求,曾經在2月阻擋過革命前進的資產階級自衛軍12月從舞台上消失了,萬神殿又重新變成了普通的教堂。曾經把資產階級制度的18世紀的發起人神聖化的魔法也同資產階級制度的最後形式一起破滅了。當基佐得知十二月二日政變成功時,他宣告:C’est le triomphe complet et définitif du socialisme!這是社會主義的完全而徹底的勝利!也就是說:這是資產階級統治的徹底而完全的滅亡。
為什麽無產階級沒有拯救資產階級呢?這個問題變成另一個問題。——編者注)◎第672頁◎
為什麽巴黎無產階級在12月2日後沒有舉行起義呢?
當時資產階級的傾覆還只見之於法令,而法令還沒有被執行。無產階級的任何重大起義都會立刻使資產階級重新活躍起來,使它和軍隊協調起來,這樣將為工人造成第二個六月失敗。
12月4日,資產者和小店主唆使無產階級起來戰鬥。當天晚上,國民自衛軍的幾個聯隊答應拿著武器穿著軍裝到戰場上來。因為資產者和小店主已經得知波拿巴在12月2日的一項命令中廢除了秘密投票,命令他們在正式登記名冊上把“讚成”或“反對”寫在他們的名字後邊。12月4日的抵抗嚇壞了波拿巴。夜間他就下令在巴黎各個街口張貼了廣告,宣布恢覆秘密投票。資產者和小店主認為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次日早晨留在家里的正是小店主和資產者。◎第673頁◎
12月1日深夜,波拿巴以突然的襲擊使巴黎的無產階級失掉了它的領袖,失掉了街壘戰的指揮者。這支沒有指揮官的軍隊,由於對1848年六月事變、1849年六月事變和1850年五月事變記憶猶新,不願意在山岳黨(注:1793-1795年的山岳派,指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代表中小資產階級利益的革命民主派,因在國民公會開會時坐在大廳左側的最高處而得名。代表人物有羅伯斯庇爾、馬拉、丹東等。其成員大都參加了雅各賓俱樂部。1792年10月,代表大工商業資產階級利益的吉倫特派退出雅各賓俱樂部後,山岳派實際上成為雅各賓派的同義語。
1848-1851年的山岳派,指法國制憲議會和立法議會中集合在《改革報》周圍的小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其領袖人物為賴德律-洛蘭、皮阿等人。以路·勃朗為首的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也參加了這一派。他們自稱是1793-1795年法國國民公會(見注21)中的山岳派思想的繼承人。1849年2月後該派又稱新山岳派。——21、402、413、422、434、471、584、606、610、629、647、660、674。)的旗幟下作戰,於是就聽憑自己的先鋒隊即秘密團體去挽救巴黎的起義的榮譽,這種榮譽已被資產階級如此恭順地交給兵痞們去蹂躪,以致波拿巴後來能夠用一個刻薄的理由解除了國民自衛軍的武裝:他擔心無政府主義者濫用它的武器來反對它自己!
“這是社會主義的完全而徹底的勝利!”——基佐曾這樣評論12月2 日的政變。但是,如果說議會制共和國的傾覆包含有無產階級革命勝利的萌芽,那麽它的直接的具體結果就是波拿巴對議會的勝利,行政權對立法權的勝利,無言語的力量對言語的力量的勝利。(注:在1852年版中這句話後面還有這樣一句話:“這樣,舊國家的一種權力首先只是從它自身的局限中解放了出來,變成了無限制的絕對的權力”。——編者注)在議會中,國民將自己的普遍意志提升為法律,即將統治階級的法律提升為國民的普遍意志。在行政權面前,國民完全放棄了自己的意志,而服從於他人意志的指揮,服從於權威。和立法權相反,行政權所表現的是國民的他治而不是國民的自治。這樣,法國逃脫一個階級的專制,好像只是為了服從於一個人的專制,並且是服從於一個沒有權威的人的權威。鬥爭的結局,好像是一切階級都同樣軟弱無力地和同樣沈默地跪倒在槍托之前了。
然而革命是徹底的。它還處在通過滌罪所的歷程中,它在有條不紊地完成自己的事業。1851年12月2日以前,它已經完成了它的前一半預備工作,現在它在完成另一半。它先使議會權力臻於完◎第674頁◎備,為的是能夠推翻這個權力,現在,當它已達到這一步時,它就來使行政權臻於完備,使行政權表現為最純粹的形式,使之孤立,使之成為和自己對立的唯一的對象,以便集中自己的一切破壞力量來反對行政權。而當革命完成自己這後一半準備工作的時候,歐洲就會從座位上跳起來歡呼說:掘得好,老田鼠!(注: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第1幕第5場。——編者注)
這個行政權有龐大的官僚機構和軍事機構,有覆雜而巧妙的國家機器,有50萬人的官吏隊伍和50萬人的軍隊。這個儼如密網一般纏住法國社會全身並阻塞其一切毛孔的可怕的寄生機體,是在專制君主時代,在封建制度崩潰時期產生的,同時這個寄生機體又加速了封建制度的崩潰。土地所有者和城市的領主特權轉化為國家權力的同樣眾多的屬性;封建的顯貴人物轉化為領取薪俸的官吏;互相對抗的中世紀的無限權力的五顏六色的樣本轉化為確切規定了的國家權力的方案,國家權力的工作像工廠一樣有分工,又有集中。第一次法國革命所抱的目的是破壞一切地方的、區域的、城市的和各省的特殊權力以造成全國的公民的統一,它必須把專制君主制已經開始的事情——中央集權加以發展,但是它同時也就擴大了政府權力的容量、屬性和走卒數目。拿破侖完成了這個國家機器。正統王朝和七月王朝並沒有增添什麽東西,不過是擴大了分工,這種分工隨著資產階級社會內部的分工愈益造成新的利益集團,即造成用於國家管理的新材料,而愈益擴大起來。每一種共同的利益,都立即脫離社會而作為一種最高的普遍的利益來與社會相對立,都不再是社會成員的自主行動而成為政府活動的對象——從某一村鎮的橋梁、校舍和公共財產起,直到法國的鐵路、國家財產和國立大學止。最後,議會制共和國在它反對革命的鬥爭◎第675頁◎中,除采用高壓手段而外,還不得不加強政府權力的工具和集中化。一切變革都是使這個機器更加完備,而不是把它摧毀。那些相繼爭奪統治權的政黨,都把這個龐大國家建築物的奪得視為勝利者的主要戰利品。
但是在專制君主制時代,在第一次革命時期,在拿破侖統治時期,官僚不過是為資產階級的階級統治進行準備的手段。在覆辟時期,在路易-菲力浦統治時期,在議會制共和國時期,官僚雖力求達到個人專制,但它終究是統治階級的工具。
只是在第二個波拿巴統治時期,國家才似乎成了完全獨立的東西。和市民社會比起來,國家機器已經大大地鞏固了自己的地位,它現在竟能以十二月十日會的頭目,一個從外國來的、被喝醉了的兵痞擁為領袖的冒險家做首腦,而這些兵痞是他用燒酒和臘腸收買過來的,並且他還要不斷地用臘腸來討好他們。由此便產生了怯懦的絕望和難以表述的屈辱情感,這種情感壓住法國的胸膛,不讓它自由呼吸。法國覺得自己似乎是被淩辱了。(注:在1852年版中這一段是這樣寫的:“只是在第二個波拿巴統治時期,國家才似乎成了完全獨立於社會並對它進行奴役的東西。行政權具有明顯的獨立性,這時它的首腦不再需要天賦,它的軍隊不再需要聲譽,它的官僚不再需要道義上的權威,便可以合法存在。和市民社會比起來,國家機器已經大大地鞏固了自己的地位,它現在竟能以十二月十日會的頭目,一個從外國來的、被喝醉了的兵痞擁為領袖的冒險家做首腦,而這些兵痞是他用燒酒和臘腸收買過來的,並且他還要不斷地用臘腸來討好他們。由此便產生了怯懦的絕望和難以表述的屈辱情感,這種情感壓住法國的胸膛,不讓它自由呼吸。法國覺得自己似乎是被淩辱了。如果說拿破侖還勉強能夠給法國留下爭取自由的口實,那麽第二個波拿巴再也不可能給法國留下受奴役的口實”。——編者注)◎第676頁◎
雖然如此,國家權力並不是懸在空中的。波拿巴代表一個階級,而且是代表法國社會中人數最多的一個階級——小農。
正如波旁王朝是大地產的王朝,奧爾良王朝是金錢的王朝一樣,波拿巴王朝是農民的王朝,即法國人民群眾的王朝。被農民選中的不是服從資產階級議會的那個波拿巴,而是驅散了資產階級議會的那個波拿巴。城市在三年中成功地曲解了12月10日選舉的意義和辜負了農民對恢覆帝國的希望。1848年12月10日的選舉只是在1851年12月2日的政變中才得以實現。
小農人數眾多,他們的生活條件相同,但是彼此間並沒有發生多種多樣的關系。他們的生產方式不是使他們互相交往,而是使他們互相隔離。這種隔離狀態由於法國的交通不便和農民的貧困而更為加強了。他們進行生產的地盤,即小塊土地,不容許在耕作時進行分工,應用科學,因而也就沒有多種多樣的發展,沒有各種不同的才能,沒有豐富的社會關系。每一個農戶差不多都是自給自足的,都是直接生產自己的大部分消費品,因而他們取得生活資料多半是靠與自然交換,而不是靠與社會交往。一小塊土地,一個農民和一個家庭;旁邊是另一小塊土地,另一個農民和另一個家庭。一批這樣的單位就形成一個村子;一批這樣的村子就形成一個省。這樣,法國國民的廣大群眾,便是由一些同名數簡單相加形成的,好像一袋馬鈴薯是由袋中的一個個馬鈴薯所集成的那樣。數百萬家庭的經濟生活條件使他們的生活方式、利益和教育程度與其他階級的生活方式、利益和教育程度各不相同並互相敵對,就這一點而言,他們是一個階級。而各個小農彼此間只存在地域的聯系,他們利益的同一性並不使他們彼此間形成共同關系,形成全國性的聯系,形成政治組織,就這一點而言,他們又不是一個階級。因此,他們不能以自己的名義來保護自己的階級利益,無論是通過議會或◎第677頁◎通過國民公會。他們不能代表自己,一定要別人來代表他們。他們的代表一定要同時是他們的主宰,是高高站在他們上面的權威,是不受限制的政府權力,這種權力保護他們不受其他階級侵犯,並從上面賜給他們雨水和陽光。所以,歸根到底,小農的政治影響表現為行政權支配社會。
歷史傳統在法國農民中間造成了一種迷信,以為一個名叫拿破侖的人將會把一切美好的東西送還他們。於是就出現了一個人來冒充這個人,只是因為他——根據拿破侖法典規定:“不許尋究父方”——取名為拿破侖。經過20年的流浪生活和許多荒唐冒險行徑之後,預言終於實現了,這個人成了法國人的皇帝。侄子的固定觀念實現了,因為這個觀念是和法國社會中人數最多的階級的固定觀念一致的。
但是,也許有人會反駁我說:在半個法國不是發生過農民起義嗎?軍隊不是圍攻過農民嗎?農民不是大批被捕,大批被流放嗎?(注:1851年12月共和派在巴黎舉行了反對波拿巴政變的起義。外省農民、小城鎮手藝人、工人、商人和知識分子等也紛紛起義。反抗波拿巴的運動波及法國東南部、西南部和中部20多個省,將近200個地區。但是,由於缺乏統一領導,起義很快就被警察和政府軍隊鎮壓下去。
馬克思在這里把波拿巴當局對包括農民在內的共和派運動采取的報覆措施,同19世紀二三十年代德國當局對所謂蠱惑者采取的迫害行動作了類比。——678。)
從路易十四時起,在法國農民還沒有“因為蠱惑者的陰謀”而遭到過這樣的迫害。
但是,要很好地了解我的意思。波拿巴王朝所代表的不是革命的農民,而是保守的農民;不是力求擺脫其社會生存條件即小塊土地的農民,而是想鞏固這種條件的農民;不是力求聯合城市並以自己的力量去推翻舊制度的農村居民,而相反,是愚蠢地拘守這個舊制度,期待帝國的幽靈來拯救自己和自己的小塊土地並賜給自己以特權地位的農村居民。波拿巴王朝所代表的不是農民的開化,而是農民的迷信;不是農民的理智,而是農民的偏見;不是農民的未來,而是農民的過去;不是農民的現代的塞文(注:塞文是法國南部朗基多克省的一個山區,1702-1705年爆發了農民起義,被稱為“卡米紮爾”(“穿襯衫的人”)起義。由於新教徒遭受迫害而引起的這些起義具有明顯的反封建性質。個別地方直到1715年還有這類起義發生。——678。),而是農民的現代的旺代(注:旺代是法國西部的一個省,1793年春季,該省經濟落後地區的農民在貴族和僧侶唆使和指揮下舉行反對法國大革命的暴動,圍攻並奪取了共和國軍隊所防守的索米爾城。暴動於1795年被平定,但是在1799年和以後的年代中又多次試圖叛亂。旺代因此而成為反革命叛亂策源地的代名詞。——314、554、678。)。◎第678頁◎
議會制共和國的三年嚴酷統治,使一部分法國農民擺脫了對於拿破侖的幻想,並使他們(雖然還只是表面上)革命化了;可是,每當他們發動起來的時候,資產階級就用暴力把他們打回去。在議會制共和國時期,法國農民的現代意識和傳統意識展開了鬥爭;這一過程是在教師和教士的不斷鬥爭的形式下進行的。資產階級壓倒了教師。農民第一次力圖對政府的行動采取獨立的態度;這表現在鎮長和縣官之間的不斷沖突上。資產階級撤換了鎮長。最後,法國各地農民在議會制共和國時期曾起來反對他們自己的產物,即軍隊。資產階級用宣布戒嚴和死刑懲罰了他們。這個資產階級現在卻公然叫喊什麽群眾是可鄙的群氓,十分愚蠢,說這些群眾把它出賣給波拿巴了。它自己曾以暴力加強了農民階級對帝制的信賴,它曾把這種農民宗教產生的條件保留下來。當群眾墨守成規的時候,資產階級害怕群眾的愚昧,而在群眾剛有點革命性的時候,它又害怕起群眾的覺悟了。
在政變以後發生的各次起義中,一部分法國農民拿起武器抗議他們自己在1848年12月10日的投票表決。1848年以來的教訓,使他們學聰明了。但是他們已經投身於歷史的地獄,歷史迫使他們履行諾言,而大多數農民當時還抱有成見,以致恰恰是在最紅的省份中農村居民公開投波拿巴的票。按照他們的意見,國民議會妨礙了波拿巴的活動。波拿巴只是現在才打破了城市加之於鄉村意志的桎梏。有些地方,農民甚至荒唐地幻想在拿破侖身旁建立一個國民公會。
第一次革命把半農奴式的農民變成了自由的土地所有者之後,拿破侖鞏固和調整了某些條件,保證農民能夠自由無阻地利用他們剛得到的法國土地並滿足其強烈的私有欲。可是法國農民現在沒落的原因,正是他們的小塊土地、土地的分散,即被拿破侖在◎第679頁◎法國固定下來的所有制形式。這正是使法國封建農民成為小塊土地的所有者,而使拿破侖成為皇帝的物質條件。只經過兩代就產生了這樣不可避免的結果:農業日益惡化,農民負債日益增加。“拿破侖的”所有制形式,在19世紀初期原是保證法國農村居民解放和富裕的條件,而在這個世紀的過程中卻已變成使他們受奴役和貧窮化的法律了。而這個法律正是第二個波拿巴必須維護的“拿破侖觀念”中的第一個觀念。如果他和農民一樣,還有一個錯覺,以為農民破產的原因不應在這種小塊土地的所有制中去探求,而應在這種土地所有制以外,在一些次要情況的影響中去探求,那麽,他的實驗一碰上生產關系,就會像肥皂泡一樣地破滅。
小塊土地所有制的經濟發展根本改變了農民對其他社會階級的關系。在拿破侖統治時期,農村土地的小塊化補充了城市中的自由競爭和正在興起的大工業。(注:在1852年版中這之後還有如下幾句話:“對農民階級實行優待本身有利於新的資產階級制度。這個新造就的階級是資產階級制度向城市以外的地區的全面伸延,是資產階級制度在全國範圍內的實施”。——編者注)農民階級是對剛被推翻的土地貴族的普遍抗議。(注:在1852年版中這之後還有如下一句話:“如果說它首先受到優待,那麽它還首先為封建領主的覆辟提供了進攻點”。——編者注)小塊土地所有制在法國土地上紮下的根剝奪了封建制度的一切營養物。小塊土地的界樁成為資產階級抵抗其舊日統治者的一切攻擊的自然堡壘。但是在19世紀的過程中,封建領主已由城市高利貸者所代替;土地的封建義務已由抵押債務所代替;貴族的地產已由資產階級的資本所代替。農民的小塊土地現在只是使資本家得以從土地上榨取利潤、利息和地租,而讓農民自己考慮怎樣去掙自己的工資的一個借口。法國土地所負擔的抵押◎第680頁◎債務每年從法國農民身上取得的利息,等於英國全部國債的年債息。受到資本這樣奴役的小塊土地所有制(而它的發展不可避免地要招致這樣的奴役)使法國的一大半國民變成穴居人。1 600 萬農民(包括婦女和兒童)居住在洞穴中,大部分的洞穴只有一個洞口,有的有兩個小洞口,最好的也只有三個洞口。而窗戶之於住房,正如五官之於腦袋一樣。資產階級制度在本世紀初曾讓國家守衛新產生的小塊土地,並且盡量加以讚揚,現在卻變成了吸血鬼,吸吮它的心血和腦髓並把它投入資本的煉金爐中去。拿破侖法典現在至多也不過是一個執行法庭判決、查封財產和強制拍賣的法典。在法國,除了官方計算的400萬(包括兒童等等)乞丐、遊民、犯人和妓女之外,還有500萬人瀕於死亡,他們或者是居住在農村,或者是帶著他們的破爛和孩子到處流浪,從農村到城市,又從城市到農村。一句話,農民的利益已不像拿破侖統治時期那樣和資產階級的利益、和資本相協調,而是和它們相對立了。因此,農民就把負有推翻資產階級制度使命的城市無產階級看作自己的天然同盟者和領導者。可是,強有力的和不受限制的政府(這是第二個拿破侖應該實現的第二個“拿破侖觀念”)應該用強力來保衛這種“物質的”秩序。這種“物質秩序”也是波拿巴反對造反農民的一切文告中的口號。
小塊土地除了肩負資本加於它的抵押債務外,還肩負著賦稅的重擔。賦稅是官僚、軍隊、教士和宮廷的生活源泉,一句話,它是行政權整個機構的生活源泉。強有力的政府和繁重的賦稅是一回事。小塊土地所有制按其本性說來是全能的和無數的官僚立足的基地。它造成全國範圍內各種關系和個人的劃一的水平。所以,它也就使得一個最高的中心對這個劃一的整體的各個部分發生劃一的作用。它消滅人民群眾和國家權力之間的貴族中間階梯。所以◎第681頁◎它也就引起這一國家權力的全面的直接的幹涉和它的直屬機關的全面介入。最後,它造成沒有職業的過剩人口,使他們無論在農村或城市都找不到容身之地,因此他們鉆營官職,把官職當作一種體面的施舍,迫使增設官職。(注:在1852年版中這後面還有如下一段話:“在拿破侖時期,這一大批政府人員不僅僅直接提供生產成果,因為他們在公共工程等等的形式下采用國家的強制手段為新形成的農民階級做出了資產階級在私人產業的道路上還不可能做出的事情。國家賦稅是維持城市和農村之間交換的必要的強制手段,否則,小塊土地所有者就會像在挪威和瑞士的一部分地區那樣由於農民的自給自足而破壞同城市的聯系”。——編者注)拿破侖借助於他用刺刀開辟的新市場,借助於對大陸的掠奪,連本帶利一並償還了強制性賦稅。這種賦稅曾是刺激農民發展產業的手段,而現在賦稅卻使這些產業失去最後的資源,失去抵御貧窮化的最後的可能性。大批衣著華貴和腦滿腸肥的官僚,是最符合第二個波拿巴心意的一種“拿破侖觀念”。既然波拿巴不得不創造一個和社會各真實階級並列的人為等級,而對這個等級說來,保存他的制度又如同飯碗問題一樣地迫切,那麽,事情又怎能不是這樣呢?正因為如此,他的最初的財政措施之一就是把官吏薪俸提高到原來的水平,並添設了領幹薪的新官職。
另一個“拿破侖觀念”是作為政府工具的教士的統治。可是,如果說剛剛出現的小塊土地由於它和社會相協調,由於它依賴自然力並且對從上面保護它的權威采取順從態度,因而自然是相信宗教的,那麽,債台高築、同社會和權威反目並且被迫越出自己的有限範圍的小塊土地自然要變成反宗教的了。蒼天是剛才獲得的一小塊土地的相當不錯的附加物,何況它還創造著天氣;可是一到有◎第682頁◎人硬要把蒼天當作小塊土地的代替品的時候,它就成為一種嘲弄了。那時,教士就成為地上警察的塗了聖油的警犬——這也是一種“拿破侖觀念”。(注:在1852年版中這後面還有如下一句話:“和拿破侖時期不同,在第二個波拿巴時期地上警察的使命不是監視城市里的農民體制的敵人,而是監視農村里的波拿巴的敵人”。——編者注)對羅馬的征討下一次將在法國內部進行,不過它的意義和蒙塔朗貝爾先生所想的(注:指正統派首領沙·蒙塔朗貝爾1850年5月22日在一篇演說中要求國民議會議員“同社會主義進行嚴肅的鬥爭”。——683。)剛剛相反罷了。
最後,“拿破侖觀念”登峰造極的一點,就是軍隊占壓倒的優勢。軍隊是小農的光榮,軍隊把小農造就成為英雄,他們保護新得的財產免受外敵侵犯,頌揚他們剛獲得的民族性,掠奪世界並使之革命化。軍服是他們的大禮服,戰爭是他們的詩篇,在想象中擴大和完整起來的小塊土地是他們的祖國,而愛國主義是財產觀念的理想形態。可是,現在法國農民為了保護自己的財產所要對付的敵人,已不是哥薩克,而是法警和稅吏了。小塊土地已不是躺在所謂的祖國中,而是存放在抵押賬簿中了。軍隊本身已不再是農民青年的精華,而是農民流氓無產階級的敗類了。軍隊大部分都是招募來的新兵,都是些替手,正如第二個波拿巴本人只是一個招募來的人物,只是拿破侖的替手一樣。現在軍隊是在執行憲兵職務圍捕農民時樹立英雄業績的;所以,如果十二月十日會的頭目在其制度內在矛盾驅使下到法國境外去用兵,那麽軍隊在幹了幾樁強盜勾當後就不是獲得光榮,而是遭到痛打了。
這樣,我們就看到,一切“拿破侖觀念”都是不發達的、青春年少的小塊土地所抱的觀念;對於已經衰老的小塊土地說來,這些觀念是荒謬的,它們只是它臨死掙紮時的幻覺,只是變成了空話的詞句,只是變成了幽靈的魂魄。但是,為了使法國國民大眾解脫傳統◎第683頁◎的束縛,為了使國家權力和社會之間的對立以純粹的形態表現出來,一出模仿帝國的滑稽劇是必要的。隨著小塊土地所有制日益加劇的解體,建立在它上面的國家建築物將倒塌下去。現代社會所需要的國家中央集權制,只能在和封建制度鬥爭中鍛煉出來的軍事官僚政府機器的廢墟上建立起來。(注:在1852年版中沒有最後這兩句話,本段的結尾是這樣寫的:“打碎國家機器絲毫不會危及中央集權制。官僚政治不過是中央集權制還受其對立物即封建制度累贅時的低級和粗糙形態。法國農民一旦對拿破侖帝制覆辟感到失望,就會把對於自己小塊土地的信念拋棄;那時建立在這種小塊土地上面的全部國家建築物,都將會倒塌下來,於是無產階級革命就會得到一種合唱,若沒有這種合唱,它在一切農民國度中的獨唱是不免要變成孤鴻哀鳴的”。——編者注)
12月20日和21日大選的謎,要從法國農民的狀況中找到解答。這次大選把第二個波拿巴推上西奈山(注:西奈山是阿拉伯半島上的山脈。據聖經傳說,摩西在西奈山上聆受了耶和華的“十誡”。(見《舊約全書·出埃及記》第19-20章)——684。),並不是為了讓他去接受法律,而是為了讓他去頒布法律。(注:在1852年版中這段話是這樣寫的:“12月20日和21日大選的謎,要從法國農民的狀況中找到解答。這次大選把第二個波拿巴推上西奈山,並不是為了讓他去接受法律,而是為了讓他去頒布和執行法律。的確,法國民族在那些災難的日子里犯了反對民主主義的滔天大罪。民主主義跪倒在地,每天禱告:神聖的普選權,求您幫幫我們!普選權的信奉者自然不願意放棄一種神奇的力量,因為它可以使他們成就大業,可以把第二個波拿巴變成拿破侖,把掃羅變成保羅,把西門變成彼得。國民精神通過選票箱對他們說話,就像先知以西結對枯幹的骸骨說話:’Haec dicit dominus deus ossibus suis:Ecce,ego intromittam in vos Spiritum et vivetis.’主耶和華對這些骸骨如此說,我必使氣息進入你們里面,你們就要活了”。——編者注)
顯然,資產階級現在除了投票選舉波拿巴之外,是再沒有別的◎第684頁◎出路了。(注:在1852年版中這後面還有如下一句話:“專制或者無政府主義,它自然投票讚成專制”。——編者注)當清教徒在康斯坦茨宗教會議(注:康斯坦茨宗教會議(1414-1418年)是在宗教改革運動開始後為鞏固天主教會的已經動搖的地位而召開的。這次會議譴責了宗教改革運動的首領約·威克利夫和揚·胡斯的教理,消除了天主教會的分裂狀態並選出新的教會首腦以代替三個爭奪教皇皇位的人。——685。)上訴說教皇生活淫亂並悲嘆必須改革風氣時,紅衣主教皮埃爾·大利向他們大聲喝道:“現在只有魔鬼還能拯救天主教會,而你們卻要求天使!”法國資產階級在政變後也同樣高聲嚷道:現在只有十二月十日會(注:十二月十日會是為紀念該會庇護人路易·波拿巴1848年12月10日經大選成為法蘭西共和國總統而得名。這一組織是波拿巴派的秘密團體。成立於1849年,主要由墮落分子、政治冒險家、軍人等組成。雖然1850年11月該組織表面上被解散,實際上它的黨羽還繼續進行波拿巴主義的宣傳,並積極參加了1851年12月2日政變。——479、634、685。)的頭目還能拯救資產階級社會!只有盜賊還能拯救財產;只有假誓還能拯救宗教;只有私生子還能拯救家庭;只有無秩序還能拯救秩序!
波拿巴作為一種已經成為獨立力量的行政權,自命為負有保障“資產階級秩序”的使命。但是這個資產階級秩序的力量是中間階級。所以他就自命為中間階級的代表人物,並頒布了相應的法令。可是,他之所以能夠成為一個人物,只是因為他摧毀了並且每天都在重新摧毀這個中間階級的政治力量。所以他又自命為中間階級的政治力量和著作力量的敵人。可是,既然他保護中間階級的物質力量,那麽也就不免要使這個階級的政治力量重新出現。因此必須保護原因並在結果出現的地方把結果消滅掉。但是,原因和結果總不免有某些混淆,因為原因和結果在相互作用中不斷喪失自己的獨特的標志。於是就有抹掉界限的新法令出現。同時波拿巴認為自己和資產階級不同,他自命為農民和一般人民的代表,想使人民中的下層階級在資產階級社會的範圍內得到幸福。於是就有一些預先抄襲“真正的社會主義者”(注:“真正的社會主義者”原是指1845年左右德國流行的所謂德國的或“真正的”社會主義思潮(見注259)代表人物,馬克思在這里是指大約1850年初法國的所謂社會民主派。——685。)的治國良策的新法令出現。但是波拿巴首先覺得自己是十二月十日會的頭目,是流氓無產階級的代表。他本人、他的親信、他的政府和他的軍隊都屬於這個階級,而這個階級首先關心的是自己能生活得◎第685頁◎舒服,是從國庫中抽取加利福尼亞的彩票。於是他就以頒布法令、撇開法令和違犯法令來證實他真不愧為十二月十日會的頭目。
這個人所負的這種充滿矛盾的使命,就可以說明他的政府的各種互相矛盾的行動,這個政府盲目摸索前進,時而拉攏這個階級,時而又拉攏另一個階級,時而侮辱這個階級,時而又侮辱另一個階級,結果使一切階級一致起來和它作對。他這個政府在實際行動上表現的猶豫,和他從伯父那里盲目抄襲來的政府法令的獨斷果敢的風格形成一種十分可笑的對照。
工業和商業,即中間階級的事業,應該在強有力的政府治理下像溫室中的花卉一樣繁榮。於是就讓出了無數的鐵路承租權。但是波拿巴派的流氓無產階級是要發財致富的。於是就有事先知悉秘密的人在交易所進行承租權上的投機。但是建築鐵路的資本又沒有。於是就強令銀行以鐵路股票作抵押來發放貸款。但是銀行同時應該由波拿巴本人來經營,因此就應該優待銀行。於是銀行就免除了公布每周結算的義務,它和政府訂立了只對它有利的契約。人民應該有工作。於是就舉辦公共工程。但是公共工程增加人民的稅金。因此必須對食利者下手,把利息由五厘改為四厘五,以此來減低稅額。但是必須再給中間等級一些甜頭;因此零買酒喝的大眾的葡萄酒稅增加了一倍,而大批買酒喝的中間等級的酒稅卻減低了一半。現有的工人團體被解散了,但是許諾將來會出現團體的奇跡。必須幫助農民。於是抵押銀行就加重農民債務並加速財產集中。但是必須利用這些銀行來從被沒收的奧爾良王室財產中榨取金錢。可是沒有一個資本家同意這個在法令中沒有規定的條件,結果抵押銀行也就始終只是一紙法令,如此等等。◎第686頁◎
波拿巴想要扮演一切階級的家長似的恩人。但是,他要是不從一個階級取得一些什麽。就不能給另一個階級一些什麽。正如吉茲公爵在弗倫特運動時期由於曾把自己的一切財產變成他的黨徒欠他的債務而被稱為法國最該受感激的人一樣,波拿巴也想做法國最該受感激的人,把法國所有的財產和所有的勞動都變成欠他個人的債務。他想竊取整個法國,以便將它再贈給法國,或者說得更確切些,以便能夠用法國的錢再來購買法國,因為他作為十二月十日會的頭目,就不得不收買應歸他所有的東西。於是所有一切國家設施,即參議院、國務會議、立法機關、榮譽軍團勳章、士兵獎章、洗衣房、公共工程、鐵路、沒有士兵的國民自衛軍司令部以及被沒收的奧爾良王室財產,都成了購買對象。軍隊和政府機器中的每一個位置,都成了購買手段。然而在這種先把法國攫取過來,然後再把它交給法國自己的過程中,最重要的東西還是在買賣過程中流到十二月十日會的頭目和會員的腰包里去的利息。莫爾尼先生的情婦L.伯爵夫人,對沒收奧爾良王室財產一事曾說過這樣一句俏皮話:“C’est le premier vol de l’aigle”(注:vol有“飛翔”和“盜竊”兩個意思。)(“這是鷹的最初的飛翔”),這句俏皮話,對於這只毋寧說是烏鴉的鷹的每一次飛翔都可以適用。一個意大利的加爾都西會(注:加爾都西會為天主教隱修院修會之一。因創始於法國加爾都西山中而得名。1084年由法國人聖布魯諾創立。以本篤會會規作藍本,但更嚴格。修士各居一小室,以便獨自專務苦身、默想、誦經;終身嚴守靜默,只能在每周六聚談一次;在每年的40天封齋期內,僅食面包和清水,有“苦修會”之稱。——687。)修士曾對一個誇耀地計算自己還可以受用多年的財產的守財奴說過:“ Tufai conto sopra i beni, bisogna prima far il conto sopra gli anni”。(注:“你總是計算你的財產,但你最好是先計算一下你的年歲”。)波拿巴和他的信徒每天都對自己說這句話。為了不致算錯年月,他們按分鐘來計算。鉆進宮廷,鉆進內閣,鉆進行政機關和軍隊的上層去的是一群連其中最好的一個也來歷不明的流氓,是一群吵吵嚷嚷的、聲名狼◎第687頁◎藉的、貪婪的浪蕩者。他們穿著華麗的衣服,裝出儼如蘇路克的高官顯宦那樣可笑的莊嚴的樣子。如果人們注意到,維隆-克勒維爾(注:巴爾紮克在其長篇小說《貝姨》中,把克勒維爾描繪為最淫亂的巴黎庸人,這個克勒維爾是以《立憲主義者報》報社主人維隆博士為模特描摹出來的。)是十二月十日會的道德說教者,格朗尼埃-德卡桑尼亞克是它的思想家,那麽人們對這個會的上層人物就能有個清楚的概念了。基佐主持內閣的時候,曾在一家地方小報上利用這個格朗尼埃作為攻擊王朝反對派的工具,並且通常都給他如下的好評:“C’est le roi des dr?les”,“這是醜角之王”。如果把路易·波拿巴的朝廷和親屬拿來跟攝政時期(注:指法國奧爾良王室的菲力浦攝政時期(1715-1723年)。當時路易十五尚未成年。——688。)或路易十五統治時期相提並論,那是不公正的。因為“法國已不止一次地有過姘婦的政府,但是從來還沒有過面首的政府”(注:德·日拉丹夫人的話。)。(注:在1852年版中本段的結尾是這樣寫的:“卡托為了在極樂世界同英雄相會,寧願一死!可憐的卡托!”——編者注)
波拿巴既被他的處境的自相矛盾的要求所折磨,並且像個魔術家不得不以日新月異的意外花樣吸引觀念把他看作拿破侖的替身,換句話說,就是不得不每天舉行小型的政變,於是他就使整個資產階級經濟陷於全盤混亂狀態,侵犯一切在1848年革命中看來是不可侵犯的東西,使一些人對革命表示冷淡而使另一些人奮起進行革命,以奠定秩序為名而造成真正的無政府狀態,同時又使整個國家機器失去聖光,瀆犯它,使它成為可厭而又可笑的東西。他模仿特里爾的聖衣(注:特里爾的聖衣是保存在特里爾教堂里的天主教聖物,據說是耶穌受刑時脫下的。特里爾的聖衣是朝聖者的崇拜物。——688。)禮拜儀式在巴黎布置拿破侖皇袍的禮拜儀式。但是,如果皇袍終於落在路易·波拿巴身上,那麽拿破侖的銅◎第688頁◎像就將從旺多姆圓柱(注:旺多姆圓柱又稱凱旋柱。它是為了紀念拿破侖第一的戰功,於1806-1810年在巴黎旺多姆廣場修建的。
整個圓柱全部用繳獲的武器上的青銅制成,頂上鑄有一座拿破侖雕像,雕像在覆辟時期被拆除。但在1883年又重新覆原。1871年根據巴黎公社的決議,旺多姆圓柱作為軍國主義的象征被推倒。1875年圓柱又被資產階級政府修覆。——580、689。)頂上倒塌下來。
大約寫於1851年12月中-1852年3月25日
載於1852年5月《革命》雜志第1期
原文是德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8卷第117-227頁◎第689頁◎
馬克思 中國革命和歐洲革命
*(注:本文和下面的《俄國的對華貿易》、《英人在華的殘暴行動》、《波斯和中國》、《鴉片貿易史》、《英中條約》、《中國和英國的條約》、《俄國在遠東的成功》、《新的對華戰爭》、《對華貿易》九篇文章,是馬克思和恩格斯為《紐約每日論壇報》寫的有關中國問題的評論。其中《中國革命和歐洲革命》、《俄國的對華貿易》、《英人在華的殘暴行動》、《鴉片貿易史》、《英中條約》和《俄國在遠東的成功》是作為社論發表的。
這些評論以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分析了中國社會的特點,無情揭露和嚴厲譴責了英美法俄等帝國主義國家對中國的侵略和掠奪,熱情頌揚了中國人民反抗帝國主義侵略的人民戰爭,科學地預見了中國革命的光明前途。——690。)
有一位思想極其深刻但又怪誕的研究人類發展原理的思辨哲學家(注:黑格爾。——編者注),常常把他所說的兩極相聯規律讚譽為自然界的基本奧秘之一。在他看來,“兩極相聯”這個樸素的諺語是一個偉大而不可移易的適用於生活一切方面的真理,是哲學家所離不開的定理,就像天文學家離不開開普勒的定律或牛頓的偉大發現一樣。
“兩極相聯”是否就是這樣一個普遍的原則姑且不論,中國革命(注:太平天國革命。——編者注)對文明世界很可能發生的影響卻是這個原則的一個明顯例證。歐洲人民下一次的起義,他們下一階段爭取共和自由、爭取廉潔政府的鬥爭,在更大的程度上恐怕要決定於天朝帝國(歐洲的直接對立面)目前所發生的事件,而不是決定於現存其他任何政治原因,甚至不是決定於俄國的威脅及其帶來的可能發生全歐戰爭的後果。這看來像是一種非常奇怪、非常荒誕的說法,然而,這決不是什麽怪論,凡是仔細考察了當前情況的人,都會相信這一點。
中國的連綿不斷的起義已經延續了約10年之久,現在匯合成了一場驚心動魄的革命;不管引起這些起義的社會原因是什麽,也◎第690頁◎不管這些原因是通過宗教的、王朝的還是民族的形式表現出來,推動了這次大爆發的毫無疑問是英國的大炮,英國用大炮強迫中國輸入名叫鴉片的麻醉劑。滿族王朝的聲威一遇到英國的槍炮就掃地以盡,天朝帝國萬世長存的迷信破了產,野蠻的、閉關自守的、與文明世界隔絕的狀態被打破,開始同外界發生聯系,這種聯系從那時起就在加利福尼亞和澳大利亞黃金(注:1848年在加利福尼亞、1851年在澳大利亞發現了豐富的金礦,這一發現對歐美各國的經濟發展產生了重大影響。——691。)的吸引之下迅速地發展起來。同時,這個帝國的銀幣——它的血液——也開始流向英屬東印度。
在1830年以前,中國人在對外貿易上經常是出超,白銀不斷地從印度、英國和美國向中國輸出。可是從1833年,特別是1840年以來,由中國向印度輸出的白銀,幾乎使天朝帝國的銀源有枯竭的危險。因此皇帝(注:道光帝。——編者注)下詔嚴禁鴉片貿易,結果引起了比他的詔書更有力的反抗。除了這些直接的經濟後果之外,和私販鴉片有關的行賄受賄完全腐蝕了中國南方各省的國家官吏。正如皇帝通常被尊為全中國的君父一樣,皇帝的官吏也都被認為對他們各自的管區維持著這種父權關系。可是,那些靠縱容私販鴉片發了大財的官吏的貪污行為,卻逐漸破壞著這一家長制權威——這個廣大的國家機器的各部分間的唯一的精神聯系。存在這種情況的地方,主要正是首先起義的南方各省。所以幾乎不言而喻,隨著鴉片日益成為中國人的統治者,皇帝及其周圍墨守成規的大官們也就日益喪失自己的統治權。歷史好像是首先要麻醉這個國家的人民,然後才能把他們從世代相傳的愚昧狀態中喚醒似的。
中國過去幾乎不輸入英國棉織品,英國毛織品的輸入也微不足道,但從1833年對華貿易壟斷權由東印度公司手中轉到私人商◎第691頁◎業手中之後(注:東印度公司是存在於1600年至1858年的英國貿易公司,它是英國在印度、中國和亞洲其他國家推行殖民掠奪政策的工具。從18世紀中葉起,公司擁有軍隊和艦隊,成為巨大的軍事力量。在公司的名義下,英國殖民主義者完成了對印度的占領。這個公司長期控制著同印度進行貿易的壟斷權和這個國家的最主要的行政權。1857-1859年印度的民族解放起義迫使英國人改變了他們的殖民統治的形式:宣布公司解散,印度成為英王的領地。
英國資產階級要求擴大對華貿易、提倡自由貿易。1833年8月23日,英國議會通過取消東印度公司對華貿易特權的法案,這一法案自1834年4月22日起實行。——692、761、771。),這兩種商品的輸入便迅速地增加了。從1840年其他國家特別是我國(注:在馬克思和恩格斯以《紐約每日論壇報》駐倫敦通訊員的口氣為該報撰寫的文章中,“我國”常指美國,“我們”常指美國人。——692、698、700、725。)也開始參加和中國的通商之後,這兩項輸入增加得更多了。這種外國工業品的輸入,對本國工業也發生了類似過去對小亞細亞、波斯和印度所發生的那種影響。中國的紡織業者在外國的這種競爭之下受到很大的損害,結果社會生活也受到了相應程度的破壞。
中國在1840年戰爭失敗以後被迫付給英國的賠款、大量的非生產性的鴉片消費、鴉片貿易所引起的金銀外流、外國競爭對本國工業的破壞性影響、國家行政機關的腐化,這一切造成了兩個後果:舊稅更重更難負擔,舊稅之外又加新稅。因此,1853年1月5日皇帝(注:鹹豐帝。——編者注)在北京下的一道上諭中,就責成武昌、漢陽南方各省督撫減緩捐稅,特別是在任何情況下均不準額外加征;否則,這道上諭中說,“小民其何以堪?”又說:
“……庶幾吾民於顛沛困苦之時,不致再受追呼迫切之累。”(注:1853年1月5日,鹹豐帝在太平軍已攻克岳州,行將奪取武昌、漢陽的形勢下,諭令“該督撫悉心體察被賊地方,分別蠲緩,奏請恩施。其余應征錢糧之處,亦著嚴查各州縣,總期照舊開征,毋得稍有浮勒。”本段引文和正文中馬克思的引文均見《大清文宗顯皇帝實錄》卷七十七第十八頁。
這里鹹豐帝提到的“該督撫”,當指湖南、湖北兩省的總督和巡撫。馬克思文中的“武昌、漢陽南方各省督撫”一語顯然是不確切的。——692。)
這種措辭,這種讓步,記得在1848年我們從奧地利這個日耳曼人的中國也同樣聽到過。
所有這些同時影響著中國的財政、社會風尚、工業和政治結構的破壞性因素,到1840年在英國大炮的轟擊之下得到了充分的發展;英國的大炮破壞了皇帝的權威,迫使天朝帝國與地上的世界接觸。與外界完全隔絕曾是保存舊中國的首要條件,而當這種隔絕狀態通過英國而為暴力所打破的時候,接踵而來的必然是解體的過程,正如小心保存在密閉棺材里的木乃伊一接觸新鮮空氣便必然要解體一樣。可是現在,當英國引起了中國革命的時候,便發生一◎第692頁◎個問題,即這場革命將來會對英國並且通過英國對歐洲發生什麽影響?這個問題是不難解答的。
我們時常提請讀者注意英國的工業自1850年以來空前發展的情況。在最驚人的繁榮當中,就已不難看出日益迫近的工業危機的明顯征兆。盡管有加利福尼亞和澳大利亞的發現,盡管人口大量地、史無前例地外流,但是,如果不發生什麽意外事情的話,到一定的時候,市場的擴大仍然會趕不上英國工業的增長,而這種不相適應的情況也將像過去一樣,必不可免地要引起新的危機。這時,如果有一個大市場突然縮小,那麽危機的來臨必然加速,而目前中國的起義對英國正是會起這種影響。英國需要開辟新市場或擴大舊市場,這是英國降低茶葉稅的主要原因之一,因為英國預期,隨著茶葉進口量的增加,向中國輸出的工業品也一定增加。在1833年取消東印度公司的貿易壟斷權以前,聯合王國對中國的年輸出總值只有60萬英鎊,而1836年達到了1 326 388英鎊,1845年增加到2 394 827英鎊,到1852年便達到了300萬英鎊左右。從中國輸入的茶葉數量在1793 年還不超過16 067 331磅,然而在1845年便達到了50 714 657磅,1846年是57 584 561磅,現在已超過6 000萬磅。
上一季茶葉的采購量從上海的出口統計表上可以看出,至少比前一年增加200萬磅。新增加的這一部分應歸因於兩種情況:一方面,1851 年底市場極不景氣,剩下的大量存貨被投入1852年的出口;另一方面,在中國,人們一聽到英國修改茶葉進口的法律的消息,便把所有可供應的茶葉按提高很多的價格全部投入這個現成的市場。可是講到下一季的茶葉采購,情況就完全不同了。這一點可以從倫敦一家大茶葉公司的下面一段通信中看出:◎第693頁◎
“上海的恐慌據報道達到了極點。黃金因人們搶購貯藏而價格上漲25%以上。白銀現已不見,以致英國輪船向中國交納關稅所需用的白銀都根本弄不到。因此,阿禮國先生同意向中國當局擔保,一俟接到東印度公司的期票或其他有信譽的有價證券,便交納這些關稅。從商業的最近未來這一角度看,金銀的缺乏是一個最不利的條件,因為它恰恰是發生在最需要金銀的時候。茶和絲的收購商有了金銀才能夠到內地去采購,因為采購要預付大量金銀,以使生產者能夠進行生產…… 每年在這個時候都已開始簽訂新茶收購合同,可是現在人們不講別的問題,只講如何保護生命財產,一切交易都陷於停頓…… 如不備好資金在四五月間把茶葉購妥,那麽,包括紅茶綠茶的精品在內的早茶,必然要像到聖誕節還未收割的小麥一樣損失掉。”
停泊在中國領海上的英、美、法各國的艦隊,肯定不能提供收購茶葉所需的資金,而它們的幹涉卻能夠很容易地造成混亂,使產茶的內地和出口茶葉的海港之間的一切交易中斷。由此看來,收購目前這一季茶葉勢必要提高價格——在倫敦投機活動已經開始了,——而要收購下一季茶葉,肯定會缺少大量資金。問題還不止於此。中國人雖然也同革命震蕩時期的一切人一樣,願意將他們手上全部的大批存貨賣給外國人,可是,正像東方人在擔心發生大變動時所做的那樣,他們也會把他們的茶和絲貯存起來,非付給現金現銀是不大肯賣的。因此,英國就不免要面臨這樣的問題:它的主要消費品之一漲價,金銀外流,它的棉毛織品的一個重要市場大大縮小。甚至《經濟學家》雜志(注:《經濟學家》是英國的經濟、政治周刊,1843年起在倫敦出版;大工業資產階級的喉舌。——659、694、721、728、747。),這個善於把一切使商業界人心不安的事物化憂為喜的樂觀的魔術師,也不得不說出這樣的話:
“我們千萬不可沾沾自喜,以為給我們向中國出口的貨物找到了同以前一樣大的市場…… 更可能的是:我們對中國的出口貿易要倒黴,對曼徹斯特和格拉斯哥的產品的需求量要減少。”
不要忘記,茶葉這樣一種必需品漲價和中國這樣一個重要市場縮小的時候,將正好是西歐發生歉收因而肉類、谷物及其他一切◎第694頁◎農產品漲價的時候。這樣,工廠主們的市場就要縮小,因為生活必需品每漲一次價,國內和國外對工業品的需求量都要相應地減少。現在大不列顛到處都在抱怨大部分莊稼情況不好。關於這個問題《經濟學家》說:
“在英國南部,不但會有許多田地錯過各種作物的農時而未播種,而且已經播種的田地有許多看來也會是滿地雜草,或者是不利於谷物生長。在準備種植小麥的陰濕貧瘠的土地上,顯然預示著災荒。現在,種飼用甜菜的時節可以說已經過去了,而種上的很少;為種植蕪菁備田的季節也快要過去,然而種植這一重要作物的必要的準備工作卻一點也沒有完成…… 雪和雨嚴重地阻礙了燕麥的播種。早播種下去的燕麥很少,而晚播種的燕麥是很難有好收成的…… 許多地區種畜損失相當大。”
谷物以外的農產品的價格比去年上漲20%、30%、甚至50%。歐洲大陸的谷物價格比英國漲得更高。在比利時和荷蘭,黑麥價格足足漲了100%,小麥和其他谷物也跟著漲價。
在這樣的情況下,既然英國的貿易已經經歷了通常商業周期的大部分,所以可以有把握地說,中國革命將把火星拋到現今工業體系這個火藥裝得足而又足的地雷上,把醞釀已久的普遍危機引爆,這個普遍危機一擴展到國外,緊接而來的將是歐洲大陸的政治革命。這將是一個奇觀:當西方列強用英法美等國的軍艦把“秩序”送到上海、南京和運河口的時候,中國卻把動亂送往西方世界。這些販賣“秩序”,企圖扶持搖搖欲墜的滿族王朝的列強恐怕是忘記了:仇視外國人,把他們排除在帝國之外,這在過去僅僅是出於中國地理上、人種上的原因,只是在滿族韃靼人(注:西方通常將中國北方諸民族泛稱為“韃靼”。所謂“滿族韃靼人”也就是滿族。——編者注)征服了全國以後◎第695頁◎才形成為一種政治原則。毫無疑問,17世紀末競相與中國通商的歐洲各國彼此間的劇烈紛爭,有力地助長了滿族人實行排外的政策。可是,更主要的原因是,這個新的王朝害怕外國人會支持一大部分中國人在中國被韃靼人征服以後大約最初半個世紀里所懷抱的不滿情緒。出於此種考慮,它那時禁止外國人同中國人有任何來往,要來往只有通過離北京和產茶區很遠的一個城市廣州。外國人要做生意,只限同領有政府特許執照從事外貿的行商(注:鴉片戰爭以前,中國的對外貿易是由官方特許的壟斷組織“公行”在廣州進行的。公行的商人叫做“行商”。行商制度在南京條約第五款中被取消。——696、717。)進行交易。這是為了阻止它的其余臣民同它所仇視的外國人發生任何聯系。無論如何,在現在這個時候,西方各國政府進行幹涉只能使革命更加暴烈,並拖長商業的停滯。
同時,從印度這方面來看還必須指出,印度的英國當局的收入,足足有1/7要靠向中國人出售鴉片,而印度對英國工業品的需求在很大程度上又是取決於印度的鴉片生產。不錯,中國人不大可能戒吸鴉片,就像德國人不可能戒吸煙草一樣。可是大家都知道,新皇帝(注:鹹豐帝。——編者注)頗有意在中國本國種植罌粟和煉制鴉片,顯然,這將使印度的鴉片生產、印度的收入以及印度斯坦的商業資源同時受到致命的打擊。雖然利益攸關的各方或許不會馬上感覺到這種打擊,但它到一定的時候會實實在在地起作用,並且使我們前面預言過的普遍的金融危機尖銳化和長期化。
歐洲從18世紀初以來沒有一次嚴重的革命事先沒發生過商業危機和金融危機。1848年的革命是這樣,1789年的革命也是這樣。不錯,我們每天都看到,不僅稱霸世界的列強和它們的臣民之間、國家和社會之間、階級和階級之間發生沖突的跡象日趨嚴重,◎第696頁◎而且現時的列強相互之間的沖突正在一步步尖銳,乃至劍拔弩張,非由國君們來打最後的交道不可了。在歐洲各國首都,每天都傳來全面大戰在即的消息,第二天的消息又說和平可以維持一星期左右。但是我們可以相信,無論歐洲列強間的沖突怎樣尖銳,無論外交方面的形勢如何嚴峻,無論哪個國家的某個狂熱集團企圖采取什麽行動,只要有一絲一毫的繁榮氣息,國君們的狂怒和人民的憤恨同樣都會緩和下來。戰爭也好,革命也好,如果不是來自工商業普遍危機,都不大可能造成全歐洲的紛爭,而那種危機到來的信號,總是來自英國這個歐洲工業在世界市場上的代表。
現在,英國工廠空前擴充,而官方政黨都已完全衰朽瓦解;法國的全部國家機器已經變成一個巨大的從事詐騙活動和證券交易的商行;奧地利則處於破產前夕;到處都積怨累累,行將引起人民的報覆;反動的列強本身利益互相沖突;俄國再一次向全世界顯示出它的侵略野心——在這樣的時候,上述危機所必將造成的政治後果是無庸贅述的。
寫於1853年5月31日前後
作為社論載於1853年6月14日《紐約每日論壇報》第3794號
原文是英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9卷第109-116頁◎第697頁◎
馬克思 俄國的對華貿易
在對華貿易和交往方面,帕麥斯頓勳爵和路易-拿破侖采用武力來進行擴展,而俄國所處的地位卻顯然令人大為羨慕。真的,非常可能,從目前同中國人發生的沖突中,俄國不要花費一個錢,不用出動一兵一卒,到頭來能比任何一個參戰國都得到更多的好處。
俄國同中華帝國的關系是極為奇特的。當英國人和我們(注:在馬克思和恩格斯以《紐約每日論壇報》(見注245)駐倫敦通訊員的口氣為該報撰寫的文章中,“我國”常指美國,“我們”常指美國人。——692、698、700、725。)自己——至於法國人,他們參加目前的軍事行動只能算是客串,因為他們實際上沒有同中國進行貿易——連跟兩廣總督直接進行聯系的權利都得不到的時候,俄國人卻享有在北京派駐使節的特權。固然,據說這種特權是俄國甘願被天朝計入中華帝國的納貢藩屬之列才換得的。但這畢竟使俄國外交在中國,也像在歐洲一樣,能夠產生一種決不僅限於純粹外交事務的影響。
因為俄國人被排除在同中國的海上貿易之外,所以他們過去和現在同有關這個問題的糾紛,都沒有任何利害關系或牽連;他們也沒有嘗到中國人對外國人的那種反感——中國人自古以來就對從海上來到他們國家的一切外國人抱有反感,而且並非毫無根據地把他們同那些看來總是出沒於中國沿海的海盜式冒險家相提並◎第698頁◎論。然而俄國人卻自己獨享內地陸路貿易,這成了他們被排除於海上貿易之外的一種補償。看來,在內地陸訪騁字校遣換嵊惺裁淳赫摺U庵置騁資且勒?787年葉卡捷琳娜二世在位時訂立的一項條約進行的,以恰克圖作為主要的(如果不算是唯一的)活動中心。(注:1787年中俄並未訂立任何條約。葉卡捷琳娜二世在位期間(1762-1796年),中俄曾在1768年對1727年恰克圖界約的個別條款進行修改,在1792年訂立恰克圖市約。這里所說1787年的條約恐年代有誤。——699。) 恰克圖位於西伯利亞南部和中國的韃靼(注:西方通常將中國北方諸民族泛稱為“韃靼”,有時也把蒙古泛稱為“韃靼”。——編者注)交界處、在流入貝加爾湖的一條河上、伊爾庫茨克城以南約100英里的地方。這種一年一度的集市貿易,由12名代理商管理,其中6名俄國人,6名中國人;他們在恰克圖會商並規定雙方商品交換的比率,因為貿易完全是用以貨易貨的方式進行的。中國人方面拿來交換的貨物主要是茶葉,俄國人方面主要是棉織品和毛織品。近年來,這種貿易似乎有很大的增長。10年或12年以前,在恰克圖賣給俄國人的茶葉,平均不超過4萬箱;但在1852年卻達175 000箱,其中大部分是上等貨,即在大陸消費者中間享有盛譽的所謂商隊茶,完全不同於由海上進口的次等貨。中國人賣出的其他商品是少量的糖、棉花、生絲和絲織品,不過這一切數量都很有限。俄國人則付出數量大致相等的棉織品和毛織品,再加上少量的俄國皮革、鍛造金屬、毛皮,甚至還有鴉片。買賣貨物的總價值——按照公布的賬目來看,貨物定價都不高——竟達1 500萬美元以上的巨額。1853 年,因為中國內部不安定(注:指太平天國革命。——編者注)以及產茶省區的通路被明火執仗的起義者隊伍占領,所以運到恰克圖的茶葉數量減少到5萬箱,那一年的全部貿易額只有600萬美元左右。但是在隨後的兩年內,這種貿易又恢覆了,運往恰克圖供應1855年集市的茶葉不◎第699頁◎下112 000箱。
由於這種貿易的增長,位於俄國境內的恰克圖就由一個普通的要塞和集市地點發展成一個相當大的城市了。它被選中成為這一帶邊區的首府,榮幸地駐上了一位軍事司令官和一位民政長官。同時,恰克圖和距離它約900 英里的北京之間,最近建立了直接的、定期的郵政交通以傳遞公文。
很顯然,如果同中國的海上貿易由於現在發生的軍事行動而停止,歐洲所需的全部茶葉可能就只有靠這條商路供應了。實際上,有人認為,即使在海上貿易暢通的情況下,俄國完成了它的鐵路網建設以後,也會在供應歐洲市場茶葉方面成為海運國家的一個強有力的競爭者。這些鐵路將直接溝通喀瑯施塔得和利包兩港同俄國內地的古城——下諾夫哥羅德(在恰克圖經商的商人居住的地方)之間的交通。歐洲將從這條陸路得到茶葉的供應,自然比使用我們(注:在馬克思和恩格斯以《紐約每日論壇報》駐倫敦通訊員的口氣為該報撰寫的文章中,“我國”常指美國,“我們”常指美國人。——692、698、700、725。)擬議中的太平洋鐵路來達到這一目的可能性要大。中國的另一宗主要出口物——絲,它的體積遠遠小於它的價值,由陸路運輸也是完全可能的;同時,同中國的這種貿易也為俄國的工業品打開了在別處找不到的銷路。
然而,可以看出,俄國的努力決不只限於發展這種內陸貿易。它占領黑龍江沿岸的地方——當今中國統治民族的故鄉——已經有幾年的時間了。它在這方面的努力,在上次戰爭(注:1853-1856年克里木戰爭。——編者注)期間曾受阻中斷,但是,無疑它將來會恢覆並大力推進這種努力。俄國占領了千島群島和與其比鄰的堪察加沿岸。它在這一帶海面上已經擁有一支艦隊,無疑它將來會利用可能出現的任何機會來謀求參與同中國的海上貿易。不過對它說來,這與擴大已經為它所壟斷的陸路貿◎第700頁◎易相比,其重要性就差多了。
寫於1857年3月18日前後
作為社論載於1857年4月7日《紐約每日論壇報》第4981號
原文是英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2卷第166-168頁◎第701頁◎
馬克思 英人在華的殘暴行動
幾年以前,當在印度施行的可怕的刑罰制度在議會中被揭露的時候,極可尊敬的東印度公司的董事之一詹姆斯·霍格爵士曾厚顏無恥地硬說這種說法是沒有根據的。可是後來的調查證明,這種說法有事實作根據,而且這些事實對東印度公司的董事們來說應當是十分清楚的。因此,詹姆斯爵士對於東印度公司被指控的那些可怕的事情,只有或者承認是“有意不聞”,或者承認是“明知故縱”。看來,英國現任首相帕麥斯頓勳爵和外交大臣克拉倫登伯爵現在也處於同樣的窘境。首相在市長不久前舉行的宴會上的演說中,企圖為施於中國人的殘暴行為進行辯護,他說:
“如果政府在這件事情上讚同采取無理的行動,毫無疑問,它走的就是一條應受議會和全國譴責的道路。但是相反地,我們深信這些行動是必需的和至關重要的。我們認為,我國受到了嚴重的欺淩。我們認為,我國同胞在地球的遙遠地方遭到了種種侮辱、迫害和暴虐,對此我們不能默不作聲。(喝采聲)我們認為,我國根據條約應享有的權利已遭到破壞,而在當地負責保護我國在世界那個地區利益的人員,不僅有理由而且有義務盡量利用他們所能采取的手段來表示對這些暴行的義憤。我們認為,如果我們不讚同采取那些在我們看來是正確的、而且我們設身處地也會認為自己有責任采取的行動,那我們就是辜負了我國同胞對我們所寄予的信任。(喝采聲)”
但是,無論英國人民和全世界怎樣為這些講得頭頭是道的解虻?02頁◎釋所欺騙,勳爵大人自己肯定不會相信這些解釋的真實性,要是他認為這些都是真的,那就暴露出他是有意不去了解真實情況,同“明知故縱”幾乎同樣是不可原諒的。自從英國人在中國采取軍事行動的第一個消息傳來以後,英國政府報紙和一部分美國報刊就連篇累牘地對中國人進行了大量的斥責,它們大肆攻擊中國人違背條約的義務、侮辱英國的國旗、羞辱旅居中國的外國人,如此等等。可是,除了亞羅號劃艇事件(注:1856年10月8日中國水師在走私船亞羅號劃艇上拘捕了12名水手。該船船主和水手均為中國人,只是雇用1名英國人作船長,並持有一張已過期失效的香港執照。英國駐廣州代理領事巴夏禮硬說亞羅號是英國船只,並指控中國水師扯下了該船事實上並未懸掛的英國國旗。香港總督兼英國駐華全權公使包令以亞羅號事件為借口,命令英國海軍艦隊司令西馬糜各厘於23日率部進犯廣州。第二次鴉片戰爭即自此始。
所謂劃艇實際上是一種船身為歐式,帆具為中式的近海帆船。這種船最早為澳門的葡萄牙人所造。——703。)以外,它們舉不出一個明確的罪名,舉不出一件事實來證實這些指責。而且就連這個事件的實情也被議會中的花言巧語歪曲得面目全非,以致使那些真正想弄清這個問題真相的人深受其誤。
亞羅號劃艇是一只中國小船,船員都是中國人,但是為幾個英國人所雇用。這只船曾經取得暫時懸掛英國國旗航行的執照,可是在所謂的“侮辱事件”發生以前,這張執照就已經滿期了。據說,這只船曾被用來偷運私鹽,船上有幾名歹徒——中國的海盜和走私販子,當局早就因為他們是慣犯而在設法緝捕。當這只船不掛任何旗幟下帆停泊在廣州城外時,緝私水師得知這些罪犯就在船上,便逮捕了他們。要是我們的港口警察知道附近某一只本國船或外國船上隱匿水賊和走私販子,也一定會這樣做的。可是因為這次逮捕妨礙了貨主的商務,船長就向英國領事控告。這位領事是個就職不久的年輕人,據我們了解是一個性情暴躁的人。他親自跑到船上,同只是履行自己職責的緝私水師大吵大鬧,結果一無所得。隨後他急忙返回領事館,用命令式的口吻向兩廣總督提出書面要求:放回被捕者並道歉,同時致書香港的約翰·包令爵士和海軍將軍西馬糜各厘,說什麽他和英國國旗遭到了不可容忍的侮辱,並且相當明顯地暗示說,期待已久的向廣州來一次示威的良機到來了。
葉總督有禮貌地、心平氣和地答覆了激動的年輕英國領事的◎第703頁◎蠻橫要求。他說明捕人的理由,並對因此而引起的誤會表示遺憾。同時他斷然否認有絲毫侮辱英國國旗的意圖,而且送回了水手,因為盡管這些人是依法逮捕的,但他不願為拘留他們而招致這樣嚴重的誤會。然而這一切並沒有使巴夏禮領事先生感到滿意,他堅持要求正式道歉和以隆重禮節送回被捕者,否則葉總督必須承擔一切後果。接著西馬糜各厘將軍率領英國艦隊抵達,旋即開始了另一輪公函往來:海軍將軍態度蠻橫,大肆恫嚇,中國總督則心平氣和、冷靜沈著、彬彬有禮。西馬糜各厘將軍要求在廣州城內當面會商。葉總督說,這違反先例,而且喬治·文翰爵士曾答應不提這種要求。如果有必要,他願意按照常例在城外會晤,或者采取其他不違反中國習慣與相沿已久的禮節的方式來滿足海軍將軍的願望。但是這一切都未能使這位英國強權在東方的好戰的代表稱心如意。
這場極端不義的戰爭就是根據上面簡單敘述的理由而進行的——現在向英國人民提出的官方報告完全證實了這種敘述。廣州城的無辜居民和安居樂業的商人慘遭屠殺,他們的住宅被炮火夷為平地,人權橫遭侵犯,這一切都是在“中國人的挑釁行為危及英國人的生命和財產”這種站不住腳的借口下發生的!英國政府和英國人民——至少那些願意弄清這個問題的人們——都知道這些非難是多麽虛偽和空洞。有人企圖轉移對主要問題的追究,給公眾造成一個印象:似乎在亞羅號劃艇事件以前就有大量的傷害行為足以構成宣戰的理由。可是這些不分青紅皂白的說法是毫無根據的。英國人控告中國人一樁,中國人至少可以控告英國人九十九樁。
英國報紙對於旅居中國的外國人在英國庇護下每天所幹的破壞條約的可惡行為真是諱莫如深!非法的鴉片貿易年年靠摧殘人命和敗壞道德來填滿英國國庫的事情,我們一點也聽不到。外國人◎第704頁◎經常賄賂下級官吏而使中國政府失去在商品進出口方面的合法收入的事情,我們一點也聽不到。對那些被賣到秘魯沿岸去當不如牛馬的奴隸、被賣到古巴去當契約奴隸的受騙契約華工(注:從19世紀中葉起,外國侵略者曾在中國東南沿海拐騙一批又一批的勞動人民,強迫他們接受定期的賣身契約,然後運往古巴、秘魯和英屬西印度等地,從事牛馬般的強迫勞動。這實際上是一種變相的奴隸貿易;當時,主要的資本主義國家全部參加了這個罪惡滔天的拐賣華工勾當。在1845-1875年間,被賣往海外的“契約華工”,總數不下50萬人。——705。)橫施暴行“以至殺害”的情形,我們一點也聽不到。外國人常常欺淩性情柔弱的中國人的情形以及這些外國人帶到各通商口岸去的傷風敗俗的弊病,我們一點也聽不到。我們所以聽不到這一切以及更多得多的情況,首先是因為在中國以外的大多數人很少關心這個國家的社會和道德狀況;其次是因為按照精明和謹慎的原則不宜討論那些不能帶來錢財的問題。因此,坐在家里而眼光不超出自己買茶葉的雜貨店的英國人,完全可以把政府和報紙塞給公眾的一切胡說吞咽下去。
與此同時在中國,壓抑著的、鴉片戰爭時燃起的仇英火種,爆發成了任何和平和友好的表示都未必能撲滅的憤怒烈火。(注:《紐約每日論壇報》編輯部附加了這樣一段話:“為了同中國保持基督教的和貿易的聯系,最好是我們避免參與這一沖突,使中國人不致覺得所有西方國家都暗中串通起來侵害他們。”——705。)
寫於1857年3月22日前後
作為社論載於1857年4月10日《紐約每日論壇報》第4984號
原文是英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2卷第175-178頁◎第705頁◎
恩格斯 波斯和中國
英國人在亞洲剛結束了一場戰爭(注:1856-1857年英國對波斯的戰爭。——編者注),現在又開始進行另一場戰爭(注:第二次鴉片戰爭。——編者注)了。波斯人對英國侵略的抵抗和中國人迄今對英國侵略所進行的抵抗,形成了值得我們注意的對照。在波斯,歐洲式的軍事組織被移植到亞洲式的野蠻制度上;在中國,這個世界上最古老國家的腐朽的半文明制度,則用自己的手段與歐洲人進行鬥爭。波斯被打得一敗塗地,而絕望的、陷於半瓦解狀態的中國,卻找到了一種抵抗辦法,這種辦法實行起來,就不會再有第一次英國對華戰爭那種節節勝利的形勢出現了。
波斯的狀況與1828-1829年俄土戰爭(注:1828-1829年俄土戰爭是尼古拉一世借口支持信奉基督教的希臘人反對土耳其壓迫的民族運動而挑起的。土耳其軍隊起初對集中在多瑙河地區(錫利斯特里亞、蘇姆拉、瓦爾納等地附近)的俄國軍隊進行了有力的抗擊。1829年6月11日俄國軍隊擊敗了土耳其軍隊。土耳其同意了俄國提出的全部條件,簽訂了阿德里安堡和約。——706。)時土耳其的狀況相同。英國的、法國的、俄國的軍官曾先後嘗試組織過波斯的軍隊。各種辦法相繼采用,但是每一種辦法都行不通,因為那些本來應在這些辦法的實施下成為歐洲式軍官和士兵的東方人忌妒、陰險、愚昧、貪婪而又腐敗。新式的正規軍從來沒有機會在戰場上考驗一下自己的組織性和戰鬥力。它的全部戰績只限於對庫爾德人、土庫曼人和阿富汗人的幾次征討,而在這幾次征討中,它只是作為波斯的◎第706頁◎數量眾多的非正規騎兵的某種核心或預備隊。實際作戰的主要是非正規騎兵,而正規部隊通常只是利用它那表面威武的陣勢來嚇唬敵人而已。最後,同英國的戰爭終於爆發了。
英軍進攻布什爾,遇到了雖然無效但卻勇敢的抵抗。但是在布什爾作戰的並不是正規軍,而是從住在海濱地區的波斯人和阿拉伯人中征召兵員編成的非正規部隊。正規軍當時還正在大約60英里以外的山區集結。最後,他們向前挺進了。英印軍隊與他們在中途相遇;雖然波斯人很熟練地運用了自己的大炮,並按照最佳原則排列了方陣,但是僅僅一個印度騎兵團的一次沖殺,就把整個波斯軍隊,無論警戒部隊還是戰鬥部隊,完全掃出了戰場。要想知道這些印度正規騎兵自己作戰的本領如何,只要看看諾蘭上尉寫的一本關於騎兵的書(注:諾蘭《騎兵的歷史與戰術》。——編者注)就夠了。英印軍官認為他們無用已極,遠不如英印非正規騎兵。諾蘭上尉找不出一個能說明他們表現良好的戰例。可是600 名這樣的騎兵竟能打跑1萬名波斯軍隊!波斯正規軍如此心寒膽裂,以致從那以後,除炮兵外,他們在任何地方都沒有進行過一次抵抗。在穆罕默臘,他們遠遠地避開危險,讓炮兵單獨防守炮台,炮台一被打啞,他們就立即撤退;當英軍為了進行偵察,派300名步兵和50名非正規騎兵登陸時,波斯全軍即行退卻,把輜重、軍需品和槍炮都留給了——侵略者,不能把這些英國人叫作勝利者。
但是不應根據這一切來指責波斯人是懦夫的民族,也不應由此認為不能教東方人學歐洲式戰術。1806-1812年的俄土戰爭(注:1806-1812年俄土戰爭是拿破侖第一利用俄土矛盾挑起的。幾年內交戰雙方各有勝敗。1811年,戰局發生了對俄國有利的變化,結果俄土兩國簽訂了布加勒斯特和約。——707。)和1828-1829 年的俄土戰爭提供了許多這方面的事例。抵抗俄軍最力的都是非正規部隊,這些非正規部隊的兵員既有從設防城市◎第707頁◎征召來的,也有從山區省份征召來的。正規軍只要一上戰場,就立刻被俄軍擊潰,並且常常剛一聽到槍炮聲就逃跑;而一個由阿爾納烏特人(注:阿爾納烏特人是土耳其人對阿爾巴尼亞人的叫法。——編者注)編成的非正規連,竟在瓦爾納的一個深谷中成功地抵抗俄軍的圍攻達幾星期之久。但是在最近的那場戰爭中,從奧爾泰尼察和切塔泰到卡爾斯和因古里河,土耳其的正規軍每次交戰都擊敗了俄軍。(注:指1853-1856年克里木戰爭中的幾次戰鬥。
1853年11月4日,土耳其軍隊在奧爾泰尼察(多瑙河左岸的一個村莊)戰勝了俄軍。
1854年1月6日在切塔泰村一戰中,俄軍把土軍趕至卡拉法特,同時自己也蒙受了很大損失。
在長久圍困土耳其要塞卡爾斯的時期(1855年6-11月),俄軍於9月29日對要塞進行了突襲,結果沒有成功。
1855年11月6日,土耳其軍隊在因古里河一戰中打敗了俄軍;俄軍遭受了巨大損失,撤出了明格列利亞。——708。)
事實是:把新的軍隊按歐洲方式來加以編組、裝備和操練,還遠不能算是完成了把歐洲的軍事組織引用於野蠻民族的工作。這只是第一步。采用某種歐洲式的軍事條令,也是不夠的;歐洲式的軍事條令不能保證培養出歐洲式的紀律,就如同一套歐洲式的操典本身不能產生歐洲式的戰術和戰略一樣。主要的問題,同時也是主要的困難就在於:需要造就一批按照歐洲的現代方式培養出來的、在軍事上完全擺脫了舊的民族偏見和習慣的、並能使新部隊振作精神的軍官和士官。這需要很長的時間,而且一定還會遇到東方人的愚昧、急躁、偏見以及東方宮廷所固有的寵辱無常等因素的最頑強的抗拒。只要士兵在檢閱時可以列隊行進,在轉換方向、展開隊形和排成縱隊時不致亂成一團,那麽土耳其蘇丹或波斯國王就會很容易認為自己的軍隊已經無所不能了。至於軍事學校,由於它們收效很慢,所以在東方政府不穩定的情況下,很難期望收到任何效果。甚至在土耳其,受過訓練的軍官也很少,土耳其軍隊如果不是有大量的背教者(注:指原信基督教後改信伊斯蘭教的人。——編者注)和歐洲軍官,它在最近那次戰爭中就根本打不了仗。
到處都成為例外的唯一兵種是炮兵。東方人在這方面太無知◎第708頁◎無能了,他們只好把炮兵的管理完全交給歐洲教官。結果,在波斯也像在土耳其一樣,炮兵比步兵和騎兵強得多。
英印軍隊是所有按照歐洲方式組織起來的東方軍隊中最老的一支,也是唯一不隸屬於東方政府而隸屬於純粹歐洲式政府、並且差不多完全由歐洲軍官指揮的軍隊。很自然,在上述那種情況下,這樣一支軍隊,又有大量英國後備部隊和強大艦隊作後盾,是不難把波斯的正規軍擊潰的。挫折越嚴重,對於波斯人越有好處。正如土耳其人已經懂得的那樣,波斯人現在也會懂得:歐洲式的服裝和閱兵操練本身還不是一種護符;再過20年以後,波斯人可能就會像個樣子了,就像土耳其人在最近的各次勝利中所表現的那樣。
據說,攻克布什爾和穆罕默臘的軍隊將立即調往中國。在中國,他們將遇到不同的敵人。抗擊他們的將不是依照歐洲方式部署的部隊,而是大群亞洲人擺成的不規則的戰陣。毫無疑問,他們將不難對付這種隊伍。可是,如果中國人發起全民戰爭來抵抗他們,如果野蠻人毫無顧慮地運用他們善於運用的唯一武器,英國人又怎麽辦呢?
現在,中國人的情緒與1840-1842年戰爭(注:第一次鴉片戰爭。——編者注)時的情緒已顯然不同。那時人民保持平靜,讓皇帝的軍隊去同侵略者作戰,失敗之後,則抱著東方宿命論的態度屈從於敵人的暴力。但是現在,至少在迄今鬥爭所及的南方各省,民眾積極地而且是狂熱地參加反對外國人的鬥爭。他們經過極其冷靜的預謀,在供應香港歐洲人居住區的面包里大量地投放了毒藥(有幾只面包送交李比希化驗。他發現面包的各個部分都含有大量的砒霜,這表明在和面時就已摻入砒霜。但是藥量過大,結果一定是變成了嘔吐劑,因而抵銷了毒◎第709頁◎效)。他們暗帶武器搭乘商船,而在中途殺死船員和歐洲乘客,奪取船只。他們綁架和殺死所能遇到的每一個外國人。連移民到外國去的苦力都好像事先約定好了,在每一艘移民船上起來暴動,奪取船只,他們寧願與船同沈海底或者在船上燒死,也不投降。甚至國外的華僑——他們向來是最聽命和最馴順的臣民——也進行密謀,突然在夜間起事,如在沙撈越就發生過這種情形;又如在新加坡,當局只是靠武力和戒備才壓制住他們。是英國政府的海盜政策造成了這一所有中國人普遍奮起反抗所有外國人的局面,並使之表現為一場滅絕戰。
軍隊對於采取這種作戰方法的民族有什麽辦法呢?軍隊應當在什麽地方進入敵國,深入到什麽地方和怎樣在那里堅守下去呢?這些把熾熱的炮彈射向毫無防御的城市、殺人又強奸婦女的文明販子們(注:英國侵略者在1856年利用亞羅號劃艇事件,作為發動第二次鴉片戰爭的口實,從1856年10月27日起,向廣州城開炮轟擊。29日,英軍攻破外城,一度沖入城內,縱火將靖海門、五仙門附近民房盡行燒毀。後因兵力不足,只得退出。但是炮轟城市、掠殺居民的暴行依然繼續。——710、727、740。),盡可以把中國人的這種抵抗方法叫作卑劣的、野蠻的、兇殘的方法;但是只要這種方法有效,那麽對中國人來說這又有什麽關系呢?既然英國人把他們當作野蠻人對待,那麽英國人就不能反對他們充分利用他們的野蠻所具有的長處。如果他們的綁架、偷襲和夜間殺人就是我們所說的卑劣行為,那麽這些文明販子們就不應當忘記:他們自己也承認過,中國人采取他們通常的作戰方法,是不能抵御歐洲式的破壞手段的。
簡言之,我們不要像道貌岸然的英國報刊那樣從道德方面指責中國人的可怕暴行,最好承認這是保衛社稷和家園的戰爭,這是保存中華民族的人民戰爭。雖然你可以說,這場戰爭充滿這個民族的目空一切的偏見、愚蠢的行動、飽學的愚昧和迂腐的野蠻,但它終究是人民戰爭。而對於起來反抗的民族在人民戰爭中所采取的手段,不應當根據公認的正規作戰規則或者任何別的抽象標準來衡量,而應當根據這個反抗者民族所剛剛達到的文明程度來衡量。◎第710頁◎
這一次,英國人陷入了窘境。直到現在,中國的民族狂熱似乎還只限於南方未參加大起義(注:指太平天國革命。——編者注)的幾個省份。戰爭是否將以這幾個省為限呢?這樣,它就不會得到任何結果,因為中國的一切要害地方都不會受到威脅。而如果這種狂熱延及內地的人民,那麽這場戰爭對於英國人將是非常危險的。廣州城可以被整個毀掉,沿海能攻占的一切據點都可以被攻占,可是英國人所能調集的全部兵力都不足以攻取並守住廣東和廣西兩省。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還能再幹些什麽呢?廣州以北到上海、南京一帶的地區都掌握在中國起義者手里,觸犯他們,那將是下策;而南京以北唯一可能在襲擊後收到決定性效果的地點是北京。這樣就得在海岸上建立既有防御工事又有守備部隊的作戰基地,進軍途中要克服一個一個的障礙,要留下分遣隊以保證同海岸的交通,而且要以大軍壓境之勢抵達這座與倫敦一樣大、離登陸地點100英里遠的城池之下。可是所需的軍隊在哪里呢?另一方面,對京城的示威行動如果成功,就會從根本上動搖中華帝國本身的存在,就會加速清王朝的傾覆,就會給俄國而不是給英國鋪平前進的道路。
新的英中戰爭形勢極為覆雜,使人根本無法預料它將如何發展。在幾個月內兵力不足以及在更長時間內缺乏決心,將使英軍不會有什麽行動,只有在某個不重要的地方或許出現例外,在目前情況下廣州也可以算是這樣的地方。
有一點是肯定無疑的,那就是舊中國的死亡時刻正在迅速臨近。國內戰爭已經把帝國的南方與北方分開,看來起義者之王(注:洪秀全。——編者注)在南京不會受到帝國軍隊的危害(當然不能說不會受到他自己手下◎第711頁◎人陰謀之害),正如天朝皇帝在北京不會受到起義者的危害一樣。廣州迄今是在獨自進行著一種反對英國人、也是根本反對一切外國人的戰爭;正當英法兩國的海陸軍向香港集結之際,西伯利亞邊界線上的哥薩克緩慢地但是不停地把他們的駐屯地由達斡爾山向黑龍江沿岸推移,俄國海軍陸戰隊則構築工事把滿洲的良好港灣包圍起來。中國的南方人在反對外國人的鬥爭中所表現的那種狂熱本身,似乎表明他們已覺悟到舊中國遇到極大的危險;過不了多少年,我們就會親眼看到世界上最古老的帝國的垂死掙紮,看到整個亞洲新紀元的曙光。
寫於1857年5月20日前後
載於1857年6月5日《紐約每日論壇報》第5032號
原文是英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2卷第228-234頁◎第712頁◎
馬克思 鴉片貿易史
一
聯軍全權代表強迫中國訂立新條約(注:1858年天津條約。——編者注)的消息,看來引起了以為貿易將有大規模擴展的狂想,同第一次對華戰爭結束後1845年時商人們頭腦中產生的狂想完全一樣。即使彼得堡的電訊所傳屬實,是否能完全肯定,通商口岸一增多,對華貿易就必然會擴大呢?是否能夠指望1857-1858年的戰爭會比1841-1842年的戰爭導致更好的結果呢?有一件事是肯定無疑的:1843年的條約並沒有使美國和英國對中國的出口增加,倒是起了加速和加深1847年商業危機的作用。現時的這個條約也是一樣,它使人們夢想得到一個無窮盡的市場,使人們產生不切實際的希望,可能就在世界市場剛剛從不久以前的普遍恐慌中逐漸覆原的時候,又促進新危機的形成。除了這個消極後果以外,第一次鴉片戰爭還刺激了鴉片貿易的增長而損害了合法貿易;只要整個文明世界的壓力還沒有迫使英國放棄在印度強制種植鴉片和以武力在中國推銷鴉片的做法,那麽這第二次鴉片戰爭就會產生同樣的後果。我們不想詳述這種貿◎第713頁◎易的道德方面,關於這種貿易,連英國人蒙哥馬利·馬丁都這樣寫道:
“不是嗎,‘奴隸貿易'比起‘鴉片貿易'來,都要算是仁慈的。我們沒有毀滅非洲人的肉體,因為我們的直接利益要求保持他們的生命;我們沒有敗壞他們的品格、腐蝕他們的思想,也沒有毀滅他們的靈魂。可是鴉片販子在腐蝕、敗壞和毀滅了不幸的罪人的精神存在以後,還殺害他們的肉體;每時每刻都有新的犧牲者被獻於永不知飽的摩洛赫(注:古腓尼基人所奉祀的火神,以人做祭品。——編者注)之前,英國殺人者和中國自殺者競相向摩洛赫的祭壇上供奉犧牲品。”(注:蒙哥馬利·馬丁《論中國的政治、商業和社會》1847 年倫敦版第2卷。——編者注)
中國人不能既購買商品又購買毒品;在目前條件下,擴大對華貿易也就是擴大鴉片貿易;增加鴉片貿易是和發展合法貿易不相容的。這些論點早在兩年以前已經得到相當普遍的承認。1847年為調查英中貿易狀況而委派的一個下院委員會曾提出報告說:
“我們感到遺憾的是:一段時間以來,同這個國家的貿易處於很不能令人滿意的狀態,擴大我們交往的結果竟一點也沒有實現我們的合理期望,而這種期望本來是在能夠更自由地進入這樣一個了不起的大市場的基礎上自然而然地產生出來的…… 我們發現,貿易受到阻礙並不是因為中國不需要英國商品或別國競爭加強…… 花錢買鴉片……消耗了白銀從而大大妨礙了中國人的一般貿易;實際上就必須用茶葉和絲來償付其他商品。”
1849年7月28日的《中華之友》(注:《中華之友》是1842-1859年在香港出版的英國官方報紙《大陸上中華之友》的簡稱。——714。)在概括同一種觀點時,十分肯定地說:
“鴉片貿易在不斷地增長。英國和美國對於茶葉和絲的需求增大,只會使鴉片貿易繼續增長;制造商的情況是毫無希望的。”◎第714頁◎
一位在中國的美國大商人,在1850年1月份漢特的《商人雜志》(注:《商人雜志》是弗·漢特創辦的《商人雜志和商業評論》的簡稱。1839年至1850年用該名稱在紐約出版。——715。)上刊登的一篇文章里,把對華貿易的全部問題歸結為如下一點:
“停止哪一種貿易——鴉片貿易還是美英產品的出口貿易?”
中國人自己對這個問題的看法也正是這樣。蒙哥馬利·馬丁說:
“我曾問過上海道台,促進我們對華貿易的最好辦法是什麽。他當著女王陛下的領事巴富爾上尉的面立刻回答我說:‘別再向我們運送那麽多鴉片,我們就能夠買你們的產品。’”
最近8年來全部貿易的歷史給這個論點提供了新的、十分明顯的說明;但是在分析鴉片貿易對合法貿易的有害影響以前,我們先來簡單地回顧一下這種觸目驚心的貿易的產生和發展。這種貿易,無論就可以說是構成其軸心的那些悲慘沖突而言,還是就其對東西方之間一切關系所發生的影響而言,在人類歷史記錄上都是絕無僅有的。
在1767年以前,由印度輸出的鴉片數量不超過200箱,每箱重約133磅。中國法律許可鴉片作為藥品輸入,每箱鴉片抽稅3美元左右;當時從土耳其販運鴉片的葡萄牙人幾乎是唯一給天朝帝國輸入鴉片的商人。
1773年,堪與埃芒蒂耶之流、帕爾默之流以及其他世界聞名的毒品販子並駕齊驅的沃森上校和惠勒副董事長,建議東印度公司同中國進行鴉片貿易。於是在澳門西南的一個海灣里下碇的船只上,建立起了鴉片堆棧。但是這種投機買賣最後失敗了。1781 年,孟加拉省政府派了一艘滿載鴉片的武裝商船駛往中國;1794年,東印度公司就派了一艘運載鴉片的大船停在黃埔——廣州港◎第715頁◎的停泊處。看來,做堆棧黃埔比澳門更便利,因為黃埔被選定做堆棧以後才過兩年,中國政府就覺得有必要頒布法令,用杖責和枷號示眾來震懾中國的鴉片走私者了。大約在1798年,東印度公司不再是鴉片的直接出口商,而成了鴉片的生產者。在印度,實行了鴉片壟斷,同時東印度公司偽善地禁止自己的船只經營這種毒品的買賣,而該公司發給同中國做買賣的私人船只的執照中卻附有條件,規定這些船只如載運非東印度公司生產的鴉片要受處罰。
1800年,輸入中國的鴉片已經達到2 000箱。在18世紀,東印度公司與天朝帝國之間的鬥爭,具有外國商人與一國海關之間的一切爭執都具有的共同點,而從19世紀初起,這個鬥爭就具有了非常突出的獨有的特征。中國皇帝(注:嘉慶帝。——編者注)為了制止自己臣民的自殺行為,下令同時禁止外國人輸入和本國人吸食這種毒品,而東印度公司卻迅速地把在印度種植鴉片和向中國私賣鴉片變成自己財政系統的不可分割的部分。半野蠻人堅持道德原則,而文明人卻以自私自利的原則與之對抗。一個人口幾乎占人類三分之一的大帝國,不顧時勢,安於現狀,人為地隔絕於世並因此竭力以天朝盡善盡美的幻想自欺。這樣一個帝國注定最後要在一場殊死的決鬥中被打垮:在這場決鬥中,陳腐世界的代表是激於道義,而最現代的社會的代表卻是為了獲得賤買貴賣的特權——這真是任何詩人想也不敢想的一種奇異的對聯式悲歌。
二
正因為英國政府在印度實行了鴉片壟斷,中國才采取了禁止◎第716頁◎鴉片貿易的措施。天朝的立法者對違禁的臣民所施行的嚴厲懲罰以及中國海關所頒布的嚴格禁令,結果都毫不起作用。中國人的道義抵制的直接後果就是,帝國當局、海關人員和所有的官吏都被英國人弄得道德墮落。侵蝕到天朝官僚體系之心臟、摧毀了宗法制度之堡壘的腐敗作風,就是同鴉片煙箱一起從停泊在黃埔的英國躉船上被偷偷帶進這個帝國的。
東印度公司一手扶植的、北京中央政府抵制無效的鴉片貿易規模日益增大,到1816年,鴉片年貿易額已將近250萬美元。就在這一年印度的貿易開放了,只有茶葉貿易一項例外,仍由東印度公司繼續壟斷。印度貿易的開放又大大推動了英國鴉片走私商的活動。1820年,偷運入中國的鴉片增加到5 147箱,1821 年達7 000箱,1824年達12 639箱。在這個時候,中國政府向外國商人提出嚴重警告,同時懲辦了被認為是與外國商人同謀共犯的行商(注:鴉片戰爭以前,中國的對外貿易是由官方特許的壟斷組織“公行”在廣州進行的。公行的商人叫做“行商”。行商制度在南京條約第五款中被取消。——696、717。),大力查辦了本國的鴉片吸食者,並且在自己的海關采取了更嚴厲的措施。最終的結果,一如1794年所做的同樣努力,只是把鴉片堆棧由一個不牢靠的地點驅趕到一個更便於經營的基地。鴉片堆棧從澳門和黃埔轉到了珠江口附近的伶仃島;在那里,全副武裝、人員眾多的船只上建起了固定的鴉片堆棧。同樣地,當中國政府暫時制止住了廣州舊有窯口(注:私賣鴉片煙的店鋪。——編者注)的營業時,鴉片貿易只是轉了一道手,轉到比較小的商人手里,他們不惜冒一切危險采用任何手段來進行這種貿易。在由此產生的更有利的條件下,鴉片貿易在1824年到1834年的10年當中,就由12 639箱增加到21 785箱。
1834年,也像1800年、1816年、1824年一樣,在鴉片貿易史上標志著一個時代。東印度公司不僅在那一年失去了經營中國茶◎第717頁◎葉的特權,而且必須完全停止一切商務。由於東印度公司從商務機關改組為純粹的行政機關,對華貿易就向英國私人企業敞開了大門,這些企業幹得非常起勁,盡管天朝政府拼命抵制,在1837年還是把價值2 500萬美元的39 000箱鴉片順利地偷運進了中國。這里有兩件事實要注意:第一,從1816年起,在對華出口貿易的每一個發展階段上,鴉片走私貿易總是占著大得極不相稱的比例。第二,就在英印政府在鴉片貿易上明顯的商業利益逐漸消失的同時,它在這種非法貿易上的財政利益卻越來越重要了。1837年,中國政府終於到了非立即采取果斷行動不可的地步。因輸入鴉片而造成的白銀不斷外流,開始擾亂天朝帝國的國庫收支和貨幣流通。中國最有名的政治家之一許乃濟,曾提議使鴉片貿易合法化而從中取利;但是經過帝國全體高級官吏一年多的全面審議,中國政府決定:“此種萬惡貿易毒害人民,不得開禁。”(注:1838年10月28日道光帝所下的上諭中有“鴉片煙流毒內地,官民煽惑,傳染日深……必欲凈絕根株,毋貽遠患”等語。馬克思所引可能源出於此。——718。)早在1830年,如果征收25%的關稅,就會帶來385萬美元的收入,到1837年,就會雙倍於此。可是,天朝的野蠻人當時拒絕征收一項隨著人民墮落的程度而必定會增大的稅收。1853年,當今的鹹豐帝雖然處境更加困難,並且明知為制止日益增多的鴉片輸入而作的一切努力不會有任何結果,但仍然恪守自己先人的堅定政策。順便要指出的是:這位皇帝把吸食鴉片當作邪教一樣來取締,從而使鴉片貿易得到了宗教宣傳的一切好處。中國政府在1837年、1838年和1839年采取的非常措施——這些措施的最高潮是欽差大臣林則徐到達廣州和按照他的命令沒收、銷毀走私的鴉片——提供了第一次英中戰爭的借口,這次戰爭帶來的後果就是:中國發生了起義(注:指太平天國革命。——編者注);帝國國庫完全空虛;俄國順利地由北方進犯;鴉片貿易在南方達到巨大的◎第718頁◎規模。盡管英國在結束這場為保護鴉片貿易而打起的戰爭時所簽訂的條約禁止鴉片貿易(注:1842年訂立的中英南京條約並無禁止鴉片貿易的條款。——編者注),可是從1843年以來,鴉片貿易實際上卻完全不受法律制裁。1856年輸入中國的鴉片,總值約3 500 萬美元,同年英印政府靠鴉片壟斷獲取了2 500萬美元的收入,正好是它財政總收入的1/6。作為第二次鴉片戰爭借口的那些事件,是不久以前才發生的,無需贅述。
這個題目講到最後,不能不特別指出擺著一副基督教偽善面孔、標榜文明的英國政府本身的一個明顯的矛盾。作為帝國政府,它假裝同違禁的鴉片貿易毫無關系,甚至還訂立禁止這種貿易的條約。(注:1842年訂立的中英南京條約並無禁止鴉片貿易的條款。——編者注)可是作為印度政府,它卻強迫孟加拉省種植鴉片,使該省的生產力受到極大的損害;它強迫一部分印度萊特(注:萊特即印度農民;在18世紀末19世紀初英國殖民者實行新的土地稅收法以前,在英國殖民者沒有破壞印度的村社以前,是享有充分權利的村社農民。在從1793年起實行所謂柴明達爾制(見注410)的地區(最初在孟加拉、比哈爾、奧里薩實行,後來稍微改變了形式,在聯合省和中央省以及馬德拉斯省部分地區實行),萊特成了柴明達爾(地主)的佃農。在19世紀初孟買和馬德拉斯兩管區實行“萊特瓦爾”土地稅收制後,萊特成為國有土地的持有者,而按印度英政府隨意規定的數額繳納地租稅。根據“萊特瓦爾”制,萊特同時被宣布為他們所租佃的土地的所有者。由於實行這一法律上自相矛盾的土地稅收制,為農民規定了高得無力繳納的地租;因欠稅日增,農民的土地逐漸轉到包買商和高利貸者手里。——719、768。)種植罌粟,用貸款的辦法引誘另一部分印度萊特也去種植罌粟。它嚴密地壟斷了這種毒品的全部生產,借助大批官方偵探來監視一切:種植罌粟,把罌粟交到指定地點,按照中國吸食者的口味提煉和調制鴉片,把鴉片打成便於偷運的貨包,最後運往加爾各答,由政府拍賣,國家官吏把鴉片移交給投機商人,然後又轉到走私商人手里,由他們運往中國。英國政府在每箱鴉片上所花的費用約250盧比,而在加爾各答拍賣場上的賣價是每箱1 210-1 600盧比。可是,這個政府並不滿足於這種實際上的共謀行為,它直到現在還公然同那些幹著毒害一個帝國的冒險營生的商人和船主們合夥經營,賠賺與共。
英國政府在印度的財政,實際上不僅要依靠對中國的鴉片貿易,而且還要依靠這種貿易的不合法性。如果中國政府使鴉片貿易◎第719頁◎合法化,同時允許在中國種植罌粟,英印政府的國庫會遭到嚴重災難。英國政府公開宣傳毒品的自由貿易,暗中卻保持自己對毒品生產的壟斷。任何時候只要我們仔細地研究一下英國的自由貿易的性質,我們大都會發現:它的“自由”說到底就是壟斷。
寫於1858年8月31日和9月3日
作為社論載於1858年9月20和25日《紐約每日論壇報》第5433和5438號
原文是英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2卷第584-591頁◎第720頁◎
馬克思 英中條約
1842年8月29日亨利·璞鼎查爵士簽訂的、並且像新近與中國訂立的條約(注:1858年天津條約。——編者注)一樣也是在炮口下強加給對方的對華條約(注:1842年南京條約。——編者注),從商務觀點看來,其結果是不成功的。這是一個連那家著名的英國自由貿易派機關刊物倫敦《經濟學家》(注:《經濟學家》是英國的經濟、政治周刊,1843年起在倫敦出版;大工業資產階級的喉舌。——659、694、721、728、747。)也正在加以重溫的事實。這家雜志曾是不久前入侵中國一事的最忠實的辯護者之一,現在它覺得自己應該“抑制”一下在其他各界所造成的樂觀期望了。《經濟學家》雜志把1842年的條約對英國出口貿易的影響,看作是“我們借以防止錯誤行動後果的一個前車之鑒”。這當然是正確的忠告。但是,威爾遜先生為了解釋首次企圖用武力給西方產品擴大中國市場失敗而舉出的理由,卻遠不能作為定論。
他舉出的造成這次大失敗的第一個重要原因是:在璞鼎查簽訂條約以後的最初三年中,中國市場被盲目過量湧進的商品所充斥,英國商人不注意中國人需求什麽。英國對中國的出口額在1836年是1 326 388 英鎊,在1842 年下降到969000英鎊。此後四年中又連續迅速增長,從下列數字可以看出:◎第721頁◎
1842年…………… 969 000英鎊
1843年……………1 456 000英鎊
1844年……………2 305 000英鎊
1845年……………2 395 000英鎊
可是,到1846年,不僅出口額降低到1836年的水平以下,而且倫敦從事對華貿易的商行在 1847 年危機時期所遭到的災難還證明:官方報告統計表中所列的1843-1846年出口的計算價值同真正實現的價值完全不符。如果說由此可以看出,英國出口商在向中國消費者出售商品的數量方面犯了錯誤,那麽他們在商品的品種方面也同樣犯了錯誤。為了證明後一個論斷,《經濟學家》雜志援引了前倫敦《泰晤士報》(注:《泰晤士報》是英國最大的一家保守派的日報;1785年起在倫敦出版。——722、732、739、742、746。)駐上海和廣州通訊員溫·庫克先生的一段話:
“1843年、1844年和1845年,當北方各通商口岸剛剛開放的時候,我們國內的人興奮若狂。設菲爾德一家有名的商行向中國運去了大批餐刀和餐叉,並表示它準備給全中國供應此類餐具…… 這些商品的賣價幾乎抵不上運費。一家著名的倫敦商行向中國運去了大批鋼琴,也遭到了同樣的命運。刀叉和鋼琴的遭遇,毛織品和棉織品也遇到了,不過形式沒有那麽顯著…… 曼徹斯特在各通商口岸開放的時候盲目地做了一番巨大的努力,這種努力歸於失敗。從此以後,它就冷漠消沈,聽天由命了。”
最後,《經濟學家》為了證明貿易的縮減、穩定和增長取決於對消費者需求的考察,還從上述那位作者那里引用了1856年的材料:
1845年 1846年 1856年
精梳毛織物(匹)………… 13 569 8 415 7 428
駝毛呢……………………… 13 374 8 034 4 470
粗嗶嘰……………………… 91 530 75 784 36 642
粗梳毛織物………………… 62 731 56 996 38 553◎第722頁◎
印花棉布…………………… 100 615 81 150 281 784
素色棉布…………………… 2 998 126 1 859 740 2 817 624
棉紗(磅)………………… 2 640 090 5 324 050 5 579 600
但是,所有這一切論據和例證,除了說明1843-1845年貿易過熱所引起的反應以外,不能說明任何問題。貿易驟增之後又出現劇烈的縮減,一個新的市場從一開始就為過剩的英國商品所窒息,人們把商品投入這個市場而沒有很好地估計消費者的實際需要和支付能力,這些現象決不是對華貿易所特有的。實際上,這是世界市場歷史上經常有的現象。拿破侖垮台以後,歐洲大陸開放通商,那時英國的出口同大陸的購買能力很不相稱,以致“由戰爭轉向和平”倒比大陸封鎖更具有災難性。坎寧對美洲的西班牙殖民地獨立的承認,也促進了1825年商業危機的發生。為適應莫斯科的氣候而制造的商品,當時被運往墨西哥和哥倫比亞。再說,今天甚至連澳大利亞,盡管它具有很大的伸縮性,也沒有擺脫一切新市場所共有的命運——市場上的商品既超過了它的支付能力也超過了它的消費能力。中國市場所特有的現象是:自從1842年的條約使它開放以來,中國出產的茶葉和絲向英國的出口一直不斷增長,而英國工業品輸入中國的數額,整個說來卻停滯不變。中國方面的這種持續增長的貿易順差,可以說同俄國和英國之間貿易差額的狀況相似;不過後一種情況,一切都可以用俄國的保護關稅政策來解釋,可是中國的進口稅卻比任何一個同英國通商的國家都低。1842年以前,中國對英國的出口總值約為700萬英鎊,1856年約達到950萬英鎊。輸入英國的茶葉數量,在1842年以前從未超過5 000萬磅,而在1856年就增加到約9 000萬磅。另一方面,英國進口的中國絲,只是從1852年起才占有重要地位。其增長情況,可以從下列◎第723頁◎數字中看出:
附圖:
另一方面,我們再看一看英國對中國的出口額的變動:
1834年…… 842 852英鎊 1836年…… 1 326 388英鎊
1835年……1 074 708英鎊 1838年…… 1 204 356英鎊
關於1842年市場開放和英國取得香港以後的時期,我們有下列材料:
1845年……2 359 000英鎊 1853年…… 1 749 597英鎊
1846年……1 200 000英鎊 1854年…… 1 000 716英鎊
1848年……1 445 950英鎊 1855年…… 1 122 241英鎊
1852年……2 508 599英鎊 1856年…… 2 000 000英鎊以上
《經濟學家》企圖以外國的競爭來解釋為什麽英國工業品對中國市場的輸入會停滯和相對地減少,並且再一次援引庫克先生的話來加以論證。據這位權威人士看來,在中國市場上許多貿易門類中英國人都被公平的競爭所擊敗。他說,美國人在斜紋布和被單布方面壓倒了英國人。1856 年輸入上海的美國斜紋布是221716匹,而英國是8 745匹;美國被單布是14 420匹,而英國是1 240匹。另外,在羊毛商品的貿易方面,據說德國和俄國對他們的英國競爭者排擠得很厲害。我們不需要其它的證明,單憑這一例證就可以確信:庫克先生和《經濟學家》對中國市場的估計都是錯誤的。他◎第724頁◎們所認為只限於英中貿易的那些特點,其實也恰恰是美國和天朝帝國之間的貿易的特點。1837年,中國對美國的出口額超過美國對中國的出口額約86萬英鎊。在1842年條約訂立以來的時期中,美國每年平均得到200萬英鎊的中國產品,而我們361付出的是90萬英鎊的美國商品。1855年,上海的進口,不包括硬幣和鴉片,總額達1 602 849 英鎊,其中英國所占份額是1122 241英鎊,美國所占份額是272 708英鎊,其他國家所占份額是207 900 英鎊;而上海的出口總額達12 603 540英鎊,其中對英國出口是6 405 040英鎊,對美國出口是5 396 406英鎊,對其他國家出口是102 088 英鎊。把美國對上海的272 708英鎊出口額同美國從上海進口的500多萬英鎊的數額對比一下吧。如果連美國的競爭也使英國的貿易蒙受到了什麽明顯的損害,那可見,中國市場為全部外國貿易提供的活動場所是多麽有限。
中國的進口市場自1842年開放以來,其意義之所以不大的最後一個原因據說就是中國革命(注:指太平天國革命。——編者注);可是,盡管發生了這次革命,1851-1852年對中國的出口,還是隨著全面的貿易增長而相對地增長了,而且鴉片貿易在整個革命時期不但沒有縮減,反而迅速達到了巨大的規模。然而無論如何,應該承認的是:由於最近這次海盜式的戰爭和統治王朝遭到的許多新屈辱,外國進口所遇到的產生於帝國內部動亂狀態的一切障礙,只會增加不會減少。
我們仔細考察了中國貿易的歷史以後感覺到,一般說來,人們過高地估計了中國人的消費能力和支付能力。在以小農經濟和家庭手工業為核心的當前中國社會經濟結構中,根本談不上大宗進口外國貨。雖然如此,只要取消鴉片貿易,中國還可以逐漸地再多◎第725頁◎吸收一些英美商品,數額可達800 萬英鎊——粗略算來這也就是中國對英美貿易總順差的數目。這個結論是從分析下面這個簡單事實而自然得出的:盡管有著貿易順差,中國的財政和貨幣流通卻由於總額約達700 萬英鎊的鴉片進口而陷於嚴重的混亂。
然而,慣於吹噓自己道德高尚的約翰牛,卻寧願隔一定的時候就用海盜式的借口向中國勒索軍事賠款,來彌補自己的貿易逆差。只是他忘記了:如果兼施並用迦太基式的和羅馬式的方法(注:古代北非奴隸制國家迦太基的居民,除從事農業外還經營海外貿易。羅馬帝國通過征服別國而強大起來。這里所說的迦太基式的和羅馬式的方法,當指貿易的和征服的方法而言。——726。)去榨取外國人民的金錢,那麽這兩種方法必然會相互沖突、相互消滅。
寫於1858年9月10日
作為社論載於1858年10月5日《紐約每日論壇報》第5446號
原文是英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2卷第600-605頁◎第726頁◎
馬克思 中國和英國的條約
英國政府終於公布的關於英中條約(注:1858年天津條約。——編者注)的正式摘要,同由其他各種渠道已經傳開的消息比較,大體上所增無幾。第一款和最後一款實際上包括了條約中純粹有關英國利益的各點。根據第一款,南京條約締結以後所規定的“善後舊約並通商章程”“作為廢紙”(注:“善後舊約並通商章程”“作為廢紙”系按天津條約中文本原文。——編者注)。這一補充條約曾規定:駐香港和駐五個為英國貿易開放的中國口岸的英國領事,如遇裝載鴉片的英國船只駛入其領事裁判權所轄地區,應與中國當局協同處理。(注:“這一補充條約”即上面的“善後舊約並通商章程”,亦即虎門條約。該條約並無此項規定。——編者注)這樣,英國商人在形式上被禁止輸入這種違禁的毒品,而且英國政府在某種程度上充當了天朝帝國的一個海關官吏角色。第二次鴉片戰爭以解除第一次鴉片戰爭還在表面上加於鴉片貿易的束縛而告終,看來是十分合乎邏輯的結果,是那些特別熱烈鼓掌歡迎帕麥斯頓施放的廣州焰火371 的英國商界殷切期望得到的成就。可是,如果我們以為英國正式放棄它對鴉片貿易的假惺惺的反對,不會導致與預期完全相反的結果,那◎第727頁◎就大錯特錯了。中國政府請英國政府協同取締鴉片貿易,也就是承認了自己依靠本身的力量不能做到這一點。南京條約的補充條約是為了借助外國人的幫助來取締鴉片貿易而作的最大的、也可以說是絕望的努力。既然這種企圖遭到了失敗——而且現在是公開宣布失敗——既然鴉片貿易就英國來說現在已經合法化了,那麽毫無疑問,中國政府無論從政治上或財政上著想,都將會試行一種辦法,即從法律上準許在中國種植罌粟並對進口的外國鴉片征稅(注:繼天津條約之後中國和英國於1858年11月8日在上海簽訂了通商章程善後條約。該條約第五款規定:“向來洋藥、銅錢、米谷、荳石、硝磺、白鉛等物,例皆不準通商,現定稍寬其禁,聽商遵行納稅貿易。”洋藥,即鴉片。——728。)。不論當前的中國政府意向如何,天津條約給它造成的處境本身就給它指出了這條路。
這種改變一經實行,印度的鴉片壟斷連同印度的國庫一定會一起受到致命的打擊,而英國的鴉片貿易會縮小到尋常貿易的規模,並且很快就會成為虧本生意。到目前為止,鴉片貿易一直是約翰牛用鉛心骰子進行的一場賭博。因此,第二次鴉片戰爭的最明顯的結果,看來就是它本身的目的落了空。
對俄國宣布了“正義戰爭”的慷慨的英國,在訂立和約時沒有要求任何軍事賠款。另一方面,英國雖然一直聲稱同中國處於和平狀態,卻因此而不能不迫使中國償付連英國現任大臣們都認為是由英國自己的海盜行為所造成的耗費。不管怎麽樣,天朝人將償付1 500萬或2 000萬英鎊的消息一傳來,對於最清高的英國人的良心起了安定作用。《經濟學家》(注:《經濟學家》是英國的經濟、政治周刊,1843年起在倫敦出版;大工業資產階級的喉舌。——659、694、721、728、747。)雜志以及一般撰寫金融論文的作者們,都興致勃勃地計算著中國的紋銀對貿易差額和英格蘭銀行金銀儲備的狀況將發生多麽有利的作用。但是遺憾得很!帕麥斯頓派的報刊煞費苦心地制造和宣揚的那些最初印象太脆弱了,經不起真實消息的沖擊。
有一專條規定:“以二百萬兩白銀”償付“因廣州中國當局處理不當而使英國臣民所遭受的損失;另以二百萬兩償付”軍費。(注:此專條在中英天津條約中文本中為:“前因粵城大憲辦理不善,致英民受損,大英君主只得動兵取償,保其將來守約勿失。商虧銀二百萬兩,軍需經費銀二百萬兩二項,大清皇帝皆允由粵省督撫設措,至應如何分期辦法,大英秉權大員酌定行辦。以上款項付清,方將粵城仍交回大清國管屬。”——728。)◎第728頁◎
這兩筆款項總共才1 334 000英鎊,而在1842年,中國皇帝(注:道光帝。——編者注)償付的是420萬英鎊,其中120 萬英鎊賠償被沒收的走私鴉片,300萬英鎊賠償軍費。由420萬英鎊外加香港,減少到只有1 334 000英鎊,這畢竟不像是一樁漂亮的買賣;可是,最糟糕的我們還沒有講呢。中國皇帝(注:鹹豐帝。——編者注)說,既然你們不是同中國作戰,只是同廣州進行“地方性戰爭”,那就請你們自己設法去從廣東省擠出那筆由你們親善的軍艦逼迫我批給你們的損失費吧。同時,你們那位赫赫有名的斯特勞本齊將軍不妨把廣州作為物質保證,並繼續使英國武器成為連中國兵勇都會恥笑的笑柄。樂觀的約翰牛因1334 000英鎊的小戰利品所附帶的這些條件而產生的苦惱,已經表現為可以聽到的呻吟。倫敦有一家報紙寫道:
“不僅不能調回我們的53艘軍艦並看到它們載著幾百萬兩中國紋銀凱旋歸來,我們可以指望的好運氣反倒是必須派遣5 000名士兵去重新占領和守住廣州,並幫助海軍去進行我們的代理領事(注:巴夏禮。——編者注)所宣布的地方性戰爭。可是這場地方性戰爭,除了把我們的貿易從廣州趕到中國其他口岸以外,會不會造成其他結果?…… 繼續進行戰爭〈地方性戰爭〉會不會使一大部分茶葉貿易落到俄國手里?歐洲大陸和英國本身會不會變得必須依靠俄國和美國供給茶葉?”
約翰牛擔心“地方性戰爭”會影響茶葉貿易,並不是完全沒有根據的。從麥格雷戈的《商業稅則》(注:即《歐美若幹國家的商業稅則、條例、資源和貿易》1841-1850年倫敦版。——編者注)中可以看出:在第一次對華戰爭的最後一年內,俄國經由恰克圖得到12萬箱茶葉。在英國同中◎第729頁◎國媾和後的一年內,俄國對茶葉的需求減少了75%,總共只有3萬箱。不管怎樣,英國人為占據廣東而將繼續耗費的錢財,一定會大大增加收支的逆差,以致這第二次對華戰爭將是所得難償所失。愛默遜先生說得對,在英國人看來這真是莫此為甚的大錯。
在第五十一款上載有英國侵略所取得的另一個大勝利。按照這一條款,“嗣後各式公文,無論京外,內敘大英國官民,自不得提書夷字”(注:引文系按中英天津條約中文本原文。——編者注)。約翰牛不堅持要稱自己為神國或聖朝,只要正式文件中除去表示“蠻夷”意思的字樣就滿意了。在自稱“天朝”的中國當局的眼里,約翰牛該是多麽恭順啊!
條約中的商務條款,並未向英國提供它的競爭者享受不到的任何利益,而且這些條款在目前條件下只是空洞的諾言,其中大部分價值還不如書寫條約用的羊皮紙。第十款規定:
“長江一帶各口,英商船只俱可通商,惟現在江上下遊,均有賊匪,除鎮江一年後立口通商外,其余俟地方平靖,大英欽差大臣與大清特派之大學士尚書會議,準將自漢口溯流至海各地,選擇不逾三口,準為英船出進貨物通商之區。”(注:引文系按中英天津條約中文本原文。——編者注)
按照這一條款,英國人實際上是被禁止進入全帝國的通商大動脈,這條大動脈,正如《晨星報》(注:《晨星報》是英國的一家日報,自由貿易派(見注96)的機關報,1856年至1869年在倫敦出版。——730、741。)所正確指出的,是“英國人能將自己的工業品銷往內地的唯一通路”。如果他們肯當乖孩子,幫助帝國政府將起義者(注:指太平軍。——編者注)逐出其目前所占領的區域,那時他們才或許可以在長江航行,但也只限於特定的口岸。至於新開放的海港,最初聽說是開放“一切”口岸,現在已縮減為除南京條約所規定的五個口岸外,再開放五個口岸(注:指中英天津條約第十一款規定的牛莊、登州、台灣(台南)、潮州、瓊州五個口岸。——730。)了,而且如一家倫敦報紙所說,這◎第730頁◎些口岸“一般都是偏僻的或者位於海島上”。此外,那種以為貿易的發展會與所開放的通商口岸數目成正比的錯覺,時至今日已該破除了。請看英國、法國和美國海岸上的港口,有幾個發展成了真正的商業中心?在第一次對華戰爭以前,英國人只限於到廣州進行貿易。讓出五個新口岸,並沒有造成五個新的商業中心,而是使貿易漸漸地由廣州轉移到上海,這一點可以從引自1856-1857年關於各地貿易狀況的議會藍皮書(注:藍皮書是英國議會或政府的以及政府向議會提交的文件或報告書的通稱。因封皮為藍色而得名,英國從17世紀開始發表藍皮書,它是英國經濟史和外交史的主要官方資料。——731、744、751、755。)的下列數字看出來。同時還應該記住,廣州的商品進口額中也包括由廣州轉運到廈門和福州的進口商品。
附圖:
“條約中的商務條款不能令人滿意”——這就是帕麥斯頓最卑鄙的走卒《每日電訊》(注:《每日電訊》是英國自由派的報紙,從19世紀80年代起是保守派報紙;1855年至1937年用這一名稱在倫敦出版;1937年同《晨郵報》合並以後改名為《每日電訊和晨郵報》。——731、739。)所得出的結論。但是這家報紙卻欣賞“條◎第731頁◎約中最妙的一點”,即“將有一位英國公使常駐北京,同時也將有一位滿清大員常駐倫敦,他還可能會邀請女王參加在阿爾伯特門舉行的舞會呢”。然而,無論約翰牛覺得這有多麽開心,毫無疑問的是,如果有誰會在北京擁有政治影響,那一定是俄國,俄國由於上一個條約(注:指俄國乘第二次鴉片戰爭之機脅迫中國於1858年5月28日簽訂的中俄璦琿條約。下文所述俄國取得大片中國領土以及黑龍江航行權,均以該條約為據。在陸上邊界自由貿易則屬1851年8月6日簽訂的中俄伊犁塔爾巴哈台通商章程之內容。——732。)得到了一塊大小和法國相等的新領土,這塊領土的邊境大部分只和北京相距800英里。約翰牛自己通過進行第一次鴉片戰爭,使俄國得以簽訂一個使它有權沿黑龍江航行並在陸上邊界自由貿易的條約;而通過進行第二次鴉片戰爭,又幫助俄國獲得了韃靼海峽和貝加爾湖之間價值無量的地域——這是俄國無限垂涎的一塊地方,從沙皇阿列克謝·米哈伊洛維奇到尼古拉,一直都企圖把它弄到手。這一切對於約翰牛來說決非愉快的回憶。倫敦《泰晤士報》(注:《泰晤士報》是英國最大的一家保守派的日報;1785年起在倫敦出版。——722、732、739、742、746。)為此感到很不是滋味,所以它在刊登來自聖彼得堡的過分渲染大不列顛占便宜的新聞時,特意將電訊中提到俄國依照條約獲得黑龍江流域的那一部分刪去了。
寫於1858年9月28日
載於1858年10月15日《紐約每日論壇報》第5455號
原文是英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2卷第621-626頁◎第732頁◎
恩格斯 俄國在遠東的成功
俄國由於自己在塞瓦斯托波爾城外遭到軍事失敗而要對法國和英國進行的報覆,現在剛剛實現。雖然赫拉克利亞半島(注:赫拉克利亞半島即克里木半島南端自因克爾曼到巴拉克拉瓦以西的那一部分土地。克里木戰爭(1853-1856年)的重要戰場之一,塞瓦斯托波爾就在這個小半島上。下文所說俄國喪失了一小塊領土,是指按照1856年的巴黎條約,俄國被迫放棄貝薩拉比亞的一部分。——733。)上頑強而持久的戰鬥傷害了俄國的民族自豪感,並使它喪失了一小塊領土,但是俄國在戰爭結束後還是得到了明顯的好處。“病夫”(注:1853年1月9日沙皇尼古拉一世在同英國駐彼得堡公使西摩爾會晤時曾稱土耳其為病夫。尼古拉一世曾建議俄英瓜分土耳其帝國,但是英國不願加強俄國並想保持弱小的奧斯曼帝國,因而拒絕了這個建議。——733。)的狀況大為惡化;歐洲土耳其的基督教居民,無論是希臘人還是斯拉夫人,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渴望擺脫土耳其的束縛,更加把俄國看成是自己唯一的保護人。毫無疑問,現在在波斯尼亞、塞爾維亞、黑山以及克里特島上所發生的一切暴動和陰謀,都有俄國的代理人插手其中;但是土耳其的在戰爭中就已經暴露出來、並且被和約強加於它的義務所加劇了的極度衰頹和軟弱,已足能說明蘇丹的基督教臣民為什麽會這樣普遍躁動不安了。可見,俄國雖然把一條窄小的土地暫時犧牲——因為顯然它一有機會一定收回——卻換得了在實現自己對土耳其的謀劃方面的長足進展。加緊分裂土耳其和對土耳其基督教臣民行使保護權,這就是俄國在戰爭肇始時所追求的目的;誰能說現在俄國不是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在更大的程度上行使著這種保護權呢?
可見俄國甚至在這場失利的戰爭中也是唯一的得利者。但是俄國還得進行報覆,於是它選定了一個穩操勝券的領域——外交◎第733頁◎領域——來進行這種報覆。當英國和法國對中國進行一場代價巨大的鬥爭時,俄國保持中立,到戰爭快結束時才插手幹預。結果,英國和法國對中國進行的戰爭只是讓俄國得到了好處。這一回俄國的處境可真是再順利沒有了。搖搖欲墜的亞洲帝國正在一個一個地成為野心勃勃的歐洲人的獵獲物。這里又有一個這樣的帝國,它很虛弱,很衰敗,甚至沒有力量經受人民革命的危機,而是把一場轟轟烈烈的起義都變成了看來無法醫治的慢性病;它很腐敗,無論是控制自己的人民,還是抵抗外國的侵略,一概無能為力。正當英國人在廣州同中國的下級官吏爭執不下、英國人自己在討論葉總督是否真是遵照中國皇帝(注:鹹豐帝。——編者注)的意旨行事這一重要問題的時候,俄國人已經占領了黑龍江以北的地區和該地區以南的大部分滿洲海岸;他們在那里建築了工事,勘測了一條鐵路線並擬定了修建城市和港口的規劃。當英國終於決定打到北京、而法國也希望撈到一點好處而同英國聯合起來的時候,俄國——盡管就在此時奪取了中國的一塊大小等於法德兩國加在一起的領土和一條同多瑙河一樣長的河流——竟能以處於弱者地位的中國人的無私保護人身分出現,而且在締結和約時儼然以調停者自居;如果我們把各國條約(注:這里指的是1858年6月清政府在第二次鴉片戰爭中簽訂的四個不平等條約:中俄天津條約(13日)、中美天津條約(18日)、中英天津條約(26日)、中法天津條約(27日)。——734。)比較一下,就必須承認:這次戰爭不是對英、法而是對俄國有利,已成為昭然若揭的事實。
各參戰國得到的好處——其中也有俄國和美國的份——純屬商業性質,而且正如我們前次所指出,這些好處大部分都是虛幻的(注:見本卷第727-732頁。——編者注)。在目前情況下,對華貿易,除鴉片和若幹數量的東印度棉花外,只能仍以中國商品即茶葉和絲的出口為主;而這種出口貿易取◎第734頁◎決於外國的需求而不是取決於中國政府提供方便的多少。在南京條約訂立以前,世界各國已經能夠買到茶葉和絲;在這個條約訂立以後,開放五個口岸的作用是使廣州的一部分貿易轉移到了上海。其他的口岸幾乎根本沒有什麽貿易,而汕頭這個唯一有點重要作用的,卻並不屬於那五個開放的口岸。至於深入長江通商,這一要求被機智地推遲了,要等到皇帝陛下(注:鹹豐帝。——編者注)在那一帶動亂地區完全恢覆了自己的統治時再說,也就是遙遙無期。此外,關於這個新條約的價值還產生了另一些懷疑。有人斷言,英中條約第二十八款所提到的子口稅是臆造的。過去人們之所以認為有這種稅存在,純粹是由於:中國人不大需要英國商品因而英國貨根本沒有打入內地。與此同時有一種適合中國人需要的、經由恰克圖或西藏運去的俄國布匹,就千真萬確地一直運銷到沿海。人們忘記了,如果真有這種稅存在的話,不管是英國貨還是俄國貨都一樣要受到影響。有一點是肯定的,曾被專門派往內地的溫格羅夫·庫克先生,找不出什麽地方有這種所謂的“子口稅”,而且他在公開的場合被問及這方面的問題時承認,他已“慚愧地認識到,我們對中國的無知簡直是可以摸得著的”(注:庫克《中國:1857-1858年〈泰晤士報〉特約中國通訊》1858年倫敦版第273頁。——編者注)。另一方面,英國貿易大臣約·沃·亨利在一封已經發表的信件中回答“是否有證據證明確實存在著這種內地稅”的問題時,十分清楚地說道:“對於你們問到的關於中國內地稅的證據問題,我無可奉告。”約翰牛本來就頗不愉快地想著:額爾金勳爵規定了賠款,竟未定出交款期限,把戰事從廣州轉移到京都,竟只是訂了一個讓英軍從京都再回到廣州去打仗的條約。現在這樣一◎第735頁◎來,約翰牛的心里又突然產生一個不妙的疑慮:恐怕得自掏腰包交付所規定的賠款了,因為第二十八款非常可能促使中國當局對英國工業品規定7.5%的子口稅,將來經過要求會改為2.5%的進口稅。倫敦《泰晤士報》為了不讓約翰牛過細考察自己的條約,覺得有必要裝出對美國公使大為憤恨的樣子,氣勢洶洶地罵他把事情弄糟了,雖然事實上他同第二次英中戰爭的失敗就像月中人一樣毫不相幹。
因此,就英國商業來說,和約所帶來的只是一項新的進口稅和一系列條款,這些條款不是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的,就是中國人無法履行的,因而隨時可能成為挑起新戰爭的借口。英國沒有得到任何新的領土,因為它無法提出領土要求而同時又不準法國這樣做,而一場英國進行的戰爭如果使法國在中國沿海得到了領土,那是絕對沒有好處的。至於俄國,情況完全不同。不但英、法所得的一切明顯利益,不管是什麽,俄國都有份,而且俄國還得到了黑龍江邊的整個地區,這個地區是它早已悄悄占領的。俄國並不滿足於此,它還取得了這樣一個成果,即成立俄中委員會來確定邊界。現在我們都知道這種委員會在俄國手里是什麽貨色。我們曾看到這種委員會在土耳其的亞洲邊界上的活動情況,20多年來它們在那里把這個國家的領土一塊一塊地割去,直到最近這次戰爭才打斷了它們的活動,而現在又該重新再來一遍了。其次,條約中還有關於恰克圖和北京之間郵政管理的條款。從前不定期通行的、只是被容忍的交通線,現在要定期使用並作為一項權利加以規定。在這兩個地點之間每月要有一次郵班,全程大約1 000英里,15 天到達;而每三個月還要有一支商隊走這同一條路線。很明顯,將來中國人對這些業務要麽是漫不經心,要麽是力不勝任;既然交通線現在已作為權利為俄國所得,其結果就是這些業務將逐漸控制在俄國手中。我◎第736頁◎們曾看到,俄國人怎樣在吉爾吉斯草原建立起自己的軍事堡壘線(注: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2卷第638 -639頁。——編者注);我們深信不疑,用不了幾年,同樣的一條路線將穿過戈壁沙漠,那時候英國統治中國的夢想將永成泡影,因為俄國軍隊不論哪一天都能夠向北京進發。
不難想象,在北京設立常駐使館將有什麽樣的作用。請回想一下君士坦丁堡或德黑蘭吧。只要是俄國外交同英國外交或法國外交交鋒的地方,俄國總是占上風。俄國公使在幾年以後就可能在與北京相隔一個月路程的恰克圖擁有一支足以達到任何目的的強大軍隊和一條供這支軍隊順利進軍的道路——這樣一位俄國公使在北京將具有無上的威力,誰能懷疑這一點呢?
事實是,俄國正在迅速地成為亞洲的頭等強國,它很快就會在這個大陸上壓倒英國。由於征服了中亞細亞和吞並了滿洲,俄國使自己的領地增加了一塊像除俄羅斯帝國外的整個歐洲那樣大的地盤,並從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亞進入了溫帶。中亞細亞各河流域和黑龍江流域,很快就會住滿俄國的移民。這樣獲得的戰略陣地對於亞洲,正如在波蘭的陣地對於歐洲一樣,具有重要的意義。占領圖蘭威脅著印度;占領滿洲威脅著中國。而中國和印度,兩國共有45 000萬人口,現在是亞洲舉足輕重的國家。
寫於1858年10月25日前後
作為社論載於1858年11月18日《紐約每日論壇報》第5484號
原文是英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2卷第661-665頁◎第737頁◎
馬克思 新的對華戰爭
*(注:指1859年6月英、法艦隊在白河受創和後來在1860年英、法兩國以白河事件為由再次組織聯軍對中國入侵。英、法兩國這次侵華,攻占了天津和北京,焚毀了圓明園,最後強迫清政府同兩國分別簽訂了北京條約,從而結束了第二次鴉片戰爭。馬克思撰寫本文時,英國正在為這次入侵進行準備。馬克思還把這次正在準備中的新的侵略行動稱作第三次對華戰爭或第三次英中戰爭。同時把第二次鴉片戰爭從1856年10月亞羅號事件(見注365)至1858年6月簽訂天津條約這一階段稱作第二次對華戰爭或第二次鴉片戰爭,把1840-1842年鴉片戰爭稱作第一次對華戰爭。——738。)
一
當英國硬逼天朝人簽訂了天津條約而受到普遍祝賀的時候,我曾試圖說明:實際上從這次海盜式的英中戰爭中取得實利的唯一強國是俄國,英國根據條約所得到的商業利益是很微小的;同時,從政治觀點看來,這個條約不僅不能鞏固和平,反而將使戰爭必然重起。(注:見本卷第727-732、733-737頁。——編者注)事變的進程,完全證實了這個看法。天津條約已成過去的事情,在戰爭的嚴酷現實面前,表面上的和平也已經消失。
首先讓我來敘述最近大陸郵班傳來的一些事實。
尊敬的普魯斯先生在法國的全權公使布爾布隆先生偕同下,帶著一支英國遠征隊出發。這支遠征隊的任務是沿白河上駛護送兩國公使進北京。遠征隊由海軍將軍賀布統率,包括有7艘輪船、10艘炮艇、2艘載運部隊和軍需品的運輸船,以及幾百名海軍陸戰隊和皇家陸軍工兵隊。中國人方面反對公使取這條路進京。因此,賀布將軍發現白河口已被防柵所阻塞;他在河口從6月17日至25日停留了9天以後企圖用武力開路前進,因為兩國公使已於6◎第738頁◎月20日來到艦隊。賀布將軍在到達白河口時,曾查明在上次戰爭中拆毀的大沽炮台確已修覆,這里要順便指出,此事他是應該早就知道的,因為“京報”(注:中國古代政府機關用來通報朝政的官方文書抄本,原稱“邸抄”,清代稱“京報”。——739。)正式報道過。
6月25日,英國人企圖強行進入白河時,約有2萬蒙古軍隊(注:指蒙古科爾沁旗親王僧格林沁的軍隊。——編者注)做後盾的大沽炮台除去偽裝,向英國船只進行毀滅性的轟擊。陸戰水戰同時並舉,打得侵略者狼狽不堪。遠征隊遭重創後只得退卻。它損失了3艘英國船:鸕鶿號、避風號和小鸻號,英軍方面死傷464人,參加作戰的60名法國人當中死傷14人。英國軍官死5人,傷23人,連賀布將軍自己也是帶傷逃命的。這次失敗以後,普魯斯先生和布爾布隆先生就回到了上海,英國艦隊則奉命停泊在寧波府鎮海縣外的海面。
當這些不愉快的消息傳到英國時,帕麥斯頓派的報紙就立刻跨上不列顛獅子(注:英國的國徽是獅子。這里“跨上不列顛獅子”一語,當指打著國家利益和民族利益的幌子為武裝侵華張目。——739。),一致怒吼著要求實行大規模報覆。當然,倫敦的《泰晤士報》(注:《泰晤士報》是英國最大的一家保守派的日報;1785年起在倫敦出版。——722、732、739、742、746。)在激發自己同胞們的嗜血本能時還多少故作莊重,但帕麥斯頓派的次等報紙卻荒謬絕倫地扮演了瘋狂的羅蘭的角色。
例如,我們來聽聽倫敦《每日電訊》(注:《每日電訊》是英國自由派的報紙,從19世紀80年代起是保守派報紙;1855年至1937年用這一名稱在倫敦出版;1937年同《晨郵報》合並以後改名為《每日電訊和晨郵報》。——731、739。)怎樣說:
“大不列顛應該對中國海岸線全面進攻,打進京城,將皇帝逐出皇宮,取得物質上的保證,以免將來再受侵犯…… 我們應該用九尾鞭抽打每一個敢於侮辱我國民族象征的蟒衣官吏…… 應該把他們〈中國將軍們〉個個都當作海盜和兇手,吊在英國軍艦的桅桿上。把這些渾身鈕扣、滿面殺氣、穿著醜角服裝的壞蛋,在桅桿上吊上十來個示眾,讓他們隨風飄動,倒是令人開心和大有裨益的場面。無論如何總得采取恐怖手段,我們已經過分寬大了!…… 應該教訓中國人尊重英國人,英國人高中國人一等,應該做他們的主人…… 起碼可以一試的是攻占北京,如果采取更大膽的政策,則接著就能◎第739頁◎把廣州永遠收歸我國所有。我們會像占有加爾各答那樣把廣州保持在自己手里,把它變為我們在東方最東端的商業中心,使我們針對俄國在帝國的滿蒙邊疆所取得的勢力,為自己找到補償,奠定一個新領地的基礎。”
我想現在還是丟開帕麥斯頓的筆桿子們的這些胡言亂語來談談事實,並根據現有的不多的一點材料盡可能地說明這個不快事件的真實意義。
這里首先要回答的問題是:即使天津條約規定允許英國公使可以直接前往北京,中國政府反抗英國艦隊強行駛入白河,是否就違反了這個用海盜式戰爭強加於它的條約呢?從大陸郵班傳來的消息中可知,中國當局不是反對英國使節前往北京,而是反對英國武裝船只上駛白河。他們曾經表示普魯斯先生應由陸路入京,不得用武裝護送。天朝人對炮轟廣州(注:英國侵略者在1856年利用亞羅號劃艇事件,作為發動第二次鴉片戰爭的口實,從1856年10月27日起,向廣州城開炮轟擊。29日,英軍攻破外城,一度沖入城內,縱火將靖海門、五仙門附近民房盡行燒毀。後因兵力不足,只得退出。但是炮轟城市、掠殺居民的暴行依然繼續。——710、727、740。)一事記憶猶新,所以不能不認為這種武裝是實行入侵的工具。難道法國公使留駐倫敦的權利就能賦予他率領一支法國武裝遠征隊強行侵入泰晤士河的權利嗎?肯定可以這樣說:英國人對英國公使前往北京的權利的這種解釋,至少和英國人在上次對華戰爭中所發明的那種說法同樣奇怪,當時他們說炮轟一個帝國的城市,並不是對該帝國本身作戰,而只是與它的一個屬地發生了局部的相互敵對行動。對於天朝人所提出的交還的要求(注:當時廣州為英法聯軍所占領,這里當指中國向英法提出的交還廣州的要求。——740。),英國人的回答是——按照他們自己說的——“采取了一切周密措施,務求獲準進入北京,必要時使用武力”,以一支強大艦隊上駛白河。就算是中國人必須接納英國的和平公使入京,他們抵抗英國人的武裝遠征隊也是完全有理的。中國人這樣做,並不是違背條約,而是挫敗入侵。
其次,人們可能提出這樣的問題:盡管天津條約已經賦予英國派駐使節的抽象權利,可是額爾金勳爵不是決定至少在目前暫不實際行使此項權利嗎?如果翻閱一下《女王陛下特諭刊行的額爾金◎第740頁◎伯爵赴華特別使命有關信函匯編》,每個不存偏見的人都會深信:第一,準許英國公使進入北京一事不是在現在,而是在較晚的時候付諸實行;第二,英國公使留駐北京的權利附有各種條件;最後第三,條約英文本中關於準許公使進入北京的那個專橫的第三款,根據中國欽差們的要求在條約中文本中作了修改。額爾金勳爵自己也承認條約兩個文本之間的這個不同之處,但是額爾金勳爵,據他本人說,
“根據他所得到的訓令,只好要求中國人接受他們一字不識的條約文本作為國際協定的正式文本”。
中國人根據條約的中文本行動,而不是根據連額爾金勳爵都承認與“該項規定的正確含義”有些偏離的英文本行動——難道可以憑這一點對他們加以非難嗎?
最後,我要指出,前任英國駐香港首席檢察官托·奇澤姆·安斯蒂先生在他致倫敦《晨星報》(注:《晨星報》是英國的一家日報,自由貿易派的機關報,1856年至1869年在倫敦出版。——730、741。)編輯的信中鄭重宣稱:
“這個條約不論其本身如何,早已因英國政府及其官吏采取暴力行動而失效到這樣的程度,即至少大不列顛王室得自這個條約的一切利益和特權均被剝奪。”
英國一方面受著印度的重重困難的拖累(注:英國在鎮壓了1857-1859年印度起義以後,面臨著如何在印度鞏固和加強被大大動搖了的殖民統治的難題。——741。),另一方面又為防備歐洲戰爭一旦爆發而進行著武裝,所以中國的這場新的、大約是帕麥斯頓一手造成的災難,很可能給英國帶來巨大的危險。第二個結果必然是現政府的崩潰,因為該政府是以上次對華戰爭的制造者為首的,而它的主要成員又曾經對他們現在的首長因他進行那場戰爭而投過不信任票。不管怎樣,米爾納·吉布森先生和曼徹斯特學派(注:自由貿易派,即曼徹斯特學派,是19世紀上半葉在英國出現的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的一個派別,其主要代表人物是曼徹斯特的工廠主理·科布頓和約·布萊特。19世紀20-50年代,曼徹斯特是自由貿易派的宣傳中心。該學派提倡自由貿易,要求國家不幹涉經濟生活,反對貿易保護主義的原則,要求減免關稅和獎勵出口,要求廢除有利於土地貴族的、規定高額谷物進口稅的谷物法。1839年曼徹斯特的自由貿易派建立了反谷物法同盟。40年代和50年代,自由貿易派組成了一個單獨的政治集團,後來成為自由黨的左翼。——215、308、460、543、741。)必須要麽退出現在的自由黨人聯盟,要麽——這個可能性不很大——同約翰·羅素勳爵、格萊斯頓先生及其皮爾派(注:皮爾派是19世紀40年代在羅·皮爾周圍聯合起來的一批溫和托利黨人(見注33),他們支持皮爾在保持大地主和金融家的政治統治的條件下在經濟政策方面對工商業資產階級讓步的政策。1846年,皮爾為了工業資產階級的利益,廢除了谷物法,結果引起了托利黨保護關稅派的強烈不滿,導致了托利黨的分裂,從而使皮爾分子集團獨立出來。1850年皮爾逝世以後,皮爾分子成了沒有明確綱領的政治集團。50年代末,他們加入了當時形成的自由黨。——741。)同◎第741頁◎僚們一致行動,迫使他們的首長服從他們自己的政策。
二
內閣會議宣布在明天召開,會議的目的是要決定對於在中國的慘敗采取什麽對策。法國《通報》(注:《通報》是法國日報《總匯通報》的簡稱,1789年至1901年在巴黎出版。1799年至1869年是政府的官方報紙。《通報》各期均刊登政府的法令、議會的報告以及其他官方的文件;1848年盧森堡委員會會議的報告曾刊載在該報上。——386、441、646、649、742。)和倫敦《泰晤士報》(注:《泰晤士報》是英國最大的一家保守派的日報;1785年起在倫敦出版。——722、732、739、742、746。)煞費苦心寫出的文章,使人確信帕麥斯頓和波拿巴已作出決定。他們想要再發動一場對華戰爭。我從可靠方面得來的消息說:在即將舉行的內閣會議上,米爾納·吉布森先生首先將就主張戰爭的理由是否正當提出質問;其次他將抗議任何事先未經議會兩院批準的宣戰;如果他的意見為多數票否決,他將退出內閣,從而再次發出這樣的信號,即帕麥斯頓的統治將要遭到新的沖擊,曾使德比內閣倒台的這個自由黨人聯盟將要崩潰。據說帕麥斯頓對於米爾納·吉布森先生企圖采取的行動感到有些驚慌不安。吉布森是他的同僚中唯一使他害怕的人,而且他曾不止一次地說過吉布森是一個特別善於“吹毛求疵”的人。可能和本篇通訊同時,你們會從利物浦收到關於內閣會議結果的消息。現在要對這里所談的事件的真實情況作出最正確的判斷,不能根據帕麥斯頓派報刊上登出來的東西,而要根據這些報刊在最初刊登上次大陸郵班帶來的消息時故意不登的東西。
首先,他們隱瞞了中俄條約已經完成批準手續和中國皇帝(注:鹹豐帝。——編者注)已經諭令他的官員接待並護送美國公使進京交換中美條約批準書的消息。隱瞞這些事實的目的,是為了制止一種自然會產生的猜疑,這就是:對英法公使執行職務時遇到阻礙這件事,應負責任的◎第742頁◎恐怕不是北京朝廷,而是他們自己,因為他們的俄國或美國同僚並未遭遇到這些阻礙。另外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事實最初也為《泰晤士報》和其他帕麥斯頓派報刊所隱瞞,但現在它們已公開承認,這個事實就是:中國當局曾經聲明願意護送英法公使進京;而且中國官員們的確在白河的一個河口等候接待他們,並且表示,只要他們同意離開他們的兵艦和軍隊,就給他們派一支衛隊。既然天津條約中並無條文賦予英國人和法國人以派遣艦隊上駛白河的權利,那麽非常明顯,破壞條約的不是中國人而是英國人,而且,英國人是蓄意要剛好在規定的交換批準書日期之前向中國尋釁。誰都不會相信,尊敬的普魯斯先生對上一次對華戰爭表面上要達到的目的進行的這種幹擾,是他本人自作主張的行動;相反,誰都會看出他只不過是執行了從倫敦接到的秘密訓令而已。誠然,普魯斯先生並不是由帕麥斯頓派遣而是由德比派遣去的。然而,我只需提醒這樣一件事:在羅伯特·皮爾爵士首屆內閣任內,阿伯丁勳爵任外交大臣期間,英國駐馬德里公使亨利·布爾沃爵士向西班牙宮廷尋釁,結果被西班牙驅逐出境;上院在辯論這個“不快事件”時證明,布爾沃不執行阿伯丁的正式訓令,而是按照當時坐在反對派席位上的帕麥斯頓的秘密指示行事。
最近幾天,帕麥斯頓派的報刊又玩弄花招,這至少使熟悉近30年英國外交內幕的人們可以毫無疑問地斷定,究竟誰是白河慘敗和迫在眉睫的第三次英中戰爭的真正罪魁。《泰晤士報》暗示說,安裝在大沽炮台上把英國艦隊打得落花流水的大炮,是來自俄國而且是由俄國軍官指揮操作的。另一家帕麥斯頓派的報刊說得更明白,現引述於下:
“現在我們看出俄國的政策與北京的政策如何緊密地交織在一起;我們發覺在黑龍江一帶有大規模的軍隊調動;我們了解到,大批哥薩克軍隊在貝◎第743頁◎加爾湖以東極遙遠的地方、在迷迷茫茫的舊大陸邊緣上的嚴寒奇境里進行演習;我們注意到無數輜重隊的行蹤;我們偵察到一位俄國特使(東西伯利亞總督穆拉維約夫將軍)正帶著秘密計劃,從遙遠的東西伯利亞向與世隔絕的中國京城進發;一想到外國勢力曾參與使我們蒙受恥辱並屠殺我們的陸海軍士兵這件事,我國的公眾輿論當然會怒火沖天。”
這只不過是帕麥斯頓勳爵的一套老把戲。當俄國要跟中國締結通商條約時,他用鴉片戰爭把中國推入它北方鄰邦的懷抱;當俄國要求割讓黑龍江時,他又用第二次對華戰爭促其實現;而現在俄國想要鞏固它在北京的勢力,他就弄出個第三次對華戰爭來。他在和亞洲弱國——中國、波斯、中亞細亞、土耳其等國的一切交往關系上,總是抱著這樣一個始終不變的定則:在表面上反對俄國的陰謀,但不去向俄國尋釁,卻向亞洲國家尋釁,采取海盜式的敵對行動使亞洲國家和英國疏遠,用這種方法繞著圈子來迫使它們對俄國作出本來不願做的讓步。你們可以相信,帕麥斯頓過去全部的亞洲政策這次將要重新受到審查,因此,我請你們注意1859年6月8日下院命令刊印的阿富汗文件(注:《東印度(喀布爾和阿富汗),根據下院1859年6月8日的決議刊印》。——編者注)。這些文件比以前發表過的任何文件都更能說明帕麥斯頓的險惡政策以及近30年來的外交史。簡短地說,事情是這樣的:1838年帕麥斯頓對喀布爾統治者多斯特-穆罕默德發動了戰爭(注:指1838-1842年英國為了對阿富汗進行殖民奴役而發動的第一次英阿戰爭。1839年8月英軍占領了喀布爾,但是,由於1841年11月喀布爾爆發起義,英軍被迫於1842年1月開始退卻,最後英軍完全被擊潰。——744。),結果使一支英軍遭到覆沒。發動這次戰爭的借口是:多斯特- 穆罕默德同波斯和俄國締結了一個反英秘密同盟。為了證明這種說法,帕麥斯頓於1839年向議會提出了藍皮書(注:藍皮書是英國議會或政府的以及政府向議會提交的文件或報告書的通稱。因封皮為藍色而得名,英國從17世紀開始發表藍皮書,它是英國經濟史和外交史的主要官方資料。——731、744、751、755。),其內容主要是英國駐喀布爾的使節亞·伯恩斯爵士同加爾各答政府之間的來往信件。伯恩斯在喀布爾發生反抗英國侵略◎第744頁◎者的暴動時被刺殺,但是他生前由於對英國外交大臣不信任,曾把自己的某些公務信劄的副本寄給住在倫敦的哥哥伯恩斯醫生。關於1839年發表帕麥斯頓所編纂的《阿富汗文件》一事,伯恩斯醫生曾指責他“篡改和偽造了已故的亞·伯恩斯爵士的信件”,並且為了證實他的聲明,印發了一些信件的原文。(注:395亞歷山大·伯恩斯於1836-1841年在喀布爾供職;喀布爾暴動發生於1841年11月;帕麥斯頓1835-1841年任英國外交大臣。詹姆斯·伯恩斯就亞·伯恩斯公務信劄被竄改一事所作的聲明載於1858年2月3日《自由新聞》第5號。——745。)可是直到今年夏天真相才大白於天下。在德比內閣的時候,下院根據哈德菲爾德先生的提議,命令把所有關於阿富汗的文件一律全文發表。這個命令的執行使最愚鈍的人也都懂得了:所提出的為了俄國的利益而篡改和偽造文件這一指控屬實無誤。在藍皮書的扉頁上印有下述字句:
“注:這些信劄在以前的報告書中僅部分刊出,今將其全部發表,以前刪節之處以括號()標出。”
保證這份報告書真實性的官員姓名是“約·威·凱,政務機要司秘書”;凱先生是“研究阿富汗戰爭的公正歷史編纂學家”。
帕麥斯頓是借口反對俄國而發動阿富汗戰爭的,可是目前只需舉出一個實例就足以說明他與俄國的真正關系了。1837年到達喀布爾的俄國代表維特凱維奇攜有一封沙皇給多斯特-穆罕默德的信。亞歷山大·伯恩斯爵士弄到了這封信的抄件,並把它寄給了印度總督奧克蘭勳爵。伯恩斯本人的信件以及他所附上的各種文件,都一再提到這件事。但沙皇書信抄件在1839年帕麥斯頓所提供的文件中被整個抹掉了,而且凡是提及此事的每一信件,出於隱瞞“俄國皇帝”同派人去喀布爾一事有關的需要,都做了刪改。這樣作假,其目的在於隱瞞那位獨裁暴君與維特凱維奇之間有聯系的證據。這個維特凱維奇回到聖彼得堡後,尼古拉出於自己的需要正式聲明自己與此人無涉。在藍皮書第82頁上有一個刪改的例子,那里有一封致多斯特-穆罕默德書信的譯文,譯文列後,括號內的字句是當初被帕麥斯頓刪去的。◎第745頁◎
“由俄國(或皇帝)方面派遣的使節(從莫斯科)前來德黑蘭,他奉命拜訪坎大哈的酋長,然後從該地去晉見埃米爾…… 他攜有(皇帝的密函和)俄國駐德黑蘭公使的書信。俄國公使推薦此人極其可靠,並有全權(代表皇帝和他本人)進行任何談判雲雲。”
帕麥斯頓為保全沙皇的臉面而幹的諸如此類的作假行為並不是《阿富汗文件》所顯示出的唯一怪事。帕麥斯頓為入侵阿富汗辯護的理由是:亞歷山大·伯恩斯爵士曾建議采取這種行動,認為這是挫敗俄國在中亞細亞的陰謀的適當手段。但是亞·伯恩斯爵士所做的恰好相反,因此他為多斯特-穆罕默德作的一切呼籲,在帕麥斯頓版的“藍皮書”中就全被刪除了;信件經過篡改和偽造被弄得與原意完全相反。
就是這樣一個人,現在正準備用挫敗俄國在中國的陰謀這一虛假借口發動第三次對華戰爭。
三
即將對天朝人進行另一次文明戰爭,看來現在被英國報刊相當普遍地認為是已成定論的事了。然而,自從上星期六舉行了內閣會議以來,正是那些帶頭叫嚷要流血的報紙,發生了顯著的變化。起初,倫敦《泰晤士報》(注:《泰晤士報》是英國最大的一家保守派的日報;1785年起在倫敦出版。——722、732、739、742、746。)像是著了愛國怒火的魔一樣,雷霆般地斥責雙重的背信棄義行為,這就是:卑怯的蒙古人用精心偽裝和隱蔽炮隊的辦法來誘騙英國海軍將軍(注:賀布。——編者注)這樣的老實人,而北京朝廷更是不擇手段,竟讓這些蒙古吃人惡魔幹這種該詛咒的惡作劇。說來奇怪,《泰晤士報》雖然是在狂熱的浪濤中上下翻滾著,但在轉載◎第746頁◎報道時卻費盡心機把其中對該詛咒的中國人有利的各節,都小心翼翼地從原文中抹掉了。混淆事實也許是狂熱時幹的事,但篡改事實似乎只有冷靜的頭腦才能做到。不管怎麽說,9月16日,恰好在舉行內閣會議的前一天,《泰晤士報》來了一個大轉彎,若無其事地把它那像雅努斯的兩個面孔一樣的雙重指責砍掉了一個。
該報說:“我們恐怕不能對那些抵抗我們攻打白河炮台的蒙古人控以背信棄義的罪名”;但為了彌補後退的這尷尬的一步,該報益發死皮賴臉地硬說“北京朝廷存心背信棄義地破壞莊嚴的條約”。
內閣會議舉行後過了三天,《泰晤士報》經過進一步考慮,甚至認為
“毫無疑問,如果普魯斯先生和布爾布隆先生請求清朝官員護送他們進京,他們本來是會獲準前去履行條約批準手續的”。
既然如此,北京朝廷還有什麽背信棄義的地方呢?連一點影子也沒有了,而《泰晤士報》肚里倒留下兩點疑慮。
該報說:“企圖用這樣一支艦隊去打開我們通往北京的道路,作為一種軍事措施來說是否明智,可能值得懷疑。而哪怕是動用一點武力,作為外交手段來說是否可取,就更值得懷疑了。”
這“首家大報”那樣義憤填膺地大發雷霆之後,得出的卻是這樣一個自打嘴巴的結論,不過,它以自己獨有的邏輯,否定了進行戰爭的理由而並不否定戰爭本身。另一家半官方報紙,即曾以熱心為炮轟廣州辯護著稱的《經濟學家》(注:《經濟學家》是英國的經濟、政治周刊,1843年起在倫敦出版;大工業資產階級的喉舌。——659、694、721、728、747。),現在似乎更多地采取經濟觀點而較少空談了,因為詹·威爾遜先生當上了印度財政大臣。《經濟學家》就這個題目發表了兩篇文章(注:指1859年9月17日在《經濟學家》雜志第838期上刊載的兩篇文章:《中國的災難》和《中國的貿易,其直接的與間接的重要意義》。——747。),一篇是政治性的,另◎第747頁◎一篇是經濟性的;前一篇文章的結尾說:
“考慮到所有這些情況,顯然,賦予我國公使以去北京或駐留北京之權的條款,確確實實是強加給中國政府的;如果認為使這個條款得到遵守對我們的利益來說是絕對必要的話,我們覺得在要求履行條款時,大有表現體諒與耐心的余地。毫無疑問,人們可以說:對中國這樣的政府采取延緩和容忍的態度,會被認為是極端虛弱的表現,因而會是我們最大的失策。但是我們在多大程度上有權利根據這樣的理由,在對待這些東方國家政府方面,改變我們對任何文明國家毫無疑義應該遵循的原則?我們已經利用他們的畏懼心理強迫他們作了一次不愉快的讓步,那麽再利用他們的畏懼心理,以對我們自己最便利的方式強迫他們立刻執行條約的規定,這也許是最首尾一貫的政策。但是,如果我們沒有能夠做到這一點,如果這時中國人克服了他們的畏懼心理,適當地顯示一下武力,堅持要我們同他們協商以何種方式使條約生效——那麽,我們能夠理直氣壯地責備他們背信棄義嗎?他們不正是對我們采用了我們自己所用的說服方法嗎?中國政府也許——很可能就是這樣——是有意要引誘我們落入這個兇險的陷阱,而從未打算履行這個條約。如果事實確是如此,我們就必須而且應該要求賠償。但是結果也可能證實是這樣的:守衛白河口,以防止像額爾金勳爵上一年使用暴力進入河口那種事再度重演,並不含有任何背棄條約所有條文的意圖。既然敵對行動完全出自我方,而且我們的司令官當然隨時都能從中國方面只是為了保衛炮台才發射的兇猛炮火中退卻,那麽,我們就不能確證中國方面有任何背信棄義的企圖。在還沒有得到存心破壞條約的證明的時候,我們認為有理由暫時不作判斷,而是仔細想一想,我們在對待野蠻人方面,是否沒有采用一套同野蠻人用到我們身上的相差無幾的原則。”
在同一論題的第二篇文章中,《經濟學家》詳細論述了英國對華貿易的直接的和間接的重要意義。在1858年,英國對中國的出口額上升到2 876 000英鎊,而最近三年來英國從中國進口的商品價值平均每年在900萬英鎊以上,因此英國同中國的直接貿易總額估計在1 200萬英鎊左右。但是除這種直接交易之外,還有其他三種重要貿易,英國或多或少地同它們在圓圈式的交易中發生◎第748頁◎密切聯系,這就是印度與中國、中國與澳大利亞、中國與美國之間的貿易。
《經濟學家》說:“澳大利亞每年從中國得到大量茶葉,卻沒有什麽可以在中國找到銷路的貨物作為交換。美國也得到大量茶葉和若幹生絲,其價值遠超過它直接對中國的出口額。”
這兩個國家對中國的逆差,都必須由英國來彌補,英國因彌補這一交換上的不平衡而得到的報償是澳大利亞的黃金和美國的棉花。因此,英國除了它本身對中國的逆差外,又由於從澳大利亞進口黃金和從美國進口棉花而必須支付給中國大宗款項。目前英國、澳大利亞和美國對中國的這個逆差,在很大程度上已由中國轉移到印度,與中國在鴉片和棉花上面產生的對印度的逆差相抵銷。我們這里要順便指出,中國向印度輸出的總額從未達到過100萬英鎊,而印度向中國輸出的總額竟將近1 000萬英鎊。《經濟學家》根據這些經濟上的觀察推論說:英國對華貿易的任何嚴重停頓,將“是一場很大的災難,它比僅憑乍一看進出口數字所能想象的災難還要大”;這一波動所引起的困窘,不僅在英國的直接茶絲貿易方面會反映出來,而且必然也會“影響”到英國對澳大利亞和美國的貿易。當然,《經濟學家》也注意到,在前次對華戰爭中,貿易並未像所擔心的那樣因戰爭而遭到很大的阻礙;而且在上海這個口岸,甚至絲毫沒有受到影響。然而,《經濟學家》要人們注意“當前爭端中的兩個新特點”,這兩個新特點可能會根本改變新的對華戰爭給予貿易的影響;這兩個新的特點是:目前的沖突具有“全帝國的”而非“地方的”性質;中國人反抗歐洲軍隊第一次獲得了“大勝”。
《經濟學家》的這種語言同它在劃艇事件時的聲嘶力竭的戰爭◎第749頁◎叫囂相比,是多麽不同啊。
正如我在前一篇通訊中所預示的(注:見本卷第741頁。——編者注),米爾納·吉布森先生果然在內閣會議上反對戰爭並威脅說,如果帕麥斯頓按照法國《通報》上所泄露的早已安排好的決定行動的話,他就退出內閣。帕麥斯頓暫時用這樣一種聲明防止了內閣的分裂和自由黨人聯盟的分裂,他說,保護英國貿易所必需的武力必須集結在中國海面,但在英國公使的更詳盡的報告到達以前,關於戰爭問題暫不作決定。這樣一來,緊迫燃眉的問題就得以延緩。然而帕麥斯頓的真正意圖,卻通過他的痞棍報刊《每日電訊》透露出來,該報最近有一期上說:
“如果明年有任何事件導致不利於政府的表決,肯定必將訴諸選民……下院將用一項關於中國問題的決定來檢驗一下那些人活動的結果,因為必須看到,在以迪斯累里先生為首的職業惡棍之外,還有一批宣稱道理完全在蒙古人一邊的世界主義者呢。”
托利黨人(注:托利黨是英國的政黨,於17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形成。1679年,就詹姆斯公爵(後來的詹姆斯二世)是否有權繼承王位的問題,議會展開了激烈的爭論。擁護詹姆斯繼承王位的議員,被敵對的輝格黨人譏稱為托利。托利(Tory)為愛爾蘭語,原意為天主教歹徒。托利黨一貫是反動的對內政策的捍衛者,堅決維護國家制度中保守和腐敗的體制,反對國內的民主改革,曾與輝格黨輪流執政。隨著英國資本主義的發展,托利黨逐漸失去它先前的政治影響和在議會的壟斷權。1832年議會改革使資產階級代表人物進入議會。1846年廢除谷物法(見注81)削弱了英國舊土地貴族的經濟基礎並造成了托利黨的分裂。19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在老托利黨的基礎上成立了英國保守黨。——27、316、750。)由於自己上當而陷入替帕麥斯頓所策劃、由他的兩個代理人額爾金勳爵和普魯斯先生(額爾金勳爵之弟)幹出的事負責的窘境,這一情況我可能將另找機會加以評論。(注:在對華侵略的做法上,以德比為首的托利黨人(見注33)內閣(1858年2月-1859年6月)與在它之前之後的兩屆帕麥斯頓內閣有所不同。1858年額爾金攻陷大沽口,1859年6月普魯斯以駐華全權公使身分來華,都是以德比為首的托利黨人內閣執政期間的事。而且慘敗於大沽口的普魯斯來華系由德比內閣所派出。據馬克思判斷,額爾金和普魯斯在華的所作所為乃是本於帕麥斯頓的指示,但是責任卻要落到德比內閣頭上。本文第四部分(見本卷第750-754頁)主要講的就是這件事。——750。)
四
我在以前的一篇通訊中斷言,白河沖突並非出於偶然,相反,是由額爾金勳爵事先策劃的,他遵照帕麥斯頓的秘密訓令行事,並把當時是反對派領袖的高貴子爵(注:帕麥斯頓。——編者注)的這套計劃算到托利黨外交大臣馬姆茲伯里勳爵的賬上。現在首先,中國的“意外事件”是由出自◎第750頁◎現任英國首相之手的“訓令”所造成這一看法,決不是新的看法,早在辯論劃艇戰爭時,一位非常了解情況的人士——迪斯累里先生——已經向下院作過這樣的暗示,而且說也奇怪,竟為一位非常權威的人士——帕麥斯頓勳爵本人——所確認。1857年2月3日,迪斯累里先生曾用以下的話警告下院說:
“我不能不相信,在中國發生的事件並不是產生於據稱的那種原因,實際上產生於相當長時間之前從國內收到的訓令。如果情況是這樣,我覺得現在下院要是不認真考慮一個問題,那就有背自己的職守。這個問題就是:下院有沒有方法控制住一種在我看來保持下去會危害我國利益的制度。”
帕麥斯頓勳爵非常冷靜地回答道:
“這位尊敬的先生說,事變進程似乎是國內政府預定的某種制度的結果。毫無疑問確是如此。”
現在,我們約略地看一下題為《1857年至1859年額爾金伯爵赴華赴日特別使命有關信函匯編》的藍皮書382就會知道,6月25日在白河發生的事件,額爾金勳爵在3月2日就已經有所預示了。在前述《信函匯編》第484頁,我們找到下面兩封快函:
“額爾金伯爵致海軍少將西馬糜各厘爵士
1859年3月2日於怒濤號戰艦
爵士閣下:茲就我於上月17日致閣下之快函向閣下謹陳:我以為,女王陛下政府就英國公使常駐北京問題所做之決定——此決定我在昨日之談話中已告知閣下——或許可能促使中國政府在女王陛下代表前往北京交換天津條約批準書時給以適宜之接待。同時,無庸置疑,此種可能亦有落空之虞。無論如何,我以為,女王陛下政府將願意我國公使前往天津時有一支大軍護送。據此,敢請閣下考慮,既然普魯斯先生抵華之期不會延遲過久,是否宜在上海盡速集結一批足夠之炮艦以作此用。◎第751頁◎
順頌……
額爾金-金卡丁”
“馬姆茲伯里伯爵致額爾金伯爵
1859年5月2日於外交部
勳爵閣下:閣下1859年3月7日快函已收到。現通知閣下,女王陛下政府同意閣下隨函抄附的關於通知帝國欽差大臣謂女王陛下政府將不堅持女王陛下公使常駐北京的照會。
女王陛下政府對閣下業已建議西馬糜各厘海軍少將在上海集結一批炮艦,以便護送普魯斯先生上駛白河一事,亦表讚同。
馬姆茲伯里”
可見,額爾金勳爵事先就知道英國政府“將願意”用由“炮艦”組成的“一支大軍”護送他的弟弟普魯斯先生上駛白河,而且他曾命令海軍少將西馬糜各厘準備好一切“以作此用”。馬姆茲伯里伯爵在他5月2日的快函中,讚同了額爾金勳爵對海軍少將提出的建議。全部信函表明額爾金勳爵是主人,馬姆茲伯里勳爵是仆從。額爾金勳爵總是采取主動,根據原來從帕麥斯頓那里得到的訓令行事,甚至不等待唐寧街(注:唐寧街是倫敦白廳大街上的一條橫街。英國首相及某些內閣大臣的官邸設在這條街上。因此唐寧街也是英國政府的代稱。——752。)的新訓令;而馬姆茲伯里卻甘心一味聽從他那傲慢的僚屬預期他領會到的“意願”。額爾金說條約還沒有批準,他們無權進入中國的任何江河,他點頭稱是;額爾金認為在執行條約中有關公使駐京條款的問題上,他們對中國人應持較多的容忍態度,他點頭稱是;額爾金直接違反自己過去講過的話而聲稱有權用一支“由炮艦組成的大艦隊”強行通過白河時,他也毫無難色地點頭稱是。他的點頭稱是,和道勃雷對教堂司事的提議點頭稱是(注:莎士比亞《無事生非》(亦譯《無事煩惱》)第4幕第2場。——編者注)一模一樣。◎第752頁◎
如果回想一下托利黨內閣上台時倫敦《泰晤士報》及其他有勢力的報紙所發出的叫喊,那麽馬姆茲伯里伯爵所顯露出的那副可憐相和他的卑恭態度就容易理解了。這些報紙說托利黨內閣的上台,對於額爾金勳爵遵照帕麥斯頓的指示而行將在中國取得的輝煌成就是嚴重的威脅;說托利黨政府即使只是為了慪氣,為了證明他們對帕麥斯頓炮轟廣州事件投不信任票的正確性,也很可能要破壞這個成就。馬姆茲伯里自己被這種叫喊嚇住了。何況在他心目中還銘記著埃倫伯勒勳爵的命運。埃倫伯勒勳爵敢於公然抵制高貴的子爵(注:帕麥斯頓。——編者注)對印度的政策,為了酬答他的愛國勇氣,他自己在德比內閣中的同僚竟把他做了犧牲品。(注:指印度事務督察委員會主席埃倫伯勒勳爵和印度總督坎寧勳爵之間的沖突。主張對印度的封建上層采取比較靈活的政策的埃倫伯勒在1858年4月19日的緊急報告中,激烈地抨擊了坎寧關於沒收曾參加民族解放起義的奧德封建主的土地的通告。但是埃倫伯勒的緊急報告並沒有得到英國統治集團的讚同,因此他不得不於1858年5月辭去督察委員會主席的職務。德比內閣力圖以埃倫伯勒辭職為代價來保住政權。——753。)因此,馬姆茲伯里就把全部主動權交到了額爾金手里,結果使額爾金能夠執行帕麥斯頓的計劃,而將責任推卸給帕麥斯頓的官場敵手——托利黨。正是這種情況現在使托利黨人在對白河事件應采取何種對策這一點上處於很尷尬的兩難境地。他們必須要麽和帕麥斯頓一同鼓吹戰爭,從而使他繼續當政;要麽拋棄他們在最近一次意大利戰爭期間曾經令人作嘔地拼命吹捧的這位馬姆茲伯里(注:1859年4月法國對意大利的撒丁王國和奧地利開戰,英國外交大臣馬姆茲伯里曾力圖阻止這場戰爭的爆發。——753。)。
因為迫在眉睫的第三次對華戰爭並不受英國商界方面的歡迎,所以這個抉擇更令人頭痛了。在1857年,商界曾跨上不列顛獅子,因為他們當時指望從強迫開放的中國市場獲得巨大的商業利潤。現在卻相反,眼見已經到手的條約果實忽然從他們手里被奪走,他們感到憤怒了。他們知道,即使不發生會使局勢進一步覆雜化的大規模對華戰爭,歐洲和印度的形勢看來也已經夠嚴重的了。他們沒有忘記,在1857年茶葉進口量減少了2 400多萬磅,這種商品幾乎完全是從廣州輸出的,而當時廣州正好是唯一的戰場。因◎第753頁◎此他們擔心,這種因戰爭而妨礙貿易的現象,現在可能擴展到上海和天朝帝國的其他通商口岸。可是英國人在為鴉片走私的利益發動了第一次對華戰爭、為保護海盜劃艇進行了第二次對華戰爭之後,為達到一個高潮,就只有在公使常駐首都這個使中國大為其難的問題上,再來一次對華戰爭了。
寫於1859年9月13、16、20和30日
載於1859年9月27日,10月1、10和18日《紐約每日論壇報》第5750、5754、5761和5768號
原文是英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3卷第568-585頁◎第754頁◎
馬克思 對華貿易
過去有個時候,曾經流行過一種十分虛妄的見解,以為天朝帝國“大門被沖開”一定會大大促進美國和英國的商業;當時我們曾根據對本世紀開始以來中國對外貿易所作的較詳盡的考察指出,這些奢望是沒有可靠根據的。(注:見本卷第721-726頁。——編者注)我們曾認為,除我們已證明與西方工業品銷售成反比的鴉片貿易之外,妨礙對華出口貿易迅速擴大的主要因素,是那個依靠小農業與家庭工業相結合而存在的中國社會經濟結構。為了證實我們以前的論斷,現在可以援引題為《額爾金勳爵赴華赴日特別使命有關信函匯編》的藍皮書(注:藍皮書是英國議會或政府的以及政府向議會提交的文件或報告書的通稱。因封皮為藍色而得名,英國從17世紀開始發表藍皮書,它是英國經濟史和外交史的主要官方資料。——731、744、751、755。)。
每當亞洲各國的什麽地方對輸入商品的實際需求與設想的需求——設想的需求大多是根據新市場的大小,那里人口的多寡,以及某些重要的口岸外貨銷售情況等表面資料推算出來的——不相符時,急於擴大貿易地域的商人們就極易於把自己的失望歸咎於野蠻政府所設置的人為障礙的作梗,因此可以用強力清除這些障礙。正是這種錯覺,在我們這個時代里,使得英國商人拼命支持每一個許諾以海盜式的侵略強迫野蠻人締結商約的大臣。這樣一來,假想中對外貿易從中國當局方面遇到的人為障礙,事實上便構成◎第755頁◎了在商界人士眼中能為對天朝帝國施加囊磺斜┬斜緇さ募媒榪凇6疃鷓艫睦鍍な櫓興謀蟛牧希崾掛磺忻揮諧杉娜舜蟠笙廡┪O盞拇砭酢?br> 藍皮書中附有1852年廣州的一位英國官員米切爾先生致喬治·文翰爵士的報告書。我們現在從這份報告書中摘錄如下的一段:
“我們與這個國家〈中國〉的商約充分生效至今〈1852年〉已將近十年。每一個可能設想的障礙都已清除,1 000英里長的新海岸已對我們開放,新的商埠已經在緊靠生產地區之處和沿海最方便的地點建立起來。但是,就我們所預期的對我國工業品消費數量的增加而論,其結果又怎樣呢?老實說來結果就是:經過十年以後,貿易部的表報告訴我們,亨利·璞鼎查爵士在1843年簽訂附約(注:指南京條約的附約,即虎門條約。——編者注)時所見到的當時的貿易量,較之他的條約本身在1850年底給我們帶來的還要大些〈!〉——這里是就我們本國制造的工業品而論的,我們本國制造的工業品是我們現在所考慮的唯一問題。”
米切爾先生承認,自從1842年條約(注:南京條約。——編者注)訂立以來,幾乎完全是以白銀交換鴉片的中印貿易,已經大大發展。但即使是對於這種貿易,他也還補充說:
“它從1834年到1844年的發展,與從1844年到現在的發展,速度是相同的,而在後一個時期內,可以認為它是在條約的保護之下進行的。另一方面,從貿易部的表報上,我們看到一件非常突出的事實,即1850年底我們向中國出口的工業品,同1844年底相比,幾乎減少了75萬英鎊。”
1842年條約在促進英國對華出口貿易方面,沒有發生絲毫作用,這可以從下表看出:◎第756頁◎
申報價值
附圖:
現在我們把這些數字與據米切爾說1843年為175 萬英鎊的中國對英國工業品的需求額比較一下,就可以看出,在最近九年內,英國的輸出,有五年遠遠低於1843年的水平,而1854年只有1843年的10/17。米切爾先生首先用一些看來過於籠統而不能確切證明任何具體事物的理由來解釋這一驚人的事實。他說:
“中國人的習慣是這樣節儉、這樣因循守舊,甚至他們穿的衣服都完全是以前他們祖先所穿過的。這就是說,他們除了必不可少的以外,不論賣給他們的東西多麽便宜,他們一概不要。”“一個靠勞動為生的中國人,一件新衣至少要穿上三年,而且在這個期間還要能經得住幹最粗的粗活時的磨損,不然他們是添置不起的。而像那樣的衣服所用的棉花,至少要相當於我們運到中國去的最重的棉織品所用棉花重量的三倍,換句話說,它的重量必須相當於我們能運到中國去的最重的斜紋布和普通棉布重量的三倍。”
沒有需要以及對傳統服式的偏愛,這些是文明商業在一切新市場上都要遇到的障礙。至於斜紋布的厚度和強度,難道英國和美國的制造商不能使他們的產品適合中國人的特殊需要嗎?這里我們就接觸到問題的癥結了。1844年,米切爾先生曾將各種質料的土布樣品寄到英國去,並且注明其價格。同他通信的人告訴他,按照他所開列的價格,他們在曼徹斯特不能生產那種布匹,更不能把它運往中國。為什麽世界上最先進的工廠制度生產出的產品,售價竟不能比最原始的織機上用手工織出的布更低廉呢?我們上面已◎第757頁◎經指出過的那種小農業與家庭工業的結合,解答了這個謎。我們再來引述米切爾先生的話吧:
“在收獲完畢以後,農家所有的人手,不分老少,都一齊去梳棉、紡紗和織布;他們就用這種家庭自織的料子,一種粗重而結實、經得起兩三年粗穿的布料,來縫制自己的衣服;而將余下來的拿到附近城鎮去賣,城鎮的小店主就收購這種土布來供應城鎮居民及河上的船民。這個國家9/10的人都穿這種手織的衣料,其質地各不相同,從最粗的粗棉布到最細的本色布都有,全都是在農家生產出來的,生產者所用的成本簡直只有原料的價值,或者毋寧說只有他交換原料所用的自家生產的糖的價值。我們的制造商只要稍稍思索一下這種做法的令人讚嘆的節儉性,以及它與農民其他活路的可以說是巧妙的穿插配合,就會一目了然,以粗布而論,他們是沒有任何希望與之競爭的。每一個富裕的農家都有織布機,世界各國也許只有中國有這個特點。在所有別的國家,人們只限於梳棉和紡紗——到此為止,而把紡成的棉紗送交專門的織工去織成布匹。只有節儉的中國人才一幹到底。中國人不但梳棉和紡紗,而且還依靠自己的妻女和雇工的幫助,自己織布;他的生產並不以僅僅供給自己家庭的需要為限,而且是以生產一定數量的布匹供應附近城鎮及河上船民作為他那一季工作的一個主要部分。
因此,福建的農民不單單是一個農民,他既是莊稼漢又是工業生產者。他生產布匹,除原料的成本外,簡直不費分文。如前所說,他是在自己家里經自己的妻女和雇工的手而生產這種布匹的;既不要額外的勞力,又不費特別的時間。在他的莊稼正在生長時,在收獲完畢以後,以及在無法進行戶外勞動的雨天,他就讓他家里的人們紡紗織布。總之,一年到頭一有可利用的空余時間,這個家庭工業的典型代表就去幹他的事,生產一些有用的東西。”
下面是額爾金勳爵對他溯航長江時所見到的農民的描述,可以看作是對米切爾先生的記載的補充:
“我所看到的情形使我相信,中國農民一般說來過著豐衣足食和心滿意足的生活。我曾竭力從他們那里獲取關於他們的土地面積、土地占有性質、他們必須交納的稅金以及諸如此類的精確資料,雖所得無幾,我已得出這樣的結論:他們大都擁有極有限的從皇帝那里得來的完全私有的土地,每年須交◎第758頁◎納一定的不算過高的稅金;這些有利情況,再加上他們特別刻苦耐勞,就能充分滿足他們衣食方面的簡單需要。”
正是這種農業與手工業的結合,過去長期阻擋了而且現時仍然妨礙著英國商品輸往東印度。但在東印度,那種農業與手工業的結合是以一種特殊的土地所有制為基礎的。而英國人憑著自己作為當地最高地主的地位,能夠破壞這種土地所有制,從而強使一部分印度自給自足的村社變成純粹的農場,生產鴉片、棉花、靛青、大麻之類的原料來和英國貨交換。在中國,英國人還沒有能夠行使這種權力,將來也未必能做到這一點。
寫於1859年11月中
載於1859年12月3日《紐約每日論壇報》第5808號
原文是英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3卷第601-605頁◎第759頁◎
馬克思 不列顛在印度的統治
*(注:這是馬克思1853年6月10日為《紐約每日論壇報》(見注245)寫的一篇文章。馬克思從1851年8月至1862年3月曾定期為該報撰稿。他在撰寫本文時采用了恩格斯1853年6月6日寫給他的信(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8卷第258-265頁)中所敘述的一些見解。——760。)1853年6月10日星期五於倫敦)
來自維也納的電訊報道,那里都認為土耳其問題、撒丁問題和瑞士問題肯定會得到和平解決。
昨晚下院繼續辯論印度問題,辯論情況同往日一樣平淡無味。布萊克特先生責備查理·伍德爵士和詹·霍格爵士,說他們的發言帶有假裝樂觀的味道。內閣和董事會(注:當指東印度公司董事會。——編者注)的一批辯護士對這個責難極力加以反駁,而無所不在的休謨先生則在結論中要大臣們把他們的法案收回。辯論決定暫停。
印度斯坦是亞洲規模的意大利。喜馬拉雅山相當於阿爾卑斯山,孟加拉平原相當於倫巴第平原,德幹高原相當於亞平寧山脈,錫蘭島相當於西西里島。在土地出產方面是同樣地富庶繁多,在政治結構方面是同樣地四分五裂。意大利常常被征服者的刀劍壓縮為各種大大小小的國家,印度斯坦的情況也是這樣,在它不處於伊斯蘭教徒、莫臥兒人(注:莫臥兒人是16世紀初從中亞細亞東部侵入印度的突厥侵略者,1526年他們在印度北部建立了伊斯蘭教國家大莫臥兒帝國(大莫臥兒是這個帝國的王朝的名稱)。在當時人的心目中,莫臥兒帝國的創始人是成吉思汗時代蒙古侵略者的直系後裔,這就是“莫臥兒”一詞的由來。莫臥兒帝國的勢力擴張得很大,在17世紀中葉征服了印度的大部分和阿富汗的一部分地方。但是,由於農民起義和印度各民族對伊斯蘭教侵略者的反抗加強,以及他們經常的內訌和封建割據趨勢的日益加強,18世紀的上半葉大莫臥兒帝國便逐漸分裂成許多小邦,後來這些邦被英國殖民主義者侵占。——760、768。)或不列顛人的壓迫之下時,它就分解成像它的城鎮甚至村莊那樣多的各自獨立和互相敵對的邦。但是從社會的觀點來看,印度斯坦卻不是東方的意大利,而是東方的愛爾◎第760頁◎蘭。意大利和愛爾蘭——一個淫樂世界和一個悲苦世界——的這種奇怪的結合,早在印度斯坦宗教的古老傳統里已經顯示出來了。這個宗教既是縱欲享樂的宗教,又是自我折磨的禁欲主義的宗教;既是崇拜林伽(注:林伽是印度教的主神之一濕婆神的象征。崇拜林伽的宗教盛行於南印度。這一印度教派不承認種姓(見注80),反對齋戒、祭祀和朝聖。——761。)的宗教,又是崇拜劄格納特(注:劄格納特是印度教的主神之一毗濕奴的化身。崇拜劄格納特的教派的特點是宗教儀式上十分豪華和極端的宗教狂熱,這種狂熱表現為教徒的自我折磨和自我殘害。在舉行大祭的日子里,某些教徒往往投身於載著毗濕奴神像的車輪下讓它軋死。——761。)的宗教;既是僧侶的宗教,又是舞女的宗教。
我不同意那些相信印度斯坦有過黃金時代的人的意見,不過為了證實我的看法也不必搬出庫利汗統治時期,像查理·伍德爵士那樣(注:1853年6月3日,印度事務督察委員會主席查理·伍德在一次演說中,把當時德里的狀況同1738 -1739年波斯國王庫利汗入侵時作比較,借以證明印度已經取得了全面的進步。——編者注)。但是,作為例子大家可以舉出奧朗則布時期;或者莫臥兒人出現在北方而葡萄牙人出現在南方的時代; 或者伊斯蘭教徒入侵和南印度七國爭雄(注:七國爭雄是英國史編纂學中用以表示英國在中世紀初期政治體制的術語,當時英國分為七個盎格魯撒克遜王國(6-8世紀)。馬克思在這里借用這個名詞來表示德幹(印度的中部和南部)在穆斯林侵入以前的封建割據狀態。——761。)的年代;或者,如果大家願意,還可以追溯到更遠的古代去,舉出婆羅門(注:婆羅門是梵文Br?hmana的音譯,意譯為“凈行”或“承習”。印度古代的僧侶貴族,印度的第一種姓。世代以祭祀、誦經(吠陀經)、傳教為業。
婆羅門教是印度古代宗教之一。約於公元前7世紀形成,因崇拜梵天及由婆羅門種姓擔任祭司而得名。以吠陀為最古的經典。信奉多神,其中三主神為婆羅賀摩(梵天,即創造之神)、毗濕奴(遍入天,即保護之神)和濕婆(大自在天,即毀滅之神),並認為三者代表宇宙的“創造”、“保全”和“毀滅”三個方面。主張善惡有因果、人生有輪回之說。——761、764、772。)本身的神話紀年,它把印度災難的開端推到了甚至比基督教的世界創始時期更久遠的年代。
但是,不列顛人給印度斯坦帶來的災難,與印度斯坦過去所遭受的一切災難比較起來,毫無疑問在本質上屬於另一種,在程度上要深重得多。我在這里所指的還不是不列顛東印度公司(注:東印度公司是存在於1600年至1858年的英國貿易公司,它是英國在印度、中國和亞洲其他國家推行殖民掠奪政策的工具。從18世紀中葉起,公司擁有軍隊和艦隊,成為巨大的軍事力量。在公司的名義下,英國殖民主義者完成了對印度的占領。這個公司長期控制著同印度進行貿易的壟斷權和這個國家的最主要的行政權。1857-1859年印度的民族解放起義迫使英國人改變了他們的殖民統治的形式:宣布公司解散,印度成為英王的領地。
英國資產階級要求擴大對華貿易、提倡自由貿易。1833年8月23日,英國議會通過取消東印度公司對華貿易特權的法案,這一法案自1834年4月22日起實行。——692、761、771。)在亞洲式專制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歐洲式專制,這兩種專制結合起來要比薩爾賽達廟(注:薩爾賽達廟是位於孟買北部的薩爾賽達島上的廟宇,以109座佛教石窟而聞名。——761。)里任何猙獰的神像都更為可怕。這並不是不列顛殖民統治獨有的特征,它只不過是對荷蘭殖民統治的模仿,而且模仿得惟妙惟肖,所以為了說明不列顛東印度公司的所作所為,只要把英國的爪哇總督斯坦福·拉弗爾斯爵士談到舊日的荷蘭東印度公司時說過的一段話一字不改地引過來就夠了:
“荷蘭東印度公司一心只想賺錢,它對它的臣民還不如過去的西印度種◎第761頁◎植場主對那些在他們的種植場幹活的奴隸那樣關心,因為這些種植場主買人的時候是付了錢的,而荷蘭東印度公司卻沒有花過錢,它開動全部現有的專制機器壓榨它的臣民,迫使他們獻出最後一點東西,付出最後一點勞力,從而加重了恣意妄為的半野蠻政府所造成的禍害,因為它把政客的全部實際技巧和商人的全部獨占一切的利己心腸全都結合在一起。”
內戰、外侮、革命、征服、饑荒——盡管所有這一切接連不斷地對印度斯坦造成的影響顯得異常覆雜、劇烈和具有破壞性,它們卻只不過觸動它的表面。英國則摧毀了印度社會的整個結構,而且至今還沒有任何重新改建的跡象。印度人失掉了他們的舊世界而沒有獲得一個新世界,這就使他們現在所遭受的災難具有一種特殊的悲慘色彩,使不列顛統治下的印度斯坦同它的一切古老傳統,同它過去的全部歷史,斷絕了聯系。
在亞洲,從遠古的時候起一般說來就只有三個政府部門:財政部門,或者說,對內進行掠奪的部門;戰爭部門,或者說,對外進行掠奪的部門;最後是公共工程部門。氣候和土地條件,特別是從撒哈拉經過阿拉伯、波斯、印度和韃靼區直至最高的亞洲高原的一片廣大的沙漠地帶,使利用水渠和水利工程的人工灌溉設施成了東方農業的基礎。無論在埃及和印度,或是在美索不達米亞、波斯以及其他地區,都利用河水的泛濫來肥田,利用河流的漲水來充注灌溉水渠。節省用水和共同用水是基本的要求,這種要求,在西方,例如在佛蘭德和意大利,曾促使私人企業結成自願的聯合;但是在東方,由於文明程度太低,幅員太大,不能產生自願的聯合,因而需要中央集權的政府進行幹預。所以亞洲的一切政府都不能不執行一種經濟職能,即舉辦公共工程的職能。這種用人工方法提高土壤肥沃程度的設施靠中央政府辦理,中央政府如果忽略灌溉或排水,這種設施立刻就會荒廢,這就可以說明一件否則無法解釋的事實,即◎第762頁◎大片先前耕種得很好的地區現在都荒蕪不毛,例如巴爾米拉、佩特拉、也門廢墟以及埃及、波斯和印度斯坦的廣大地區就是這樣。同時這也可以說明為什麽一次毀滅性的戰爭就能夠使一個國家在幾百年內人煙蕭條,並且使它失去自己的全部文明。
現在,不列顛人在東印度從他們的前人那里接收了財政部門和戰爭部門,但是卻完全忽略了公共工程部門。因此,不能按照不列顛的自由競爭原則——聽之任之原則(注:“聽之任之”(laissezfaire,laissezaller)是資產階級自由貿易派(見注96)經濟學家的信條,他們主張貿易自由,反對國家幹預經濟範圍內的任何事務。——763。)——行事的農業便衰敗下來。但是我們在一些亞洲帝國經常可以看到,農業在一個政府統治下衰敗下去,而在另一個政府統治下又覆興起來。在那里收成取決於政府的好壞,正像在歐洲隨時令的好壞而變化一樣。因此,假如沒有同時發生一種重要得多的、在整個亞洲的歷史上都算是一種新事物的情況,那麽無論對農業的抑制和忽視多麽嚴重,都不能認為這是不列顛入侵者給予印度社會的致命打擊。從遙遠的古代直到19世紀最初10年,無論印度過去在政治上變化多麽大,它的社會狀況卻始終沒有改變。曾經造就無數訓練有素的紡工和織工的手織機和手紡車,是印度社會結構的樞紐。歐洲從遠古的時候起就得到印度制作的絕妙的紡織品,同時運送它的貴金屬去進行交換,這樣就給當地的金匠提供了材料,而金匠是印度社會必不可少的成員,因為印度人極其愛好裝飾品,甚至社會最下層中的那些幾乎是衣不蔽體的人們通常都戴著一副金耳環,脖子上套著某種金飾品。手指和腳趾上戴環戒也很普遍。婦女和孩子常常戴著沈甸甸的金銀手鐲和腳鐲,而金銀的小神像在很多家庭中都可以看到。不列顛入侵者打碎了印度的手織機,毀掉了它的手紡車。英國起先是把印度的棉織品擠出了歐洲市場,然後是向印度斯坦輸入棉紗,最後就使英國棉織品泛濫於這個棉織品的故鄉。從1818年到1836年,大不列顛向印度輸出的棉紗增長的比例是1∶5 200。◎第763頁◎在1824年,輸入印度的不列顛細棉布不過100萬碼,而到1837年就超過了6 400萬碼。但是在同一時期,達卡的人口卻從15萬人減少到2萬人。然而,曾以紡織品聞名於世的印度城市的這種衰敗決不是不列顛統治的最壞的結果。不列顛的蒸汽機和科學在印度斯坦全境徹底摧毀了農業和制造業的結合。
在印度有這樣兩種情況:一方面,印度人也像所有東方人一樣,把他們的農業和商業所憑借的主要條件即大規模公共工程交給中央政府去管,另一方面,他們又散處於全國各地,通過農業和制造業的家庭結合而聚居在各個很小的中心地點。由於這兩種情況,從遠古的時候起,在印度便產生了一種特殊的社會制度,即所謂村社制度,這種制度使每一個這樣的小結合體都成為獨立的組織,過著自己獨特的生活。從過去英國下院關於印度事務的一份官方報告的下面一段描寫中,可以看出這個制度的特殊性質:
”從地理上看,一個村社就是一片占有幾百到幾千英畝耕地和荒地的地方;從政治上看,它很像一個地方自治體或市鎮自治區。它固有的管理機構包括以下各種官員和職員:帕特爾,即居民首腦,一般總管村社事務,調解居民糾紛,行使警察權力,執行村社里的收稅職務——這個職務由他擔任最合適,因為他有個人影響,並且對居民的狀況和營生十分熟悉。卡爾納姆負責督察耕種情況,登記一切與耕種有關的事情。還有塔利厄爾和托蒂,前者的職務是搜集關於犯罪和過失的情況,護送從一個村社到另一個村社去的行人;後者的職務範圍似乎更直接地限於本村社,主要是保護莊稼和幫助計算收成。邊界守衛員負責保護村社邊界,在發生邊界爭議時提供證據。蓄水池和水道管理員主管分配農業用水。婆羅門(注:婆羅門是梵文Br?hmana的音譯,意譯為“凈行”或“承習”。印度古代的僧侶貴族,印度的第一種姓。世代以祭祀、誦經(吠陀經)、傳教為業。
婆羅門教是印度古代宗教之一。約於公元前7世紀形成,因崇拜梵天及由婆羅門種姓擔任祭司而得名。以吠陀為最古的經典。信奉多神,其中三主神為婆羅賀摩(梵天,即創造之神)、毗濕奴(遍入天,即保護之神)和濕婆(大自在天,即毀滅之神),並認為三者代表宇宙的“創造”、“保全”和“毀滅”三個方面。主張善惡有因果、人生有輪回之說。——761、764、772。)主持村社的祭祀事宜。教師教村社的兒童在沙上讀寫,另外還有管歷法的婆羅門或占星師等等。村社的管理機構通常都是由這些官員和職員組成;可是在國內某些地方,這個機構的人數較少,上述的某些職務有的由一人兼任;反之,也有些地方超過上述人數。從遠古的時候起,這個國家的居民就在這種簡單的自治制的管理形式下生活。村社的邊界很少變動。雖然村社本身有時候受到戰爭、饑荒或疫病的嚴重損害,甚至變◎第764頁◎得一片荒涼,可是同一個村名、同一條村界、同一種利益、甚至同一個家族卻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地保持下來。居民對各個王國的崩潰和分裂毫不關心;只要他們的村社完整無損,他們並不在乎村社轉歸哪一個政權管轄,或者改由哪一個君主統治,反正他們內部的經濟生活始終沒有改變。帕特爾仍然是居民的首腦,仍然充當著全村社的小法官或地方法官,全村社的收稅官或收租官。“
這些細小刻板的社會機體大部分已被破壞,並且正在歸於消失,這與其說是由於不列顛收稅官和不列顛兵士的粗暴幹涉,還不如說是由於英國蒸汽機和英國自由貿易的作用。這些家庭式公社本來是建立在家庭工業上面的,靠著手織業、手紡業和手耕農業的特殊結合而自給自足。英國的幹涉則把紡工放在蘭開夏郡,把織工放在孟加拉,或是把印度紡工和印度織工一齊消滅,這就破壞了這種小小的半野蠻半文明的公社,因為這摧毀了它們的經濟基礎;結果,就在亞洲造成了一場前所未聞的最大的、老實說也是唯一的一次社會革命。
從人的感情上來說,親眼看到這無數辛勤經營的宗法制的祥和無害的社會組織一個個土崩瓦解,被投入苦海,親眼看到它們的每個成員既喪失自己的古老形式的文明又喪失祖傳的謀生手段,是會感到難過的;但是我們不應該忘記,這些田園風味的農村公社不管看起來怎樣祥和無害,卻始終是東方專制制度的牢固基礎,它們使人的頭腦局限在極小的範圍內,成為迷信的馴服工具,成為傳統規則的奴隸,表現不出任何偉大的作為和歷史首創精神。我們不應該忘記那些不開化的人的利己主義,他們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一塊小得可憐的土地上,靜靜地看著一個個帝國的崩潰、各種難以形容的殘暴行為和大城市居民的被屠殺,就像觀看自然現象那樣無動於衷;至於他們自己,只要哪個侵略者肯於垂顧他們一下,他們就成為這個侵略者的馴順的獵獲物。我們不應該忘記,這種有損◎第765頁◎尊嚴的、停滯不前的、單調茍安的生活,這種消極被動的生存,在另一方面反而產生了野性的、盲目的、放縱的破壞力量,甚至使殺生害命在印度斯坦成為一種宗教儀式。我們不應該忘記,這些小小的公社帶著種姓80劃分和奴隸制度的污痕;它們使人屈服於外界環境,而不是把人提高為環境的主宰;它們把自動發展的社會狀態變成了一成不變的自然命運,因而造成了對自然的野蠻的崇拜,從身為自然主宰的人竟然向猴子哈努曼和母牛撒巴拉虔誠地叩拜這個事實,就可以看出這種崇拜是多麽糟蹋人了。
的確,英國在印度斯坦造成社會革命完全是受極卑鄙的利益所驅使,而且謀取這些利益的方式也很愚蠢。但是問題不在這里。問題在於,如果亞洲的社會狀態沒有一個根本的革命,人類能不能實現自己的命運?如果不能,那麽,英國不管幹了多少罪行,它造成這個革命畢竟是充當了歷史的不自覺的工具。
總之,無論一個古老世界崩潰的情景對我們個人的感情來說是怎樣難過,但是從歷史觀點來看,我們有權同歌德一起高唱:
”我們何必因這痛苦而傷心,
既然它帶給我們更多歡樂?
難道不是有千千萬萬生靈
曾經被帖木兒的統治吞沒?“(注:引自歌德《東西詩集》中《致祖萊卡》一詩。——編者注)
卡爾·馬克思
寫於1853年6月7日-10日之間
載於1853年6月25日《紐約每日論壇報》第3804號
原文是英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9卷第143-150頁◎第766頁◎
馬克思 不列顛在印度統治的未來結果
1853年7月22日星期五於倫敦
在這篇通訊里,我打算歸納一下我對印度問題的意見。
英國在印度的統治是怎樣建立起來的呢?大莫臥兒的無上權力被他的總督們摧毀,總督們的權力被馬拉塔人(注:馬拉塔人是印度境內居住在德幹西北部地區的一個部族。從17世紀中葉起,這個部族開始了武裝鬥爭,反對莫臥兒封建主的異族統治,他們沈重地打擊了大莫臥兒帝國並加速了它的崩潰。在這一鬥爭進程中建立了一個馬拉塔人的獨立邦。這個邦的封建上層人物不久就走上了侵略戰爭的道路。17世紀末,馬拉塔邦被封建內訌所削弱,但是在18世紀初,又形成了一個以最高統治者——派施華為首的諸馬拉塔王國的強大聯盟。馬拉塔封建主為了稱霸印度而與阿富汗人進行鬥爭,1761年遭到慘重的失敗。由於參加稱霸印度的鬥爭和馬拉塔封建主的內部糾紛而弄得精疲力盡的諸馬拉塔王國,在1803-1805年英國-馬拉塔戰爭中被東印度公司征服。——767。)摧毀,馬拉塔人的權力被阿富汗人摧毀;而在大家這樣混戰的時候,不列顛人闖了進來,把他們全都征服了。這是一個不僅存在著伊斯蘭教徒和印度教徒的對立,而且存在著部落與部落、種姓80與種姓的對立的國家,這是一個建立在所有成員之間普遍的互相排斥和與生俱來的排他思想所造成的均勢上面的社會。這樣一個國家,這樣一個社會,難道不是注定要做征服者的戰利品嗎?就算我們對印度斯坦過去的歷史一點都不知道,那麽,甚至現在英國還在用印度出錢供養的印度人軍隊來奴役印度,這難道不是一個重大的、不容爭辯的事實嗎?所以,印度本來就逃不掉被征服的命運,而它過去的全部歷史,如果還算得上是什麽歷史的話,就是一次又一次被征服的歷史。印度社會根本沒有歷史,至少是沒有為人所知的歷史。我們通常所說的它的歷史,不過是一個接著一個的入侵者的歷史,他們就在這個一無抵抗、二無變化的社會的消極基礎上建立了他們的帝國。因此,問題並不在於英國人是否有權征服印度,而在於我們是◎第767頁◎否寧願讓印度被土耳其人、波斯人或俄國人征服而不願讓它被不列顛人征服。
英國在印度要完成雙重的使命:一個是破壞的使命,即消滅舊的亞洲式的社會;另一個是重建的使命,即在亞洲為西方式的社會奠定物質基礎。
相繼侵入印度的阿拉伯人、土耳其人、韃靼人和莫臥兒人,(注:莫臥兒人是16世紀初從中亞細亞東部侵入印度的突厥侵略者,1526年他們在印度北部建立了伊斯蘭教國家大莫臥兒帝國(大莫臥兒是這個帝國的王朝的名稱)。在當時人的心目中,莫臥兒帝國的創始人是成吉思汗時代蒙古侵略者的直系後裔,這就是“莫臥兒”一詞的由來。莫臥兒帝國的勢力擴張得很大,在17世紀中葉征服了印度的大部分和阿富汗的一部分地方。但是,由於農民起義和印度各民族對伊斯蘭教侵略者的反抗加強,以及他們經常的內訌和封建割據趨勢的日益加強,18世紀的上半葉大莫臥兒帝國便逐漸分裂成許多小邦,後來這些邦被英國殖民主義者侵占。——760、768。)不久就被印度化了,——野蠻的征服者,按照一條永恒的歷史規律,本身被他們所征服的臣民的較高文明所征服。不列顛人是第一批文明程度高於印度因而不受印度文明影響的征服者。他們破壞了本地的公社,摧毀了本地的工業,夷平了本地社會中偉大和崇高的一切,從而毀滅了印度的文明。他們在印度進行統治的歷史,除破壞以外很難說還有別的什麽內容。他們的重建工作在這大堆大堆的廢墟里使人很難看得出來。盡管如此,這種工作還是開始了。
使印度達到比從前在大莫臥兒人統治下更加牢固和更加擴大的政治統一,是重建印度的首要條件。不列顛人用刀劍實現的這種統一,現在將通過電報而鞏固起來,永存下去。由不列顛的教官組織和訓練出來的印度人軍隊,是印度自己解放自己和不再一遇到外國入侵者就成為戰利品的必要條件。第一次被引進亞洲社會並且主要由印度人和歐洲人的共同子孫所領導的自由報刊,是改建這個社會的一個新的和強有力的因素。柴明達爾(注:柴明達爾在大莫臥兒帝國時代是指主要來自被征服的印度教徒中間的封建領主。他們的世襲土地持有權被保留了下來,條件是從自己向被壓迫農民征收的租稅中抽出一定份額交給政府。“柴明達爾”這個名詞還被用來指孟加拉的土地稅大包稅主。1793年英國政府用“永久柴明達爾”法把柴明達爾(包稅主)變成了私有土地的地主,以他們作為英國殖民當局的階級支柱。隨著英國人對印度的步步征服,柴明達爾制略經改變後也在印度某些其他地區實行起來。——768。)制度和萊特瓦爾(注:萊特即印度農民;在18世紀末19世紀初英國殖民者實行新的土地稅收法以前,在英國殖民者沒有破壞印度的村社以前,是享有充分權利的村社農民。在從1793年起實行所謂柴明達爾制(見注410)的地區(最初在孟加拉、比哈爾、奧里薩實行,後來稍微改變了形式,在聯合省和中央省以及馬德拉斯省部分地區實行),萊特成了柴明達爾(地主)的佃農。在19世紀初孟買和馬德拉斯兩管區實行“萊特瓦爾”土地稅收制後,萊特成為國有土地的持有者,而按印度英政府隨意規定的數額繳納地租稅。根據“萊特瓦爾”制,萊特同時被宣布為他們所租佃的土地的所有者。由於實行這一法律上自相矛盾的土地稅收制,為農民規定了高得無力繳納的地租;因欠稅日增,農民的土地逐漸轉到包買商和高利貸者手里。——719、768。)制度本身雖然十分可惡,但這兩種不同形式的私人土地占有制卻是亞洲社會迫切需要的。從那些在英國人監督下在加爾各答勉強受到一些很不充分的教育的印度當地人中間,正在崛起一個具有管理國家的必要知識並且熟悉歐洲科學的新的階級。蒸汽機使印度能夠同歐洲經常地、迅速地交往,把印度的主要港口同整個東南海洋上的港口聯系了起來,使印度擺脫了孤立狀態,而孤立狀◎第768頁◎態是它過去處於停滯狀態的主要原因。在不遠的將來,鐵路加上輪船,將使英國和印度之間的距離以時間計算縮短為八天,而這個一度是神話中的國度就將同西方世界實際地聯結在一起。
大不列顛的各個統治階級過去只是偶爾地、暫時地和例外地對印度的發展問題表示興趣。貴族只是想征服它,金融寡頭只是想掠奪它,工業巨頭只是想通過廉價銷售商品來壓垮它。但是現在情勢改變了。工業巨頭們發現,使印度變成一個生產國對他們大有好處,而為了達到這個目的,首先就要供給印度水利設備和國內交往手段。現在他們正打算用鐵路網覆蓋整個印度。他們會這樣做。其後果將是無法估量的。
大家知道,由於印度極端缺乏運輸和交換其各種生產品的工具,它的生產力陷於癱瘓狀態。盡管自然資源豐富,但由於缺乏交換工具而使社會非常窮困,這種情況在印度比世界任何一個地方都要嚴重。1848年在英國下院的一個委員會的會議上曾經證明:
“在坎德什,每誇特糧食售價是6-8先令,而在布納卻高達64-70先令,那里的居民餓死在街頭,糧食卻無法從坎德什運來,因為道路泥濘不堪,無法通行。”(注:約·迪金森《官僚制度下的印度管理》第81-82頁。——編者注)
鐵路的敷設可以很容易地用來為農業服務,例如在建築路堤需要取土的地方修水庫,給鐵路沿線地區供水。這樣一來,作為東方農業的必要條件的水利事業就會大大發展,常常因為缺水而造成的地區性饑荒就可以避免。從這樣的觀點來看,鐵路有多方面的重要性是很明顯的,因為甚至在高止山脈附近地區,經過灌溉的土地也比面積相同而未經灌溉的土地多納2倍的稅,多用9-11◎第769頁◎倍的人,多得11-14倍的利潤。
鐵路可以縮減軍事機構的數量和開支。聖威廉堡(注:聖威廉堡是加爾各答的一個英國城堡,建於1696年,為紀念當時英國國王奧倫治的威廉三世而命名。英國人在1757年征服孟加拉以後,把政府機關設在這個城堡里,城堡的名字被用來指“孟加拉管區政府”,後來就指“印度英政府”。——770。)司令沃倫上校曾在下院的專門委員會中作過如下的說明:
“如果不是像現在這樣,要用幾天甚至幾個星期才能從這個國家的邊遠地區收到情報,而是用幾小時就能收到,如果能在更短的時間內把命令連同軍隊和給養一起送到目的地,其意義將是不可估量的。軍隊可以駐紮在彼此距離比現在更遠和更衛生的地方,這樣就可以免得使許多人因疾病而喪生。倉庫里的給養也用不著儲存得像現在這樣多,因而就能避免由於腐爛和天氣不好而造成的損失。軍隊的人數也將因效率提高而相應地減少。”
我們知道,農村公社的自治制組織和經濟基礎已經被破壞了,但是,農村公社的最壞的一個特點,即社會分解為許多固定不變、互不聯系的原子的現象,卻殘留下來。農村的孤立狀態在印度造成了道路的缺少,而道路的缺少又使農村的孤立狀態長久存在下去。在這種情況下,公社就一直處在既有的很低的生活水平上,同其他農村幾乎沒有來往,沒有推動社會進步所必需的願望和行動。現在,不列顛人把農村的這種自給自足的惰性打破了,鐵路將造成互相交往和來往的新的需要。此外,
“鐵路系統的效果之一,就是它將把其他地方的各種發明和實際設備的知識以及如何掌握它們的手段帶給它所經過的每一個村莊,這樣就將使印度世代相傳的、領取工薪的農村手工工匠既能夠充分顯示他們的才能,又能夠彌補他們的缺陷。”(查普曼《印度的棉花和貿易》)
我知道,英國的工業巨頭們之所以願意在印度修築鐵路,完全是為了要降低他們的工廠所需要的棉花和其他原料的價格。但是,你一旦把機器應用於一個有鐵有煤的國家的交通運輸,你就無法阻止這個國家自己去制造這些機器了。如果你想要在一個幅員廣大的國家里維持一個鐵路網,那你就不能不把鐵路交通日常急需◎第770頁◎的各種必要的生產過程都建立起來,而這樣一來,也必然要在那些與鐵路沒有直接關系的工業部門應用機器。所以,鐵路系統在印度將真正成為現代工業的先驅。何況,正如英國當局自己所承認的,印度人特別有本領適應完全新的勞動並取得管理機器所必需的知識。在加爾各答造幣廠操縱蒸汽機多年的本地技師們表現出來的本領和技巧,在布德萬(注:《紐約每日論壇報》誤為“赫爾德瓦爾”。——編者注)煤區看管各種蒸汽機的本地人的情況以及其他許多實例,都充分證明了這個事實。甚至受東印度公司(注:東印度公司是存在於1600年至1858年的英國貿易公司,它是英國在印度、中國和亞洲其他國家推行殖民掠奪政策的工具。從18世紀中葉起,公司擁有軍隊和艦隊,成為巨大的軍事力量。在公司的名義下,英國殖民主義者完成了對印度的占領。這個公司長期控制著同印度進行貿易的壟斷權和這個國家的最主要的行政權。1857-1859年印度的民族解放起義迫使英國人改變了他們的殖民統治的形式:宣布公司解散,印度成為英王的領地。
英國資產階級要求擴大對華貿易、提倡自由貿易。1833年8月23日,英國議會通過取消東印度公司對華貿易特權的法案,這一法案自1834年4月22日起實行。——692、761、771。)的偏見影響很深的坎伯爾先生本人也不得不承認:
“廣大的印度人民群眾具有巨大的工業活力,很善於積累資本,有清晰的數學頭腦,有長於計算和從事精密科學的非凡才能。”他還說,“他們的智慧是卓越的”(注:喬·坎伯爾《現代印度:民政管理制度概述》第59-60頁。——編者注)。
由鐵路系統產生的現代工業,必然會瓦解印度種姓80制度所憑借的傳統的分工,而種姓制度則是印度進步和強盛的基本障礙。
英國資產階級將被迫在印度實行的一切,既不會使人民群眾得到解放,也不會根本改善他們的社會狀況,因為這兩者不僅僅決定於生產力的發展,而且還決定於生產力是否歸人民所有。但是,有一點他們是一定能夠做到的,這就是為這兩者創造物質前提。難道資產階級做過更多的事情嗎?難道它不使個人和整個民族遭受流血與污穢、蒙受苦難與屈辱就實現過什麽進步嗎?
在大不列顛本國現在的統治階級還沒有被工業無產階級取代以前,或者在印度人自己還沒有強大到能夠完全擺脫英國的枷鎖以前,印度人是不會收獲到不列顛資產階級在他們中間播下的新◎第771頁◎的社會因素所結的果實的。但是,無論如何我們都可以滿懷信心地期待,在比較遙遠的未來,這個巨大而誘人的國家將得到重建。這個國家的人舉止文雅,用薩爾蒂科夫公爵的話來說,甚至最下層階級里的人都“比意大利人更精細更靈巧”(注:阿·德·薩爾蒂科夫《印度信劄》第61頁。——編者注);他們的沈靜的高貴品格甚至足以抵銷他們所表現的馴服態度;他們雖然天生一副委靡不振的樣子,但他們的勇敢卻使英國軍官大為吃驚;他們的國家是我們的語言、我們的宗教的發源地,從他們的劄提(注:劄提是北印度的一個種姓集團,它的基本群眾是耕作農,其中也有軍事封建等級的代表。在17世紀,農民劄提曾多次舉行起義,反對外來的莫臥兒封建主的統治。——772。)身上我們可以看到古代日耳曼人的原型,從他們的婆羅門(注:婆羅門是梵文Br?hmana的音譯,意譯為“凈行”或“承習”。印度古代的僧侶貴族,印度的第一種姓。世代以祭祀、誦經(吠陀經)、傳教為業。
婆羅門教是印度古代宗教之一。約於公元前7世紀形成,因崇拜梵天及由婆羅門種姓擔任祭司而得名。以吠陀為最古的經典。信奉多神,其中三主神為婆羅賀摩(梵天,即創造之神)、毗濕奴(遍入天,即保護之神)和濕婆(大自在天,即毀滅之神),並認為三者代表宇宙的“創造”、“保全”和“毀滅”三個方面。主張善惡有因果、人生有輪回之說。——761、764、772。)身上我們可以看到古代希臘人的原型。
在結束印度這個題目時,我不能不表示一些結論性的意見。
當我們把目光從資產階級文明的故鄉轉向殖民地的時候,資產階級文明的極端偽善和它的野蠻本性就赤裸裸地呈現在我們面前,它在故鄉還裝出一副體面的樣子,而在殖民地它就絲毫不加掩飾了。資產階級是財產的捍衛者,但是難道曾經有哪個革命黨發動過孟加拉、馬德拉斯和孟買那樣的土地革命嗎?當資產階級在印度單靠貪污不能填滿他們那無底的欲壑的時候,難道他們不是都像大強盜克萊夫勳爵本人所說的那樣,采取了兇惡的勒索手段嗎?當他們在歐洲大談國債神聖不可侵犯的時候,難道他們不是同時就在印度沒收了那些把私人積蓄投給東印度公司作股本的拉甲(注:印度王公的稱號。——編者注)所應得的紅利嗎?當他們以保護“我們的神聖宗教”為口實反對法國革命的時候,難道他們不是同時就在印度禁止傳播基督教嗎?而且為了從絡繹不絕的朝拜奧里薩和孟加拉的神廟的香客身上榨取錢財,難道他們不是把劄格納特廟(注:奧里薩(東印度)的劄格納特廟是崇拜印度教主神之一毗濕奴-劄格納特的中心。廟里的僧侶受到東印度公司的庇護,從群眾朝拜以及豪華祭祀中取得巨額收入。在群眾朝拜時,他們趁機慫恿住在廟里的女人賣淫,而在舉行祭祀時,則有一些宗教狂熱者自我折磨和自我殘害。——772。)里的殺生害命和賣淫變成了一◎第772頁◎種職業嗎?這就是維護“財產、秩序、家庭和宗教”的人的真面目!
對於印度這樣一個和歐洲一樣大的、幅員15 000萬英畝的國家,英國工業的破壞作用是顯而易見的,而且是令人吃驚的。但是我們不應當忘記:這種作用只是整個現存的生產制度所產生的有機的結果。這個生產建立在資本的絕對統治上面。資本的集中是資本作為獨立力量而存在所十分必需的。這種集中對於世界市場的破壞性影響,不過是在廣大範圍內顯示目前正在每個文明城市起著作用的政治經濟學本身的內在規律罷了。資產階級歷史時期負有為新世界創造物質基礎的使命:一方面要造成以全人類互相依賴為基礎的普遍交往,以及進行這種交往的工具,另一方面要發展人的生產力,把物質生產變成對自然力的科學統治。資產階級的工業和商業正為新世界創造這些物質條件,正像地質變革創造了地球表層一樣。只有在偉大的社會革命支配了資產階級時代的成果,支配了世界市場和現代生產力,並且使這一切都服從於最先進的民族的共同監督的時候,人類的進步才會不再像可怕的異教神怪那樣,只有用被殺害者的頭顱做酒杯才能喝下甜美的酒漿。 卡爾·馬克思
寫於1853年7月22日
載於1853年8月8日《紐約每日論壇報》第3840號
原文是英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9卷第246-252頁◎第773頁◎
馬克思 在《人民報》創刊紀念會上的演說
1856年4月14日在倫敦(注:馬克思被邀請作為倫敦的外國流亡革命人士的正式代表,出席1856年4月14日為紀念憲章派報紙《人民報》創刊四周年而舉行的宴會。他利用請他第一個講話的機會,作了關於無產階級的世界歷史使命的演說。馬克思參加《人民報》的創刊紀念會這件事明顯地說明了科學共產主義奠基人同英國憲章派保持著聯系,馬克思和恩格斯極力想在思想上影響英國無產階級並且幫助憲章運動的領袖,以使英國工人運動在新的、社會主義基礎上覆興起來。《人民報》是憲章派的周報,1852年5月由革命的憲章運動的領袖之一,馬克思和恩格斯的朋友厄·瓊斯在倫敦創辦。1852年10月至1856年12月馬克思和恩格斯曾為該報撰稿,並對該報的編輯工作給以幫助。《人民報》除了刊登馬克思和恩格斯專為該報撰寫的一些文章外,還轉載了他們在《紐約每日論壇報》(見注245)上發表的最重要的文章。在這個時期,該報始終捍衛工人階級的利益和宣傳社會主義思想。瓊斯和資產階級激進派的接近,使馬克思和恩格斯停止了為《人民報》撰稿並使他們和瓊斯的關系一度破裂,1858年6月該報轉到了資產階級實業家的手中。——774。)
那些所謂的1848年革命,只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事件,是歐洲社會幹硬外殼上的一些細小的裂口和縫隙。但是它們卻暴露出了外殼下面的一個無底深淵。在看來似乎堅硬的外表下面,現出了一片汪洋大海,只要它動蕩起來,就能把由堅硬巖石構成的大陸撞得粉碎。那些革命吵吵嚷嚷、模模糊糊地宣布了無產階級解放這個19世紀的秘密,本世紀革命的秘密。
的確,這個社會革命並不是1848年發明出來的新東西。蒸汽、電力和自動紡機甚至是比巴爾貝斯、拉斯拜爾和布朗基諸位公民更危險萬分的革命家。但是,盡管我們生活在其中的大氣把兩萬磅重的壓力加在每一個人身上,你們可感覺得到嗎?同樣,歐洲社會在1848年以前也沒有感覺到從四面八方包圍著它、壓抑著它的革命氣氛。
這里有一件可以作為我們19世紀特征的偉大事實,一件任何政黨都不敢否認的事實。一方面產生了以往人類歷史上任何一個時代都不能想象的工業和科學的力量。而另一方面卻顯露出衰頹的征兆,這種衰頹遠遠超過羅馬帝國末期那一切載諸史冊的可怕情景。◎第774頁◎
在我們這個時代,每一種事物好像都包含有自己的反面。我們看到,機器具有減少人類勞動和使勞動更有成效的神奇力量,然而卻引起了饑餓和過度的疲勞。財富的新源泉,由於某種奇怪的、不可思議的魔力而變成貧困的源泉。技術的勝利,似乎是以道德的敗壞為代價換來的。隨著人類愈益控制自然,個人卻似乎愈益成為別人的奴隸或自身的卑劣行為的奴隸。甚至科學的純潔光輝仿佛也只能在愚昧無知的黑暗背景上閃耀。我們的一切發現和進步,似乎結果是使物質力量成為有智慧的生命,而人的生命則化為愚鈍的物質力量。現代工業和科學為一方與現代貧困和衰頹為另一方的這種對抗,我們時代的生產力與社會關系之間的這種對抗,是顯而易見的、不可避免的和無庸爭辯的事實。有些黨派可能為此痛哭流涕;另一些黨派可能為了要擺脫現代沖突而希望拋開現代技術;還有一些黨派可能以為工業上如此巨大的進步要以政治上同樣巨大的倒退來補充。可是我們不會認錯那個經常在這一切矛盾中出現的狡獪的精靈。我們知道,要使社會的新生力量很好地發揮作用,就只能由新生的人來掌握它們,而這些新生的人就是工人。工人也同機器本身一樣,是現代的產物。在那些使資產階級、貴族和可憐的倒退預言家驚慌失措的現象當中,我們認出了我們的勇敢的朋友、好人兒羅賓,這個會迅速刨土的老田鼠、光榮的工兵——革命。英國工人是現代工業的頭一個產兒。他們在支援這種工業所引起的社會革命方面肯定是不會落在最後的,這種革命意味著他們的本階級在全世界的解放,這種革命同資本的統治和雇傭奴役制具有同樣的普遍性質。我知道英國工人階級從上一世紀中葉以來進行了多麽英勇的鬥爭,這些鬥爭只是因為資產階級歷史家把它們掩蓋起來和隱瞞不說才不為世人所熟悉。為了報覆統治階級的罪行,在中世紀的德國曾有過一種叫作“菲默法庭”的秘密法庭。如果◎第775頁◎某一所房子畫上了一個紅十字,大家就知道,這所房子的主人受到了“菲默法庭”的判決。現在,歐洲所有的房子都畫上了神秘的紅十字。歷史本身就是審判官,而無產階級就是執刑者。
載於1856年4月19日
《人民報》第207號
原文是英文
選自《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2卷第3-5頁◎第77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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